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时至黄昏，夕阳的余晖隐没在地平线上，天色完全黯淡。
路灯亮起，灯光从窗外洒进来，使狭小的房间蒙上了一层暧昧的夜色。
对于这间诊所来说，这段时光本不应被设为工作时间。
然而，身为诊所的唯一经营者和主治医生，我既没有足够的固执，也没有足够的坚定去拒绝眼前的两位。
毕竟，她们对于我而言，是朋友。
我看了看仪器中的数据，又抬起头来看了看她们。
我的朋友：就诊者与她的陪伴者。
长发披肩，身着红色毛衣的就诊者苍白的面上挂着若有似无的笑容。
而在她的身旁，短发利落、身着黑色皮衣的陪伴者表情严肃，眉宇间透出再明显不过的焦虑。
这是符合她们性格的反应。
不过，加班和就诊者疑似挑衅的微笑总令我感到一丝微妙的不满。
因此，我叹了一口气，幽幽说道：“是妊娠反应。”
“什么！？”陪伴者几乎拍案而起，我几乎觉得自己听到了实木桌椅碎裂的声音。
这么多年过去，她已比以往变得平和许多，但急躁起来的时候还是一副不管不顾的样子。
她如同审视犯人一般地狠狠盯着我，仿佛我是一切的罪魁祸首。
盛怒之下，她的双目间甚至闪现出不祥的赤色。
果然不应该在这段时光出诊。
“冷静点，大哥。”我举起双手，以示无辜，“你知道，我不会对病人撒谎。”
被我称作大哥的黑衣女子，在世人面前的名字是，陆婷。
“怎么会这样……”她知道我说的是真话，坐了下来，沉默了一会，然后又转头看向身旁的红衣女子，依然是之前怒不可遏的模样：“冯薪朵，你做了什么？”
“我做了什么啊……”名为冯薪朵的红衣女子故意露出不安的表情，委屈地反问道。
她的语气中甚至带着一丝哭腔。
这是她惯用的招数，而且无往不利。
果然，陆婷又转目盯向了我：“陈佳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真是……
我不得不再次叹了口气，替那位佯作不知的病患做出解释：“你没有听说过感而有孕吗？古人看见星宿，或踏过巨大的脚印都会诞下圣人。千年造化的狐狸吸尽天地灵气，会产生这样的意外，并不出奇。”
我的说法并不严谨，但已足以使陆婷信服。
她眉宇间的怒意渐渐平息，但看上去依然焦躁。
我知道，令陆婷心急的并不是怀孕这样莫名的事态，而是冯薪朵苍白的脸色。
“你想说她要生出圣人吗？”果然，过了一会，陆婷提出了这样令我啼笑皆非的问题。
我努力忍住想要叹气的冲动，尽量使自己的语气显得职业：“我不知道她会生出什么，我只知道她现在需要孕妇一般的照顾。”
“拜托你，可别这样说。”冯薪朵皱皱眉，显然她受不了“孕妇”这样的称谓。
不过正是知道这一点，我才会着重提到这个词。
“不错。”而陆婷则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
我仿佛凭自己那双人类的眼睛就能看清她现在满脑子在想些什么。
终于，我忍不住又叹了口气。
“现在，能不能请你先出去一下，让我与孕妇单独谈谈？”
“好，好。”陆婷难得顺从地站起身来，离开房间，还顺手带上了门。
她小心翼翼的样子，令还在因为孕妇二字而耿耿于怀的冯薪朵难掩笑意。
“你倒是很愉快啊，朵子姐？”
“医生说什么，朵朵不明白。”面对我的诘问，冯薪朵索性装傻到底。
当然，这也是因为她知道我早已明白一切，因此自然无须再作解释。
“如今在你腹中的，是龙。”
冯薪朵点点头。
她果然还是那么做了。
“这不是开玩笑的，冯薪朵。你应该事先与陆婷商量一下。”
“与她说，又有什么用呢？”冯薪朵又露出了之前苍白的笑容，“况且我与她朝夕相处，根本不用让她知道，我便能做到这一点。”
“你本无须如此。每个月我都在为陆婷复检，如果她有什么事，我会提前通知你。”
“那时候就迟了。陈佳莹，你应该知道，虽然寄宿着魔王的灵魂，但她的躯体依然只是人类。更何况，她绝不会不用她背后的那件东西。”
