张五常|新制度主义经济学的来龙去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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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交大法学院科斯法律经济学研究中心讲座
新制度主义经济学的来龙去脉
2015.05.21
各位同学:
很多人认为我是新制度经济学的创始人之一,究竟是不是,我自己都不知道。但是关于这个新制度经济学的来龙去脉,它怎么来,又怎么发展下去,我是唯一知道的,没有别人知道,只有我一个人知道。(笑声)。在这方面我可以告诉你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因为所有的重要人物我都认得。他们开始从事这门学问的时候,我身在其中。比如说科斯(Ronald Coase, 1910 – 2013)是我的好朋友,阿尔钦(Armen Alchian,1914 – 2013)是我老师,戴姆塞茨(Harold Demsetz, 1930 -)是朋友。这三人我都认得。阿尔钦的思想怎么样,科斯不是很清楚,戴姆塞茨也不是很清楚。只有我一个夹在中间,(对)全部人(的思想)都很清楚。(笑声)
我是1959年进UCLA的,做本科生。1961年毕业,62年拿硕士。所有要考的科目念完以后,我就推迟考博士试,因为我要等阿尔钦回来。阿尔钦在Stanford,去做访问学者两年。我等他回来,先听完他的课,才考博士试,那个时候是随时可以考博士试的,因为我听说阿尔钦名气很大,所以我要等他回来。这个决定是好的,没有阿尔钦的话就没有我。1962、63、64我都跟着阿尔钦,65年也有。听完他的课,考博士试,然后写博士论文,都是跟着他的,还有赫舒拉发(JackHirshleifer, 1925 – 2005)。
阿尔钦反对我写关于产权的,反对我写关于交易费用的,换言之他反对我从事理论。我当年写佃农理论的时候,阿尔钦是不支持的。他不支持的理由很简单,他说:“这个太深了,产权和交易费用太深奥了,做学生不应该尝试,你先拿到博士再说吧。”(笑声)。但是我不听他讲。
我写的那个稿子(有)11页纸,所有的人都说我错,那是1966年的初期,开会讨论,我算是个有名气的学生,下午5点钟开始讨论,有几十人在座,研究生啊,教授也有十几、二十个,阿尔钦在座。全部的人都说我错,从头到尾都说我错。(有人笑)。一直辩论到晚上10点钟,阿尔钦起来走了,一句话也不说,赫舒拉发也走了,大家都说我错。我到了咖啡厅,去吃汉堡包当晚餐。我很不开心,我的很多博士论文(选题)每个老师都喜欢,说我选得好,但是我自己不喜欢。到最后我找到我喜欢的佃农理论(这个题目),把大纲写出来,结果大家都说我错。那你说我是不是很失望?晚上11点钟,我在吃汉堡包的地方打电话到赫舒拉发家。我说:“教授啊,我花了这么多时间才写了这11页纸,现在要重新找个题目。对不对?”他说:“你说什么?我教了这么多年书,我从没见过一个学生的论文能这么好。”(笑声)。这就是“佃农理论”的开始。
隔了两天,阿尔钦打电话给我,那时我在长堤(California State University at LongBeach)教书,(他问:)“我能不能把你那11页纸在班上让同学们讨论?”我说:“当然欢迎啦。”他那时候开了研讨班。每隔三、两天,就有同学打电话给我,说找不到错处。一个月以后,阿尔钦说:“你可以开始动笔写了,准备两年时间写吧。”我说:“一年可不可以?”他说:“不可以,起码要两年。”(结果)我8个月就写完了。
有一位叫做埃弗塞·多玛(Evsey Domar,1914-1007)的教授,在麻省理工教的,从事经济发展理论很出名的,哈罗德——多马模式(Harrod-Domar Model)很出名的。他在洛杉矶,在兰德公司(RandCorporation)里面做访问,名气很大,我不认得他。突然之间,他寄张请帖,叫我在圣诞节那晚到他家去参加party,去吃饭。我又不认得他,他是大名家,我是无名小卒,他叫我去,都是兰德公司的高级人员跟教授,我都不认识那些人。于是我一个人在一边喝酒,突然之间,多玛出来了,他问:“Steven, Steven在哪里?”我说:“我在这儿。”