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水流觞】【转】我,一个孤独的女小生(作者:岳美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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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棒]岳阿姨萌萌哒
2014年12月23日 04点12分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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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出戏开始了,只见打扮得花花绿绿的一个是小姐,一个是丫头,又是梳头,又是照镜子,拿着扇子跑来跑去,别的什么也没看懂,后来才知道这出戏就是昆曲顶顶有名的《游园》。第二出戏叫《断桥》。这个故事我完全不知道,只见一个又高又瘦穿一身白衣服白裙子叫白娘子的和一个又矮又胖穿一身蓝衣服蓝裤子叫小青的,他们一出来,大家就笑开了。因为一看就知道他们是男的装扮女的,尤其白娘子肚子疼起来的样子很可笑,台上白娘子叫一声“噢哟!”台下也跟着叫“噢哟!”一边叫一边笑。后来又有一个胖胖的叫许仙的出场了。他们三个在台上追,锣鼓越敲越响,我们坐在台下更是肆无忌惮地放声大笑了。值班的汤老师不住地大手势叫大家安静些,大概这一批生来是演员的料,看着、看着,就迫不及待地参与演出了。当白娘子一声:“冤家呀--”台下就跟着“呀--”,许仙喊到“啊呀娘子呀--”下面也跟着“啊呀!--啊呀!”地叫,叫到最后,台下的声音大大盖过了台上的演出。
这就是昆曲给我的第一个印象。没几天正式上课才认清了演“白娘子”的叫朱茗传,演“青儿”的叫张传芳,演“许仙”的叫沈传芷,这些名字一下子都记住了,一辈子也忘不了啦!
看戏的兴奋一直延伸到晚上。一个小个子女生,一骨碌爬到床的上铺,拿起一条白被单披在身上,把一只枕头塞在上衣肚子里,学着戏里的白娘子“噢哟,噢哟”肚子疼的叫,大家笑得前俯后仰。一霎时,好几个抢着爬上去,争先恐后地学,有的学许仙跌交“啊呀!”也有学许仙哭“末嘿……”出尽怪相。我笑得直不起腰来。只听地值班老师高声训道:“已经12点了,还不熄灯睡觉?”大家这才一个个爬回自己的床上。我还没躺下,就听见我邻床上的一个小同学轻声地说:“我和你一起睡好吗?”我回头一看,哟!好几张床上都是挤着两个人,其实我也从来没有一个人睡过一张床,也有点害怕,就马上让出一半床来给她睡。翻来覆去睡了好一会儿还是睡不着,只听得有人说话:“隔壁厕所里有声音,啊会有鬼伐?”突然有一个同学大声叫道:“妈妈--我吓呀!我要回去呀!”话音未落就大哭起来。大家又爬了起来,有的去劝她,有的也跟着说:“我也要回家去--”,一会儿,挤在东面墙角床上的几个也跟着哭了起来,马上传染给西面墙角那几个,连劝别人“不要哭”的也跟着哭起来,满屋子刚才还笑得闹作一团的小姑娘,没一会儿却都大哭起来了……。
开蒙之初
旧社会离家学戏的孩子,无不都是家境贫困,父母没法抚养,才和戏班的班主或师傅签下合同,就连昆曲的第一个学堂--“昆曲传习所”,当年进所学艺,也都立下关书:三年学戏,两年“帮演”。相比之下,我们是无比幸运了!
