买刀 　　“铸剑，是艺术。”他半合着眼，低沉的声音在狭小的铸剑窟里嘤嗡嘤嗡地回荡。我感到一股冒名的虔诚从心底自然而然地涌上来憋在咽喉里压得胸闷，便驱膝跪下去，把额头扣在手背上大口大口地喘息。他见他跪下去，便挺了挺胸，让坐在蒲团上的身板更直、也更有威严：“农夫割麦的镰要锋利、要轻便、要顺手，国家才会五谷丰登；屠夫杀畜的刀要锋利、要沉重、要威猛，百姓才能丰衣足食；帝王将相的刀，要具有神圣的威严。人无头不走，鸟无头不飞。他们的刀从壳中拔出来要有龙吟虎啸，挥起来要电闪雷鸣，举起来，要擎天立地。你要刀，是为了这其中的任何一个原因么？” 　　我勉强咽下一口唾沫，喉头中发出的咕噜声在静静的夜里听起来很响：“我、我、、、、、、。”我没有勇气回答，只是将头磕在地下乒乒地响。 　　 　　“但有些人，竟然拿刀去杀人！”似乎是为了让这句话在我的脑海里留下深刻的印象，他有意停顿了一下并用被烟熏得通红的眼从上到下在我身上转了半个圈子，然后才接着说，“他们用割麦子的镰刀去割人的头，用剖猪的刀去剖人的腹，用指天划地的刀去杀人去放火去脱碳生灵！”他慢慢地将倾斜着压向我的身躯一点一点地收回去坐正，直到最后一丝回音慢慢地消散在空气中才再次开口问我：“这样对么？”我被他的气势压迫着不敢回答，铸剑窟里便静下来。 　　 　　看剑 　　“我的确从金大师那里买到一把刀。”我虽然没有特意张扬，但这件事情被你知道我感到很高兴。金大师是九州最有德行的铸剑师，能从他的手中买到刀，证明我乐善好施、仁心宅厚。 　　 　　“能给我看看么？” 　　你脸上的表情，是期待吧？这种表情让我很高兴。确切地讲，就是为了看你这样患得患失的表情，我才去金大师那里买刀的：“不行。”我一口回绝了你的请求，并偷偷地抬起眼角来偷偷地看你的脸，你的脸上果然流露出失望来。他的刀出奇的贵，付钱付得我很心痛，怎么可能说看就拿出来给你看？你从外地来，跟我一不沾亲二不带故的，如果不是一进门就说要看刀，我都不会请你坐下再给你上一杯香茶。买刀的钱不是风刮来的，那是要拼命动脑筋去赚的，你说对吧？ 　　 　　“在下是慕名前来，走了半个月的旅程就为看一眼金大师铸的刀，李先生这样说不是拒人与千里之外么？” 　　“大师的刀只赠有缘，李某几经周折才讨得大师见赏。这样把宝刀随便拿给人看，怕是会让大师不高兴吧？”如果你是跟我一样虔诚的人，会更加诚恳地请求吧？我可是给大师跪下的。想到这里，我的脸不由一红。当然，我没有大师那样的威严，红如天星的眼，挺若松柏的背，一看就是得道高人。跪你是不必了，但虔诚，一定要虔诚。你怎么不说话了？走了半个月才来到我这里，不会被我两句话一说甩袖子就走吧？其实，我不至于小气到不给你看刀。我买刀为的是什么呀？不就是拿出来给乡亲们看看么。我得刀也有半年了，方圆五百里的人看得也差不多了。你是第一个从外地跑来看刀的人，我能不给你面子么？你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有什么话就说么。 　　 　　“金大师是不会知道在下来看刀的事情的。” 　　你这个人这样讲话太勉强了吧？我有些不高兴。你看你，虽然年级很轻，但也长得方头大耳心明眼亮，怎么就这么拙嘴笨腮呢？我这都有心让你看刀了，你就不能顺着我点说？比如说什么，李先生品行端方非常人可比，宅心仁厚非他人可及，被金大师赏脸的人定是德才兼备，众望所归。诸如此类的话，就连韩家洼子放牛的二小都会说，你怎么就不会说呢？“这样，不是有意欺瞒大师么？”我在脸上挂出高深莫侧的微笑。你见了我的笑容，尴尬的神情更浓了。