二年前，身受重伤的陆婷来到我的诊所。
我为身为枫鬼转世的她做了一个手术。
我止住了她的失血，缝合了她背上的伤口，但最终没能取出深深嵌入她背部的东西：龙牙的碎片。
我不知道龙牙碎片是如何嵌入陆婷体内的，因为陆婷对于自己遭受过的苦难总会轻描淡写。这或许是来自于龙的撕咬，或者是我无法想象的更加惨烈的战斗。
但毫无疑问，龙牙的碎片使她获得了某种能力。
与此同时，残留在龙牙上的龙血也如同猛毒一般，时刻侵蚀着她的血脉。
人类的身体，无法承受玄黄色的龙之血。
被鬼神视若珍宝的龙血，对于人类而言，只是会令他们在痛不欲生中悲惨死去的毒药。
即使对于陆婷而言，也是如此。
这两年来，我一直设法延缓龙血的流动速度，并时刻留意着陆婷的身体状况，提防龙血侵入她心脉的那一天。
事实上，如果那一天真的到来，我唯一能做的，或许也仅仅是以更加轻松的死亡，来结束那难以想象的痛苦。
或许正是因为察觉到这一点，始终待在陆婷身旁的冯薪朵，才花费两年的时间，终于将残留在陆婷体内的龙血将吸入自己的体内。
冯薪朵与陆婷不同。
金毛玉面九尾狐，单单是这个名号，便足以使人闻风丧胆。
而她体内的杀生石，更是足以使百里之地寸草不生的绝恶毒物。
或许正是因为如此，冯薪朵才以为自己可以驾驭得了同样是猛毒的龙血。
然而，即便如此，她如今所做的事情，依然可以称得上是冒险。
“你应该用杀生石将龙血彻底杀死，怎么能让它在体内结胎化形？”
“也许你说的对。”听到我这么说，冯薪朵微微一笑，“不过，或许，我是说或许，我想留下些牵绊。”
冯薪朵的苦笑，令我生出一丝警觉。
“难道……你是说，大哥的命数就要到了吗？”
“我对你说啊，陈佳莹，你或许无法理解，但若是已在世间渡过千年，那么十年百年便也是须臾之间而已。”
冯薪朵就是这样，从不在我面前说实话。
或者说，除了陆婷，她对谁都是这样。
我无法再多说什么，只好继续劝她。
“你知道你会生下什么吗？那可是龙。”
“我知道。”出乎我的意料，冯薪朵乖巧地点点头。
“或许在你降生的上古时代，龙只是供仙人驱使的驮兽。但如今不同了，自从帝王将龙当作自身的图腾，龙便与世间的运势联系在一起。龙的诞生和死亡将会导致时代的兴衰。对于如今这个时代，恐怕谁都不会允许一条龙随意出生，无论是你们，还是人类。”
“但我还是想尝试一下。”
“好奇会害死猫，而固执会害死狐狸。”
“但你会帮我，会帮我们的吧，陈佳莹？”
我不善于拒绝他人，更不善于拒绝陆婷，因此也不善于拒绝她。
冯薪朵从一开始就深知这一点。
虽然我依然不知道她为何要留下牵绊，但至少我知道她是为了谁。
“下周来复检。”我在日历上圈下几个日期，无奈地吩咐道，“我或许可以帮你瞒过陆婷，但我却无法帮你瞒过全世界。”
“嗯，那就足够了。”冯薪朵再次点点头，神态间大概还带着狐狸的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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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我名叫陈佳莹，是一名医生。
更严谨地说，是一名密医。
这样说或许有些大言不惭，因为如今我注册在籍的依然是护士执业证书。
事实上，直到四年前，我依然从事着护士的职业。
然而，在某种机缘巧合之下，我接触了禁忌的医术，因此踏入了医生的职场。
我在这个偏离的街角，开设了一间并不显眼，也没有名牌的私人诊所。
而我所接待的客户，是与人类无关的，那些只流传于传说与怪谈之间的存在。
比如像千年不灭的九尾妖狐，
比如像世代轮回的红叶之鬼。
或许正是因为如此，我这份密医的事业才会在平时多少显得萧索。
