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吧的贴吧的格局，是和别处不同的：都是屏幕中央一个大列表，列表里写着帖子标题，可以随时水贴。做工的人，傍午傍晚散了工，每每登录自己账号，水一个贴，——这是五六年前的事，现在水贴还要绑定手机，——发在列表里，水水的等着回帖；倘肯多写几段，便可以得大佬回复，或者点个赞，做大水楼了，如果写得更多些，那就能给加一个精，但这些吧友，多是水比，大抵没有这样有才。只有作者，才点进精品申请楼里，要精要顶，慢慢地涨经验。
我从十二岁起，便在百度的曹操传吧里当小吧，大吧说，ID太蠢，怕侍候不了作者主顾，就在外面做点事罢。外面吧友，虽然容易说话，但唠唠叨叨缠夹不清的也很不少。他们往往要亲眼看着别人输入验证码，看过点了“发表”按键没有，又亲看将帖子发在列表里，然后放心：在这严重监督下，删帖也很为难。所以过了几天，吧主又说我干不了这事。幸亏荐头的情面大，辞退不得，便改为专管打字的一种无聊职务了。
　　我从此便整天的等在贴吧里，专管我的职务。虽然没有什么失职，但总觉得有些单调，有些无聊。吧主是一副凶脸孔，吧友也没有好声气，教人活泼不得；只有臧霸传到店，才可以笑几声，所以至今还记得。
　　臧霸传是外面发帖却是作者的唯一的人。他电脑机箱很庞大；winxp系统，死机间常伴着点病毒；一部乱糟糟的桌面。虽然是个作者，可是MOD到现在也没有做出来，连一个文字，一个头像都没有。他对人说话，总是满口臧霸传，教人半懂不懂的。因为他姓臧，别人便从贴吧上的“准备做个臧霸传”这半懂不懂的话里，替他取下一个绰号，叫作臧霸传。臧霸传一到吧，所有水贴的人便都看着他笑，有的叫道，“臧霸传，你账号又被删帖了！”他不回答，对吧里说，“发两个贴，要一个剧本贴。”便敲出七个字节（注：”臧霸_传“一共七个字节）。他们又故意的高声嚷道，“你一定又去传吧画饼了！”臧霸传睁大眼睛说，“你怎么这样凭空污人清白……”“什么清白？我前天亲眼见你去传吧画饼，追着删。”臧霸传便涨红了脸，额上的青筋条条绽出，争辩道，“图饼不能算画……图饼！……做MOD的事，能算画么？”接连便是难懂的话，什么“五十步笑百步”，什么“你做了MOD吗”之类，引得众人都哄笑起来：吧上下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听人家背地里谈论，臧霸传原来也做过MOD，但终于太监了，又不会写精品文章；于是愈过愈穷，弄到将要断签了。幸而构得一手好思，便替人家构构思，换一点经验。可惜他又有一样坏脾气，便是好吃懒做。构思不到几天，便连人和帖子，一齐失踪。如是几次，叫他构思的人也没有了。臧霸传没有法，便免不了偶然做些画饼的事。但他在我们吧里，品行却比别人都好，就是从不匿名；虽然间或没有ID，暂时记在吧务帖上，但不出一月，定然穿上马甲，从吧务帖上删去了臧霸传的名字。
　　臧乙己发过一个贴，涨红的脸色渐渐复了原，旁人便又问道，“臧霸传，你当真会做MOD么？”臧霸传看着问他的人，显出不屑置辩的神气。他们便接着说道，“你怎的连半个MOD作者都当不上呢？”臧乙己立刻显出颓唐不安模样，脸上笼上了一层灰色，嘴里说些话；这回可是全是五十步笑百步之类，一些不懂了。在这时候，众人也都哄笑起来：吧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在这些时候，我可以附和着笑，吧主是决不责备的。而且吧主见了臧乙己，也每每这样问他，引人发笑。臧霸传自己知道不能和他们谈天，便只好向孩子说话。有一回对我说道，“你会做MOD么？”我略略点一点头。他说，“做过，……我便考你一考。MOD的剧本，怎样写的？”我想，小黑屋一样的人，也配考我么？