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孟浩然律诗之多不合律——近体诗形成的盛唐环节
木斋
内容提要：孟浩然的近体诗多有不合格律者，对此，前人有不同的解释。清人施补华认为是入于“化境”；施蛰存先生认为“这是初盛唐五言律诗的格式。”本文提出，施补华所论的“妙极自然”，正是孟浩然五言律诗不合律的深层次美学原因。中国诗歌在经历了从齐梁以来数百年的华美追求思潮之后，开始走向自然的享求，孟浩然的诗歌现象，正是这一转型的关键之一。中国诗歌经历了一个由不讲求对偶对仗的时代（先秦两汉诗），到过度讲求偶对的时代（六朝初唐），再到两者结合的时代。过度的排偶追求早于适度的偶对形式。孟浩然首先实现“兴象玲珑”的盛唐气象。诗歌写作的黄金时代，正在于使用格律而又不拘泥于格律。
关键词：孟浩然、对偶、对仗

孟浩然的诗作有一个特点非常值得关注，那就是他的近体诗多有不合格律者，而不合格律的主要方面是对偶（专指意义方面）不合，如严羽《沧浪诗话》注意到的：“有律诗彻首尾不对者。（盛唐诸公有此体，如孟浩然诗：‘挂席东南望，青山水国遥。轴轳争利涉，来往接风潮。问我今何适，天台访石桥。坐看霞色晚，疑是赤城标。’又‘水国无边际’之篇，又有太白“牛渚西江夜”之篇，皆文从字顺，音韵铿锵，八句皆无对偶。）” 对此现象，前贤有着不同的解释，如施蛰存先生在《唐诗百话》中，曾例举孟浩然三首五言律诗进行分析，做出了这样的论述：
这些诗的平仄，无疑都是五言律诗，决不是五言古诗。这个情况，值得注意。孟浩然的五言诗，当时是“天下称其尽美”的。他作诗，决不会破体失格，也决不是没有能力作对句。那么，这是什么理由呢？答案很简单：这是初、盛唐五言律诗的格式。是从五言古诗发展到五言律诗的道路上留下来的轨迹。平仄、音节已经固定了律诗的规格，对偶的规格还没有固定，因而还可以有全不对或一联不对的形式。这种形式的五言律诗，在李白、杜甫及其他同时诗人的诗中，常可以见到，然而在中唐之后，除非偶尔有人摹仿，一般地说是绝迹了。
施蛰存先生进一步对古人对于孟浩然这一现象之解释提出质疑：
《岘佣说诗》的作者施补华说：“五言律有中二语不对者，有全不对者，须一气挥洒，妙极自然。初学人当讲究对仗，不能臻此化境。”他以为这种形式是五言律诗的最高艺术手法，是入于“化境”。这个理论，我颇有怀疑，为什么中、晚唐诗人都不想追求这个“化境”呢？
施蛰存先生将孟浩然五言律诗不合律的现象置于诗史流变中，认为“这是初盛唐五言律诗的格式、是从五言古诗发展到五言律诗的道路上留下来的轨迹”，这一认识显然高于施补华所做出的结论。但施补华所论，也有其价值所在，他的“妙极自然”，也许正是孟浩然五言律诗不合律深层次的美学原因，是对施蛰存先生高论的一个补充。也就是说，孟浩然诗其实是有两个特点值得关注，除了他的近体诗不合格律之外，另一个现象，就是他的诗作，不论是近体诗还是古风体，都写得自然，如《童蒙诗训》评孟浩然“挂席几千里，名山都未逢。泊舟浔阳郭，始见香炉峰”一诗是“自然高远” 。孟浩然诗，比之齐梁时代，比之初唐时代的诗作，少了近体诗成熟初期所追求的雕琢，多了盛唐时代的自然、自在——中国诗歌在经历了从两汉建安以来、齐梁以来数百年的华美追求思潮之后，开始走向自然的享求。孟浩然的诗歌现象，也许正是这一转型的关键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