解放后,唱戏的被尊为“人类灵魂工程师”,从被人鄙视的“戏子”一下子跃为受人敬慕的“艺术家”。所以那时“学戏”没有人看不起。
我们这个班是上海解放后第一批国家招生的戏曲演员,吃住都由政府包下来。一年二季还有衣服发。由于刚解放,中学来不及扩建,那年小学报考中学的人数特别多,所以特别难考。有不少因考不上中学在家没书念就来报考,也有家境困难,兄弟姐妹多父母负担不起的,还有外地来报考的,大多是家里想减轻些负担。
这些平均年龄只有12岁的孩子,住进这幢三层楼的洋房,一个月有14元的伙食费,那时的猪肉只有5角一斤,物价很便宜,顿顿有荤有素,热菜热饭,有两位保姆为大家洗衣服,照顾生活,幼小的孩子个个心满意足,真像捧到了金饭碗。
建校初,各方面条件还很简陋。除了一幢原是中华书局的洋楼及三开间原为书局堆放物资的平房外,就是一大片操场,所有的业务课,把子课、毯子功、身训等都在操场的泥地上进行,上面铺了一小块一小块的薄地毯。逢到下雨天,就都挤在平房和洋楼的底层大厅里上课。不久,在平房的西面盖了一个大芦席棚,地面依然是高低不平的泥地,但起码我们不再雨淋日晒了。
2014年12月23日 04点12分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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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nnieben 楼主
我们昆曲大班的同学,出身艺术家庭的人极少,从“先天”讲好像缺少些基因,但从后天来看真是“得天独厚!”
在我们踏进艺术的大门时,就被五彩缤纷的“世界”闪耀得目眩心醉了。我们几乎每周都要看二三场戏。五十年代初,正值百废俱兴。戏曲艺术经过了二三年的戏改,正处在一个上升时期,除了各剧种一二个国营剧院、剧团外,还有不少公私合营的剧团。
上海的舞台异常繁荣,家家戏院每晚都亮着霓虹灯,每晚都有名演员演出,又时有新戏
推出。
就说上海人民艺术剧院吧,那时他们演的《难忘的岁月》、《枯木逢春》等等几乎每出新戏我们都是第一批观众。看了戏回来就模仿,为此我们自己的周末晚会不断会出现越剧《拾玉镯》、京剧《猎户记》等等。正当我们渴望领略广阔的艺术天地时,适逢华东地区六省一市戏曲观摩演出在上海举行。这是一次盛况空前的演出,会演历时一个多月。有京、昆、越、淮、沪川、扬、黄晋等十几个剧种,有言慧珠、李玉茹、严凤英、郭凤莲、王少舫、尹桂芳等几十位著名演员参加演出,献演了近百台的好戏。这次会演规模之大、之深,都是空前的。有幸的是给我们这群孩子赶上了,对我们来说,这次观摩不仅称得上是一次“启蒙教育”,而且对我们今后几十年的艺术道路无不有着深刻的影响。
几乎每天都有十几辆三轮车排成一条长龙,每辆三轮车上,有的三个人坐,两个大
同学中间坐个小同学;有的一辆坐四个人,那就是坐着的两个抱住坐在膝盖上的两个,
从华山路一直往东出去,总会招来许多路人的止步回首,惊异惊叹!
前来观摩的人更是天天挤得水泄不通。我们时常被安排在三层楼包厢里看戏。虽然
望下去舞台小得像本连环画一样大,但看得很清楚。记得言慧珠的《宇宙锋》我就是坐
在三层楼看的,她一出场的亮相、走动之美,我现在还能回忆起来。
三楼的观众最欢喜叫好,因为底层的前座常常是领导、专家们坐的,后座和二楼的
观众也都是同行和真去看戏的。三楼的观众看热闹的多,因为他们远离那些层次高的观
众,所以要“叫好”、“捧场”在三楼座位上能随心所欲。
凡是听到叫好,我就想一定是名演员上场了,那时除了周信芳、袁雪芬的名字外,
其他名流几乎一个也不知道。听到有叫好声,便立即专心去看了,这样一个一个好演员