说实话，我是喜欢难为前来看刀的人，但我也是方圆五百里有名的善人。谁家有了病有了灾，只要有抵押借契，没有我李某人不帮的。做人么，你有需求我帮你，我有需求你帮我，对不对？我就是为了听两句好听的话，从你嘴里说出来怎么就这么难哪？你的脸怎么红了？额头上青筋爆跳还直握拳。算了算了算我倒霉，碰上一这么笨的人。正所谓是愚蠢愚蠢，比驴更蠢啊。“难为你远道而来，我也不好就这样拒绝你。”一定是你祖上积德，赶上我今天没什么要紧事情。李大善人做善事，我还是开导开导你吧。果然，你脸上焦急的神态缓解下来，眼中闪现出希望的光。 “好啊。” 　　我咽下一口胸中的闷气，提醒你：“给你一次机会，哈。”如果你还听不懂我的话，我就让家丁用扫把赶你出去！ 　　 　　“多谢李先生，多谢李先生！” 　　“先生这样的名字是称呼知识渊博的智者用的。虽然，很多人有智无德，但是我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乡绅，还是不要称呼先生了。我生性喜欢行善，这附近的百姓都叫我李善人。”你怔了怔，但还是听懂了。 　　 　　“多谢李善人。多谢李大善人。” 　　“大善人，到是不敢当啊。”我长长地嘘出一口气，看起来我们总算找到问题的起点了，“半年前向大师求刀的时候，大师曾经问我为什么要刀。现在，我用同样的问题问你，你为什么要看刀？”你的嘴愍成一条线，眼中闪出几许亮晶晶的光，这让我的精神一震：你来这里不是看刀的。 

“杀人。” 　　你终于挤出了这两个字。我的眉、我的眼、我的嘴角豁然倒立并高高地举起右手重重地拍下去。 　　 　　乒！！！！！！！！！！！ 　　 　　愤怒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久久地回荡。“大胆！”我疾声训斥，“刀，是艺术。金大师一生铸剑四百七十一只，没有一只被用来逞勇斗狠。你怎么敢用来杀人？” 　　你的气势被我锉下去，本就不算魁梧的身躯在椅子上蜷缩起来，怯声声地回答：“杀，杀恶人。” 　　“恶人？”我被你的回答搞得有些摸不清头脑，于是抻长了脖子仔细地盯着你的眼，仔细地看。“没有固定目标？”你不是身负血海深仇的孤儿么？你不是被奸臣篡位的王公么？你不是父母含冤而死的少侠么？你进门的气势哪里去了？ 　　你看刀的执著哪里去了？你坚定的信念哪里去了？ 　　 　　“我要，我要行侠仗义。”你勉强提高了声音，“王候公爵乡党绅豪都是恶人！吸干了民脂民膏，炸干了百姓血汗。”说到这里，你的眼重新明亮起来。我惊奇地看到你从椅子上站起来，两只手紧紧地握住了拳头在空中激烈地挥舞。 　　 　　“谁说的？” 　　你的脸腾地胀成朱红色，结结巴巴地回答：“书，书上。” 　　“你信？” 　　“人性是丑恶的。”你认真地回答我。“自古以来，刀是杀人利器、剑是做歹凶兵。官府欺压百姓靠的是刀剑，强盗杀人越货靠的也是刀剑，所以我要以暴制暴！大师的剑是仁者之剑，大师的刀是侠义之刀，所以我要用大师的剑斩尽人间不平杀光世上丑恶！” 　　“滚！”我突然间失去炫耀大师宝刀的自豪感，“滚出去！”我粗声地喝骂。 　　 　　大师 　　我赶走了那个小兔崽子，回到后堂里对着供奉在墙上的刀恭恭敬敬地跪拜下去。大师在赐刀的时候曾经这样告诉过我，这个世界上有一种生物叫做魅。说得好听一点，魅是散落在地面的精神力；说得不好听一点，那些精神力来自死亡的生命。这些精神力有的来自被镰刀割下的麦，有的来自被屠夫宰杀的牛，还有的，是被英明的君主割下的头颅。魅在世界上游荡，在那些蔽塞的村落里被称为鬼、妖或魔。 　　 　　