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楼空

为什么不准我去！” “不准就是不准，没的理由。”我眼皮都没抬，轻轻松松把话顶了回去。 “你混蛋！”果然，接着是一阵巨响，眨眼间桌上已是一片狼藉。 轻叹口气，我从书桌前抬头，起身。绕到正双手撑着窗台猛生气的那人背后，刚环上他的腰，就被狠狠的甩脱。 “墨……不要生气了，我这不也是担心你嘛。”放软了语调，我稍稍强势的再度环上他的腰。果然，他挣了几下没挣脱，就随了我去。

4有内奸。 这么多年的经验，告诉我近来诸事不顺的原因只有这一个。 我不相信巧合，尤其在生意场上更不相信。虽然我做的不是什么光明正大的生意，但同样有一套这个世界的法则。任何预计外的情况出现，一定有其理由。所以“南风”遭遇的一连串打击，绝对有原因。我想我已经知道了。 不过除了“有内奸”这三个字，对于这内奸的性质我还一无所知。是警方的人还是对头派来的，是改了身份混进来还是本来内部的人被收买，这内奸安插在什么地方等等我一无所知。 第一次泄密应该是刺杀老蛇那次。那次知道的人不少，根本无法排除涉嫌人员。可再结合了之后几次事件，大致可以确定这个内奸所居之位应该不低。这才是内奸最可怕的地方，造成我不敢相信任何人，哪怕是一手栽培起来的心腹。 “老板，又出事了。”傅岚一脸的怒意，带来的又是坏消息：“有人入侵公司网络，看样子是想偷帐册，幸好在第三道防火墙的地方给拦了下来。” “哦。” 见我冷漠的回应，他重重一拳砸在我面前，一桌的东西给他震得抖三抖，“老板！我早说过了，一定有内奸！这样下去不行，肯定出事！下礼拜还有那笔大生意，现在这状况怎么行？” “你以为我眼瞎耳聋什么都不知道？”冷冷一瞪，傅岚立刻收敛了几分。他是心腹中跟我时间最长的，虽然有时脾气上来有些放肆，但决不会对我起异心。可以这么说，任何人都可能出卖我，但傅岚绝对不可能。因为，连他这条命都是我的。 “这个内奸，藏得很深，而且行动谨慎。”我点起烟，慢慢告诉傅岚我的想法，“这人能隐忍这么久才动作，绝对不要低估他的耐心。老蛇虽然投靠了警方，但仅凭这颗旗子想要扳倒‘南风’还是不够的。所以这家伙肯定还会再行动，哼，果然把主意打到帐册上来了。” 抬眼看看傅岚，我冷笑着继续：“想逮出这家伙，就不能打草惊蛇。这件事目前还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记得不能外传。如果传到内奸那里，只怕这家伙又缩了回去，那想把他揪出来就更麻烦。” “老板！我其实怀疑一个人！” 我一愣，见傅岚
捏
着双拳微微颤抖的样子，可见他也是鼓足了勇气才开口。 他想说的是谁？我突然有种害怕的感觉，本能的不想知道。但，我没有任性逃避的机会。 “谁？” “……杨墨。”说完，他就沉倒了头，不敢再看我。 我如他所愿的，制造出惊天动地的响声。半晌后，我只留了一句话给他：“不要再让我听到这句话。” 开出车子，我不要命般的冲回了家——我和杨墨两个人的家。他这几天没事干，留在家休息。我踏进门时，他正睡得直流口水，大床对面的电视机发出的巨大音量，好像给这家伙催眠似的。 就那么静静看着他，我突然无比愤怒，对自己很愤怒。不是因为傅岚说了什么，而是我本身就有着相同的疑心。看着杨墨安详的睡颜，我想给自己一拳，我怎么可以怀疑他？！怎么怎么可以？！ 怎么可以！ 怎么可以……

