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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百多年前的天空,较之现在蓝许多也澄澈许多,尤其是夜晚的时候,满天繁星缀如宝石,夜云丝丝流动。烟霭中,月出、月落,日出,日落,昼夜如许轮换,许多年了,我就是这么看着风景过来的。
我的风景很美,亦很单调。那时,还没有村落,身边只有同类作伴,树、草、花,岁岁枯荣,但没有一个能够像我这样,坚持着活过一年一年再一年。于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开始觉得孤独。
初时我不知道这种感觉是什么,它让我的身躯空落、神思恍惚、精神恹恹,甚至绝望,每一日清晨太阳出现时,我会想,这是今日的日头,也是明日的、后日的、后日的明日的……每一日的夜晚月亮出现时,我也会想,这是今夜的月亮,它如缺损的圆,明夜的会少一些,再少一些,然后就会多一些,再多一些,恢复原状如此重复……
好无趣,这一切都…
唉…好无趣……
三百年后某个无晴无雨的黄昏,一个人影出现在我的视野。这不是我第一次看见人,猎人、路人,我见过不少,但这个人自一出现开始我就被她完全吸引。
那天,天很灰暗,但她的双眸如繁星误入人间。
她不是猎人,手中没有猎刀,也不是路人,她直接朝我走来,驻足在我身边,抬头看着我,然后道,“木难生灵,你实在是幸运之极,却为何如此颓废?”
我没有说话,那时,我还不能够开口言语。可真的,我很想跟她说,随便说几句,随便说什么,即便是狂吼嘶喊,也可将我内心的喜悦略作表达。
可是,我不能够。
那夜,她坐在我身边靠在我身上,向我描绘我的世界以外的世界,街道车水马龙,集市接踵摩肩,翩翩公子红粉佳人,美酒、美食,升平歌舞动人……
整整一夜呵,她说了整整一夜……
黎明时分月隐星褪,她不再叙说,转而唱起小曲来。婉转的调子,柔和悠远。她低低的哼唱,反复四句,十六个字。我不知道曲词具体是什么,本也不想知道,只想聆听,只想这样,一直一直静静听下去而已。
只可惜,这世间没有事物可以恒久永存。
随着初升的晨曦,一阵激昂马蹄声踏破寂静。她停止了哼唱,慢慢站起。稍后,几个策马而驰的黑衣人沐日而出。他们越奔越近,我也越来越紧张不安。
八个黑衣人,八匹黑马,停于她身前。领先那人率先下马,其余七人陆续追随。八人一起扶膝而跪 ,领头人双手向她呈上一物。
那是一只墨色的精巧木雕盒匣。
虽然不明那匣中装有何物,有何寓意,但我很想大声对她说,不要接,不要!因她一窥匣中之物后,便玉面突如死灰,双目倏然无光。
凝目,望向盒匣之内,良久后,她叹出一口气,问黑衣领头人,“还有何话语我?”
领头人人不语一阵,突然双膝着地,以头抢地向她一拜,抬身的时候道,“主公嘱我,若是姑娘此番愿意现身相见,请受他一拜。”
“好!”她笑答,“我生受了!”
领头人再拜,“二拜,替我八百死士,谢姑娘一路照拂!”
她弯腰,上前欲相搀扶,领头人却立时伏身三拜,后续道,“最后一拜,为末将自己。来世若有机缘,上天入地刀山火海,愿凭姑娘驱策!”
