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evel 14
2.
李素从未在家谈及自两年前起便逐渐笼罩下来的阴影。她不知道该怎么在晚饭桌上聊起“有个在巫师中间连名字都不能叫的大坏蛋复活了”,也猜不到家人会作何反应。无论如何,他们在听闻一个在草药课上帮助过她的男孩的死讯、十几个囚犯逃出监狱的消息和对伏地魔归来的确认时所感受到的,绝不会比李素在大礼堂桌边的亲见更为震撼。他们可能会花费掉接下来的晚餐时间甚或是整个晚上来讨论那个给她所处世界带来巨大恐慌的人,听李素讲解伏地魔的事迹,就像在听钟馗或者目连之类人物的传奇。
当然,理清来龙去脉之后,父母会立即意识到李素身处的危机并不由分说将女儿一并带走。
如果说仅仅出于偶尔的叛逆和同学情谊加入那个缩写为D.A.的违禁学生组织时李素还没意识到自己参与了什么的话,五年级结束时几个同学在校医院病床上昏迷不醒的样子也该点醒她了。
与同级同院又是传奇人物朋友和优等生的赫敏相比,李素丝毫引不起那些爱找麻烦的家伙的注意,因此她对“麻瓜出身者”身份的自觉向来要弱得多。这种情况持续了五年,下一学年所有有着相同出身的人都分摊到了不愉快。
开学几周后李素下课之后离开学院的人流去了趟盥洗室,出来时便被个块头有她两倍大的男生堵在了墙角。那人念咒有点磕巴,反应也不快,她完全可以用上去年学到的东西来制服他。但李素只是躲开咒语然后从他身侧挤出去然后没命地逃掉,下节课结束之后才在赫敏的陪同下回到原处,发着抖捡回掉落的课本。此后她再不敢在塔楼外独自行动。
直到这个大半年后的夜晚,有关那次经历的回忆还会让李素的胸口因恐惧而紧缩。奇怪的是当她由此想到即将面临的抉择时,两个选项带给她的不安却难分伯仲。又或者说,她能想象留在霍格沃茨自己将遭遇什么,但对回到家乡可能会面临的一切却无从预料。
李素离开故乡很久了,看着城堡周围山峦起伏的线条时,她已经想不起小城的地平线是怎样的了。
“不是明智之举。”
突然响起的话语让正待转身离去的李素惊跳起来,她拔出魔杖,动作却在辨认出来者的瞬间僵住。
“我们都知道,”穿着深蓝色长袍的长者对惊疑不定的女学生平静地微笑,眼睛架上有微光闪烁,“半夜在城堡里游荡时千万不能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尤其是在麦格教授和费尔奇先生一同负责巡查的时候。”
李素迟了几秒才找回对舌头的控制,“邓不利多教授?”
“我相信你假期也收到那本有趣的小册子了。按照上面的要求,你现在应该把魔杖对准我,并问我最喜欢什么果酱。”
“我……不确定我知道。”身处违反宵禁被校长本人抓到的现场,这个口吻温和的小玩笑还是让李素放松了下来。
“Su,”邓不利多的目光自玻璃上快要消散的灯笼图案扫过,“或者按中国的叫法,Li Su?”
“李素。”李素下意识地纠正了长者的音调,“我很抱歉,先生。我不该这个时间离开塔楼。我……”她停顿了一下,不知道该为自己的行为找个什么看来合理的借口。
“想家了?”
“不,我……”李素咽了一下,“我觉得我可能已经把家乡忘了。”
接下来的话语完全是脱口而出。“我以前是真的很想回去,想了好几年。暑假的时候我在家和爸妈聊天,说到一个什么词的时候我脑子里只出现了它的英文。所以我停住了,当时他们都看着我,可是我就是怎么都想不起中文怎么说。今天早上我收到我爸妈的信,才想起春节已经过去两周了,可是之前的一个月我一点都没有想起它来。他们说打算明年回国去,我……”滔滔不绝中出现了一个茫然的停顿,李素还有很多想说的,关于所有那些对未来的隐忧。她确信邓不利多会耐心倾听,他给人的感觉就是这样。
“我离开了家乡一次,不想再离开第二次了。”她最后说。
短暂的静默,走廊里只有落雪在窗上发出的细碎声响。
“很高兴听到你将这里视为家。”邓不利多再开口时声音比之前更低沉柔和,“但霍格沃茨成为了你的家,并不意味着你就遗忘或者失去了原本的故乡。或者不妨这么想——不论选择留在哪里,你都是回到了家乡。”
“但是如果现在离开,我会觉得自己是逃走了。那就像是……我再也不会回来或者看不到霍格沃茨了一样。”李素盯着邓不利多脚边地毯上的一个破洞,“可是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留下。”
“只要你需要,霍格沃茨一直都在这里。”邓不利多轻声说,“我相信此刻这城堡里的所有人,包括我在内,都或多或少视霍格沃茨为家。看看留在墙上的画像,千百年来有许多男女巫师将这里作为了最终的归处。霍格沃茨尊重不同的选择,她对离去者予以祝福和指引,也对回归者张开双臂。”顿了顿,老人露出微笑,“尽管有时,我也会为自己的暂离感到心碎。”
李素无从得知那个笑容中有多少悲伤的成分,接下来的谈话中她一直沉浸于自己的思绪,直到对方提醒她为了明天的课程最好在天亮前休息一会。邓不利多陪她一同走过漆黑的走廊和楼道,来到了八楼的肖像洞前。李素为这体贴的举动讷讷地表示感谢。
“别让距离模糊了家乡的真正所在。”临别时邓不利说,他有些走神,似乎陷入了某个李素不能触及的世界。最后一句话说得很轻,带着追思的意味,像是自言自语。
2016年11月11日 15点11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