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之章——霍雍从记事起，耳边就有一种声音在鼓动，是风啸亦或是沙鸣？我反复地问自己，却从不告诉别人，因为我隐隐觉得，这个问题只有我自己才能解答。直至有一天，这种声音变得异常清晰，我知道它将不再是梦境，而成为灾难来临前的预兆。于是，我看见天裂了，浑浊带着血色的沙倾盆而降，我怔怔地任那种污秽的东西落在身上，无法逃避，也无法弥补。当我快要在那种压迫中沦陷的时候，我听到了笑声，张狂沙哑不带欢娱的笑声，我蓦地抬头，撕裂的天幕中露出一张脸，残留着讽刺的笑容——是我自己。炎之章——夏侯仪一挥手，掌中的黑炎已缠上了扑过来的两条身影。黑炎散开，没有残肢，没有焦味，甚至连呼喊的声音也没有，干净得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我瞥了一眼身旁的白菀，她眼中闪过一丝不忍的神色。我冲她笑笑：看不惯的话，你可以下去，何必在我身边受罪。她默默地放下手中为我削了一半的水果，匆匆离去。我冷笑，不过就是处置了两个犯山的奸细，就紧张成这样，真不知道她又要到她们宫主那里怎样添油加醋了。碍事的人一走，我索性躺到草地上。闭上眼睛，理理头绪，却是一片浑噩。我的名字是夏侯仪，年龄25岁，这是葛云衣告诉我的，她就是这个神阕宫的宫主，也是我有意识起第一个认识的人，就象破壳的雏鸟会把生命托付它第一眼看到人一样，我必须对她无条件的信赖。可是，她不值得信赖，我没过多久就明白了这一点。我没有过去的记忆，不过我不介意，虽然有时会有莫名的空洞和绞痛，可是我真的不介意，我从现在活起，也没什么不好。可是她不知道我是这样想的，她千方百计地隐瞒，刻意地把我前半生否定掉。她无一不至地照料我，可这种贵宾式的待遇戳穿后也只不过是一种软禁，这使得我原本对她的感激变得荡然无存。我坚信她在我身上动了手脚，让我根本无法踏出神阕宫一步。每次看到她对我展开如花般笑靥，我都能看到其中的虚假。我开始很想探究自己的过去，那里一定藏着阴谋，所以我今天才会被这样对待。我在镜中看过自己的容貌，我一点也不象25岁的样子，我很年轻，她果然处处骗我，既然如此，“夏侯仪”这个名字恐怕也是不足信的吧。一个月前，有个叫古伦德的男人来到我面前，他看我的眼神很温暖，给人亲近的感觉。我想这个粗豪的汉子可能是我过去的朋友。可是他好象也受了葛云衣的教唆，竟然装作第一次见面般的和我说话。他请我喝酒，我很热情地奉陪，算计着从他口中多套出些话来。不幸他酒量惊人，头脑清醒的不得了，反是我先醉了。最后我趁着一丝神志未灭，抓着他问：我过去是不是一个十恶不赦的人？对着我灼灼的目光，他欲语又止，我恨恨地闭上了眼睛，依稀听到了他的叹气：你过去很好，是非常非常好的人。是这样吗？醒来后我自己都觉得难以置信。古伦德一走，紫云派的周崇就来了。葛云衣和他在大厅里谈话，还特地派人看住了我。我知道，他们是自己人，惟独我是外人，所以防我要象防贼似的。我使计溜出厢房，心存侥幸，搞不好这一次可以乘葛云衣无法分身的时候逃掉。结果我在半路上撞上紫云派的门徒。他们看见我的表情就象遇到了鬼，一面逃命，一面疯叫。我还没溜出前厅，周崇就从天而降，他指着我大骂：夏侯仪！你这个妖孽！本想看在斋女的面上饶你一命，不想你竟胆还敢在此公然行凶撒野，你以为我杀不了你吗！我看看他咬牙切齿的脸，仿佛和我前世有仇似的，觉得十分生厌，这种欲加之罪辩起来也没意思，令我比较在意的是——原来我当真是叫夏侯仪吗？我的轻视显然激怒了周崇，他居然不顾身份地向我发掌，在我势难幸免的时候，葛云衣飞身挡在了我身前，替我化解了周崇的攻势。我方才回过神来，只觉被掌风扫过的皮肤火辣辣的疼，更奇异的是我发觉身体有中蠢蠢复苏的冲动，拜他所赐，我骨子里的暴戾仿佛被瞬间点燃，，一团黑炎脱笼而出，飞速地压向周崇。由于毫无防备，他瞬间就被火焰吞没，连挡在我身前的葛云衣也被烧着了衣襟。那是我第一次使用术法，在此之前我也看到神阕宫的门人使用过，却从没想到原来也能从自己的手中发出，而且是如此美丽强大的黑炎。