她不再言笑,静静殊立。日轮洒下万道金光,似能透过她薄瘦身体而出。
那一刻……
如画面定格,六百年过去了,历历在目。
真希望,这一刻便是永久,真希望,接下来发生的事,我不曾听、不曾看、不曾感觉……
但是……
老章的话断在此处,一断就是很久很久。我想催他,但被他话语中的悲伤所惊,有些不忍催促,所以就耐心等了下去。
宿命就是这样,带着压制性的强迫,让人无法躲闪无法追寻无法避免唯有懊恼和后悔。每个人都是宿命的玩偶。至少老章是这么觉得的。
比如说,当时的他不想听、不想看、不想感觉,却也只能无从躲避的听着,看着,感觉着。
他听见女子慢慢吟哦,就是之前反复颂唱的那支曲词,不过这次她的吐字很清晰:
堙兮均兮,在吾之侧。
朝兮暮兮,唯永唯乐。
老章不及思索曲词含义,便看见女子以极迅速动作从领头人腰中抽出长刀,划在自己的颈脖上。她的动作如此绝然,以致手中刀未松、身未坠,便转过半圈,鲜血自她喉咙溅出,洒下一地艳色。
热血汩汩而流,渗入土中,浸染了树的根系。
说到这里的时候,老章屈膝抱胸,大力的发起抖来,好似很冷一般。他抖动得如此剧烈,整张沙发跟着一起颤动,我忍不住担心,劝他道,待会再说吧,先休息一下。
老章募然抬头,双眼血红,嘶然道,“马上,就说完了……”他做了个吞咽的动作,再张口时已然发不出声。我及时伸指点在他眉心,轻轻按压,边念着清心咒。
少刻后,老章呼出一口长气,继续说起故事来。
当女子的身躯即将坠落尘土时,那领头人抢上前来,将她拦腰抱住。他虎目蕴泪,双手战抖不停,鲜血喷溅了一身,让他如沐血雨。
那一日的晨阳,如此艳而凄厉,天地之间充斥着杀气蒸腾的血红之色,成为了老章永久的记忆。老章道,原来不可永久的事物,可以这样的方式成为永恒。
领头人的眼泪终究还是没有落下,它们干涸在了他的眼眶里。他伸手取刀,将女子头颅斩下,沥干血迹,整理散乱的青丝,然后将某样东西放入女子口中,最后再用一方白色绸布将头颅裹好,装入木盒。
之后,八骑如来时那般,迅捷退去。
而此时老章的周遭的土地已经被鲜血沁湿,于是,他的叶子整整红了一个春秋。那个春秋过后,老章发现自己能说话了。
“我能说话了,”老章失神道,“却,晚了……”
晚了,没来得及向她道一声谢,谢谢她的述说和她的吟唱;谢谢她临终慷慨赠与的鲜血;还要谢谢她,他心中因她而生的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这种感觉如此强大,驱散了心中那令人绝望的孤独,陪伴他度过剩下的六百年……
“那,呃,她的尸身呢?”我问。
“六百年是个很长的时间,”老章回道,“足以让一切都变成尘土。”
我想了想,觉得也是,命都可以不要,何必在意一具肉身。跟着再好奇,“那,那个什么墨色小盒子里装的是什么?”
老章摇头,“我不知道,我没看见,它被一起带走了。”
“那,”我小心问出最后一个疑问,“魏霞和那女子长得一模一样?”
老章不语良久,然后用一声长长又长长再长长的叹息回答了我。
2015年04月27日 15点04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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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咳,我知道很多人都忘记老樟树的故事了,所以特意重贴一下
接下来是番外正文了。。。
先申明一下,本故事是故事不是治史,如有与历史不符之处请多包涵。。。
2015年04月27日 15点04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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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点头,八成是真,本是春发之时,这荒野却是焦土一片,连点绿色也见不到。边想,边下意识的摸着腕上缚着的青玉牌。现在只有四个侍卫随行,若是民变起,这四个侍卫难以护我与三哥周全,但此去凤阳实属势在必行。遂宽言安慰三哥,不用担心,一切有我。
我的保证并不能让三哥放下忧虑,他建议道,不如在驿站稍等几日,或许信官正在赶路,父皇若是听闻凤阳即将民变的消息,或许会召我们回去。即便等不到召回旨意,看看事态走向再做下一步决定也较为妥当。
稳妥一点并无坏处,只要不误了祭祀时辰。于是,我们便掉马转往驿站。
这大约便是巧合了,若不是三哥这一转念,我和她大概不会这样轻易遇见。五十年前,我这样想。
五十年后,每当我回想起这段过往时,那阴霾的天、森冷的风、倒春的寒,那焦黄的土地及饥民们瘦得只剩下皮包着骨的脸上露出对食物的歇斯底里的狂热渴望等等,一切历历在目。
但最让我笃信不移的却是,我与她,必定会遇见——即便不是在驿站外那所破旧的凉棚里,也会是其他某处,或是一条泥泞的田间小路,或是一座野外山庙,艳阳下,雨光中,荫蔽树影里,她会出现在我面前,突兀,却理所当然。
这是宿命。
车身一震,我自回忆中惊醒,耳闻随车内臣在低声呵斥驾人的粗心。
这条宫道还是法师入住相国寺那年修的,算来也近二十年了,每年我都要在这条路上奔上几回。以前是骑马,后来,马骑不动了,便是坐车。再坚硬的青石也难敌岁月侵蚀,这条路的确是越来越颠簸。不是没动过修葺念头,法师阻止了,他道,他希望我能明白并接受,人与人之间隔着的不只是距离,还有时间!我理解他的话中之意。只是我若是轻言放弃之人,又怎会有如今?