他把我带到厨房里面去,说:“赫舒拉发把你的一章给我看,你在长堤教书,你不属于长堤的人,你要不要来麻省理工?”我说:“好啊。”隔了两个星期以后,他寄了一封信给我,说:“麻省理工没有位子。(笑声)。我把你那一章交给了基尔·约翰逊(Gale Johnson,1916-2003)。他那个地方有一个很有名的一个博士后奖金,阿罗(Kenneth Arrow, 1921 - )拿过,蒙代尔(RobertMundell, 1932 - )也拿过。你应该试试这个很高荣誉的奖学金。我已经推荐你去申请。” 基尔·约翰逊就是后来的林毅夫的老师。我怎么申请呀?我那只不过是一章而已,我那一章里面把约翰逊骂得一塌糊涂,我批评他,他写过佃农理论,我说约翰逊全错,我怎么去申请他的奖学金呢?(笑声)。我就没有申请。后来,赫舒拉发通知我,他说:“你快点申请,他们在等你去申请。”那我就不好意思不申请。写了一封信,只有一页纸,两行字,说我要申请。一寄出去,第二天就收到电报,说那个博士后奖金已经给了我。我的佃农理论只写了一章而已,没有博士(学位)怎么做博士后呢?那时候的博士后和现在的博士后不一样的,那个时候你要做教授反而容易,做博士后反而难,和现在不一样,现在是找不到工作就做博士后。(笑声)。那个时候博士后是个荣誉。我打电话去跟(系主任)哈伯格说:“我还没有拿到博士学位,可不可以延迟一年?”他说:“我们芝加哥大学从来不管你是不是博士,没有人管这种事。”那我怎么办呢?我推不掉,但是没有博士学位怎么去做博士后呢?六个星期以后,我把博士论文写好了。我博士论文前前后后用了8个月时间。
合约结构,或者是合约经济学,就是佃农理论搞出来的。新制度经济学里面,可以这么说很多方面,关于合约方面的是我,其他方面是科斯啊,各有各的,合约是我的,只有我一个人做合约,我来来去去都是合约,这么多年就是做合约。后来我去了芝加哥大学,他们那些学者风范我真的追不到,因为林毅夫的这位老师基尔·约翰逊写过佃农理论,而我论文里面批评他错了,但是后来,选博士后奖学金的这个委员会中的一个委员通知我,他说:“约翰逊看到我那一章的时候,因为他是主任,就马上通知那些委员,不要再考虑其他的申请者,Steven来的话就给他,假如Steven不来,任何人都不给。”(笑声)。他就是在等我那封申请信。真的很难得的。我这样子地批评这个人,他无所谓,而且还指定要给我,所以我欠他的。我只是个小毛头,年轻人,他是大教授,当时是芝加哥大学社会科学院的院长,是院长,我这么批评他,对于他来说一点问题都没有。
那个时候,芝加哥大学出版社已经定了要出版我的《佃农理论》,它催稿,它是很大名气的出版社,它的编辑只看了我文章的几页,就催着要出版,这是很难得的。那时芝加哥大学出版社是最有名的出版社。我在芝大图书馆,尤其是里面的亚洲图书馆,看到有中国农业的资料,我写《佃农理论》的时候,还没有这些中国农业资料。而现在资料在手,我该怎么处理呢?《佃农理论》是应该就这样发表算了,还是再花时间去引进新的资料呢?我就求教于约翰逊,我说:“我该怎么做才好,他们在催稿。”他说:“让我想两天。”真的是隔了两天,大名鼎鼎的院长亲自到我的办公室来,我是个籍籍无名的博士后。他亲自跑到办公室来,他对我说:“你的问题我想清楚了。通常来说呢,有芝加哥大学出版社肯定你的《佃农理论》,你应该马上给他印。但是你现在的这个《佃农理论》有可能会成为经典,很少学者有部经典著作。你有这个机会,你还是多花点时间,多花点时间。”所以我就听他讲。
我记得我在芝加哥大学住的那个international house,是很简陋的国际学生宿舍,我拿着佃农、固定租金(合约),佃农的几种合约,我到芝加哥大学图书馆找到那些版本,多难找到的版本,你们可以想象,那些合约真的很难想象,有些中国学者,是南京大学的学者调查中国的农民报告,找到一些不同的农民合约,然后印在那本书里面。佃农分成用什么合约,固定租金用什么合约,这些合约很简单,我就把它们复印了,躲在国际学生宿舍里面,天天晚上就对着那几张纸。一个业主可以自己耕地,可以请劳动力来帮他耕,可以固定租金把一幅地租出去,也可以分成租出去,他为什么有时候选这张(纸),有时候选那张(纸)呢?这是很有趣的问题。所以我对着那些纸,在冰天雪地的芝加哥,天天晚上对着那几张纸考虑:为什么有时候他选分成合约,等一下又选固定租金(合约),而等一下他又选雇佣劳工(合约)?