我很兴奋，血液沸腾般地兴奋，我象一个第一次玩火的孩子，狂笑着把黑炎接二连三地抛向尖叫的人群，我故意放慢火焰的速度，让他们狼狈地逃避，我想我一定可以就这样冲到山下。还是葛云衣，她拦住了我。她身上的火已经扑灭，周崇的老命也被她救起了，而我，在此关键的时候，竟发现自己的术法失效了，一切只是虚惊一场。她站在我面前，轻咬着自己的下唇，脸色有些泛白，漆黑的眼眸在刘海的遮掩下竟有些痛心的意味。都已经赢了，你还想装什么，我对着她嗤笑。在我失去抵抗能力的同时，我不得不佩服你的深谋远虑，你早就在我身上种下了禁制，你一直就把我当作囚犯，不是吗？葛云衣的心机远比我想象的深沉，她在制服我之后并没有处罚我，而是依旧放任我在神阕宫中享受“贵宾”的待遇。当天晚上，我在假装睡着之后，再次溜出来，这一次特别轻易，自从成功唤出黑炎之后，我心窍顿开，许多不知名的法术鬼使神差般地附到了身上，我好象除了无法对抗葛云衣和离开神阕宫之外就无所不能了。我决定潜入客厅，周崇因为受伤还在那里歇着。我若是把他宰了，她会怎样呢？她的表情一定很后悔，后悔这样伪善地放过我。当我接近客厅的时候，我停住了脚步。我听到了女人的啜泣声。那种低低环绕的哭声，让我很不安。我知道是高皇君在哭，若是别人，我可以不顾，可是她——是不同的。事实上，我从没有和她说过一句话。可是我知道她一直都关心我。她很安静，她总是躲在远处偷偷地看我，用一种温柔而忧伤的眼神，我想她一定知道我的过去。好几次我都想冲过去问她，可是她每次都机警地避开了。也许是年长的缘故，她给我很安心的感觉，我觉得她是不会说谎的人，如果有一天她向我开了口，那一定是为了告诉我真相。“好姐姐，你别哭了，好不好。今天大家心里都不好受啊，那个夏侯仪实在是太过分了”青萝的声音。“最难受的恐怕还是小宫主吧，周崇那么无理也就算了，连夏侯仪都这么气她！一个下午，宫主一句话都没说，我觉得她快要哭出来了。唉——枉我们如此待他”紫蕴的声音。“求求你们，别这样说，他没有错——我只是为他难过。”高皇君的声音突然提高了。让躲在窗外的我心神一震。“姐姐，你原来是为他哭吗？这也难怪，他是你的恩人吧。他以前真的是非常好，他也是我们整个神阕宫的恩人呢。我们没有真的怪他，只是，只是——”“他实在变得太多了”。“是啊，他今天的样子好可怕，就象和以前完全换了个人似的，一个人昏睡了七年，难道会连性格都改变吗？”“或许这才是他原本的样子，我们认识的夏侯仪已经死了”。哈哈哈哈，原来我已经死了吗。我放声大笑，屋里的人大概被我吓傻，一下子没了声音。我索性一路笑下去，弄得整个神阕宫都不得安宁，然后在他们纷纷不安地揣测的时候，我安然地回房入睡。第二天，周崇带着紫云派的人，连招呼都没打就匆匆
下山
了。而我，从那以后变得很安静，也不再拒绝多几个人服侍我。我坦然享受葛云衣给我的待遇，我用不着明里和她脚劲，我现在不是她的对手。我开始花很多时间偷偷观察神阕宫的术法，然后和我的相比较。葛云衣也察觉了我的意图，可是她无法有效地避免，因为她无法和我撕破脸。她有时会流露出一种恐惧，这没有逃过我的眼睛，我想她一定明白如果我们在公平的情况下对战决，她绝没有胜算，而我现在所做的就是制造这个公平的条件。不远处，葛云衣向我缓缓地走来，她的表情很恬静。看来白菀对她的汇报并没有什么作用，她早知道我无药可救了。晒过太阳的草地睡着很舒服，我不想改变自己不雅的姿势，依旧仰卧着向她发出一个懒散的招呼。在她走近身旁的时候，我突然问她：“你是不是觉得我过去是一个非常好的人，而现在只能令你惋惜？”她想了一会儿，说：“你现在也非常好，你能保持现在这个样子是最好的。”花之章——高皇君