不过真正忙碌起来的时候，这却是比急诊室的夜班更令人身心疲惫的挑战。
我不能说是乐在其中，不过至少如今还算是得过且过。
陆婷并不是我的第一个患者，但我与她的相识却早在我从医之前。
那是一段即使在现在看来也无比奇妙的经历。
或许从那时开始，我便将陆婷当作最值得信赖的朋友。
至于陆婷，你永远无法从她的口中听到亲昵的话语，但她会用行动来表达对一个人的信任。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以为，我会成为她最亲密的伙伴。
然而，不久之后，冯薪朵来到了她的身旁……
因此，我和冯薪朵，在大多数时候我们的关系微妙。
即使如此，从内心来讲，或许她也可算是我的挚友。
“可以了，没什么问题。”
我对冯薪朵点点头，将按在她腹部的仪器拿开。
冯薪朵有些难为情地拉下卷起的毛衣，看上去真像是一个羞涩的新婚妇人。
这或许就是，所谓狐狸的演技。
我摇摇头，端详着荧幕上不断变化的数字。
一切都比我想象得要好。
又过去了几周，冯薪朵的小腹只是微微隆起，看上去也就像是未加节制饮食的程度。
而在其他方面，她都比我预想中得要更加健康。
甚至就是不断释放着绝恶之毒的杀生石，在几周中似乎也变得比以往沉寂了许多。
“有没有什么不良反应？”
面对我的问题，睁着一双倦眼的冯薪朵有些恍惚地摇了摇头。
“似乎就是吃得多了点，吧……”
她还有些嗜睡。
看起来她腹中之物正在拼命地索求养分。
当然，这也就意味着所谓的健康。
我看着眼前恹恹欲睡的冯薪朵，开始考虑起之后的事情。
“大哥呢，她怎么样？”冯薪朵强撑着精神，轻声问道。
“至少，现在的她要比你好。只要她不动用龙牙的力量，就不会有什么事。”
“这一点，反而是我最害怕的。”听到我这样说，冯薪朵露出一丝担忧的神色。
她确实很理解陆婷。
“如果我可以保持清醒，我一定能看住她，但是……”
冯薪朵露出一个苍白的微笑。
我从未见过冯薪朵如此无力，我知道她在担心什么。
“陈佳莹，答应我，一定要赶在一切无法挽回之前，找出救她的方法……”
赶在我要说些什么之前，冯薪朵抢先说道。
“这种时候，你还是多担心你自己吧。”我摇摇头。
没有把握的事情，我终究还是不敢轻易许诺。
“不，你一定要答应我。”
有的时候，冯薪朵用来对付陆婷的招数，用来对付我也一样有用。
“我只能说，我会尽力而为。”我无奈地叹口气，点点头。
然后我站起身来，打开门，招呼门外的陆婷，“大哥，你可以进来了。”
有陆婷坐在身边，放松警惕的冯薪朵很快便垂下头，沉沉睡去。
听着她沉稳的呼吸声，陆婷的目光流露出一丝罕有的柔和。
若是我不在的话，她恐怕会伸出手去，轻轻抚摸冯薪朵的额发吧。
这样的遐想令我难免有些不满，于是我轻咳一声，将陆婷带回到这个三人共处的房间。
“怎么样？”果然，一旦意识到了我的存在，陆婷的目光立刻恢复了往常的犀利。
这就是所谓的差别对待？
我强忍住心中的愤懑，向她简要地介绍了一下冯薪朵的检查结果。
“外面怎么样？”然后，趁着冯薪朵睡着了，我才问出这样的问题。
“平静，但是太平静了。”陆婷皱起了眉头，面色显得有些凝重，“那些平时会来打扰我们的家伙也都销声匿迹了，这有些不正常……”
“也许只是你想多了……”
“不，我知道，他们是在等，在等冯薪朵最虚弱的时候。”陆婷摇摇头，“毕竟，这是夺取杀生石……或者杀死九尾狐最好的机会。”
她很清楚如今的处境，但却并不是完全清楚。
这让我一时不知道究竟该如何回应她。
“我会尽量让冯薪朵不那么虚弱，而你需要做的只是照顾好她。”最终，我只能这样说，“其它的事情，你不要考虑太多。”
“陈佳莹，冯薪朵肚子里的究竟是什么？”陆婷沉默了一会，突然小声问道。
果然她还是察觉到了什么吧。
虽然平时表现得大大咧咧，但陆婷却始终心怀一种细腻的敏感。
这正是她的温柔之处。
不过，我依然坚定地摇了摇头：“这不是你现在应该问的问题，大哥，不是现在。”

