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题1：他喝醉了

楔子
凡多姆海威伯爵三十岁的生日会上不能出任何差错。
从宅邸的布置、菜肴的把关，到凡多姆海威伯爵本人何时露面、在哪里就坐、与什么人交谈、谈什么内容，一切都是事先安排好的。老执事长约翰逊·卡特在半个月前就准备好了一份足有两英尺长的备忘清单，他的两颗豆眼一遍遍地在纸面上刷刷扫过。
“不能出任何差错”，这是凡多姆海威家奉行的真理。
可就在一只盛满了朗姆酒的高脚杯从夏尔·凡多姆海威的手中滑落，跌在地上摔个粉碎的一瞬间。这个真理就被打破了。
清脆的声响使整个宴会厅倏地安静下来，众人的目光朝着声音聚拢过去。执事长卡特像只鹅一样伸长脖子张望，紧接着皱眉仔细核对着备忘单。
备忘单上写得很清楚，现在这个时刻，老爷应当在与威弗里公爵商议明年的贸易合作问题；夫人和少爷待在一起，应当在与霍戈斯家的三位小姐闲谈蕾丝扇的款式；自己应当在为女士们切分低糖蛋糕。
这恼人的碎裂声不在备忘单上！
伯爵夫人，伊丽莎白·凡多姆海威立刻察觉了异样，她把身边的菲利克斯·凡多姆海威带到卡特身边。
“照顾好他。”
她说罢利落地拎起裙摆朝丈夫的方向走过去。
卡特瞪着眼睛看着身边金发碧眼的小男孩——菲利克斯少爷出现在自己身边！这也不在备忘单上！
早有谣言说凡多姆海威伯爵的妻子是个精明的悍妇，看着她朝声源疾走过去，人们更是默认了这个说法。
伊丽莎白迅速扫视着整个场面：夏尔像是刚刚被人一拳击倒似得陷在一张单人沙发里，用手撑着额角。夏尔的贴身男仆，菲尼安，已经赶来救场；他和另外一名女仆动作迅速地把碎玻璃清理干净，他顺便把手上的白手套脱下来一起交给女仆，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一副新的戴上。
会客厅里的众人连眼光都不肯挪开，菲尼安单手拂胸向众人深深鞠了一躬。
“实在是非常抱歉！是我不小心造成的，打扰了各位的好兴致。”
尴尬的气氛依旧没有散去。
“你可要小心点儿！想要侍奉伯爵的人恐怕比他地窖里的土豆都多！”
伊丽莎白佯装尖酸的呵责引发了一阵哄笑，“酒杯风波”这才算是平息下来。可对于伊丽莎白来说并不是，她很快在周身找到了始作俑者——威弗里公爵正拿着“作案工具”，半瓶烈性朗姆酒，站在一旁饶有兴致地用眼光嘲弄着沙发里她的丈夫。
伊丽莎白先是母狼一样恶狠狠地瞪了一眼威弗里公爵的那张胖脸，然后才上前查看丈夫的情况。
夏尔低垂着脑袋，脸上泛着一层表征身体不适的潮红，双目黯淡，看来很是沮丧。
伊丽莎白小心地捧了捧他的脸。
“你还好吗？”
伴着一阵轻巧的脚步声，是四岁半的菲利克斯跑了过来，他将两只小手搭在夏尔的腿面上，他也在担忧着自己不胜酒力的父亲。
可沙发里的男人始终默不作声。
——时为1905年12月14日。三十岁的夏尔·凡多姆海威孤独地坐在自己的生日宴会的角落里，几杯烈性朗姆酒使他此刻头晕目眩，几乎是被拖进了思维的漩涡里，他人生中的所有场景一幕一幕地呈现出来。一个很遥远的声音告诉他：
“您的生日真是从未发生过好事啊！”