我们去忘剑峰吧。沉淀了很久的念头，还是说出口了。我们开始东行。泰山。天玄门。和九年前离开时同样的季节，漫山的野杜鹃开得如火如荼。这样的风光是夏侯仪生平所未见过的，他雀跃不已。我也随之心情愉快，没有半点因近乡而情怯。风景似曾相识，我却已是再世为人了。这样的季节，师傅一手掺着二师兄，一手抱着我登山。师傅宽大的衣袖被风鼓动，好几次都象要把二师兄的脸给盖起来，我躲在师傅的臂弯里偷偷地笑。这样的季节，二师兄把剑挥向了同门，势如破竹的抱着胧夜飞奔下山。我哭着追赶他的身影，却只看见一路石阶上斑斑的血迹。这样的季节，再次经过时，已是完全不同的心情。我们走小路吧。我回头向夏侯仪笑笑。他握住我的手，向一旁的树丛中掠去，我被他提携着，轻盈地避过了所有人的视线。他的修为很高，有他在身边，我很安心，他一路都能护得我周全，现在也一样。在忘剑峰顶我们停住了脚步，选了块空地坐下。被杜鹃环绕，仿佛连呼吸都变得沉醉。我对他说，这儿是我的家，我在这儿嬉戏着度过儿时的岁月。和我一起长大的还有大师兄和二师兄。大师兄现在是这里的掌门，二师兄则杳无音讯。我一直在找他，有很多次我都自问，我会不会是自欺欺人，他或许早死了。九年前，我比谁都看得更清楚，他受了那么重的伤，是活不成的。他不会死，夏侯仪突然说。我凝视他的眼睛，在他眼里我找到的不是怜悯而是坚定。我欣慰地笑笑：我也这么觉得，他不会在我不知道的地方死去，他的存在是我能感受的。他一定会回来，哪怕那时候已经面目全非。当我沉浸在幻想中的时候，夏侯仪警觉地把我拉进了花丛。远处笑声涟涟，两个不满十岁的孩子并肩走近。“大师兄，我的丝巾就在那棵树上，你快爬上去啊。”“这棵树好细，如果一不小心折断，它就太可怜了。”“啊，真的呢。树折了不怕，大师兄摔着了就不好了。”小男孩看看师妹，又看看树，难以决断。他皱眉的样子……象极了二师兄。我对着丝巾缠绕的枝干轻轻弹指，粉色的丝巾就象长了眼睛般向着小女孩飘落。“太好了！丝巾自己掉下来了耶！”“师妹，这风很古怪啊。”“有什么古怪的，大师兄你啊——是个大笨蛋！什么忙都帮不上。”“小师妹，你别跑那么快啊，小心脚下！”两个年幼的身影在花丛中无忧无虑地穿梭，上演着另一出轮回。我用手指着他们，对夏侯仪笑道：“那个就是二师兄，还有一个是我。”月之章——冰璃我披上一件白色纱衣，如蝉翼般轻薄，如皮肤相贴般合身。罗喉说，衣裳的名字叫作“冰皇”。是他花了七七四十九天亲手织成。虽然抚摩起来如此柔软，可当初织的时候，每一根丝线都如冰岩般锐利，好几次都伤了手。还说这罕有的丝线其实是雪妖的头发，所以穿在身上会被寒气环绕，有人近身十尺就能警觉。我不知道罗喉送我冰皇的用意何在，我的体温原本就比常人低很多，穿了它，我浑身就仿佛凝了一层霜，我甚至能从这薄薄的霜雾中感受到那个死去雪妖的怨念。我独自在空旷的宫殿中行走。每一根柱子都是透明的，每一面墙都像明镜般映出我的身影。我宽大的衣袂在行动时上下翻飞，像在跳舞。罗喉说，这座宫殿是为我一个人建造，叫做“广寒”。宫殿会把我婆娑的身影折射到人间，有缘的人看到，就说这是可望而不可及的婵娟。殿外有一片广阔平滑的空地。优雅的弧划成一个完整的圆，在空地的中心发出柔和的光。我向着有光的地方落足，脚下泛起阵阵涟漪。罗喉说，这个圆形光池叫做“凌波”。凌波会荡漾是因为我的心在动，我必须心如止水才等让凌波化为镜湖。我始终无法做到。我望着凌波中自己的倒影化为无数个，每一个都在动摇，每一个在波光中扭曲的口型都在说：“冰璃，你还不死心吗，冰璃——”是罗喉在唤我吗？真的是他吗？我环顾四周，依然是空旷没有生气。为什么我从来都没见过他？