三
接下去的几周，冯薪朵的状况依然如故。
她的小腹并没有如我预想中的变化，依然保持之前微微隆起的状态。
只是原本一直在增加的食量从某天开始逐渐减少到几近于厌食的状态。
而与之相对应的是，则是睡眠时间的不断增长。
也就是说，如今的冯薪朵，已经虚弱到连进食的力气都没有了。
睡眠，成了她唯一保持体力的方式。
不过所幸的是，除了精神疲乏，她身体的各项指标依然在正常的范围之内。
说实话，我有些困惑。
教授我医术的那本医书，虽然对于塔斯拉克和法夫纳都有相近的记载，但却对于远东的龙种语焉不详，更缺少关于这方面的记载。
而我查阅的诸多东方经典中，那些关于龙降生的记述则使我愈加失去把握。
有些传说中，人类怀孕三年，方才孕育出真龙托生的天命之子。
而在另一些记述中，他们的产期则与人类毫无二致。
甚至也有在一瞬间腹胀如鼓，须臾产子的故事。
这让我完全无法推测，究竟何时才是冯薪朵最虚弱的时刻。
因此，在这个阴冷的雨夜，当陆婷急切的声音从手机中传来的时候，我的脑中几乎一片空白。
直到在开车将冯薪朵送往诊所的这段路程中，我才勉强想出些自己该做的事情。
到达诊所时，冯薪朵几乎已经处于休克的边缘。
双目微合的她伏在陆婷的胸口，艰难地呼吸着，一对失去活力的兽耳无力地垂在头上。
如今的她就连维持人形也已很勉强。
一切已容不得拖延，我忙走到办公室角落的一个壁橱前，将手按在橱门上。
“Baā”我轻声低念，然后打开橱门。
橱门后狭小的橱体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宽阔到一望无际的空间。
纯白的无尘境域内，四处漂浮着试管、烧瓶、镊子、天平、柳叶刀等医师所需的一切。
“这里竟然还有这种地方。”看着这近乎幻境的奇妙空间，即便是陆婷也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这是我从未向陆婷展示过的我医术的另一部分。
当她上一次来到这里的时候，还是处于比如今的冯薪朵更加恶劣的不省人事的状态。
而现在我也无暇向她解释更多。
我伸出手，轻触一个漂浮着的培养皿。
原本小巧的培养皿服从我的意念不断扩大，瞬间变成一座足球场的大小。
然后，我从依然惊讶不已的陆婷怀中接过虚弱不堪的冯薪朵，将她小心地安放在透明的器皿中。
或许感觉到了环境的变化，冯薪朵的呼吸变得急促。
“不用再勉强了。”我附在她耳边轻声说道。
听到我的话，器皿中瘦小的人形顷刻间被金光笼罩。
金色的光芒不断扩张，直到充斥整个器皿。
当光芒散去，出现在我和陆婷的眼前，是如山岳一般的妖狐。
尽管覆盖全身的金毛失去了往日灿然的光辉，但依然震撼人心。
九条巨大的尾巴低垂在身后。
微张的嘴中弥漫出如雾霾一般的白烟。
这便是纵横三国、千年不灭的金毛玉面九尾狐，最为虚弱的状态。
我立刻拿起身旁的针筒，将其中的药液注射进她的体内。
“这可以减轻她的痛苦，不过其它的事情就只能靠她自己了。”我看向身旁的陆婷，她正因不安和担忧而几近泫然欲泣。
这恐怕是陆婷永远不会希望流露人前的表情。
“现在，你应该到外面去。”我强忍住内心的悸动，强作镇定地对她说道。
“什么？”听到我的话，陆婷总算反应了过来，忙用手抹了抹眼睛。
冯薪朵夺去了她所有的注意力，因此她并没有发现，在我们驱车赶往诊所的这段时间内，淅沥的雨声渐渐停止，而黑色的雾气随着我们车辆前行的轨迹在城市中逐渐弥漫。
这样的天气已经不是反常，而是不祥了。
听完我的解释，陆婷总算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点点头，举步就要离开。
“大哥。”但是我叫住了她。