在某方面,新制度经济学就是这么做出来的,在某方面可以这么说,就是那几张纸。我也可以这么说,我当时给出解释的答案基本上都是错的,但是不良影响很大。博弈理论再回头就是这几页纸(搞出来的),卸责、偷懒、机会主义,你看我那篇文章,都在里面。后来阿尔钦和戴姆塞茨写的关于卸责的文章出来,卸责、偷懒的问题都在我1969年那篇文章里。约瑟夫·斯蒂格利茨(Joseph Stiglitz,1943 -)拿诺贝尔奖,他把我的那个注脚用方程式写出来,也是从我那篇文章来的。所以来来去去都是那几张小纸。
错的。我以后再也不走那条线,我走另外一条线。但是那个影响了不良的发展,博弈理论是从其中出来的。你仔细看,卸责、偷懒、风险规避都是从那儿来的。抄我拿诺贝尔奖的六、七、八个都是从那里来的。我不喜欢风险规避,我不喜欢卸责,我不是说人不会卸责,而是我怎么知道他们是在卸责呢?这是很大的问题。我不是说那些人不会规避风险,但是我怎么知道他是。我都不知道什么叫风险。什么叫风险?很难说的,你说这个预期有什么方差。方差是风险吗?卸责,后来我很反对阿尔钦他们个个都用卸责来大做文章,我不是想说自己了不起。奥利弗·威廉姆森(Oliver Williamson,1932 - )说的机会主义,也是从卸责那边来的。第一个用卸责这个词是我1969年发表的那个文章,就是佃农理论的第四章,这是看了那几张小纸想出来的。后来我改变了主意,但是卸责的思维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现在回(头)讲新制度经济学。到底有多少是我的,我并不清楚。但你说卸责,那是我的;你说机会主义,那也是我的。但我过后说过,这方面没用的,无从验证,看不见。也就是说看不到的越少越好。你要验证嘛,假如甲出现会导致乙出现,所以没有乙,就不应该有甲,假如没有乙却有甲,就推翻啦。但问题是甲和乙都要能够看得到。你明白吗?你说:“天下雨,天上一定有云。”云是看得见的,雨也是看得见的。你说那些意图,是很麻烦的。我目不转睛地看着一个女人,你怎么知道我有什么意图呢?这是很大的问题。结果整个经济学都往那个方向发展了。博弈论在50年代曾经红过一阵,60年代中期已经没落了,后来我1969年那篇文章提出卸责问题,那些机会主义的问题,(引发博弈论)回头。阿尔钦和戴姆塞茨1972年的那篇文章以卸责为主题,非常红,美国经济学报(AER)历史上最红的文章。他们把稿子都给我看,每一次改稿,都寄给我批评。我不同意,但是没办法。他们用shirking嘛,用偷懒、卸责嘛,你怎么知道我偷懒?两个人抬着石头
下山
,我把力气推到你这边,你又把力气推到我这边,这个是问题。但是你卸责呢,我怎么知道你偷懒?经济学里面有太多看不见的东西,但是你要验证的话,一定要能看得见才能验证。云是云,雨是雨,你一定要能看得见。意图是看不见的,不是说人没意图。所以搞来稿去我对传统经济学很不开心。加里·贝克尔(Gary Becker,1930 - 2014)名气很大,他用utility,你们叫效用,我从来都不用的。争取效用极大化,我怎么知道?因为没有(效用)这种东西的。
需求定律是很重要的。一条需求曲线向右下倾斜,它说的是:价格下降,需求量增加。价格下降是看得见的,真有其事嘛。没有需求量这种东西,需求量是(需求者的)意图(之量)。所有经济学里的这类东西只有需求量我不能避免。我就是为这个需求量很多晚上睡不着觉,因为你没有了需求定律就没有了经济学。但是没有需求量这样东西存在,我们看到的是成交量。成交量不是需求量,需求量是意图(之量),但我怎么知道你什么意图呢?就是这一样东西,我不知道为了它多少晚上睡不着觉,最后我终于想到办法处理需求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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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经济学的发展不是这样的。效用当然看不见。什么机会主义啊,勒索啊,恐吓啊,卸责啊,偷懒,博弈论里面充满了这些术语。均衡有多少种?物理学里面说均衡,把乒乓球往地上一扔,滚到某个地方停了,这就是均衡,是真有其事。你们明白吗?月亮绕着太阳怎么转,它也有均衡,有个轨道。这些是事实,但是经济学的均衡不是事实。你说需求等于供应,这怎么会是事实?世界上没有这种东西的。哪里有需求曲线?你往窗外看看。(笑声)。