我起舞，只有我的影子。我呼喊，只有我的回音。是了，至始至终只有我一个人。我就是罗喉。所以，被冰皇的丝线伤手而痛楚的是我自己。把宫殿化为冰石，让自己投影到人间的是我自己。以剑气画圆，筑成光池凌波的是我自己。身在凌波，一颗心如分两半，惊起一阵阵战栗的波澜的更是我自己。我是罗喉。可是，冰璃，冰璃又是谁呢？星之章——慕容璇玑夜幕降临，万千凡星中我是最孱弱的一个。我的光亮只够照亮我自己。我在没有尽头的荒原上浮荡，不知疲倦，不知今昔是何年。何时起天地间有了我，璇玑天映，碌碌奔波一世又回到了黯淡无光。我的魂魄散了，本该就此消失的，可无法了断的执念让我依旧眷恋人世，在此徘徊不去，以这种微小的方式存在。又能坚持多久呢？我已变得越来越透明，不久以后就会稀薄到没有踪迹了吧。如果把这最后的生命一次燃尽的话，我发出的光辉是否能得到回应？这样想着，我的身体渐渐发烫，醒目起来。我划过漆黑的夜幕，象极了一颗流星。——我是一只萤。雾之章——皇甫申观日峰在春季的时候常被云雾环绕，人在其中，举手投足都是飘渺若仙。山下的人以敬慕的眼光看待我们，说这是通往天界的福地。天瑶二字由此而来。今天的雾尤其大，普通人恐怕看不到三尺以外。这种对面不相识的景象绝不是善兆。据说在我被师傅抱上山的那一天也有这样的大雾。我被父母遗弃，在草堆里饿了几日，连哭的力气也没有，如果不是师傅眼尖在雾中发现了我，或许就这么死了。二师兄在告诉我这段生世的时候表情庄重，嘱咐我不要忘了师傅的恩德。我想，原来这样一张慈祥敦厚的脸也是会骗人的。师傅是怎样的人，我最清楚。襁褓中的婴儿是不会有记忆的，而我却是异类。虽不是很真切，但隐约还是有残像在脑中。我不是被父母遗弃的，师傅带走我绝不是好意。他在高处俯视我，眼神闪烁不定，莫名的寒意摄得我哭不出声。现在想来，那就是杀气。上山以后，师傅对我不错。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以为那一年感受的杀气是错觉。师傅说我体质弱，要多练习剑技，增强抵抗力，术法劳心劳神，打好基础再学。我练剑很刻苦，可进展不大，我想这样下去可能一辈子都及不上现在的大师兄。后来小师妹私下里教了我几招咒法，我一学就会，师妹有点酸酸的说我搞不好娘胎里就会了。我颇为自得地和师妹说笑，接着就又感受到了那熟悉的杀意。如此清晰，清晰到连儿时那次快要忘却的记忆都唤起了。第二天，师傅若无其事地开始教我防身的术法。我在术法上很有天分，不加温习就可以使得很熟练。所以我大部分的时间还是用来练剑。今天这样的的大雾是什么也做不成了。不用练习，小师妹一定很高兴，她会来找我玩吧。我坐在台阶上，往山下看。只要屏气凝神的话，我可以看得很远，就象我在黑暗中不用点灯就能明察秋毫。这都是天生的本事，我身上确实有很多异于常人的地方。我的视线随着山路越飞越远。后山近郊有个谷地，小时侯我和小师妹常去那儿玩耍，可是不敢深入，因为大人们说那儿有沼泽。有一次，我们忘了长辈的告诫，为了追一只风筝而跑到了谷地深处。跑在前面的我脚下一软，整个小腿就入了泥潭。我提气打算跃出，却有象有千万只手把我抱住，反陷得更深，我意识到了这是真的沼泽，开始着慌。小师妹把长袖向我甩来，我紧紧握住。可袖子软软的不着力，连着外衣一块下滑，我又陷了半尺。我心急之下，奋力向前一探，擒住了小师妹的手，我下坠的势头稍缓，小师妹却被我拉前了一部。“师兄，抓紧我！”小师妹拼死地扯我，可惜年幼的她力气实在有限，雪白的手腕被我匝得发红，却没法让我再次上升。瞥见小师妹的脚下也开始下陷，我知道自己的生望被掐断了。今天就死在这里了吧？那么——下意识地把小师妹的手握得更紧，看着她和我一同陷落。一道白练从半空中横出，环紧小师妹的身子，连同我一起拔了出来。我狼狈地趴在地面上，看见白练的另一头握在师傅的手里。