5孙可宇，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作为邻居，我们从来没同学过，但偏偏交情就是好的过命。后来大了，我当了警察，他进了检察院，成了最年轻的副检查长。 今天，他死了。 死在我眼前。 后来我才知道，他因为负责“南风”案，早就被盯上了，还被恐吓过不少次。而我们每次见面时，他对此绝口不提。在和我沟通情报过后，他只嘱咐我要当心安全。看着他坚定的笑容，我顿时无比安心，他在我心目中一直是无所不能的代名词。 然后今天，我们在茶楼秘密见面后，我临走去了趟厕所，他则直接起身离开。等我从厕所出来，只见茶楼中一片混乱，人们纷纷向门口涌去看热闹。一开始我还没联想到孙可宇身上，没理睬热闹，先去帐台买单。结果五分钟后听到救护车和警笛的鸣声，有人开始议论，“好像是被子弹打死的，真恐怖，这里怎么会有人有枪？死的好像是个警察还不知道是什么……” 顾不上找钱，我疯狂的冲向外面，只看见孙可宇一身血的给抬上救护车，边上满是大呼小叫的人。 …… 刚想突破警方的阻拦冲上前，我鬼使神差的与围观人群中的某人对上了视线，愣住。那个戴着墨镜棒球帽的男人……不知为什么，我就是知道他在看我。 而且，我也认出了他——傅岚。 一瞬间，脑中一片空白…… 也许是因为目睹孙可宇的惨状，我突然变得无所畏惧，哪怕下一秒被杀也无所谓了吧。本来他就是为了我的缘故，才接手“南风”的案子，结果现在……等我清醒过来，已经愣愣的坐在黄然对面。 他静静的看着我，眼神锐利的似乎将我从当中劈成两半。我毫无躲避的回看着他，面无表情。 结果，他让步了。伸手将我揽进怀中，死死拥住。我也懒得躲，怀着几分自暴自弃任他碰触。 疯狂的亲吻、疯狂的爱抚……在他怀中的这一刻，我是真的希望能将时间切割，不要过去、不要将来，只保留现在。但，这不可能。 最后，直到上了床，我们还是一句话都没说。也或许，是什么也说不出吧。 我第一次在他身下流下了泪——为了我们以外另一个人而流的泪。他看了一会，吻上我颊，将所有眼泪的痕迹拭净。然后我继续流泪，他继续吻干。 第二天一早他离开时，只留下一句话：“杨墨，不要背叛我……我求你了。” 我装睡没有回答。 事实上也无法回答。

我惊呼出声，这种伤势…… 他的睫毛抖了几下，勉强睁开眼，“我……大概中枪了吧……大腿上……” 这几个字，他说得满头大汗。 我知道，即使子弹是打腿上，如果伤到的是大动脉，同样是性命交关的事。 “墨，没事的！我一定会救你！”心神欲狂中，我发狂般得打转方向盘，向记忆中医院的所在地而去，“马上就到医院了！你一定要给我坚持住！不然我绝对不放过你！听见没有！” 不准死！你死了让我怎么活下去？只要你好好活着，就算你再背叛我一千次都没关系！总之你不能死！ …… 当听见急诊的医生说“应该还有的救”时，那一刻，我彻彻底底的虚脱了。

从接下卧底的任务开始，我就从来没有一分一毫的犹豫，扳倒“南风”是我半生的愿望。 为了这目的，我可以陪黄然上床，我可以被人揍得稀八烂。但是，当看到黄然拼死救我的脸庞，突然神情恍惚了，可能是因为失血过多才头脑不清吧。 被送进急救室的印象我半点都未留下。在漫长的昏迷中，我仿佛看着黄然抱着我的尸身放声痛哭，下一个瞬间，又变成我抱着孙可宇的尸体在大哭。 等醒来，我床边一个人都没有。略略整理好思绪，我艰难的伸手打铃，结果冲进来的不是护士，而是我的上司姚兵。