不过,或许今夜是我最后一次在这条道路上狂奔了罢……
法师自去年冬天一病不起,到现在已有大半年光景,我早已料想他挨不到梅花再开之日,却没想到这才刚入秋,我便要赶着去见他最后一面。
撩开暖帐,望着车外无边黑暗我习惯性的猜想,此时此刻,她就躲在那黑暗的某处罢,她被马车的轱辘转声惊动,她正如我现在撩开暖帐一般掀开遮光的窗帘,偷偷目送马车渐远的身影……
不知她是否注意了车头飘扬的旗帜,黑暗中的她能否认出旗帜上那两个字?
她以避而不见作为处罚,我不怪她,只是,这刑期可有尽头?
冷风侵入,喉咙发痒,忍不住咳了起来。内臣赶来问我可需要热茶,我摇摇头。
我不喜内臣们捧着炭炉烘热的茶水,太苦、太浓郁,相
2015年04月27日 15点04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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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喜内臣们捧着炭炉烘热的茶水,太苦、太浓郁,相较而言,我更愿意喝一碗相国寺的茶。
凌冽的寒山化冰之水,引入红泥茶壶中,以松枝煮之,汩汩滚开时,能嗅见雪水特有之味,似是冻牢了经秋的树木与花朵,在这一刻于腾腾热雾中释放。
还有法师,总是坐在我的斜对面,推开石桌上常年放着的一盘未尽之局的棋,将粗瓷茶杯放在我跟前,一边注入茶水,一边慢条斯理问我,最近国事可好?身体可好?
他总是将国家之事放在万事之前,明明心系民生却拒绝出仕。真是个矛盾的人呵……
矛盾的岂止法师一人而已?
当初答应助我一臂之力,她也曾百般纠结。是我,令她违背了本意。
2015年04月27日 15点04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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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清楚的记得,那天早晨明媚的阳光未现多久便被乌云遮住,晌午过后,风凌厉起来。由于担忧被大雨赶上,我们一路奔得有些急,以致三哥的坐骑不小心伤了蹄。吩咐亲卫陈唯亭和三哥换了马,赶路的速度亦只好放缓。
其实我们离驿站并不远,但愈是靠近驿站,行人愈是陆续可见,看模样都是乡民,拖家带口的,都已经饿得皮包着骨,却目光炯炯坚定的沿着大路朝前一步一挨的走着。
不时有人跌倒,挣扎着,却再也爬不起来,还有不少饿殍,或躺或卧,瘦硬如一把把枯骨。
我有些担心,扭头对三哥说,饥民越来越多,且行为颇为诡异。为避免节外生枝,我们不宜与他们一路。三哥亦是赞同。我唤住在前开路的陈唯亭,让他乔装混入饥民中打探消息,之后便与三哥策马离开大路。
未过多久唯亭赶上,对我说,乡民们要去一个叫做十里亭的地方,见一个叫做阿土的人。续问个中缘由。唯亭面带犹豫道,乡民声称阿土有通天之能,会祈福,且于日前放出了消息,说今天能为大家求得食物来。
是个神棍么?我问,难免鄙夷。食物能从何而来?天上掉下来么?这样的谎言竟然有人相信,愚民者心愚,可恨可叹。唯亭摇头称不知内情,但那十里亭就在驿站外不远处,我们今晚若是入住驿站,则必定会路过。三哥道,那便正好,若果真是个妖言惑众的神棍,也好抓起来就地正法。
当时我只是觉得三哥想得过于简单,这样一个显然在饥民心中已有威望的人,不管神棍也好骗子也罢,我们都不宜贸然在大庭广众之下将他拿下。未料到的是,在见到阿土后,这个‘不宜’竟然变成了‘不能’,因为她果然为饥民们祈来了食物,以一种意料之外却又理所当然的方式。
离开大路的我们奔驰在一块野草丛生的平野上,数尺长的干枯杂草不时干扰马的视线,好几次我不得不命令侍卫下马以刀开路。彼时天色更暗淡,冷风入骨而过,厚裘难敌。如此一番辛苦,约一个时辰后,我们终于靠近十里亭。
2015年04月27日 15点04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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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望见远景,我立时举鞭示意并及时勒住缰绳,马儿一声长嘶,扬起前蹄空踢几下。三哥停在我身边,刚问得一句,为何停下?便被眼前景色惊住失语。
那时的十里亭破败不堪,前朝修建的驻望亭已经损毁得只留下了几根撑顶的柱子,大约是当地住民在柱子上加了木椽,再铺上几层茅草权且修做个草棚,只能遮些不大的雨供路人暂做歇脚而已。
便是在这个破旧的草棚周围,乌压压的聚集了数目庞大的人群,应该都是周围闻讯赶到的饥民,足有数千人之多。但听风中传来切切语声,此起彼伏凄凄惨惨,都是乞求之音。未几,乞音渐渐尖锐起来,有人高声呼唤,阿土呢?阿土呢?快出来见我们!一声起,众声和,眼见群情激愤,场面似要失控。
我不禁皱眉,这个叫做阿土的神棍太自不量力,竟惹出这等乱子,驿站就在不远处,若是民变起,驿站必率先遭殃,继而便是离此地最近的凤阳城!