我1967年刚到芝加哥大学。芝加哥大学名气很大,有很多明星学生的,我是UCLA去的,非明星学生,其实我在UCLA也算是明星学生。跟芝加哥大学的怎么比呢?他们是很厉害的。我到芝加哥大学时,已写好《佃农理论》,很多老师对我比较客气。去了没多久,有一位明星学生去讲他的博士论文。身为从外校去的博士后,我要看看这些明星学生。大概有四十个人在座,有十几位教授和其他博士生,听这个明星学生说他的博士论文怎么怎么厉害。他说:这个世界的外汇市场多快就可以找到均衡了。那些数据,那些回归分析,满场飞。我听了一半就拍案而起,我说:“你们芝加哥大学教的什么东西?你发神经啊,世界上经济哪里有均衡这回事啊?物理学才有均衡,往窗外一看,哪里有均衡?这叫什么学问。”他说:你望出去,这个市场很快就找到均衡了。我说:“根本没有均衡这回事。你们在芝加哥大学教什么?你从什么地方学这些东西来?这么愚蠢的学问,你们这里竟然盛行。”我拍桌子骂起来,我很少这么生气的。有一位日本的经济学家宇泽弘文(Hirofumi Uzawa,1928-2014),很出名的,应该还在日本,应该还没死。(全场大笑)。他看到我发脾气,马上替我讲话,他说:“Steven,你说的是对的,我们这边教的不是经济学,他们是搞数学的。(笑声)你的那套才是经济学。你的经济学当然是没有均衡这回事,但是数学里面有,但是那些不是经济学。”等下我会解释,这个世界上太多谬论,看不到当看到,就是这个问题。
我再从头讲我对经济学这么不满意的问题。科斯跟我的一个朋友本杰明·克莱因(Benjamin Klein)过不去,因为(1978年)关于Fisher Body的那篇(文章)。我真是不太明白,现在想起来,1990年,大概二十多年前,我那个时候是拍着桌子骂Benjamin Klein那篇文章的,而科斯就劝我,叫我客气点,因为克莱因的那篇文章讲勒索,我说:“你发神经啊,什么叫做勒索?你看到他勒索吗?你怎么验证啊?”几十年以后,科斯自己也骂本杰明·克莱因。经济学家对解释世事没有兴趣。
我再讲这个问题。新制度经济学走红就是从1960年代开始的。1961年两篇文章,1962年一篇文章。1961年两篇,一篇是科斯的《社会成本问题》,说是1960年发表,其实是1961年才出版,迟了大半年。第二篇呢,就是斯蒂格勒(Stigler)讲信息费用(information costs)的那篇。两篇一起出的,两篇都是重要文章。第三篇呢,1962年阿罗说发明专利收费困难的那篇。三篇文章呢,都是讲交易费用的,都是讲到收费的问题而这三篇后来都拿了诺贝尔奖。三位都是红极一时。因为他们三个同一个时期,所以那个力度是特别厉害的,把新制度经济学就搞起来了。
其实呢,三个都错。但是错不是那么重要,你完全不要理他错,错跟不错是不重要的,问题是他的影响有多大。三个怎么错了?阿罗错在什么地方?阿罗说:因为发明思想是共用品,所以收不到钱。所以政府就要出钱去资助发明研究。他错在什么地方?错在对发明专利的注册完全没有认识。有些思想收不到钱,有些思想收到钱的。他没做这方面的研究。阿罗是我的好朋友,他后来也承认的。第二位是斯蒂格勒关于信息费用的那篇,他说:因为同样的物品在市场的市价有方差,所以就去找价钱,到处去查价钱,去考察价钱,因为同样的物品有价格的分歧。他错在什么地方呢?市价有差别,这个差别是搜寻的结果,不是搜寻的原因。所以他错了。科斯错得最厉害。他那篇很出名的文章说:“假如你界定了权利,清楚地界定,假如交易费用是零,市场就会怎么怎么发展,会处理这个问题。”这是科斯定律的中心点,他这句话我看了很多次:假如所有交易费用是零,市场就会怎么样怎么样。错在什么地方呢?假如交易费用是零,不会有市场。科斯同意这一点,他同意我这一点。你不能够看到人家错,就说人家不伟大;你不要看到人家对,就认为人家伟大。两回事。对不对根本上毫不重要,你可以错,但影响力有很大的震撼。我为科斯的错处想了很多年了,为什么会有市场?为什么会有市场?很深的问题。我想了十几、二十年才想到答案。为什么会有市场呢?因为只要交易费用是零,不需要市场的。市场存在,就是因为交易费用不是零。市场出现不可能是为了增加交易费用的。市场出现就是要减低费用的。那减低了什么交易费用呢?你去市场看看,有律师,有警察,有公安,有运输,几十样,(这些)全部都是交易费用,市场出现是为了要减低交易费用。那你减低了什么交易费用呢?我(想这个问题)想了二十年,灵机一触,终于有一天我马上想到了:市场的出现就是为了降低租值消散。市价是竞争的准则,是唯一没有租值消散的竞争准则。争取用这个准则,你要做很多方面的事情才能够用这个准则,要有律师,要有法庭,要有警察,要有保安,要有好多维护私有产权的安排,才能用市价,花那么多计策就是为了用市价。你不用市价而去搞人际关系,就有租值消散问题。用其他任何的竞争准则都会有租值消散的问题,但市价没有,是唯一一个没有租值消散的准则。但是你用市价呢,而市场制度出现的时候呢,你要花很多其他的费用。有风俗习惯啦,有合约费用啦,有种种问题。
