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evel 4
人间万事,毕竟不可以似台上精致的戏文,一折与一折之间可以毫无关联,沧桑与
润泽只限于情境之美。
月之出矣。其色尚白。清逸的身影永远带着一些憔悴。
清川握住他纤弱的腰身,低声叹道:“记得在落风楼第一次听你唱戏,戏文里有
一句月儿弯弯照天下,问起军爷你哪有家。”
2009年02月07日 16点02分
1
level 4
这是《梅龙镇》里的一段西皮流水。清川一见之下也不觉名动故都的角儿有何不凡之
处。然轻歌一起,始知坊间所言不虚。浩荡的岁月,尘世的平和容忍,都融入了浅浅
几句唱词里。
台下遥遥望着,便觉幽眇的歌声虽平淡无奇,却无由摄人心神。台上人一袭红衣,唯
眉目与唇是极妍的黑与红,本是明媚的色调偏觉寂寞如神噬骨,令人恨不得上去揉
碎这销魂的落寞清欢。
2009年02月07日 16点02分
2
level 4
而台下的楚生就有一种永恒的姿态。仿佛一颗尘埃,全部的爱憎,都隐藏在阳光照不
见的暗处,隐忍而卑微。但当光线划破空气,才会发觉尘埃孤寂的漫舞本是无处不在的。
所有悲欢离合起起落落,都成了背景,只余一份浅薄的意念,如星沉月落,在天边变
幻永恒的瑰丽。随波逐流大概就是此种境界了。但是倾城在即的乱世,这样的轻,
是浮世里最悲凉的轻法。楚生倏然抽出清川握住他的手:“等刻下得了闲,我再为你
唱这出《梅龙镇》。”
清川素知此人性子柔和但心底傲岸孤绝,更极少出言承诺,得他此言是为意外之至,细看
眼前之人眉目皎洁而举止轩然,真似这国家落魄之中也自有种清贵不凡之意,惊讶中
竟隐约生出一种凄凉的喜悦来。
2009年02月07日 16点02分
3
level 4
妾本书香子,爱清商、朱弦弹绝,玉笙吹遍。不学国风关雎乱,闲来幽兰白雪
。总不涉、闺情春怨。无端陌上狂风急,要珠鞍、迎入梨花院。清泪洒,意踌躇。
夕阳红处是金屋,泣孤芳、生在秋江,晓寒漠漠。身未动,意先懒。
主家十二楼连苑。那人人、靓妆按曲,绣帘初卷。勾弦拨珠话风雨,道是华堂遣
愁。回首望、音尘绝矣。我有平生离鸾操,颇哀而不愠微而婉。聊一奏,更三叹。
城内寒风瑟瑟,虽近初春,犹有残雪未融。是日天风阁复出一场,仍是人声鼎沸。
浅灰色的天幕之下,悠长的乐音久廻未绝。
而城门之外,硝烟隐约可闻,旌旗已是遮天蔽日。
等笙箫渐熄,已在后台久侯的清川笑着迎上前来,递过一盏温好的润喉花雕。楚生正欲穿过人群接过,突然一点疾飞的
火光挟厉声袭来,蓦地里击中杯盏。
酒杯应声而碎,清川机警地一个纵身先拦在楚生身前,接着抽出手枪先凌空开了一枪
。
2009年02月07日 16点02分
4
level 4
西南连绵不绝的青山隔断了十丈红尘,也遮住了一城旧事。
运河故道就在山的东侧。
寒风袭来,船上盖着薄毡的人身体微微抖了一下,慢慢睁开眼睛。
一块温软的湿毛巾轻柔地敷在额上,一时不知梦里何事。
微雨落在船头,像一声声惆怅的轻喟。
楚生倏然一惊,掀开被子翻身坐起。修长的手指抚住额角,默然挨过一阵袭来的头痛,发觉身不由己倚在一个人的身侧
。
庄天逸。仿佛是前个世界的事情,又好像只是一瞬。兜兜转转,竟有种一切如常的错觉。岂知已经世事翻覆。无常才是
真。
他很想说句什么,话到嘴边却也不知从何开口。嗓子里似乎有什么沉默地燃着了,心
里一阵阵发闷。苍白的手指微抬到空中又无力地垂落,才发觉自己真的已经很累了。
身边的人似有似无地叹息了一声,默默拿那条毯子裹紧了他羸弱的身体。
2009年02月07日 16点02分
6
level 4
楚生看向自己身上。那件染血的戏服已不见了踪迹,四围载沉载浮的薄雾更似氤氲着一船旧梦。梦里不知身
是客,但也总有梦醒时分。
寒意料峭,似乎禁不住这冷,他微微咳嗽了几声。庄天逸掩上船舱的门,轻抚他瘦削的背脊。
楚生不语,微微躲闪,单薄的手臂撑住身体欲站起身来。
庄天逸望着他摇摇欲坠的身影,轻声问了句:“你这是要去哪里?”