唤来陈唯亭,吩咐他想法绕过十里亭前往驿站报信,让驿丞早作应对准备。陈唯亭扬鞭欲行,忽听有人躲在一旁的草丛中发声阻止。
且慢!那人道,难道你以为这匹健壮肥硕且受了伤的马能通过饥饿的那群人么?
她话音未落,我已长剑出鞘。立时便听窸窣声急促渐远,那人正在逃走,我跳下马仗剑追去。当时我只有一个念头,不管来人是敌是友,需要马上制住她,我们的行踪不能泄露!但听脚步,她身手甚是灵活,在草丛中穿梭如游鱼入池,让我一时追赶不上。
急追几步后,我身后只剩下一个人的脚步声,不用看就知是陈唯亭,他本就跟随我时日最久。至于三哥,想必落在远远后头,这样也好,至少我不必分心照看他。偏头吩咐陈唯亭不必跟随,立即弃马步行前往驿站,眼下唯有报信要紧。陈唯亭领命离去。
续追下去,直至原野边缘,再走若干便会离开草原而曝露在饥民面前,我不由放缓了脚步。可那人却没有一丝停住之意,我刚收剑伏身,便见她已经毫不犹豫的冲出了草丛扑进人群中,本已不安的饥民随之益发骚动起来。她极力拨开人流,直奔到草棚里跳到一只石凳上方才站定,四周随即响起众人的惊喜呼声,阿土来了!
2015年04月27日 15点04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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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实实不能将初次见她我内心产生的震撼形容一二。
那时她身着水烟色裙衫,盘膝坐在草棚之中,闭目观心,宝相沉静,宛如观音大士转世于人间。怨不得饥民对她如此信服,连我亦有一时片刻的犹豫怀疑,她或许真能请来让饥民果腹的神谕?
下一刻我将这个念头打消,若是她所请所谓神谕并不能让饥民满意,第一个葬身饥民口中的,便是她自己。我不能坐视这一切的发生,在事态还可控之时,我必须要做些什么。
稍作思索后我判定,我必须要到阿土身边去,劝也好命令也罢,我必须让她说服饥民。于是我继续奋力,终于排开人群走到了她面前。
就在此时阿土眼睛倏然张开,正落在我脸上,她微微一笑。
俄而饥民的欢呼声响起,阿土张眼了!阿土知道神谕了!我们有救了!
神谕是什么?