他俯视着我，眼神闪烁不定，和那年一模一样，杀气从他身上弥漫开来。“畜生！你想让笙铃和你一起死吗！”伴随着怒吼，我脸上挨了一掌。我抹去嘴角的血水，直直地迎向他充满戾气的目光，心下冷笑，如果不是笙铃拼死救我，你是不是就这样看着我死？你一直跟在我们后面，你从刚才就这样看着。你不会救我，可你不会不救小师妹，她是我的救命草，我抓着她天经地义。“师兄，你没事吗？”小师妹执着手帕抚摩我的脸。眼光触及她手上的瘀痕，我心头一痛，有一个声音在质问：没有师傅在旁，你会放过她吗？你会放过她吗你会放过她吗你会放过她吗你会放过她吗——竟不能做答。我被自己的居心叵测惊出了冷汗。“三师兄，在想什么呐？我叫你都不听？”我抬头，小师妹俏生生地站在我面前。她长这么大了吗，那刚才是多久以前的事了？淡绿的外衫称着她盈白的皮肤，更显清秀。我初见她的时候，她才三岁，穿着绿色的小袄，因为寒冷，脸冻得通红。我觉得她真是可爱极了，想走过去摸她的脸。脚刚跨出了一步，大师兄已笑呵呵地将她举了起来，爽朗的笑声迥异于平时的一丝不苟，想着她以后必定会得到和我截然不同的待遇，我竟对这个初次见面的小女孩有了妒意。此后，我和小师妹一直相处地很好。她渐渐长大，虽然外表文静秀美，性子却如男儿般豪爽，行事颇有侠气。每次被师长责骂的时候都是她替我求情，她有心里话就找我一个人说，她喜爱穿绿衣服也是因为我说这最适合她。她对我的心意我是知道的，可她对我越好，越让我觉得负疚。“笙妹——”“怎么了？”“你还记得后山谷地的沼泽吗？”“三师兄——”小师妹惊疑地望着我：“后山没有沼泽啊。”“不记得了吗？你七岁的时候我们追一只风筝，我掉了进去。”“三师兄？我们小时候是玩过风筝，可是后山真的没有沼泽啊——你是和我说笑吗，这太不吉利了。”“没……有吗？”“三师兄，你不舒服吗，你的脸色很苍白。”我不敢对视她的目光，头脑一片混乱。我错了吗？我没有伤害过师妹，那师傅是不是也没有伤害过我？……不，那股杀气，是真的——小师妹上前把我扶住，轻声说：“三师兄，你最近练功有点急燥……我们天瑶派心法是玄宗武功中最严谨的，入定前平心静气、辟除邪念才不至入魔……”“我有邪念？”“师兄，我不是这个意思”小师妹两颊微红：“人非圣贤，即使是师傅他老人家不也要思过吗？你性子多疑，师傅才迟迟不传你心法，让你扎好根基，他实是为了你好……”师傅？思过？是了，师傅已经很少见面了，平时功夫都是大师兄在监督。师傅把俗务都交给大师兄掌管，自己一个人关在禅室里静坐……他说，他有心魔。心魔？我心头突突地跳。师傅说过，雾是人心头的屏障，透过雾看到是最真实的自己。“师妹……不要对我太好。”我声音里藏不住虚弱。“师兄？你说什么？”我推开她，踉跄地跑入雾中。靠着墙角，我拔出腰间的匕首，刀身光亮如镜，印出我的面孔：轮廓晦明参半，眼神闪烁不定——象极了师傅。雪之章——封月寒我赤足站在雪地里静静地发呆。我醒过神的时候，就站在这里。雪地里留下我一排零碎的脚印，远处已淡得消失。我已经站了很久了吧，脚背隐隐发紫，却无暇顾及。一种哀伤的情绪弥漫在空中，一路牵引我，随之沉浮。月儿，月儿——一个在雪中独斟独醉的人叹息着，然后仿佛自暴自弃般抛开意识卧倒在雪地里，不知生死。这只是幻影，我对自己说，可是我仍然无法丢下他独自离去。月儿，月儿——声音竟是如此真切，语气中的深情让我沉溺。然后他从背后抱住了我。“殷大哥。”“月儿，你怎么一个人跑出来了，连衣服都不多穿一件，还有，你的鞋呢？”他有些慌忙地把外衣罩在我的身上，衣服上传来他的体温。我自己也觉得可笑。看他紧张的样子，我只好顽皮地眨眨眼睛。他吁了口气。