“记住，不要勉强。”虽然现在的冯薪朵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但我知道她会想对陆婷说什么，因此代替她说出了这句话。
陆婷停下了脚步，但她既没有答应，也没有否定，只是回头看了一眼匍匐着的狐狸，然后便匆匆离去。
她，终究不会听我的话。
我摇了摇头，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
在我的面前，顿时出现了一张案台，上面摆满了配制药剂所需要的各种材料和设备。
还有一张张载满了密密麻麻文字的册页，不断在我身前显现。
虽然我不能帮上冯薪朵更多，但是我还有曾答应过她的，必须要去完成的事情。
与此同时，在我的身侧，无影灯的光芒照射在一面透镜之上，映衬出屋外的画面。
从那里，可以看到走出诊所的陆婷，端立于被黑暗笼罩的街角，独自愈加浓密的雾气。
陆婷自然知道这黑雾意味着什么。
只见她皱了皱眉，向黑雾招了招手。
“没想到你会来，小鞠。”

为大大加油

“没想到？看来你还被蒙在鼓里呢，大哥。”
她的话音刚落，一个小巧的身影便款款从雾气中走出。
身着浅色连衣长裙，长发披肩的俏丽少女，正是陆婷口中的小鞠，鞠婧祎。
在大地上迤逦千年的不死少女，得以在黑夜中号令鬼神的三位权势者之一。
鞠婧祎，正是在这座城市中被称为御三家的存在。
关于御三家，其实可以有很多的理解。
有时，她会被认为是这座城市的支配者。
更多的时候，她会被称为这片土地的守护者。
而更多迷恋于她的魅力的顺服者，则会更加直接地称呼她为女王。
这些形形色色的称呼，便是鞠婧祎在这座城市中所拥有的尊荣和责任。
事实上，如果不是与这座城市的命运和未来息息相关的紧要之事，鞠婧祎根本不会理会。
在我这段不算寻常的从医经历中，也仅仅见过鞠婧祎一次。
因此，陆婷才会对鞠婧祎的到来感到意外，而鞠婧祎才会那样的话回应陆婷。
鞠婧祎与陆婷，应该相识在更早之前。
她们曾经一度关系亲昵到足以引起旁人的嫉妒，因此睥睨万物的鞠婧祎无论何时都习惯性地称呼陆婷为“大哥”。
“既然你这样说，大概又是冯薪朵那笨蛋闯祸了吧。”而既然鞠婧祎来到这里，陆婷也自然大概想到了其中的缘由。
不过和之前每一次一样，她再一次选择了站在冯薪朵一边。
“之后我会狠狠地教训她的，但现在我可不会让你去打扰病人。”
“大哥，在冯薪朵腹中的，可是龙哦。”陆婷的态度如此鲜明，一贯不喜欢拐弯抹角的鞠婧祎便也直接将事情挑明，
“你不会不龙意味着什么吧？我和你一样喜欢这座城市，现在依然对这份喜欢未曾厌倦，因此我暂时还享受着当下的和平。所以，在现在，龙是被禁止的哦。无论它会带来的是好事，还是坏事，我都不会允许一条龙如此随意地降世。因此，虽然这样说让我很难过，但我依然得告知你：今晚，冯薪朵和她腹中的龙，都得死。”
“龙……果然……”耐心地听完鞠婧祎所说的一切，陆婷露出了复杂的神色，但很快便恢复了之前的坚定，“如果是龙的话，你应该选择在更早的时候出现，你不会现在才知道冯薪朵想要干什么吧？”
“虽然那个医生进行了一些干扰，但我必须承认，在这座城市的任何事都无法瞒过我。”鞠婧祎点点头，“不过你应该了解冯薪朵的个性，若是把那只狐狸逼急了，杀生石就足以将这里变为一座死城，那可是比龙更槽糕的灾祸。”
“怪不得最近那些来烦我们的家伙都消失了……”
陆婷当然清楚冯薪朵的倔强，也瞬间明白了鞠婧祎的计划。
“不错，正是我通告了人类与鬼神，不要在冯薪朵尚能行动之时打草惊蛇。别怪我说实话，大哥，虽然你与冯薪朵对我而言其实都很弱，但九尾狐狸终究要比所谓的第六天魔王麻烦那么一点点。”
以最便利的方式解决问题，这正是鞠婧祎的处事风格。
“小鞠，感谢你的坦诚相告，这正是我最喜欢你的一点。”
“你若是能理解那就最好不过了。”
然而，陆婷摇了摇头。
“不过这样的说法让我很火大，所以依然不能让你过去。”