阿土并不言语,她低头,铺开一幅绢,拾起身边备好的笔,饱蘸朱砂,极快在那绢上写下了两个字。之后她一步跃上石桌,将手中的绢一扬。绢如战旗,迎风烈烈。上面的字字体甚大,颜色尤其鲜艳,便是稍远处的人也看的真切分明。
凤阳。
2015年04月27日 15点04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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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土是李家金木水火土中的土,至此李家五人已经全部出场。
2015年05月05日 14点05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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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靠,这第一人称的居然是燕王朱棣,太牛了吧
2015年05月05日 14点05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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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师的棋路我并不陌生,他何时进、何时退、何时攻、何时守,这几十年来的交锋中我早已了解分明。于是心中掂量着得失与胜算,慢慢的想,慢慢的算,慢慢的,黑子占据了优势。这是难以避免的,并不能因为他是法师我便相让,因为我生平从不相让。
指尖夹着一枚黑子,我有一丝犹豫,此子落下,局势将不可逆转。这样的结局,是法师想要的么?他嘱我替他完成此局,难道只是为了一次失败?我抬头看了看窗上法师的投影,它耸然静默,稳如磐石。
收回目光一声轻叹,执子落盘,困境中的白子已陷杀地,我将它们一一拈起。三四枚之后,不由停下。有一枚子,如黏在棋盘上一般,我拿
捏
不得。变拈为掰,那子依旧牢牢贴着,分毫不动。心中微动,玄机难道在此?既然取不下推不动,我便使出几分力气,在白子上重重一按。
指头果然一松,白子被轻易按下,隐入棋盘中,随之响起嗑嗒轻响。这声音极是耳熟,是机括启动之音。一番端详下,我发现机关所在,原来竟是严密而封的棋盘盒侧露出了一线缝隙来。
沿着缝隙略加用力,一个暗格便如抽屉一般被抽出打开……
我以为我不过打开了一个暗屉,不过应承了一个临终遗言,不过接受了一个或许棘手的难题,我万万没想到,暗屉中安放的是一颗头颅。
一颗枯萎的、女子的……头颅……
2015年07月23日 15点07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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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厮杀无数的我、剑斩敌酋无数的我在见到头颅的一瞬,猛然一惊气息难平。我兀地站起,大退一步,心中惊疑不定。这样的时候这样的地方,它出现的如此突兀而不合时宜!那么,法师用意何在?
扭头看向禅房,烛火摇曳中法师的身形在颤动,似是老弱不堪风寒,更…不经诘责…
我不由停下脚步,压下了前往询问的冲动。便在此时,房内烛火忽灭,黑暗立时攫取我所有的感官。
我大声唤,来人,掌灯!声音未落方觉自己尾音凄厉而惶惑,老了,老了,受不起大变故了……
稍后暗卫现身,送来一盏防风灯。
我低头,继续眯眼端详那颗头颅,于是另有若干疑问在心头悄悄滋生,它是谁?在这儿多久了?
头颅的一半隐入黑暗,一半在微光中,不语。
深陷的眼窝里,似是还能寻到类似眼珠的东西,无论生时如何明眸善睐,此时俨然变作两颗混沌的球体;失去生命的供养,长长青丝已变黄,不如陌上一捧枯草;白色头骨上附着着成丝一般的黑褐色之物,或断或续,干而扭曲。我将灯移得近些,仔细辨认一番后断定,这颗头颅的面皮已经被剥去,那些丝条状之物其实是皮下肌理。
我沉吟起来。
法师平生爱弈棋,这个棋盘亦是他最爱之物,每次我来拜访,法师都会在此相迎。无论有无兴致拼杀一场,棋盘总是不离法师左右。那么法师为何要将一个女子的头颅,剥去了皮之后藏在棋盘之中?如今他以这样的方式将头颅托付给我,又是何故?
事已至此,我不能不开口询问,这个谜团在令我困惑的同时,亦带来惶恐而难以名状的暗暗心惊。
转身举步,来到禅房门前,抬手敲门,门却应声而开。法师对窗独坐,依旧在原来之地。
法师,我开口道,棋局已解,但弟子不懂。
法师不语,沉默相对。
我继续靠近一步。突然发觉除开门外呼呼夜风之音与我自己的呼吸,其他声响均无,房内空寂如墓,而法师的背影此时看来,更是毫无生气。
抢步上前,伸手推向法师的肩,他顺势而倒。
我的手悬在半空中良久,慢慢收回,心中涌起百般滋味,悲戚、不舍,还有些许释然…面对生离死别,我总是比所预想的要脆弱许多。
弯腰将法师的法体扶起,让他恢复做打坐之状。我想在此稍作停留,送法师最后一程。忽闻‘当啷’脆响一声,有物从法师的怀中跌落。
低头见一黑黝黝巴掌大小方形之物落在我的脚边,其余却看不真切。再度弯腰将那物拾起,但觉它质地坚硬触手冰凉。
出得门来,边朝灯光行边低头打量,手,渐渐颤抖起来。少顷,涕泪交
2015年07月26日 00点07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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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得门来,边朝灯光行边低头打量,手,渐渐颤抖起来。少顷,涕泪交下,越是挨近石桌挨近棋盘越是举步维艰。
这是一块墨绿色的玉牌……
这是一块我无比熟悉无比思念的玉牌……
这是一块我无比宝贵无比珍惜的玉牌……
一面温润光滑,一面刻着十六个字。
泪水模糊了我的眼,我只能以指腹摸索,一遍一遍感受着那些笔划。
犹记那年凤阳郊外,十里亭,漫天风沙,满地枯黄,她是那片焦色中的唯一色彩……
犹记穿越人群中的那一眼,与她对视不过一秒,却定下终生诺言……
犹记凤阳三年,北平四年,整整七载时光相守,快如白驹过隙……
犹记她告别之后我无数次的跨马欲追,又无数次的勒得马口流血……
我设想过多少重逢时的光景啊,宫廷内,市场中,山野外,或嗔,或喜,或冷漠,或相忘于江湖,甚至一钵黄土生死相隔,但我绝对想不到,她竟然一直在我身边,以这样的方式……
如今,我望着盘中她的后脑,乱如枯草的发,散乱不堪的髻,再无力气上前一步。我接受不了,这样的她,我真的接受不了!
