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鑫珊、周玉明/著第二篇 莫扎特音乐的绝对和谐和绝对美松风竹雨，山泉水波——两首妙不可言的长笛协奏曲 “山映斜阳天接水，芳草无情，更在斜阳外。”赵：你也喜欢莫扎特的两首长笛协奏曲？周：还用问吗？同你一样，也是喜欢得要死，死去活来。难怪爱因斯坦说，死亡就是意味着再也听不到莫扎特音乐了。的确是这样。我有同感。莫扎特只写过这两首吗？赵：没有第三首。估计两首都是1778年他二十一二岁创作的。编号是K. 313，314。这两部作品很能体现莫扎特和声语言的特色，体现他的气质和个性，他的灵魂状态，他的音乐的清新和凄婉。 他的早期作品可谓天真无邪，充满了春日的阳光和童心，但又不失深度、厚度和力度，不失凝重和辉煌的气派，他的伟大由此可见一斑。（你看，我们在这里都是企图用汉语来解说莫扎特的音乐，真是有点狂妄，没有自知之明）周：一般人每易忽视莫扎特为铜管和木管乐器写的作品，这是进宝山空手还，是件很遗憾的事。赵：他一生总共写过四部圆号协奏曲、一部单簧管协奏曲、两部长笛协奏曲、一部长笛和竖琴协奏曲、一部双簧管、单簧管、圆号和大管交响协奏曲。这是留给人类一笔怎样珍贵的财富啊！周：莫扎特生活的年代相当于我国的乾隆年间。在我的想象中，我多少把他看成是清朝鼎盛时期的一位德国音响诗人。他用长笛或单簧管将人性中那固有的惆怅和太息，还有千种柔情、万般感慨，以及那“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的永恒悲怆，悲凉，缓缓悠悠地吹奏出来，的确妙不可言，美不胜收。赵：这也启发过我不断学着用散文诗去陈述热力学定律和量子物理世界的哲理。莫扎特的灵感和创作方法大致上有两种。由内心灵感自发冲动写成的作品；别人约他写的作品，即“照订货单”创作，这时必须创造出灵感，诱发、引导它的到来。 在曼海姆，莫扎特曾答应为荷兰长笛演奏家德•简写三部长笛协奏曲，结果只写了两部。1777年12月，莫扎特在给父亲的信中说，他要创作“三首短的、简洁的协奏曲和两首四重奏”。——你看，莫扎特的书信集是很能帮助我们了解他的音乐创作背景的。　　《G大调第一长笛协奏曲》的原稿早已遗失。目前只有维也纳音乐爱好者协会图书馆的复写本，抄写本，1803年出版。关于这两部协奏曲的创作背景材料，我们只知道这一丁点。周：好在这并不十分重要。这一丁点也就足够了。因为曲子本身已经说出了一切，也表述了一切。要借助于一大堆文字资料才能感受、把握一首曲子的内涵和主题，这在我看来是一件很悲哀的事。这样，音乐本身的卓越价值，独立自主的价值，就会被人怀疑。我不希望用拐杖走路的音乐。第三流的作品也许需要拐杖，莫扎特的作品就绝对不需要！它是绝对独立自主的。长笛作为一种乐器，莫扎特并不十分热爱。所以尽管他的手头很紧，还是迟迟不动手。可是一旦动手写了，就毫不含糊。毕竟因为交货太晚，莫扎特只收了卖主一半的稿酬。赵：《G大调第一长笛协奏曲》的如歌慢乐章写得最好，最动人。它给人甜美的惆怅感。第一双簧管唱出了一个由高贵静穆的空八度动机式音型引人的主旋律。　　《D大调第二长笛协奏曲》的慢乐章也妙不可言。它抒情、优雅，充分发挥了长笛这门乐器的歌唱性特点。如独奏长笛便吹出了一种淡淡的甜美哀愁。周：作为德国伟大的音响诗人，莫扎特的气质在他的所有慢板乐章中表现得最典型、最杰出，既有感情，又有思想。想其所思。赵：从弦乐演奏生部主题开始，整个境界是开朗、透明和庄重的。经过10小节短短的过渡句子进入再现，长笛奏出了两个主题，最后回到了莫扎待所追求、渴望的宁静气氛。　　在《第一长笛协奏曲）那里，莫扎特式的宁静同样是很杰出的。我喜欢听柔美中略带忧伤的长笛同乐队进行推心置贮的对话，或叫抱膝长谈。这就像我过去在海边放羊，深秋的月夜，我经常独自一人在高大的杨树底下聆听万叶吟秋的飒飒声。——这便是我所理解的莫扎特式的宁静。我50岁过后，好像特别渴望这种宁静。只有这种宁静才能平息我的灵魂骚乱和不安。