,他们的艺术连同名字都深深印在我幼小的心里了。
好戏太多,剧场只能安排早、中、晚一天三场的戏。我们也就跟着一天看三场。
学校还把两顿饭菜送到剧场来吃。那个高兴劲啊,休息是楼上楼下只听见我们的叫
声、闹声,每天看什么戏就学什么戏,有使不完的精力。那天看了黄梅戏回来的路上,
不知哪一个扯起嗓子唱道:“丢下什么子?发了什么芽?”马上就有人接着唱:“么秆
子么叶开的什么花?结的什么果?发的什么芽,此花叫做阿得阿得哙,得哙得哙得哙哙
啥哙,叫做什么花——”夜深了,静静的马路上,只听得我们一路唱,一路笑,笑声想
银铃般响亮,传得好远,好远……
经过第一次的汇报考试,每个同学都亮了“相”,老师心中也粗粗有点底、开始酝
酿着因材施教、分行归路。因为经验证明“行当”选准了,才能练适其才,事半功倍,
点石成金。
2014年12月23日 04点12分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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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据当时的昆曲教研组老师的力量,分成了老生、老外、小生、武生、花脸、小丑
、五旦、六旦、武旦等几个小组。昆曲分行极细,这是因为“传奇”时代角色行当条列
井然,昆曲在最盛时期分行、规范标志为:老生、老外、冠生、小生、大面、白面、二
面、小面、老旦、正旦、作旦、刺旦、五旦、六旦等行当,还有杂扮(就是群众角色)
,统称为十八领网巾,各有应工戏、对子戏。
都说昆大班同学的“奶水”吃的最足,也就是根底比较扎实,这话确实不假。“昆
曲演员训练班”在1955年改为“上海戏曲学校”时,已经集中了最强的师资力量。尤其
昆曲“川字辈”的沈传芷、朱传茗、张传芳、华传浩、郑传鉴、方传芸、周传沧、薛传
钢、王传渠都已到校上课,不久又把远在四川的倪船钺、马传菁、邵传镛等几位都请到
戏校。生、旦、净、末、丑各行齐全,并又有京剧名家陈富瑞、松雪芳、李君庭、盖春
来等来教昆班的花脸、武生、花旦。
昆曲在解放前已濒临绝境,没有一个专业剧团了,只有一个“国凤苏昆剧团”在杭嘉湖
一带水路上演出,偶然演几折昆剧。绝大多数当年“传字辈”的名角,因“仙霓社”的
几经起落聚散,挣扎到最后,蛋打鸡飞,各奔前程。不少人被迫改行,有的流落街头,
穷困潦倒。例如:小生赵传君最后猝死街头,暴尸于无主坟地。有的做工做茶房,有的
靠摆测字摊、写书信糊口,只得半饥半饱度日。有的从早到夜,手拿一根笛,穿街走巷
,去到曲舍人家家里教戏,不但脸上赔着笑,眼泪往肚里咽,还很难养家活口。就连朱
传茗、华传浩、郑传鉴等顶梁柱,也因没有自己的剧团,只好在京剧、越剧、舞蹈等其
他剧种做技导、教身段,传鉴先生当年就在上海几个越剧团里当技导,传茗先生则在京
剧名角家里说说戏,都有一种寄人篱下的凄凉感。
解放后,招收了第一班昆曲接班人,他们都被学校以高薪聘用,好几位老师一下子
加了好几级工资,他们顿时摆脱了穷困,甩掉了失业和病苦的威胁。有的老师还当上了
政协委员,当家作主地培养昆曲自己的接班人,一种使命感和责任感,令这些正当壮年
的“传字辈”先生激起一股无比的热情,看见我们这群天真的孩子,直呼为捏出来的“
粉人儿”,喜欢得不得了。
我一开始被分在朱传茗老师一组学五旦兼青衣。朱老师是当年“仙霓社”大红大紫
的头牌旦角。我们看见他时,是又高又瘦的四十好几的大男人,过分大的鼻子,一双大
眼睛又深陷在高高的眉骨下,很难想见他当年的风采了。
他走起路来脚后跟下地很重,很远就能听出他来了。朱老师为人磊落坦诚,对待昆