2015年07月26日 00点07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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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身奔回禅房,我指着法师的背影,抖抖索索几不成句,这一刻愤懑占据了我的心。
我怒呵,怎么能不怒!
法师,我的心思你一直都知道,这些年来,无论我在思索什么,最终总会轻易的落在她身上。这样的思念,让我从不觉得孤单。可是现在我才知晓,她死了,她竟然早已经死了!
她死了,哈哈!
你让我如何接受!我的思恋,她听不到、看不见、感觉不了,这世界对我何等残忍!如今连你也死了,你死了,就一了百了了,我连质问都不能,连恨都不能,你对我何等残忍!
我忍不住大笑,未笑几声猛烈咳嗽起来,直咳得扑在地上起身不得。
气息稍平时突觉有人欺近,抬头,见白色人影半蹲我身边,他伸手从我手中抽出玉牌,如此从容淡定,我竟拦阻不得。
我认出他来,是半路上相遇的那个白衣男子。忽觉自己此时模样实在狼狈,本是帝王至尊却在一介草民面前方寸大失。扶膝站起,我将手一摊,令道,拿来!
他却不肯将玉牌交还,端详着玉牌自顾自道,“这里也有几句话,不知可有我刚才说的那几句好?”
沉脸,我张口欲呼暗卫。那人再度笑起来,“我还有几句,实实是金玉良言,不知你可有兴趣一听?”
2015年07月26日 00点07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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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令呼出,暗卫并未现身。我心中暗暗一惊,难道我的暗卫都叫此人杀了,所以他才有恃无恐在我面前狂浪言辞?将手伸向腰边,空空如也,配剑早在离宫的时候就已解下。目光急转,小小禅房一览无余,根本没有可以用来防身之物。
那人忽然仰天大笑起来,一手朝我抓来,我躲闪不及,手腕被他抓个正着。“勿恼!勿燥!”他道,“这是我的地盘,你那些随从们却是进不来。”边说边抓着我朝门外走去,气力奇大,我只得踉跄跟随。
跨出门来,突显奇观。
天不知何时已经放明,阳光明媚之极,万道金光暖暖洒将下来,放眼看去,一地绿,一树红,绿的是草,草绒如毯,红的是花,桃花满枝。
只是,小院还是那个小院,石桌还是那个石桌,桌上依旧端放着装着头颅的旗盒,而我依旧不敢上前一观。
他似是知我心意,放开我的手独自来到桌旁,端视盒中之头,喃喃而言悄不可闻,稍后,他抬头道,“适才我说害死她的人是你,你似是有异议?”
我自然有,爱阿土都不够,又怎有伤她之心?
的确,阿土离开的第二年,我便派出陈唯亭,命他在民间暗访。她可以不在我身边,但我必须要知道她身处何地、日常境况。我并不想干涉阿土的生活,只想为自己寻些慰藉罢了。可是不等找到阿土下落,作为信物的玉牌便被陈唯亭‘遗失’。为请罪,陈唯亭亦在我面前自刎。我没有责怪陈唯亭,反而追加官爵,其子孙亲属亦赐地封官。
法师对阿土的忌讳我不是没有察觉,当初我放阿土离去的时候,法师面有忧色说了四个字,放虎归山。只是他深居简出,我亦有好言宽慰。我以为阿土隐匿于江湖,法师鞭长莫及,自然会打消念头,岂料他与陈唯亭沆瀣一气,两人居然瞒着我做出这等忤逆之事!
法师这样做的目的何在?
念及此,忽然颓然万分……
归根到底,法师是为了助我完成大业,因此若将那‘罪魁祸首’强加于我,我其实并不冤。可是,这一切并非我本愿,如今他们都死了,我的冤屈又该向谁去诉说?我连责怪的人都没有,难道一切苦果一切酸涩只能自己独自承受独自品尝了么?