新制度经济学在60年代初期开始的时候,一下子变得大红大紫,因为它有几篇针对交易费用的重要文章,虽然基本上是全盘错的,但是错不重要。你们明白吗?它带我们去看另外一条路径。我记得我1962年开始念科斯的那篇《社会成本问题》,很大的震撼,我念了很多很多次。(那篇文章)放在我口袋里面,都已经被翻烂了,我看了很多次。他提出了一个新的角度,那时候有所谓的外部性的问题,很多不同种类的外部性。科斯说:“跟这没关系,是另外一样东西。”错归错,影响很大。这就是科斯的影响。斯蒂格勒那篇的影响,是带我们去看交易费用的问题。但是类同的问题一早就有了,像科斯在1937年发表的《公司的性质》,关于交易费用的问题。哈耶克(FreidrichHayek, 1899 - 1992)1945年发表那篇《知识在社会中的用途》,也是关于交易费用。但是那些是比较零碎的,而最重要的是奈特(Frank Knight, 1885–1972)1924年的那篇《关于社会成本的质疑》非常重要。这些都是零零散散的。这些文章对我影响也很大,跟新制度经济学都是一脉相承的,但过于零散。而60年代就不一样,火力集中,因为几个大师一起大声疾呼交易费用。从1960年代开始的新制度经济学来看,虽然跟以前奈特的那些有关联,但是当中断了很长一段时间,和1945是隔了很多时间。
回看起来,所谓新制度经济学,跟旧的不同。旧的制度经济学不是科斯、哈耶克的那一套,有两方面:一方面是经济历史,第二方面就是教资本主义怎么好、怎么不好,或者是教共产主义怎么好、怎么不好,社会主义怎么好、怎么不好。这是很荒谬的学问。我虽然同弗里德曼(Milton Friedman, 1912 - 2006)是好朋友,都出自芝加哥(大学),但绝对不反对有些项目是要政府做的,并不是每样都需要经过市场的,有些是要政府做的,中国很多这种例子的。旧制度经济学讲资本主义怎么好、怎么不好,那些都是胡说八道。来来去去都是那些东西,什么贫富分化啊,计划经济怎么不行、怎么行,你不要理那些,那些全盘**。但是经济历史呢,这一点他们是对的。我认为那些历史学者是有学问的,我很欣赏的,就是从事历史研究的,是有真功夫的,他们从事很多年,我不是叫人家同意他们,但是他们那么做你不能完全忽略的。现在有很多经济学者对经济历史一点都不理解,我觉得这是个大问题。
当旧制度经济学消失,新制度经济学出现的时候,主要的贡献,你要问我的话,第一个主要贡献者是戴维德(Aaron Director,1901 - 2004)。跟你们有关系的。你们现在新成立的叫法律经济学研究中心,法律经济学不是科斯做出来的,不是阿尔钦做出来的,不是我搞出来的,法律经济学肯定是戴维德的,肯定是戴维德的。他是法律经济学的开山鼻祖,他是弗里德曼的大舅子,
太太
的哥哥(笑声),是芝加哥学派的元老。他不写文章的,家里是没有电视的,穿的一直是那一套西装。他对我的影响很大。关于戴维德,弗里德曼和我说过很多次,他说:“我从来都没想过,我自己可以比得上戴维德。”在弗里德曼心目中戴维德就是这么高地位的,法律经济学是他搞出来的。科斯1959年发表的那篇《联邦委员会》,是由戴维德先看到,再鼓励科斯,1960年《社会成本问题》那篇文章也是戴维德促成的,没有戴维德哪来科斯呢?戴维德是104岁才去世,他是大思想家,排第一位的。我刚刚提到我那篇文章呢,老实讲,我那篇合约选择的文章, 1968年在芝加哥大学去讲那篇文章的时候,我只开始讲几句,就轮不到我说了。所有听众都在那边,有的骂我,有的支持我,吵了两个小时,但是我一句话也没讲,两个小时我一句话也没有讲。有人说我错,有人说我对。戴维德就坐前面,他隔壁坐的是科斯,第一排就他们两个坐着,看着我笑笑的,一句话也不说。就是这样子的,吵了两个多小时,我没讲过一句话,就结束了。