楚生微微怔住。才觉天地之大,实已无处可去。倒也不感哀叹,只是愈觉风雨一阵清寒。
庄天逸从后面将他拽进怀里:“清川已叫革命党捉去了,你去了城里只有引火烧身。”
楚生突然挣开了他,沉声道:“他在哪里?求你告诉我。”
他出身微寒,但一生珍重自爱,从未对人用过“求”字。庄天逸觉出他身体在微微发颤,叹息了一声:“原
以为你是最通透伶俐的,为何总这样让人放心不下,真是冤孽。”
楚生眼色一瞬不瞬盯住前面一阵微漾的水波,低低重复了一遍:“他在哪里。”
庄天逸抱紧他柔弱的身体,才觉察这身体瘦得竟有些硌人:“这事漫说我不知道,就算知道也万不会告你知
……”
话音未落,只觉胸前一阵大力袭来,身体突然被推开,接着就见楚生推开舱门直跃入了冰冷的河里。
变故只在一瞬,庄天逸饶是见惯世相百态,也一时楞在船头。直到看着河里的人挣都不挣一下就要沉入水底
,才惶恐地大叫出声。
2009年02月08日 06点02分
7
level 4
他不知道楚生会不会水,但看那样子完全已是置之度外的架势。四周没有旁人,庄天逸想也未想也跃进了水里。
水不算深,但冰凌刺骨。他在水里把楚生捞起来的时候才惊觉怀里的人轻得似一片浸湿的羽毛,人已完全失去了意识。
庄天逸惊恐莫名,心里又气又急,把他扔到岸上,又将他身上的湿衣服全撕扯开
来,把人搂紧在自己身上。
直到楚生咳嗽了几声,慢慢醒转过来。庄天逸才心里一阵恼怒,重重把他摔在地上。
他眼看着楚生几次挣扎着想要爬起来,最终又无力地倒在地上,心里天人交战,
终于恶狠狠揪住他胳膊怒道:“想死也得离我远点,别让人不得安生~~”
这话一出口,两人都静了些。庄天逸把他放在地上,楚生头发是湿的,低低喘息了几下,略微上翘的嘴角竟似挤出了一个孱弱动人的微笑:“你说得对。生而有罪,在哪里都是错。”
水滴自他的眉梢滴落,清憺袅绕若不胜衣,这番难描难画的风情,说到底只合瑶池风日,即使荒郊辟岭落魄至此,也全无半点狼狈之态。
庄天逸楞楞看他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迷迷蒙蒙竟是又往水里走去。
他默默地上前,扶住他单薄的双肩。人在风里,松风落月未足比其清华,仿似随时可御风归去。庄天逸在背后紧紧靠住他微微啜泣,然后感觉怀里的人带着沉静的笑意缓缓倒了下去。一春收了,天地芳华歇尽。
2009年02月11日 14点02分
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