“刚才唤了你那么多声，你都不回答，还以为发生了什么事。”叫我的人是殷大哥吗？站在我眼前的是他，醉倒在雪地里的也是他。一真一幻，我放不下的始终是他。“月儿，以后不要一声不响地走了。你这么不珍惜自己，要是病了，叫我怎么办才好……”殷大哥，你喝那么多酒，任意地糟蹋自己，我怎么叫你都听不到，叫我怎么办才好……“月儿，你在想什么？”他呼出热气扑在我后颈，惹得我一阵轻笑。看见我无忧无虑的样子，他也安心的笑起来。“我们快回去吧，再这么站下去可真的要病了。我背你。”“不要你背。”我笑着躲开，抢先跑在前面。站了许久的脚居然也不觉得僵硬。跑了几步，我停下来。殷大哥站在我的旁边，缓缓飘落的雪在心头一点一点地化开，远处的幻影已越来越淡。我向着远处挥了挥手。如果走错一步，真实也就是幻影。殷大哥能够和你在一起，我真是幸福。露之章——瞿牧之太玄谷。我还是回到了这里。也许这里是我生命中最幸福的地方吧。无论外面如何的天翻地覆，这里仍是一尘不变。遗世独立的太渊隐逸，再次相见时，看着她清癯如昔的面容，我考虑了良久，还是叫了她师傅。然后我就在这里住下来了。她的居所在谷地，我就在山顶结庐。师傅没有师傅的威严，徒弟没有徒弟的谦卑，就这么一上一下的对峙着，很是滑稽。隐逸把她的藏书全让给了我。她说这些书对她已无用，而我天分甚高，潜心学习，日后必有所成。她没有认我为徒，可我还是叫她师傅。仿佛是为了不辜负她的美意，我埋头苦读。山中岁月日复日，十年寒窗清苦惯了，何妨又多个十年。书读多了，觉得的隐逸实是人间罕有的奇女子，知天地，通古今，犹善推衍，大势小运，无一无准。我和胧夜无缘，会再回到这里，这早在她的预料之内吧。久而久之，我的心窍渐开，灵智也清明起来。我不再去求教隐逸了，自己独生独灭。有时两人在路上碰到了，相互点一下头。我们都是耐得住寂寞的人，所以选择了同样的生活方式。小鬼燕明蓉常来窜门，她抱怨：“我真是不幸，每天要面对两个石头人，你们不知道闷吗？”我笑着说：“当然不会。这里的每一棵树每一朵花每一根草都很趣，还有你——小狐狸也很有趣。”“什么小啊小的！我比你大，比你入门早！”小鬼气鼓鼓的。“对，你比师傅都老。”小鬼冲我直翻白眼，哈，这不是有趣极了吗。除了小鬼外，我这里还经常来一个人。他也很有趣，有点神经质。第一次遇到他就在我家门口。我一开门就看见他蹲在地上发呆。我走近，原来是跟自个儿下棋。我站在他后面看着，他很专注，不理会我。我觉得他就这样蹲在我门口实在很不象话，就出言提醒了一下。结果他非但不感谢，还很生气，他说我棋品太差，其实他早想到了，只是在尝试不同的对战方式。我说这样蹲着很累，我房里有棋盘，我们可以对弈，还有茶可以喝。他踌躇了一下，认为我的提议可行。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他其实很斯文，算得上英俊，就是眉间的皱纹过深，有点处心积虑的病态。我们下了三局，全是他输。他右手托着额，手指没入发间，很不甘心的样子。“怎么可能？我怎么可能会输？”我被他引得发笑：“那就多下两局试试？”回去多练练的话我没忍心说出来。他突然抬头，对着我猛瞧，然后欢喜地大叫：“原来是你！”什么原来？我根本不认识他，会不会打击太大了？我安慰道：“老弟，你不要太难过，你其实下得不错，可惜胜负心太强，所以才入了我的势。”他沉吟半晌，哈哈大笑：“输给你也没什么，我从来都没赢过你。”此后他就成了常客，他的名字叫杨云佐。来得次数多了，难免心烦。我说你去哪里不好，干嘛一个劲往我这里钻？他夸我眼光好，选的地方群山环护却不蔽日月，地脉强盛有荣华之气流转，是修身练气的宝地。他还拉我出去乱晃。我们沿着汾水而下，水里飘着大量的楠木和梓木。