我说起话来，他要把耳朵凑到我嘴边才能听清。折腾了半天，他才从我换下的皮带里，摸索出那张纸。 他兴奋的在我耳边说：“应该够了！有这些‘南风’休想再给我逃！” 我只是疲惫的合上眼。 可是，一合眼，眼前全是黄然的影子。叹口气，我想我只能承认自己还是在最后关头动了心。

他对我是真心实意还是逢场作戏，我早就明白，只是不愿承认。他在我耳边的细语低喃，他拥着我时的轻声调笑，还有情动时的激烈火热……我一直合起眼不去看，不准自己动心，哪晓得偏偏被这笨蛋在最后一刻破坏……这个笨蛋…… 于是在发现自己心情的现在，却发现我们已经回不去了。我的身份已揭露，被警方保护了起来。而他则被通缉，正在逃亡中。想见一面都难。 但是，黄然你个傻瓜，虽然知道我们已经不可能，只要我一声召唤还是会奇迹般的来见我的，对不对？我现在，真的很想很想见你。

黄然…… 果然，事实证明他是个傻瓜。在我拨了他手机半小时后，他就出现在我指定的地点。 “墨！”他惊喜的看着已经能下地行走的我。 下一秒，他被人掀翻在地，“你们干什么！” “

临走他再看向我时，眼神已是彻底的冰冷。我没有表情的在远处看着他被押上警车。 自始至终，我没有和他说上一句话。 不过这就足够了，我不是见到他了么？

8我的案子，以及“南风”的案子，一审就审了一年才判下来。 到底血浓于水，我老头子嘴上再狠，到了最后关头还是舍不得放弃我这唯一的儿子。虽然公司被查抄，但他还是砸了大笔的钱来打为我打官司，另外找了几个人来为我顶罪。可以说，能想得出的办法他都想尽了。 其实现在的形势，如果我罪名落实收了监，那我们黄家的天下基本上就完了，所以死活要保下我。 其实最关键的，是老蛇和杨墨的口供。老头子最后发了急，动手把老蛇给做掉，但听说杨墨死里逃生几次都给躲了过去。听到这消息，我忍不住松了口气。是，我是没出息，哪怕给他害到现在的地步，还是戒不了对他的心动。 之所以现在警方和检察院的矛头焦点对准了我，问题就出在杨墨提供的几盘录音。据说里面是几次我向他透露计划时偷偷录下的声音。哪怕真正动手的人不是我，作为主谋我的罪名也逃不了。 其实，我真的很想听听那几盘录音，那里面，是不是有我和他温存对话的过去…… 从我被拘押，就再也没见过杨墨。虽然恨他，依然没出息的想他，疯狂的想念。 而我的这份执念，一直到开庭那天才得以实现。看着稳稳走上证人席却不看我一眼的他，我差点忍不住喊出声。当律师提问时，他毫不犹豫指向我，这时，他终于看向了我。 视线稍一相接，他又带着平静的面具，调转了目光。 你，在你心里，我到底算什么？压抑良久的疑惑，在此时此地不禁显得悲哀。 这一刻，我是真的万念俱灰。 所以，当听到死缓的判决时，几乎毫无感觉。 没死？ 呵，这条命还要来干嘛？！合眼想着，泪水从眼角滑落，直到冰凉的水滴落在脖子上，我才惊觉。