隔了一天我在教师餐厅吃中饭的时候,戴维德在很远的地方走过来,他是前辈,站在我面前,我马上很恭敬地站起来,他说了一句话:“你昨天那篇文章,是我几年来,念过的最重要的文章。”然后就转身走了,就离开了。我站在那边热泪盈眶。(笑声)。这就是戴维德。是我那篇文章,就是我说造成不良影响的那篇,就是我引起什么卸责的那篇文章,当时,(思路)真的是非常新的。我只是手上拿着那几张纸,就是不同的合约,放在面前,也不是虚构的合约,这是真实世界里面真实的合约版本,不是人家做出来的,是南京大学的研究生在农民手上拿了抄过来的。几个版本,我觉得效果都一样,我觉得都差不多同样效果,但是地主为什么选这种不是选那种呢?这是个很有趣的问题。所以,戴维德,他走过来,说一句,我就站在那儿(感动得)流泪。
2018年04月02日 13点04分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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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说我的佃农理论是(来自)科斯对我的影响,这是不对的。科斯对我是有影响,但是影响我的不是《佃农理论》,影响我《佃农理论》的是戴维德,是戴维德(谈)捆绑销售的口述传统。1963年的时候,我还没有到芝加哥,我听阿尔钦说过,好几晚睡不着觉。怎么(回事)呢?就是万国商业机器(IBM)把电脑租出去,租金都一样,但是你要买它那个纸卡用。那纸卡里面打了洞,传递用的。现在没有纸卡了,可是那时候是有那种纸卡的,它规定一定要买它的纸卡,就被司法部起诉:IBM把电脑专利权延伸到纸卡那边去。戴维德说:“不对,不可能这样子延伸,不合道理。”但是你要解释,为什么纸卡和电脑要捆绑在一起呢?这是个很有趣的问题。戴维德怎么解释呢?他后来问我:“怎么解释?”我说:两点。第一点,他的量度解释是天才之想,他讲得非常精彩,为什么IBM逼你一定买它的纸卡,这个电脑的纸卡到处都买得到的,但是IBM说一定要买它的,不能买别的,而它的稍微贵一点。被人起诉,说它把电脑的专利权延伸到纸卡那边去。为什么这样子捆绑呢?他的解释有两部分。第一部分是天才之笔。他的意思就是说,你跟IBM买纸卡,IBM就用你用它的纸卡的数量,来量度你对这个电脑使用的频率。我觉得他这么说是天才之笔。因为那个时候你用来度量的方法,你到底用IBM电脑有多频繁,那个计数器(counter)是假的。你帮我修电脑,我逼你要用我的纸卡,你买的纸卡多,我就知道你用我电脑用得多。这是第一个问题。它用纸卡的销售量,来度量你用电脑的频密度。我认为这是一个很天才的想法。但是为什么这么做呢?答案有问题。他说因为价格分歧。你用纸卡多,每张纸我收多点钱,那你电脑租金不就贵了吗?两台电脑的租金一样,但你纸卡用得多了之后,每张纸卡我多赚你一点点钱,那不是等于你用纸卡多,你就付多的租金给我,捆绑销售嘛?他的第一个解释,量度使用频率是对的。第二个答案,说是因为价格分歧(price discrimination)。我当时听到这个解释,好几晚睡不着觉,真是过瘾至极。后来很多年后戴维德问我:“怎么看?”我说:“用来量这个使用的频密度是天才的想法。但是价格分歧是错的。”为什么错呢?比如说你买一个苹果,一块钱;我也买个苹果,也是一块钱。你吃了五口,把苹果给扔了;我吃了十口,才扔。那我每一口的价钱,就等于你的半价,那你不是贵了我一倍?你这样算的话,你这样算价格分歧的话,那什么东西都是价格分歧。是不是?他说:“你说得对。我一直觉得价格分歧这个说法是有错的。”那他问我:那不是价格分歧,该怎么看?我说:应该把它看作是维修保养的合约。因为那个时候IBM不准你自己找人维修的。它是要担保,要他们来维修。坏了,你打个电话,他们马上就来了,他们包维修保养的。你用得多,你就让维修人员多收点钱。(那就算是)维修保养合约。那到底是不是?起码我有一个解释。有没有再继续去跟进?我就没有了。
我的《佃农理论》的起因不是科斯定律,当年科斯对我的影响绝无疑问,但是我《佃农理论》的构思是来自戴维德的捆绑销售。因为他说:捆绑销售具有结构性,租电脑的合约并不只是租个电脑这么简单,它还包含纸卡(的使用),整张合约,还要看纸卡这方面,你可以看到合约的结构性。等到我写《佃农理论》的时候,我就被逼要从结构上去想,因为没有租金,只有分成的百分率在里面,一定有其他的合约(条款来)指定。所以合约的结构是由我首先推出来的。很多人说合约结构是我推出来的,其实是戴维德。你问我新制度经济学的来龙去脉,(从合约结构来看)我是第一个。你不要理旧的那一套,新的那一套是戴维德(开始的),跟着他的贡献,他搞起法律经济学报,带起科斯来研究。