“哈哈哈。”陆婷的话，让鞠婧祎忍不住放声大笑，“选择错误。螳臂当车并不是勇敢，而是愚蠢啊，大哥。”
连我都可以看出，鞠婧祎是在为陆婷考虑，才会说出这样的话，陆婷自然不会不理解。
然而，她依然笑着摇摇头：“但是，你知道，这也不是我第一次做蠢事了。”
“大哥，你应该明白，我跟你说这么多是为了什么。我不希望你在此枉送性命。”
“我明白，但是小鞠，抱歉。”
“真是的，每次都这样……”鞠婧祎叹了口气，彻底地认输了，“好吧，既然你这么坚持，那么我就给你一个机会。”
说着，鞠婧祎伸出了她纤细的食指：“打倒你或许只用这根手指就够了，不过我不会出手，因为我不想这里变为赤地千里。”
然后，鞠婧祎将手指指向身后的黑雾：“你的对手是我的仆从，他们有多少？三百个还是五百个，我也记不清了。若是你能在他们的围攻下坚持到天亮，大概就可以算是你赢了吧。”
随着鞠婧祎的话音落下，原本隐藏在黑雾之中的怪异身影，开始一个个显出真形。
鬼怪、精灵、妖魔，臣服于鞠婧祎的威势而跟从她、顺服她、为她奉献出一切的魑魅魍魉，这正是属于鞠婧祎的百鬼夜行。
“一言为定。”而阻挡于百千鬼神之前的陆婷，短发渐渐变为妖冶的赤色。

顶，很有趣

楼主，不错哟

四、
自那之后，又过了多久？
三个小时，或者是四个小时？
紧盯着不断变化的书页上的字母，我的双眼已经因疲乏而视线模糊。
一直在不停在调配药剂的双手也已经开始微微颤抖。
不断思考着的大脑如同被烧着一般有一种令人窒息的滚烫感。
这一切的不适几乎令我快难过得要吐了，但我还是在不断催促着自己加快手上的动作。
匍匐在我身边的九尾狐狸，紧闭着双眼，不时地发出粗重的低吟。
当然，与陆婷的处境相比，这一切都不算太糟。
这么多年来，我还是一次看见，红发赤瞳的陆婷长发及腰。
枫鬼之发在饱食敌人血肉之后达到最极致的状态，在黑暗之中呈现出愈发凄丽的赤色。
而与之相对地，独立阻挡在门口的陆婷浑身伤痕累累，不停大口喘息着，用一只手支撑着地面，才勉强没有倒下。
显然，终究仍为人类之躯的她在苦战数小时后，终于到达了极限。
无需与已无限接近于神祗的鞠婧祎对战，可以说是陆婷的幸运。
然而，面对数百鬼神的围攻，陆婷如今的处境与其说是苦战，不如说是硬撑。
实际上，她能坚持到现在没有倒下，这在我看来也已经是超出常理的奇迹了。
胜负已分。
无论承认与否，这便是残酷的现实。
一直站在一旁饶有兴致地旁观着的鞠婧祎，自然也看出了这一点。
而或许正是因为如此，她突然命令百鬼暂停了攻势。
“不错，大哥，看来你比我们上一次见面之时，又变强了许多哦。”她一边如同少女一般兴奋地鼓着掌，一边真诚地赞许道，“如今这般强悍的你，或许能摆脱轮回的束缚也说不定哦。”
“别把我和那些家伙相提并论。”陆婷挑挑眉，勉强露出一个不屑的笑容。
“哦，抱歉，我忘记了，能够脱离轮回而证菩提者，惟有觉者而已。”鞠婧祎方法才想起这一点，抱歉地吐了吐舌头，“而身为第六天魔王的你，是无论如何都不愿对觉者顶礼膜拜的。”
所谓的户隐鬼女·红叶，正是寄宿第六天魔王之魂，于千万劫中轮回转世寄身六道的妖怪。
在千百世轮转中不得解脱的陆婷，她摆脱宿命纠缠的唯一方法，便是参悟觉者之道，以入涅槃。
然而第六天魔王·魔罗波旬，因为佛敌，是为佛敌。
早在遥远彼世的因缘从一开始便已注定，这是她无论如何也无法做到的事情。
“我才不稀罕……”然而面对这般弄人的命运，陆婷依然还是同往常那般，只是报之以倔强的嗤笑。
“不愧是大哥。”鞠婧祎由衷地竖起了大拇指，但同时她也开始指出残酷的现实，“那我们还是说说眼前的事吧。我的仆从被你杀死了多少？一百个，或者一百二十个，连一半都没有，而现在连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也尚未到来哦。”
“唔……”陆婷似乎想反驳什么，但如今的她已经连说话都很费劲了。