曲事业就像一步一个脚印那样认真执著。他疼爱我们这班学生,远远超过对自己的子女
。一大清早就听见他“咚咚”上楼来了,茶也来不及呷一口,就给我们吹笛,大家排着
队一个个唱,一个个吊嗓子。
我们一组的有张洵澎、华文漪、王英芝、杨春霞、蔡瑶铣、王君惠、顾凤莉、黄美
云、周雪文、谭锦蓉和我十多个人,数十年后这些人一半以上都成了名演员,高级讲师
,荣获过梅花奖、表演奖等等,这些人的成长和成材,首先要归功于朱老师的基础教育。
当年这些学生的天赋条件真可以说是百里挑一的,要扮相有扮相要嗓子有嗓子。例
如:张洵澎自小长得凤眼樱唇,神采照人;华文漪、王英芝秀丽高雅,杨春霞、蔡瑶铣
委婉娴静,都有窈窕淑女的气质美。
老师一看见这班学生就咧着嘴笑开了脸。然小孩子总归还是孩子气,时常上课时间
长了就不耐烦,想出各种花样要老师请客。天热了要老师买冰砖吃,天冷时要老师买糖
吃。当时的“益民太妃”糖我们认为最贵最好吃,朱老师特地去南京路买了来,怕给旁
人看见,把糖放在雨帽里,再用雨衣盖着,自己淋着雨进学校,我们一哄而上,一抢而
光,而且非要吃光后才肯继续上课。不想,第二天给花旦组同学知道了,她们也闹着要
传芳老师买糖,传芳老师被同学缠得没办法,只好也去买了两糖斤来才算了事。
戏曲教授是以老师口传心教,学生心领神会代代相传的。昆曲的表演讲究一招一式
,一颦一笑的准确性。
朱老师有丰富的教学经验,他的学生遍及许多剧种。当年在教我们的同时,就常有
一些名演员来向他学戏,如:红线女、言慧珠、李玉茹、梅葆玖等人。他通过一出戏的
反复示范,对我们无数次的训练,使我们对于花旦的兰花指法、提腕、收胯、领神以及
腰左右前后成轴心的扭动等手段的要领都能基本掌握。他上课时,经常在走廊上都能听
到他扯着嗓子在叫“拎腰!”“眼神!”“提气!”。记得一个小同学眼大无神,眼皮
常常往下搭,尤其一折《刺梁》,是表现一个有杀父之仇的刚烈女子,不仅是怒火满腔
,更要从怒目圆睁的眼神中闪出杀气腾腾的样子。一天朱老师急得用杆一折两,撑起她
的眼皮,嘴里还叫着“眼神亮出来!”大家都看傻了,都不由自主地瞪起了眼睛。次后
看见朱老师的脸,立即会下意识地“提气”、“拎腰”、“眼神亮出来!”,这是条件
反射,也是他老人家独家教学方法。他常说他们小时侯练眼神,为了练得不眨眼,在张
目时用冷水泼眼睛,现在不能用这一套了,现在的戏曲学校没有打罚学生和不文明的教
学方法了,但是眼神还是靠练出来的。这以后我天天清晨起来,一边练嗓子,一边练眼
神,远看高处一缕袅袅青烟,近看树叶上的切脉细茎,为了练出“神”来,我几次用眼
睛去看太阳,直射得眼泪直流,心里还真着急,我想舞台上的灯光就像一只只小太阳,
我看太阳要淌眼泪,那么到舞台上怎么办呢?
2014年12月23日 04点12分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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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nnieben 楼主
机缘
学小生伊始,俞老师就对我说:“你是个幸运儿,你不要跑龙套,也不要跑宫女,比别
人有更多的时间练功学戏!”
从前昆曲戏班的传统,不管你是唱主角,还是“角儿”,今天你没有戏,都要参加
跑龙套,跑太监这一类的“杂扮”。旦角就要扮宫女和零碎角色。这是昆剧没有专职龙
套的原故。今天只有我一个女小生,由男生扮的四个龙套、四个太监如我在其中扮一个
,会觉得格格不入,当然学了小生也不会叫我再去扮宫女。这样我不是比别人有了更多
的时间和机会?