第一个重要人物是戴维德,第二个重要人物就是我的老师阿尔钦。但是可惜他重要的思想没有写下来,也许写得不够清楚。阿尔钦的看法是把产权跟竞争行为挂钩,他用价格来决定胜负的竞争的准则,他说:价格决定什么,比价格该怎么决定重要。是价格决定谁胜谁负嘛。戴维德和阿尔钦的问题,他们都没怎么写文章,都是口述的。我就坐在那边听,听完一次又一次,不断地听,跟他讨论。假如我说:“不是他的,是我的。”那我不就变得伟大了吗?但是我是不喜欢这样子的。他们的功劳就是他们的。但是他们对我的影响是很大的。
第三个人物就是科斯,因为科斯那篇《公司的性质》是很重要的。但是他对产权的分析是在阿尔钦之后。阿尔钦对产权很多方面都想得很好,但是他没有讲权利界定那句。有时候这种事情很难讲的。科斯居然会想到权利界定,假如他不是因为去研究音波频率,应该看不到权利界定,很难看到权利界定这个这么简单的角度。比如说一块地,养牛或者种麦,你会想到权利界定吗?很古怪的东西。但是音波频率方面呢,你不界定不行的。科斯的伟大,就是他不肯放手的,他不放手的,(这点是)很恐怖的,是很恐怖的,他不放手的。他只要想到一点点东西,不随便放弃的,这种人是很麻烦的,这就是科斯。那我是乱来的。我是神经刀,快,转来转去,天旋地转。科斯不是这样子的。他是不放手的,很恐怖的。他想到一个问题,不放手。怎么办?怎么搞?他日以继夜,这是一件恐怖的事。
跟着就是戴姆塞茨。因为受到科斯的影响,写了几篇好文章,帕累托条件怎么再阐释。但是我对戴姆塞茨的贡献蛮失望。他讲来讲去,就是讲什么好、什么不好,讲这个好不好,讲一两天就够了,没有理由每一天都这么说的。全部都是很勉强地说,就是政府做什么都是不好,市场做什么都是好的。你说得多,就没什么意思了。再跟着就是威廉姆森(的机会主义)、博弈理论,搞得一团糟。
我这边又要提这件事情。有一篇文章,阿尔钦也有份,三个人写的,一个是本杰明·克莱因,一个是罗伯特·克劳福德(Robert G. Crawford),一个是阿尔钦,三个人写的。这篇文章几次传给我看,从这篇文章开始,我就对新制度经济学的发展很不满意。因为它那篇文章里面提到勒索、恐吓的问题,来来去去的。我在1969年合约选择的那篇里面提到卸责,跟着1972年阿尔钦和戴姆塞茨就以卸责为主题写了篇文章,其实卸责、恐吓,是类同的,根本不晓得是什么东西,说到卸责和恐吓,都不知道是什么东西。说到恐吓、勒索这方面,它怎么说呢?它说一家石油公司喜欢自己建输油管,租用别人的运油船。因为假如你不自己建输油管,没人会租给你的,万一你不租怎么办,因为输油管很重要,就在这个位子,是固定的,这个位置是炼油厂,万一不租你的话怎么办。而运油船呢,因为它不是固定的,他们就想到恐吓的问题。所以炼油厂就租运油船,建输油管。我当时是美国六家石油公司的顾问,我很熟悉它们的情况,我就写了一封信给他们,我说:“情况不是这样子的,所有的大石油公司都是有自己的运油船。”我又知道,输油管租用是很普遍的。他们怎么做呢?删掉了那个输油管的例子。删掉就算了,这个就不是好的做学问的态度。对于勒索、卸责的问题,我认为是很不妥的。从这上面再走,走到看不到(的东西),你怎么知道我勒索呢?无从验证的东西。跟着就发展到威廉姆森的机会主义。这是1975年,全部是那些看不见的术语。跟着就是博弈理论,80年代初期开始,新制度经济学发展到这个方向,一败涂地。
新制度经济学的发展要回头走。交易费用是重要的,这个最重要。这方面科斯应该是主要人物。你怎么把交易费用放到分析里面去呢?因为交易费用起码在原则上你是看得到,是真有其事,你可以处理到,很简单的,非常简单的结构:第一,需求定律,你不可以没有的。没有了它,就没有经济学。你不要说什么吉芬物品,没有这种东西。没有需求定律,就没有经济学,一定要有(需求定律)。也就是说价格下降,需求量上升。第二,成本的概念,你不能没有的。第三,竞争的含义。就是这三个基础,其他很多东西都可以不要,什么生产函数、效用函数都可以不要,很多古灵精怪的东西都可以不要。然后看看怎么样把交易费用放进去。