抬眼看向那男子,我缓缓涩言,“这些年来,我总是幻想她就在我身边,我看不到,却可感觉的到,这样的自欺欺人能让我的心暂得宁静。也是因这个缘由,我不顾阿土警告派人去查访她的下落。她和我相处时光算来,凤阳三年,北平四年,太短,太短,是我贪心,害她性命不保……”语至最后,几欲涕下。
2015年08月02日 14点08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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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子却又笑了起来,用嘲讽语气道,“你以为你已经明白,其实还是相差甚远,她的命运早在那年跟你离开凤阳的时候就已注定。你若有疑且听我一问,这个和尚是怎么知道她的名字的?”
我想不明白,唯有摇头。
“普天之下,她们李家子弟的名字,只有她们自己知道,”男子道,“我这样说,你可明白?”
这当真是醍醐灌顶之语,难道说是阿土自己把名字告诉法师的?这简直难以置信,它完全不合情理。遥想当年阿土对我说,若是我知道了她的名字,她便与我一生不相见,二生不相亲,三生不相恋,如此决然毫无转圜余地,如今却告诉我,是她自己将名字透露,难道她如此恨我恨到一定要与我断绝三生的缘分么?这…不,我不能接受……
我频频摇头,却换来那男子的仰天大笑。“你不信,你不接受,”笑罢他道,“你以为她是恨你才这样做,你真是辜负她一腔深情!”边说,他边将头颅从盒中捧起,我调转目光不忍直视。只听他继续嘲道,“如今她容颜不在芳华不在,你便连一眼都不愿看她。”
闻言我心中一痛。
我是如此肤浅的只爱慕她的青春与美貌么?不是,不是!我只是不愿意破坏我心中那个美好的影像,不愿意摧毁我花费几十年心力在心中建造的所有关于阿土的回忆。
“假的,都是假的,”男子再度发声,字句直击我心要害,“你所有关于她的回忆都全凭一己臆想,眼前这个才是真的!”
我想大叫,让他住口!可是口中无法发声,只气得双手颤抖。若是手中有剑,我一定毫不犹豫的将面前这人杀之而后快!他字字诛心,这短短时光,我似已死过千百回。
然而他突然缄默,我抬头看去,只见那男子目光闪烁不知在思忖什么,我只觉压力稍退,遂努力平了平呼吸。“你究竟是何人?”我问,“为何对我的事知道的如此清楚?”
男子深深叹了一气,摇头道,“我对你的事并无兴趣,只是,我对她有承诺。”
此话怎能取信于我?看他模样不过二十出头,如何会对阿土许下承诺?我的疑问一定落入了他的眼中,他却没有解释,而是又叹了一气,道,“既然你固执己见,那我换个你能接受的方法罢。”说着,他以手轻抚头颅,先是面部,继而是头发。他手下似有魔力,不过几下,我便看见头颅原本枯黄的发变得乌黑顺滑,发髻亦被扶正,一朵珠钗插在鬓边。只是我依旧看不见头颅的脸,阿土的容颜是否恢复如初?这期待让我不由连续几步上前,可是男子将手中头颅缓缓朝我转来,一瞥之下,我忙又退后几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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肌肉纤维分明,鲜血在肌理中横溢,那依旧是一张没有皮的脸。
“二龙同时显世,天道未定。她再如何有本事,也不过是区区凡体,如何有资格如何能够自作主张替天定道?所以她离开凤阳跟你走的那四年,你倒嫌短,却不知那是她用命换来的,容貌,不过是定金。”说着,男子以手覆在头颅面上,缓而凝重的自上摸到下,阿土的旧颜便在他的手下慢慢呈现。
此时此刻,我无法言语。
男子手一松,头颅半悬空中,忽而滴溜溜的转了起来,数圈之后头颅下方生出了颈脖,继而便是双肩、胸、手臂……未几,阿土完整的出现在我面前。
阿土呵,我的阿土……
热泪溢出我的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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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静静站立在我面前,闭着眼,似在熟睡,我不忍心叫醒她,可是我迫切的想与她倾诉衷肠。颤颤巍巍上前一步,我忽然自卑起来。今日的我已步入暮年,阿土却风华正茂,她会如何看待于我?可是阿土旋即睁开了眼,嘴角莞尔一如往昔。我实是情难自禁,上前欲将她揽入怀中,却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双手穿过了她的身体。
“幻象而已。”一个声音惊醒了我。我应声转头,看见白衣男子面上露出的那丝怜悯。
“幻象……”我无意识喃喃,失望占据满心。
“这是你邀约她离开凤阳的前一夜,”男子道,“这是她不想让你知道的。”
随着男子的语声,阿土微调转了身体,眉目间露出坚毅之色。她双手高举,手中出现檀香三柱,青烟袅袅而上,鼻端似能嗅见那特有馨香。稍后阿土双膝下跪在地,口中念念有词,我却听不到分毫。念完,她长身而起,身前出现了一个案台,台上放着香炉一只,她便将香插进那香炉之中。她低头再拜,刚拜了一下,香炉忽然倾倒,湮灭了香头之火。阿土倏然抬头,盯着那灭了的香,明眸圆睁脸色煞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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颤声开口,“可是,当年她跟我走的时候,并无异样啊……”
“幻术。”白衣男子答道,“而且以她的功力而言,幻术只能维持四年。”
“所以她才那样急于离开,而我,”我顿了一顿,“竟然以为她薄情寡义因此而怨恨于她!”