刀、剑之所以被称为凶器，并不是因为刀凶剑危，而是因为人是暴力的。那个孩子在激动的时候会握紧自己的双拳，于是他的拳便成了凶器；田里的农夫在激动的时候会握紧自己的镰刀，于是镰刀便成了凶器。大师的话，在今天又一次被证实了。 　　 　　自诉 　　我爷爷是个卖刀的，我爸爸是个卖刀的，我自然而然也是一个卖刀的。我家到底从哪一代开始卖刀，我不知道，老爸也不知道，但在我很小很小的时候，他边打铁边对我说：咱家祖祖辈辈都卖刀，到了你这辈子，可不能再卖刀啊。虽然我在很多方面都瞧不起我父亲，但不得不承认的是，他言出必行。他起早贪黑地烧火；起早贪黑地打铁；起早贪黑地卖刀，终于积攒了一笔钱，够我去大城市里读书用。送我出门的时候，他满脸满眼都是喜出望外的兴奋，但他做错了一件事：他把爷爷的爷爷的爷爷铸造的一把刀送给了我。这直接导致我进城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学习，而是卖刀。卖刀有什么不好？卖刀有什么不好？铁匠就不是人么？兵器铺的就不是人么？不读书就不是人么？我不这样认为。村里最有学问的张知事在给陈地主家里看帐，镇里最有学问的赵文铺在给窦老爷的孩子教书。可见，重要的是有钱而不是有学问。只要有钱，就可以卖到学问。那是我卖第一把刀的时候的想法，我卖第二把刀的时候就不那样想了。我卖的第二把刀的质量远远不如我爷爷的爷爷的爷爷留下来的那一把，我知道这样讲话你们会认为我罗嗦但我是为了让你们知道我在强调些什么，但我卖了个好价钱。我不想跟你们说那是一把什么质量的刀又给了谁，总之，是那个人看到了我被买走的家传宝刀，他要一把更好的，哪怕一模一样的也成。我没有回家向老爸讨，这固然是因为他反对我做卖刀的，更重要的原因是我不想让他知道我把祖传宝刀卖了。爹的年级也大了，为了供我上学身子也累垮了，做为一个孝顺的儿子，我不能让他心痛。喂，你他妈别用那样的眼光那样地望着我，我虽然是个卖刀的，但我有自己的尊严。长话短说，我在城里随便卖了一把很好看很好看的刀，刻上我爷爷的爷爷的爷爷的爷爷的名字转卖给那个人。正如你们所想的，麻烦随之而来：第二个买主去找第一个买主比刀。 冒牌的刀被识破了么？买主回来找我算帐了么？没有。托震金星的福，第一个买主听说了刀的来历，不敢拿自己的宝刀冒险，被当众羞辱了一翻。 　　于是，他回来找我买更好的刀。这便是火红生意的开始么？当然不是。连这种钱都敢赚的话，早晚会出事。做生意要胆大不假，更重要的是心细。“铸剑，是艺术。”情急之下，我说出这样一翻大义凛然的话来，“农夫割麦的镰要锋利、要轻便、要顺手，国家才会五谷丰登；屠夫杀畜的刀要锋利、要沉重、要威猛，百姓才能丰衣足食；帝王将相的刀，要具有神圣的威严。人无头不走，鸟无头不飞。他们的刀从壳中拔出来要有龙吟虎啸，挥起来要电闪雷鸣，举起来，要擎天立地。 　　你要刀，是为了这其中的任何一个原因么？”他答不上，于是我便愤然拒绝了他的请求，并以父亲的名义在大庭广众之下训斥他买刀的居心不良。从哪儿之后，我被人称为铸剑大师的儿子。我39岁的时候，一个叫十方的修士回答了我那个气势磅礴的问题，他给我讲了一个叫“妖怪”的魅的故事。据说那个魅在裂云城里曾经用人类杀害生灵的问题问得城主、祭祀、英雄们哑口无言。我没太听懂他的故事，但做为一个善与学习的人，我将他的话记下来，并用来教导每一个向我求剑的人。从那儿以后，我被人称为大师，很多人向我跪拜，并以劝导别人向我跪拜为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