我个人的选择是很简单的。留了很多空位,你们就把交易费用加进去,然后再推出可以验证的假说。这一方面呢,我个人来看,这就是新制度经济学的主要论点。你只是想要解释行为,要解释现象,而解释现象牵涉到制度,社会总是多过一个人的,多过一个人,就变成社会。社会就有制度,而权利需要界定。产权问题啊,都是因为多了一个人。所谓制度经济学,就是多过一个人,多过一个人的就是社会。传统的处理方法,马歇尔(Alfred Marshall, 1842 - 1924)的处理方法,不讲交易费用,避开这个问题。他用长线、短线来分析,撇开了交易费用的问题。但是科斯说:我们不能避免的。怎么能避免呢?你现在既然不能避免,怎么把它放进去呢?这个要讲功夫。你说这是因为交易费用,那也是因为交易费用,没用的。加入交易费用,你一定要想办法能够推出能够验证的假说。哈罗德·戴姆塞茨的贡献,就是说:“有了交易费用,帕累托条件的阐释转变着。”但是戴姆塞茨解释了什么东西呢?这个就是问题。要解释行为,你一定要推出能够被事实推翻的假说。
新制度经济学就是说:第一,我们要明确的是,经济制度是要处理社会多过一个人的情况,就是说鲁滨逊一人世界的事情我们没兴趣。第二,因为竞争,我们跟旧的传统、马歇尔传统(有别),我们不再假设交易费用是零,或者用长线短线来处理,我们要面对交易费用存在这个局限。问题是我们怎么把它加上去。怎么加?我认为,复杂的理论是加不上去的。我并不是没有学过复杂的理论,我学过复杂的理论,读研究生的时候对复杂理论我永远都是考第一的,没曾试过考第二的,(那些)没有用的。因为复杂理论很难把交易费用加进去,放不进去的。一放进去,很漂亮的效果出现。
我举一个例子, 是个很简单的例子,然后你们问问题。我曾经写过两篇文章,那个回报率很高的。一篇叫做《蜜蜂的神话》,Fable of the Bees。科斯很喜欢那篇文章,讲来讲去就是那篇文章。那篇文章我只花了3个月写的,天才之笔。(笑声)。我3个月就到蜂园去找资料。写好交出去也不过3个星期的时间。我第二篇呢,两个星期不到,就是《座位票价》。你们现在不是感觉得到,好的座位通常是先卖光的。好的座位呢,它票价高一点,通常是先卖光的。次级的呢,通常都会有空位子的。问题就是好座位的价格是偏低的。这是不太适用于国内的(情况)。国内很多音乐会的好座位的票被用来送礼,既然(是)送礼,票面价就印得很高,没人知道实价。这是另外一种现象。可是在外面世界呢,不讲送礼问题的话,优座的票价是偏低的,它当然比劣座的贵,但是它的价钱还是偏低的。为什么会这样子呢?我的解释很简单。我的解释就是说,因为贵座先满,没有空位,那么买便宜位子的人在开场以后就不会买廉座坐贵位。这就杜绝跳座的行为。就是说利用买票者个人保护自己的座位,因为座位是有监管费用的,有交易费用的嘛。他买便宜的票去坐贵的位子,那不是有监管费用吗?这就是交易费用的问题。假如贵位先坐满了,跳座的行为就不存在。很简单的,非常简单的。我在香港写这篇文章的时候,怎么去验证呢?在什么情况之下什么现象出现,这样子就花了两个星期写出来,很简单的。我的这篇文章被人家抄了去做什么效率工资(理论),三个人抄了以后都拿诺贝尔奖,(笑声)只有一个承认是抄我的。抄也抄错了,(笑声)我不是这两种意思的。也就是说交易费用,如监管费用、量度费用啊,可以引进分析的,可以很有趣的,就像我的《座位票价》一样。假如你看我现在刚出版的、很厚的那本《经济解释》,整本里面都是来来去去都是这些,都是价格理论,变化无穷。很可惜有些我不敢写进去,也就是不方便写进去,譬如说拍卖行的那些欺骗行为啊,我如果写进去被人家告、打官司,就麻烦了。但是是很有趣的。你解释收藏品的市场,古董、出土文物的市场。假如你不研究交易费用,你没有可能能够解释这些市场的。假如你研究交易费用来解释这些市场的话,非常精彩的。譬如我推出的玉石定律啊,仓库理论啊,收藏定律啊,我随便就能推出来很多种。我还可以再推出很多出来。根本上只要能够引进交易费用,也就是一人世界不存在的费用,两个人以上世界(才有)的费用称为交易费用,那么就有很多精彩的理论出来。这才应该是新制度经济学的重点所在。所以我希望你们中心搞这个,应该从事这方面的研究。
多谢各位!(全场鼓掌)。
2018年04月02日 13点04分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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