（一）
伊丽莎白赶忙把丈夫领口周围的那根绳索般的领带解开来。
宴会结束后，凡多姆海威家上下无人不是长舒了一口气。
菲尼安搀扶着夏尔回到他自己的办公室里，伊丽莎白放心不下一并跟来，打发菲尼安去照顾困意正浓的菲利克斯。
夏尔瘫在他的办公椅上，脸色并没有比刚才好看多少。伊丽莎白倚在桌边，用稍带责备的眼神瞧着他，等着她解脱了领带束缚的丈夫喘过这口气来。
“我没事。”
半晌夏尔抬起头，脸上挂着一个略带歉意的笑容。
“下次再有那种老家伙刁难你，你就喊我过来！”
夏尔没回应这句话，伊丽莎白自己也很快就明白这句话不妥：一个大男人要靠自己的妻子来解围，比起被人灌醉倒在沙发上，是更加颜面扫地的事。
“我很担心你。”
伊丽莎白低下头轻声道，夏尔识相地上前抬起妻子的一只手放在唇边吻了吻。
“去看看菲利克斯吧，他还等着你读书给他听呢。”
伊丽莎白有些不情愿，她并不动身。
“我还有些工作要弄。”
夏尔说着，随手摆弄桌上的纸张。
“你会宠坏他的，”伊丽莎白一边说着一边俯下身在丈夫的脸颊上吻了一下，“照顾好你自己。”
直到用眼光目送着伊丽莎白离开办公室，夏尔脸上疲惫的笑意这才一点一点褪去。屋子里的暖炉已经提前被菲尼安准备好了，听着隐约的炭火燃烧的声音，夏尔感到浑身酸软，咽喉肿痛，像是得了场重感冒似得。他向椅背倒去，闭上眼假寐。在他三十岁生日的此刻，他只想用一杯热茶和一个热水浴来犒赏自己。
咚咚的两声闷响，门被人推开。
“少爷。”
伴着人的脚步声和餐车滚轮的声音，夏尔不用睁眼也知道。现在在这个宅子里，可以只敲两下门就直接进屋，并且仍然称呼他“少爷”的人。
只有菲尼安。
听着冲泡红茶时银器相互碰撞和摩擦发出的声音，夏尔觉得身体好受了些，看来热气腾腾的水不只是浇灌了一只冰凉的瓷茶杯。
看着夏尔咽下茶水，脸色渐渐好起来，菲尼安趁着好机会汇报今天的工作。
“送来的礼物和信件我都看过了，无关紧要的事您不必过目，还有些零零碎碎的请求，等您空闲下来再......”
“你替我写回信处理，需要用钱时告诉我。”
菲尼安稍顿了一顿。
“威弗里公爵夫人送了一条宝石项链给夫人。”
夏尔轻嗤了下，把茶杯搁回桌上。
“项目开始前公爵不看好我，只愿意投入两成的本金；现在赚了钱，却要我分更多股份给他，夫妻俩长着同一张脸......项链收起来，别让伊丽莎白看到了，否则她肯定用它来捆装土豆的袋子。”
菲尼安点点头，又想起了刚才的“酒杯风波”。
“您最后答应他了吗？”
“不如他的预期，但我也不会再退让了，我没料到他想尽办法也要让我出丑。‘老恶棍威弗里’，难怪别人这么叫他。”
菲尼安眼里是很直白的疑惑，他始终搞不懂凡多姆海威伯爵屈尊的原因。
“女王陛下去世后，很多事情不像从前那样了，”夏尔很耐心地解释着，“可以说是前所未有的困难。没有人再是谁的‘看门狗’了，大家都一样，只是普通的贵族、普通的商人。维多利亚时代已经结束了。”
说罢他抚摸着自己食指上的蓝宝石戒指，现在他终于不用把它松松垮垮地挂在大拇指上了。
菲尼安从夏尔的语气里听出些伤怀的意味，他想，或许现在正是“好时候”。
“噢！我怎么把这件事忘了！”

