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evel 14
五月一日,这是我终生难忘的一天。
从上野站坐上夜行卧铺车,八个小时,在天刚蒙蒙亮的时候,我来到了盛冈站。从月台仰望,这五月份的盛冈的天空,还没大亮。只是偶尔有铁轨发出的几声响动,然后就是一片寂静。这反倒更让我觉得,早晨快要从某个方向扩散而来了。我真的,走的够远了。
随着西方的天空越来越亮,这里也慢慢热闹了起来。突然,就听到了旁边小卖店的老板娘高亢的喊声。然后是荞麦面店卷帘门开启的声音,还有运送各种报纸杂志的手推车的声音,迈着快步来来往往人们的脚步声......这些声音,都是盛冈五月这个清爽早晨的声响。
我从小卖店买了一瓶冰镇牛奶,一边等着周围的景色慢慢清晰明亮起来,一边头脑空空地坐在站台的板凳上,什么也不想。
我出生在宫城县。小的时候,我常站在家附近的车站上方的步行天桥上,一边远眺着笔直伸向远方的铁路线,一边天马行空地想这想那。这条线路是南北向的,而我,总是望着向南的方向。因为顺着这个方向,它一直连接着远处东京的天空,那里有着无比鲜活的颜色,让我觉得生机勃勃。
与此相比,向北的那边的天空,我不知为什么总觉得阴暗而沉重。
坐上向南的列车,那正是我十八岁的那个春天。励志成为音乐家的我满怀希望奔向东京。列车上,车轮和铁轨发出的声音让我心情非常舒畅。
但是,那之后还没有十年,某一年的五月一日,我离开东京,穿过家乡的车站,站在了这盛冈站台上。
想来,连最初的梦想都已经迷失了的我,在东京这应接不暇的城市生活的这些年,真的是累了。真的是想好好休息一年。正在我开始这样想的时候,我偶然知道了一份到盛冈去担任电子管风琴教师的工作。
虽然只是一年,我也深知离开这全世界音乐的最新信息汇集地的危险性。换句话说,离开东京,就等于放弃这条道路。
即便如此,我还是希望休息。最终,我身心俱疲,干脆把一切全都扔到键盘上,消失到某个遥远的地方,全身心地去休息吧。我完全被这种愿望所驱使了。
四月三十日晚上的上野站。音乐方面的一位朋友来为我送行。离别之时,他鼓励我并握手告别,而我却觉得自己是个失败者。
十八岁的那个春天登上上野站台阶的那个人,在这天晚上迈着沉重的步伐走了下去。
那个时候,演奏合成器的我,无论如何也不认为遥远的岩手的天空、云彩还有景色,是能够和我追求的音乐相融的。夜间行驶的列车发出的声音,无比悲伤,无比沉重。
我举起牛奶瓶一饮而尽。透过玻璃的奶瓶看到盛冈街上青绿的风景,我回过神儿来。
我终于走出了站台。路旁的树刚刚发出芽来,我走过这条大街,来到了开运桥。左手边便是高耸的岩手山,不由得让我停下脚步。它雄壮而优美。我要在这么美的一座山旁生活。光是想想,就已经感到自己开始有了一点点变化。
清新通透的空气与空中的云彩一起,飘过这岩手山。那些沉淀下来的东西,好像也在被慢慢吹散。很久没有过这种感觉了。自从走出站台,我就开始觉得自己在发生着什么变化。我的身体里,时间正在慢慢消失,只有宁静的自己。既不向前,也不后退,我已经完全静止了。
融化的雪水静静地流过桥下。在那开运桥上,不被任何人打扰,我远眺那深邃青绿的河流,我终于清醒地意识到我正站在盛冈的街头。河堤上的柳树芽随风摇摆,远处好像还有孩子们活泼的声音。这就是我二十七岁那年,北国春日的一天。
从那以后,我在盛冈发现了很多东西。远野物语的世界,早池峰神乐和鹿踊,鬼剑舞。石川啄木,宫泽贤治。孕育了那无可替代色彩斑斓的日本文化的土壤,依旧在这里发光。在我看来,这正是日本人正在慢慢消失的心灵原点。
我一直依靠现代科学技术而从事着音乐工作。但是,我也总觉得好像欠缺一点什么。而这里,则为我完好地保护着那一点东西。
火车来来往往。那个时候我真的并没有分清那车轮的声响到底哪个声音是上行,哪个声音是下行。
已经过了十八年。如今新干线在这里开通,盛冈的车站也大变了模样。但是我当
年下
车时的盛冈站月台,如今也依旧还是普通列车的月台。
每次通过盛冈站,我都一定会怀念,那个五月一日早上的自己。
1992.4
2015年10月17日 07点10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