他说：“这是修葺太原城所用。”我叹息：“这般兴师动众倒不输于当年隋炀帝修建晋阳汾阳二宫了。与其今日劳民伤财，当初又何必一把火将晋阳化为废墟。”他冷笑：“现在忙着大兴土木，过两年还不知成什么样子呢！现任的知州刘欷，一上任就带了近百个幕僚，个个狐狗嘴脸，豺狼心性。刘欷自个无能贪婪，由得这些手下替他搜刮享用。当地的百姓都暗地说他是第二个苏逢吉，太原好端端得刚恢复点元气，现在又有的折腾了。”“太原北扼石岭、赤塘、天门三关，是抵御契丹的天然屏障，竟然把重镇交给这种昏庸之人，难道朝中无将了吗。”“将？皇帝重文轻武，要将何用？别小看这刘欷，人家可是正宗的三甲同进士出身。今年皇帝又设了荫补制度，一般官吏可荫及子孙，宰相、执政则可荫本宗、异姓、门客、医人各一人。现在的天下可说是文人扬眉吐气的天下了，人人只想着从文及第享富贵，哪个还想去疆场送死？”痴望着远处的晋阳废墟，沉吟许久。“文昌也是祸吗？”“贯索犯上，文昌迁蛰，祸及紫微。”他突然似笑非笑地看着我。我被他看得浑身不舒服：“这你又知道了？”“因为我是神将。”“哈哈哈哈”，有人竟自大到这种地步，我也学他嬉笑的样子：“那我还是神相了！”“如果你没有违反天条的话。”我苦笑着摇摇头，这杨云佐原本就整日神神道道了，现在愈发得神志不清，还和他理喻什么。那段时间他来往甚密，我们除了在观念上面颇多分歧外，其他地方相处得都很融洽。他城府很深，出于一种原始的抵触情绪，我不想和他走得太近。后来他来得次数渐渐少了，一个季节一次。由于很有规律，我可以记得我们已经相识七年了。他突然毫无预兆的向我告别。他说沉睡的暗星又将苏醒，天下都难逃杀戮。他将尽力去阻止，功成回来后，再找我下棋。输这么多年了还这么有兴致，我真是佩服。你要去斩妖伏魔，拯救苍生就尽管去，你不是神嘛。我淡淡笑道。你认为我不该去？你去做什么，暗星是不灭的，星星的轨迹会因你而改变吗。我至少可以挽回眼前的劫难。这是上天赋予我的责任。上天？上天不曾赋予任何责任，这个世界不需要操纵，顺其自然就是就是最好的“天意”。他眉间的皱纹又深了一轮，锐利的目光扫得我生疼。过去你确实是最明白天意的人，可是现在——你变了！他甩袖离去。他不会回来了，不是因为暗星，而是因为我。一连几日没有好觉睡。夏日的夜晚让人焦躁不安。我穿着单衣，步出茅屋。外面的夜色如洗，确实要比屋内爽快多了。眺望远处，山下的灯火未熄，隐逸她也没有睡吗？深夜的拜访是无礼的，我并不是好奇心重的人，可是我却无法阻止自己的脚步，好象冥冥中有什么终于要揭开似的。她站在屋外，仍然是宽袍大袖，好象空气中的闷热是和她无缘的。她背对着我，坟香祷告。她又瘦了。香灰落在她手上，她浑然不觉。待香烧得渐渐短了，她俯身插下黄土，然后转过身。脸上一片安详。“你在祭拜谁？”“我的朋友。”隐逸向来只和动物精怪打交道，不喜与人交往，那这位朋友……我屏住了呼吸：“是谁？”她凝视的眼睛里象有什么在翻滚：“她死了八年了，你不知道吗？”她？！她…是她？…………死了………八年…就在我离开家乡郑州的那一年…………我怎么会不知道…她身上有着我的元魄，我随着她共呼吸，我怎么会不知道……和平时一样清寂的早晨…离家后向东而去………心底的忐忑不安是否错觉……想要验证还是不想………徒步了两个月……到了泰山脚下…无法再迈前一步…然后……大病了一场…………想要回家……却浑浑噩噩地来到了这里……我病了……那么久了吗？我仰望天空，月亮西斜，已是过了子时。我不知自己站了多少时间，鞋袜已被草间的露珠打湿，而身旁的隐逸也是一动不动。“每一年的祭日，我都在这儿祷告。你就在山上看着我，为什么不继续这样下去。”