菲尼安故作夸张地跳起来，转身从角落里抱来两个包裹，一手一个把它们高高举起来。这幅滑稽样子的确让夏尔想起了维多利亚时代的那个做事莽撞又冒失的园丁菲尼安。
“是什么？”
“是巴鲁多和梅琳给您寄来的礼物！”
在一出“托举滑稽戏”并不那么奏效之后，这句话却让夏尔坐起来并且挺直了他的背，接着他一下就从办公椅上弹起来。
菲尼安咧着嘴笑着，好像是他刚才施的魔法灵验了似得。
“到这边来！”
夏尔说着来到暖炉前的沙发上坐下，菲尼安毫不拘谨地挨着“少爷”坐下，那些礼仪和规矩的叫嚣声被撕开一层层包装纸的声音取代。这场景几乎是菲尼安梦寐以求的——和自己的家人、兄弟姐妹一起拆开圣诞节的礼物。
先是巴鲁多的，菲尼安打开包装纸，里面是一把崭新的手枪，是夏尔从未见过的款式。
“包装纸上有字！”
菲尼安借着炉火的光，费劲地辨认着皱巴巴的包装纸上的字：
“这是还未上市的FN勃朗宁1906手枪。我将它送给您，希望您喜欢这个小玩意儿。是您让我有机会发了财！生日快乐，少爷！”
菲尼安念完，夏尔已经在瞄准着空气，摆弄他的新玩意儿了。
“看来让巴鲁多回美国还真是个正确的决定。”
夏尔说着，菲尼安拆开了梅琳的包裹。
“噢，不！”
菲尼安发出一声夸张的感叹，夏尔朝包裹里瞥了一眼，突然笑起来。
“又是围巾和毛线袜！”菲尼安苦笑着从盒子里拎出来袜子和围巾，“少爷，您务必要教教我！为什么一个视力有问题的女人是如此享受编织呢？！不，打从她嫁给雅各布·乔伊之后，她简直就成为了‘编织教’的信徒！”
“您知道吗，少爷，”菲尼安补充着，“上个月她给我寄来了五双半袜子，您猜猜为什么是半双！”
“她准是把其中一只看成了一双！”
“噢！您真不愧是凡多姆海威伯爵！”
夏尔忍着笑意破了“半双袜子”悬案，这下被菲尼安的夸张弄得前仰后合。
“底下还有东西。”
袜子和围巾下面是又一个小包裹，用报纸包得四四方方，外面还用红色丝带扎紧。打开来，是几张照片。
“是他们一家的合照，”菲尼安说着，两人坐得更近些，“哦！那是梅琳的女儿萨曼莎！我记得两年前我看到照片时她还是个小不点儿。”
照片里，梅琳挽着她的丈夫，他们的女儿站在他们中间，萨曼莎已经六岁了。七年前梅琳离开了凡多姆海威宅邸，嫁给了雅各布·乔伊，凡多姆海威领地里的一个小农场主。
陈年往事里未必只有令人惊喜的改变和成长，菲尼安发现，欣喜地表情消失在夏尔脸上，他的视线也已经不在梅琳一家的合照上了。必定是有其他什么东西占据了收到旧友的礼物所带来的惊喜。
“田中先生的墓地......”
夏尔没有说后半句。
这话让两人都顿住了。
“我上周就已经去过了。打理得很好，没有任何问题。”
菲尼安试着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在慰藉某人，可夏尔迎着炭火的眼神却是灰暗的。菲尼安做他的男仆已经七年了，却没有几次成功地猜中夏尔的心思。不过正是这种挫败磨练出了他的另一个长处：找准时机。
“我想热水已经准备好了。”
扶着夏尔躺进浴盆里，菲尼安听到夏尔长长地舒出一口气，知道自己又一次发挥了长处。
“我甚至都不记得是从哪一天开始，您的个头就已经比我还要高了。”
菲尼安坐在浴盆边上，用手把热水不断地撩在夏尔的颈肩上。
“是啊，无数人事的变化孕育在时间的胚胎里，不是吗？”
“尤其是每当我看到菲利克斯少爷时，”菲尼安痴痴地笑着，“菲利克斯、萨曼莎......不可思议！转眼你们都已经有家庭啦。”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组建你自己的？”
夏尔狡黠地问他。
“我已经有我的家庭了，”菲尼安不假思索地说，“这儿就是我的家，少爷您、夫人、菲利克斯少爷，连卡特那个老头儿也算上！你们是我的家人。”
“您可别想赶我走，”菲尼安故作郑重地微微俯下身，“我当初几乎都要跪下来央求您留下我。”
“是啊，那个场景我再过十年也忘不了。”
夏尔打趣地回答他。
“毕竟，”温热的水气让菲尼安感到放松，他的身体不再拘谨地绷着，头脑也开始懈怠，“那个时候巴鲁多和梅琳都走了，田中先生的肺一天比一天糟糕；这个宅子里总归是要有人代替塞巴......”
这个人名还没有完全说出口，菲尼安突然意识到祸从口出，他立刻起身站好。
“少爷，对不起。”
菲尼安不敢抬起头，也就没看到夏尔骤然绷紧的肩背。
夏尔低头望着水面上他自己的脸，看到两颗黯淡的蓝色眼珠。
过去十年他没有再戴过眼罩。

未完待续

sofa!

来了哦！也是呢，那个时候已经不是维多利亚时期了

前排給朵大灑花( ´∀`)

想把这篇文章带到班级的朗读大赛上去😂

奇迹朵朵！奇迹多多！

天哪三十岁的少爷！！！！
会玩不如朵太

喜欢这篇！开篇有一种潮水般回溯的感觉，消失的不可言说的执事长，迷之有一点点克苏鲁感，hhh实在是有些迷人

感觉有点翻译腔？？？(感觉超萌///)给大佬顶顶

给大佬打电话。
喂喂喂，在不在

好扎心。。。不过想看看金发碧眼的少爷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