周：其实，莫扎特的许多信件都披露了他是多么渴望外部世界的甜美宁静加上自己内心世界的一片安宁。比如，1777年10月31日，21岁的莫扎特在给父亲的信中对天气作了如下描述：“晚上天空多云，云彩悲惨。冷冷的月。现在是秋天。”　　每个句子都很短，很简洁，正如他打算创作三首短的、简洁的长笛协奏曲。可是这几个简单句却充满了莫扎特式的宁静。听他这两首协奏曲，我总是看见秋天冷冷的月，云彩是悲凉的，有丝丝的忧伤，但很静温，很美。赵：这种联系起来看是有道理的。他的书信的确能帮助我们把握他的音乐。周：我还提醒你1777年秋天的一封信。莫扎特写道：“夜晚，夜晚总是带着一种庄严到来的……”所以听莫扎特的作品最好是独自一人在深夜听，这样才能听出莫扎特所感受、追求的庄严和宁静。最最打动我们灵魂的东西，正是莫扎特音乐所传达出来的夜的宁静和庄严，当然还有神圣。赵：在慢板乐章里，莫扎特的长笛好像是在吹奏杜牧的诗句：“旅馆无良伴，凝情自悄然。寒灯思旧事，断雁警愁眠。远梦归清晓，家书到隔年……”莫扎特长年坐马车、住各地的鸡毛店、小旅馆，他不会没有杜牧这种心境的。　　当然，这两部协奏曲还有另一个侧面：明朗、优美的主题不断涌现，就像乌云边上镶着白云，时时透出一派晚秋的夕阳，把世界人生照得通红。这时候，我就会处在一种“神迈识高，情起心慧”的灵魂状态。　　我之所以酷爱莫扎特音乐，原因不外两个：第一，它为我构造了一种心理气氛，使我像个诗人，进入松风竹雨，山泉水波的恬静、澄明状态；使我同世纪的光与暗、智慧与愚蠢生生死死地纠结在一起；第二，它还为我构造了另一种心理气氛，又使我像个哲人，使我同宇宙结构中的太和和秩序浑然一体。　　1778年8月，莫扎特在致布林格的信中，用了三个词来表达他的灵魂渴求：“我的宁静”、”安慰”和“平静”。　　我想，这也是他的两首长笛协奏曲所要表述的东西。我已经感受、接受到了这些信息。接受到了，就会有种幸福感。　　除了坚、宏这两种审美境界外，其他几种都被这两首协奏曲一一造了出来。这就是清、静、恬、澹、雅、丽、亮、和、悲、欢、幽、深、远。周：莫扎特把长笛这种善于抒情和具有柔美声音的乐器的功能，真是发挥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这又是他的伟大之处。我服了。赵：最近几年，我的灵魂经常受到外界的干扰，比如出国热、办公司、经商下海热。灵魂的骚乱使我痛苦得很。遇上这种迷惘的时刻，我就渴望——如饥似渴地想同莫扎特在一起。尤其是他的长笛协奏曲。莫扎特所追求的“我的宁静”、“安慰”和”平静”顿时便成了我的宁静、安慰和平静。　　30多年来，莫扎特和贝多芬都是我的患难之交。不过50岁过后，我更多地是跑到莫扎特那里去仰观碧天际，俯视潺潺流过的河水，以心领悟”乾坤之自在”。我想，这才是我生生死死抱住莫扎特音乐不放的最主要的原因。是的，每每在我迷惘、情绪低落的时候，莫扎特音乐总是在旁边拉我一把，让我重新获得生命的信心和勇气。　　无数次经历说明，同莫扎特在一起，胸中便会顿觉清洒，洗却一切俗恶的浸染，不被万丈尘雾的旋涡摆布。周：从莫扎特音乐艺术世界下望，俯视，望人寰处，只见尘沙飞扬，大地一片灰蒙，红尘滚滚。赵：在莫扎特音乐中，尤其是在他的晚期作品，包含着一种自发的佛家思想。莫扎特的天真无邪常教我心胸清旷，远离尘嚣秽土，悠悠然飘浮于一望无际的碧蓝晴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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