9一切尘埃落定。 在来年第一个清明节，我给孙可宇上了坟，然后和他的遗孀李彩若简单的把婚事办了。孙可宇留下的两岁儿子孙晓，到底年纪还小，没多久就开口叫我爸爸。不过我们还是让他姓“孙”，并且决定一辈子不要其他孩子。 虽然日子要继续过，但有些人我们不想忘记，所以孙晓该记得自己真正的父亲。 至于我，也有我不想忘记的人。 在黄然进监满一年的日子，我终于鼓起勇气去探监。 这时候的“南风”，已经彻底垮了。黄德懿突发心肌梗塞进了医院，结果一进去就没再出来过，一身的毛病都发作了出来，最后竟然死于肝功能衰竭。所谓棒打落水狗，其他帮派乘机对付起平日间不敢轻动的“南风”，唯一支撑局面的傅岚也死于暗杀。 说起来，这对于我而言倒是好事一桩，“南风”垮了，我也就彻底安全了。回到警局，我以大腿受伤行动不便为由，挑了个文职工作安定下来。 所以，在嘉山监狱见面时，黄然率先开口问我“你现在还好吗？”的时候，我愣愣的回答：“好，很好。” 相同的话，我无法对他问出口。可是也想不出该问其他什么，两个人傻傻的相对，我只觉浑身尴尬。 “你怎么会想到来看我？”还是他打破了沉默。 “有些话，一直想要告诉你。”我合了下眼，“从一开始，我就想告诉你的话。” 他微微一沉吟，问道：“难道说是你为什么要对付我的原因？” 我缓缓的点了点头，明明这么多年的辛苦和隐忍就是为了等待这一刻的到来，为什么事到临头，反而犹豫了起来？揭开谜底的一瞬间，竟不如我想象中那么甜美畅快，还带了些微微的苦涩。 “我真名叫杨诺，有个姐姐，比我大五岁的姐姐，她叫杨承。” 黄然露出思索的神情，继而是一脸震动的恍然大悟。“原来、原来……”他半天接不出下文。 我点点头，“没错，就是那个杨承。十五年前，因为仰慕而接近你，被你酒后强暴了也没有告发，最后因为人流死在手术台上的那个杨承。”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哈哈，哈哈……”他埋首在双臂间，笑得像哭。“报应，果然是报应！” “没错，这是你欠的债，我只不过是拿回应得的部分。”我低了头也没话，勾起的往昔记忆，让我一阵阵的作呕。 不记得之后到底还说了什么，在我站起身的那刻，他终于开口：“以后你还会来见我吗？” 我静静的望了他一会，回答：“或许吧。” 又想了想，我再加了一句：“我无法控制爱上什么人，不爱什么人。但无论爱与不爱，我绝对不会允许自己和一个罪人在一起。” 在他眼底浮起希望的那一刻，我毫不留恋的转身离去。

结尾每一年，杨墨——或许应该叫他杨诺——都会去看黄然。但一年他只去一次。 每次他会问问黄然有什么需求，然后回去就给他办妥。 当他第十次去看了黄然的那个年头，妻子李彩若得了乳房癌，因为查出时已经是晚期，拖了九个月就离开了他。那之后，杨诺拖着个异姓儿子孙晓过起了单亲家庭的生活。也不是没想过续弦，给孙晓找个妈妈，可是前后相了几个都处不来。等到孙晓大了点，也就断了这门心思。 当他第二十次去看了黄然的那个年头，孙晓名牌大学毕业，直接出国继续深造去了。好好的三口之家，一下子只剩下杨诺一人，平日间难免有些孤寂冷清之意。孙晓这孩子有出息，难得还有孝心，接了老父去探过几次亲，但最后杨诺还是呆不住，没几天就跑回了老家。 当他第二十五次去看了黄然的那个年头，突然间官运亨通，一下子升任了市警察局局长。本来这位子怎么都轮不到他的，恰好那阵打击腐败出了桩大案子，局里一大批年资差不多的请人进监牢的家伙自己进了牢内。结果闹到最后，把个平时最没声息的杨诺给顶到了上面。一开始他还诚惶诚恐了几下，时间一长这位子也就坐得舒服了起来。 当他准备第三十次去看黄然的那个年头，终于接到黄然减刑释放的消息。 于是，在那个夏天最炎热的日子里，市公安局局长，亲自驾车来到嘉山监狱，就为了接一名刑满释放人员。 “三十年了啊……”黄然苦笑的看着车窗外的风景，似乎和他被押解到这里时也差不多，“在牢内还有免费饭管，现在出来了，我这老头子看来只有饿死的份。” “放心，我养你到一百岁都没问题。”杨诺的眼中闪动着笑意。 “你发誓？” “我发誓。”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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