白衣男子双手一拍,“还有一段,是她临死之态,你可想看?”
阿土站了起来,双手微摆,似在赶路。慢慢的,她脚下出现了一条小路,继而路两旁的野花野草隐隐出现,路越走越不可见,她似乎来到了某片野地之处。
到了这里,她不再行走,而是背靠着一棵树坐了下来,红唇翕张,似在说话,可是她身边并无旁人,她便这样自言自语了不少时光。
天色由黑转亮,应是第二日的清晨到来,阿土突然扶着树慢慢站了起来。之后,一个黑衣骑士突然出现,他翻身下马,朝阿土奉上一只墨色木盒。他是陈唯亭,前来给阿土催命的陈唯亭,我真希望当年我没有给陈唯亭下达这个自私的指令,我真希望我能放下私情困扰放下怨恨,放阿土一条生路……
阿土打开木盒,瞥了一眼盒中之物,她极力保持平常,但我依旧看出她的哀竦,之后陈唯亭朝阿土拜了三次。若干言语之后,阿土便决然的抽出了陈唯亭的腰刀,划向自己的咽喉……
一个‘不’字卡在我的喉咙中,吐不出,咽不下,让我呼吸急促。猛然吸着气,徒然伸手,想抢夺阿土手中的刀。手穿过刀身,那锋锐的刺痛真切留在我的指间。那一刻,我的心似被这把刀一并剜去。
阿土的身影停止在这一刻,挥刀横在颈,衣袂飘飘,像在跳着一支舞,生命绝唱之舞。我十分感谢白衣男子没有将后续演绎,我已然承受不起。
“我能回到过去么?”我哑声问,“我能做什么来赎我的罪孽?”
“这是她自己的选择,你倒也不必太过自责。”男子如此宽慰我,我仍然无法放下心中重负。
眼前光影渐散,阿土的身体逐渐消隐,最后只剩下一颗头。男子上前将头捧在手中。
“我可以,抱抱她么?”我问,边伸出手。
我终于将阿土再度拥在怀中,她在我怀中开始枯萎,如春花在花期之末,幻化的面庞慢慢消失,头发重做枯黄,但我已不再惧怕不再抗拒。
阿土又陪伴在我身侧,为此,我应当感谢上苍。
不知何时,晨曦微露。我发现自己依旧站在深秋的小院中,那绿的草红的花早已不见。若非那白衣男子仍伴在我身侧,若非阿土在我怀中,我几乎以为我刚才只是南柯一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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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到底是何人?”沉默片刻,我问。
“我姓凤,你叫我凤卿便可。”他答。
“得道之人?”我再问。刚才那一切,常人如何能为之?
凤卿道,“你这么想,未尝不可。”
我对他的身份并无过多探究之意,我只是想知道,这个叫凤卿的人是如何认识阿土的,他之前所说那个承诺究竟为何?
“小可许下承诺之人,并非你的阿土,”凤卿笑了笑,“另有其人而已。”说完,他朝我辞行。不待我允许,他便转身悄然而去。
将阿土的头颅重新安防在棋盒中,呼来暗卫,将棋盒带回宫,放在枕边。
翌日招来宗人令,密令下达。最后一桩心事总算是达成,我心态平静之极。阿土,生不能同寝已是遗憾,死后便让我们同穴罢。我不求来生,只求今世的相拥。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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