便回过脸去，不再理会。臧霸传等了许久，很恳切的说道，“不知道罢？……我教给你，记着！这些知识应该记着。将来做作者的时候，做MOD要用。”我暗想我和作者的水平还很远呢，而且我们作者也从不将这些东西拿出来说；又好笑，又不耐烦，懒懒的答他道，“谁要你教，不是剧本编辑器么？”臧霸传显出极高兴的样子，将两个指头的长指甲敲着键盘，点头说，“对呀对呀！……剧本编辑器有四样用法，你知道么？”我愈不耐烦了，努着嘴走远。臧霸传刚用指甲按了键，想要跟我聊，见我毫不热心，便又叹一口气，显出极惋惜的样子。
　　有几回，别的吧孩子听得笑声，也赶热闹，围住了臧霸传。他便给他们剧本贴写，一人一层。孩子水完贴，仍然不散，眼睛都望着帖子。臧霸传着了慌，伸开五指将帖子罩住，弯腰下去说道，“不多了，我已经不多了。”直起身又看一看贴，自己摇头说，“你们也没有剧本，不是五十步笑百步？”于是这一群孩子都在笑声里走散了。
　　臧乙己是这样的使人快活，可是没有他，别人也便这么过。
　　有一天，大约是中秋前的两三天，吧主正在慢慢的整理吧务，点开吧务帖，忽然说，“臧霸传长久没有来了。还欠两个马甲呢！”我才也觉得他的确长久没有来了。一个水贴的人说道，“他怎么会来？……他被封了号了。”吧主说，“哦！”“他总仍旧是画饼。这一回，是自己发昏，竟画饼到了贴吧大佬个人吧里去了。他吧的东西，画得的么？”“后来怎么样？”“怎么样？先把他心理分析一通，发现不对了，后来是封，封了好几天，再拉了黑名单。”“后来呢？”“后来拉了黑了。”“拉黑了怎样呢？”“怎样？……谁晓得？许是删号了。”吧主也不再问，仍然慢慢的整理他的吧务。
　　中秋之后，秋风是一天凉比一天，看看将近初冬；我整天的靠着电脑，也须戴上手套了。一天的下半天，没有一个吧友，我正合了眼坐着。忽然间听得一个声音，“发一个贴。”这声音虽然极低，却很耳熟。看时又全没有人。站起来向外一望，那臧霸传便在贴吧下对了百度坐着。他的浏览器又卡又慢，已经不成样子；用一个破电脑，盘着鼠标线，下面垫一张纸，用胶带在桌上粘住；见了我，又说道，“发一个贴。”吧主也发出消息去，一面说，“臧霸传么？你还欠两个马甲呢！”臧霸传很颓唐的仰面答道，“这……下回还清罢。这一回是有ID的贴，贴要好。”掌柜仍然同平常一样，笑着对他说，“臧霸传，你又画饼了！”但他这回却不十分分辩，单发了一句“不要取笑！”“取笑？要是不画，怎么会拉了黑？”臧乙己低声说道，“退吧，退，退……”他的语气，很像恳求吧主，不要再提。此时已经聚集了几个人，便和吧主都笑了。我打了字，复制出去，放在私信上。他从破纸条上摸出一个ID，复制在登录框里，见他电脑很慢，原来他便用这慢电脑上来的。不一会，他发完贴，便又在旁人的说笑声中，坐着用这破电脑慢慢换别的网站去了。
　　自此以后，又长久没有看见臧霸传。到了年关，吧主取下吧务帖说，“臧霸传还欠两个马甲呢！”到第二年的端午，又说“臧霸传还欠两个ID呢！”到中秋可是没有说，再到年关也没有看见他。
我到现在终于没有见——大约臧霸传的确删号了。
二零一九年三月。

前排
膜福大

鲁迅的棺材盖不住了，后排膜下福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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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

水

臧霸挖坟@贴吧用户_QZ5DZGJ @贴吧用户_7X3X2R5 @贴吧用户_0aC3KPt925 @我喜欢张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