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在公元前129——前119年期间,汉武帝派卫青、霍去病等将领进行的一系列对匈奴征伐,对其打击究竟是否“微不足道”呢?
显然是并不能这么说的。
【其一】,十年的边境攻防战给予匈奴人口直接重创。
关于匈奴的人口,本人前些年曾与人有过论争,综合而言,《匈奴传》所谓“自左右贤王以下至当户,大者万余骑,小者数千,凡二十四长,立号曰万骑”——即有24个级别较高的王或官员建立自己的驻牧地,每个编制下拥有数千至万多人的丁壮人口(即理论上的“骑兵”兵源),即总人口应有数万人。无论是汉光武年间率部投效后成为南匈奴各部的日逐王(比惧,遂敛所主南边八部众四五万人),还是被霍去病降服的浑邪王和休屠王等部,都差不多有4-5万总人口,即【匈奴游牧人众24部在鼎盛时期大约有100-120万之多】,其地横跨几乎整个内外蒙古、新疆准噶尔、俄罗斯西伯利亚一部分、甘肃、宁夏大部等。而仆从的东胡、西域诸国等部不参与“会龙城”的定居民族,则不应在此数。
而汉朝在十年间的征伐,所杀死、俘虏和受降的匈奴人口就达到二十多万,另有无数老弱妇孺在部众溃散、丁壮遁逃之时,难免沦为被遗弃的饿殍和僵尸,由此再计算每次其部众溃散时额外损失的人口,整个匈奴大约在十年时间内就失去了三十万以上的人口,占其总数的25%-30%——试问这不叫惨重,什么损失才叫惨重呢?
【其二】,这一阶段的战争,使得匈奴在投降汉朝之前,完全失去了旧有的统治中心和最膏腴的草场及农耕区,经济能力大为削弱。
漠南、漠北决战后,汉书称匈奴“漠南无王庭”,即匈奴的统治中心先向北移,后又进一步向西迁移(《匈奴传》:单于益西北)。在《汉》一文中,一次次被杀得溃退远遁、动辄丢下无数俘虏和畜产的单于和左右贤王,简直被描述成了“曲线救国”、“高瞻远瞩疲敝汉军”,以“微不足道的代价”让汉朝劳师远征、不得根除匈奴之患的大战略家。
而事实上呢?失去了低纬度的优良草场,使得匈奴的游牧经济变得异常脆弱,其转场的余地变得有限。对游牧民族生活稍有了解的人都知道:随季节进行转场游牧是牧民得以牲畜蕃息的重要方式,而在高纬度草场冬季频发的所谓“白灾”面前,在低纬度的漠南阴山地区、河套与河西走廊保存畜产无疑是极好的方式。而汉朝直接夺取了河南地、河西走廊和阴山南簏之地,修筑长城和经营郡县,则使得匈奴失去了最宝贵的游牧地区,以及经营其粗放农业和手工业的地区。
《汉》一文中,为了贬斥卫霍等人的战绩,提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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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理解为什么匈奴在遭遇这么多次大失利后依旧有强大的军事实力,就必须先了解匈奴总体实力的概况。匈奴除单于和左右贤王之外,还有诸多王侯拥有自己的驻地,从史料当中,我们可以发现十四个这样的驻牧地,分别是:
1、甘肃河西走廊一带
2、甘肃河西走廊以北
3、今内蒙古哲里木盟、昭乌达盟和锡林郭勒盟一带
4、今内蒙古托克托县北部一带
5、今新疆焉耆、危须、尉犁一带
6、今新疆准噶尔盆地西南部一带
7、今新疆吉木萨尔县北及准噶尔盆地以东一带
8、今贝加尔湖一带
9、今内蒙古旧长城以北,西至河套,东至河北省南洋河一带
10、今内蒙古锡林郭勒盟一带
11、今外蒙古曼达***一带
12、今内蒙古居延海北约六百余里一带
13、今新疆吐鲁番及巴里坤湖一带
14、腾格里山一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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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他没有提及的,除了上述笔者所论及的这些草场所能容纳畜牧能力的显著差异(正如新疆十个县的GDP可能不如江浙沪一个强县),以及农业和手工业等经营部门的丧失外,更没有意识到的是:【匈奴所永久失去的,远不止被汉朝直接夺取、建立正式行政区划的地区】。
《匈奴传》载:匈奴强盛时,诸左王将居东方,直上谷以东,接秽貉、朝鲜;右王将居西方,直上郡以西,接氐、羌;而单于庭直代、云中。
——而到了汉武帝时代的一再打击后,匈奴意识到必须以遥远的距离暂避汉朝的兵锋,因此在“漠南无王庭”的战略退缩后,又在卫青焚毁赵信城后渐渐地“益西北,左方兵直云中,右方兵直酒泉、敦煌。”
让我们打开同一张地图,简单描绘一下这种差异——
冒顿老上军臣三代鼎盛时:


单于庭和左右王庭直接压在漠南地区,其中右贤王部靠近河西走廊,与单于庭共同守护着匈奴在河西走廊、河套平原的经济利益和城池,左贤王则压迫和袭扰汉朝东北部的郡县,护卫着其在阴山东段、锡林郭勒盟等丰腴草场的畜产和人民,且直接向被昔日冒顿所征服的东胡各部落进行征税、压榨。
而“单于益西北”之后就变了:


首先是匈奴人的牧地远离了漠南地区,而且为了躲避汉朝的不断征伐,向汉朝人口稀少的河西走廊以北迁徙,这使得汉武帝后期几次在河西地区集结兵力进攻变得缺乏人力和物力支援。
然而,这种痛苦更被匈奴人所体会到——尽管在公元前105年以后,匈奴人又开始尝试派出骑兵侵袭汉朝的边境,然而《汉》一文中所偷换的概念是:【匈奴骑兵所能机动到达的区域,并不是匈奴人可以放心游牧的区域】,汉朝的骑兵不仅可以随时出故长城边塞,一昼夜就可以杀掠企图到漠南地区放牧的匈奴畜产和人口,而且汉朝在郡县制和故长城线以外,更增筑了一条“外长城”(或称为“塞外列城”)的防线,其控制范围东起朔方郡,向西连接著名的居延汉塞,并与河西走廊的城市连通。后来公元前70年,汉朝与乌孙合击匈奴得胜,匈奴衰弱不堪、无力再袭扰,汉朝就不再派重兵把守东段外长城,而西段的居延汉塞由于水草、农业条件较好,则被保留了下来。
而左贤王部在被霍去病惨败之后,也向西北退却了近千公里,这不但使得匈奴被迫远离了锡林郭勒盟等汉朝未攻占的优良草场,而且更使得昔日被匈奴击败和臣服的东胡乌桓部开始蠢蠢欲动,更严重损毁了匈奴“百蛮大国”的威仪和通过索取贡物征收的税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