去年，前年，大前年……我都看到了，我不过问，是因为我原本就知道了吗……长久以来读书下棋修行悟道的日子就象是一场梦。“因为我的病已经好了。”一觉醒来已是未时。我梳洗整理完毕，合上屋门，向山下而去。行到半山腰，就听到了隐逸的琴声。清越而悠扬，似涓涓的溪流，似轻舞的鹤，是长者的嘱咐，也是友人的祝福。她在为我送别，她真是什么都知道。我隐在树丛中看她。她穿了一身青衣，脸上没有丝毫血色，细长的眉向上扬起，是寻常女子没有的英气。午后炙烈的日光照在她身上，却仿佛化为了不似人间的寒意。她是高雅的，也是艳丽的，就象双双，不，她原本就是双双，胧夜的举止和气质最初就源于她。我痴痴地看着她，就象五个时辰以前她在月光下静静地陪着我。她的琴声雍容坦荡，我的心神却是九转百结。天暗得特别快，回过神来竟已是傍晚。她的琴声始终没有停过，我为自己站了那么久而感到羞愧，再留下去就是对她亵渎了。我一路出谷，八年时间让这里的一草一木都变的异常熟悉，谷口的迷阵有两道还是我为了困杨云佐而布下的。即使走到这里，还是可闻她的琴声，悠然没有尘念。我纵身提气，加速地向谷外掠去。在我离谷的一瞬间，琴声嘎然而止。我的身形一滞，突然觉得不祥。太渊隐逸倒在地上，殷红的血从她的嘴角汨出。我紧紧握住她的肩膀摇晃着，声音大得我自己都不敢相信：双双！双双！双双！双双！双双！双双！双双！双双！！！！她双眼缓缓睁开，看见我异样的神情，象有什么在她眼睛里一闪而过。你怎么又回来了？触及她的目光，我无地自容，抱她的时候我竟想到了胧夜，还喊出了“双双”这个意义不明的名字。“…师…傅，你受伤了吗……”“没事，你扶我进屋吧。”她的伤比我想象的更重，全身的重量都靠我来维持，我几乎是半抱着她才进了屋。把她放到床上的时候，我觉得轻得可怕，仿佛随时都会蒸发掉。她半坐着，稍稍撑起身子，就又吐了一口血。“师傅，你要服用什么药吗？”一连窜念头在我脑中急转，她伤成这样，是受了什么人袭击吗，谁这么大能耐伤了她还来去自如——杨云佐？突然冒出这个名字。不不，如果是他早就可以动手，我竟是这么不信任他吗—— 她似乎看出我的疑虑。“这是老毛病了。我在地界生活多年，不见日光，又不喜腥食，身体越来越虚弱，胧夜送我很多血融果，助我增强体质。我回到地面后，这就成了我的病根，我厌恶阳光，到了夏季就几乎足不出户。这病无药可救，一年比一年重，明蓉怕我在夏季心焚难熬，总是一到初夏就去摘冰煦莲，减轻我的痛苦。她过两日就要回来了。”她的窗户上常年笼着轻纱，她总是穿着厚重的衣服，阳光耀眼的日子她就不出门，到了晚上她才祭拜胧夜……我竟然一直没有发觉，她在竹林里抚琴为我送别，我却累得她晒了一个下午的太阳……我低垂着头，抚在床沿的手止不住颤抖。“牧之，你不必自责。这病害不了我，我还有八年可活，这是注定的。”她可以看得那么透，洞穿生死还那么坦然，可听在我耳里却是痛心，我无法做到象她那样。“你今天虽然留下来了，明天你还是会走，以后就再也不会见面了。趁现在，我有些话要交代你。”她在枕旁取出一个小盒，把盒中的石头递给了我。除了平滑如玉，就和普通的石头无异。我觉得眼熟，想起是杨云佐常带在身边的东西。“这是你那位朋友临走前留下的，他说这原本就是你的，不过他说现在的你不知道到还需不需要这个东西，所以就交给我决定。我替你推过命相，你过去高贵无比，虽然屡有劫难，可你还是会重回仙籍。我做不了你的师傅，可有些事还希望你能答应。我死后，请你能替我照顾燕明蓉。她虽然只是个狐精，可天性善良，憨厚仗义，极是难得。我也替她算过，她命里还有段仙缘，可惜她经常贪玩惹事，福德甚浅，希望你能加以引导，庇佑她一生平安。”我接过她手中的石头，浑身一震，象被什么吸附了一般，忽然若有所悟。她看着我逐渐平复的表情，似乎放了心，疲倦的眉头舒展开来，在我怀里睡着了。黑暗里，一切静得出奇，前几夜的焦热不安已经悄然离逝，我甚至可以听到露水在草尖滑落的声音。我握住她的手，保持着不变的姿势，就这样一直坐到天明。完

纠结？不懂诶~

原来这篇文章叫《八轴》啊，我只看得文章，没有注意题目

哎~没想到犯了这么严重的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