“这样如何？你要是现在退到一旁，让我的仆从进去完成他们的任务，那么我就可以当作今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留下你的性命。”看着这样的陆婷，鞠婧祎提出了这样的建议。
以她如今所处的优势，她原本无需这样做。
毕竟任谁都可以看得出来，只要鞠婧祎的百鬼再次发动攻势，陆婷恐怕连抵抗的机会都没有。
但是，一贯处事公正的鞠婧祎始终还是想对陆婷网开一面。
然而，陆婷只是缓缓地摇了摇头，拒绝了她的好意。
“冯薪朵那家伙曾说过，我和她会同生共死……”
听到陆婷这样说，我心中一沉，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那如戏言一般的诅咒，要破解简直易如反掌。”而鞠婧祎只是不以为然地一笑。
“但是……我、不、愿、意。” 陆婷一个字一个字说道。
“回答错误，大哥。”陆婷的话，让鞠婧祎的笑容凝住了：“你要明白，接下来我便无法再手下留情了。”
“尽管来……”陆婷艰难地抬起手，朝鞠婧祎挥了挥，嘴角依然是那抹不屑的微笑。
“大哥，我明明那么喜欢你，可惜……再见了。”
语毕，黑雾中的数百身影，再次如同饿狼扑食一般，向孑然一身的陆婷扑去。
而就在这时，陆婷原本如血一般的赤色双瞳，其中的右眼，突然变成了杏黄色的蛇瞳。
于此同时，一股凶猛的气息从陆婷体内喷薄而出，瞬间将冲在最前的鬼怪化为齑粉。
而从陆婷背部的伤口处开始，坚硬的鳞片刺穿黑色皮衣，不断延伸，直到将她的右臂完全覆盖。
锋利的鹿角从右额伸出，而她的右手，瞬间化为任何凶兽都难以企及的利爪。
我最担心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
身处绝境的陆婷，终于还是使用了最不该触碰的力量。
那便是依附于嵌在陆婷体内的龙牙碎片当中，残存的真龙之力。
龙化后的陆婷一改之前的颓势，所有敢于接近她的鬼神都在瞬间被撕成碎片。
龙，便是如此强大的力量。
然而，在这份异样的强大背后，真龙之力也开始吞噬陆婷的躯体和灵魂，逐渐将她的躯体、神识，乃至一切据为己有。
龙，便是如此可怕的力量。
即使连冯薪朵也对它无能为力。
“看看你现在的丑态吧，大哥，龙正是这般恶劣的牲畜。”而看着这样的陆婷，鞠婧祎也不免露出厌恶之情。
鞠婧祎从不喜欢龙。
这或许是因为她在洪荒时代早已见惯龙战于野，或许是因为她无法原谅的那个人最终乘龙归去。
然而，龙化的陆婷，不仅令她厌恶，更令她感到怜惜。
“不过，即使是这样丑陋的你，最多也只能再杀死多少个仆从？二百个？三百个？这对于你而言并不够。最终的结果还是我赢，这只不过是时间的问题。”
她以悲怆的语调，道出这个可悲的现实。
如今的陆婷已比之前强大太多，但依然不够强大。
龙牙碎片的真龙之力并不完全，而陆婷也尚未能够完全驾驭这份力量。
因此，冒着被真龙之力吞噬的风险的陆婷，或许只是在做着徒劳的努力。
比任何人都了解龙的鞠婧祎，从一开始便看出了这一点。
而听到鞠婧祎的话后，原本被龙化的陆婷的气势震慑住的百鬼，再次向陆婷扑去。
“呃……”龙化的陆婷，则早已对鞠婧祎的话置若罔闻。
如今的她，只剩下了战斗和杀戮的本能。
还剩下一点，还只是剩下一点而已……
看着这样的陆婷，我不禁心急如焚。
而就在这时，昏迷中的九尾狐闷哼了一声，身体因疼痛而开始剧烈地颤动。
最终，所有的事情还是都碰到了一起。
屋漏偏逢连夜雨，或许就是用来形容如今的情境。
手足无措的我不禁开始抱怨起命运之神的不公，却又暗暗祈求命运之神能在此时眷顾于我，让我来得及完成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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