走进小生组的课堂,看见大家都咧着嘴在笑,但我从他们的眼光中找到了友爱和欢
迎。教小生的老师沈传芷,是“传字辈”中年龄最大的,又是当年“传习所”的沈月泉
大先生的儿子,会戏最多,“传字辈”师兄弟都尊称他为“老大哥”。俞老师常说:“
沈老师肚子里会的东西最多,亦最宽,不论小生、正旦、老生、副、丑的戏,他都会,
而且他有文化,由他打基础最好。”虽然他曾经在劝我改小生时,给我顶撞过一次,但
是看见我愿意走进教室学小生,他高兴得眼睛眯成了缝。
那时同学们正在学《长生殿》中的《小宴惊变》。大家一起学由冠生扮演的唐明皇
。昆曲中的“冠生”一般都是扮演有仕途功名或名噪一时的文人,及风流天子,诸如唐
明皇、李白、吕洞宾这类为“冠生”,竟都是黑髯的小生,这也是只有昆曲才有的特点
。俞老师晚年都以演“冠生”戏为主。沈老师对我讲:“你先学‘巾生’ 吧,先教你
一出《亭会》。”巾生大都是演年方弱冠,风流倜傥的才子。我当时也不懂什么“巾生
”、“冠生”,就开始跟沈老师学戏了。
小生的台步、圆场、走边、起霸等基本功我都没有练过,一上来学戏总是别别扭扭
的,心里很急。沈老师要我“不要一口想吃只热汤团”。他开始每天午后带着我在排练
室跑圆场、走台步、练起霸。因为台步圆场是最基本的,绝不是一个月、两个月可以练
成的,必须要天天练,要练很长一段时间才能看出效果来。沈老师除了寒暑假回苏州家
里去外,平时住在戏校里,从早到晚和学生在一起。他几乎天天陪着我练,刚过了端午
,天还没有大热,但他圆圆的身体,一动就是一身汗,我常见他上衣一直湿到腰间。我
就劝老师:“别跑了,看我练吧!”他却说:“老师也要练练功!”
如今,我在给学生上课时,有时也带着他们走台步、练圆场,也像老师当年那样喊
着要领,正是这个时刻,我常常觉得时光竟倒流了数十年;也是这间练功房,扎着两个
小辫的我,跟着胖胖的老师身后摇摇晃晃地跑着圆场……
每天晚饭后沈老师又叫我去办公室,他吹笛要我唱。“传字辈”先生不仅会演戏、
会教戏,而且个个会吹笛。笛子是昆曲的主要伴奏乐器。他们中有人吹得极好,胜过专
职吹笛的。如朱传茗老师的笛子,口风好,音色厚,俞、言校长当年演昆曲都非他伴奏
不可,他不但戏熟,而且节奏感极好,完全贴着唱的人走,由他伴奏,演出质量一定会
上去一截。俞振飞老师年轻时也被内行誉为“笛王”,就是他的笛子吹得浑厚、悠扬,
梅兰芳、程砚秋唱昆曲时都必请俞老师伴奏。到了我们这一代,环境不同了,老师们怕
多吹笛子会影响我们嗓子,直到如今能吹笛子的演员只有兆琳、孝明、泰琪几位。当年
老师吹笛还有个原因是他们给票友说戏,每天走街串巷,拎一根笛子,不但教唱教身段
,还要给曲友、票友吊嗓子。沈老师经常说:“你现在的嗓子太窄太轻,要吊出一条‘
小阳调’的声音来才好。”我也理会不了什么叫“小阳调”,然老师这么说,我就努力
去做。
一出《亭会》,沈老师就给我一个人排,其他同学都在旁边看。把我的好朋友文漪
也从朱老师那里调来学《亭会》中的旦角,还说:“你们两个成天形影不离,现在就一
生一旦好好的一起练吧!”除了上课还在课余时间给我们加工,学完后立刻就响排,彩
排。对这出戏我一点也不懂,仅仅知道是一出爱情戏,动作非常繁多,身段也很美。我
就天天对着镜子练,后来演出过一次,听老师说这个戏的内容不太好,别人也不容易看
懂,主要是给我们打基础的。
接着沈老师又教了我一出《拾画叫画》,这是一出有名的独角戏。沈老师说:“这
个戏最难演,一个人在台上又唱又做半个多小时,唱得不好把观众都唱得困着了!”听
老师讲多少前辈高手都以演好这出戏来衡量艺术水准的高下。晚清十三绝中徐小香演这
个戏是一绝,绝在他的几次不同的“笑”,绝在他不像在演戏,到了 “忘我”的境界
……。老师的这番话我都一一记下来,独自一人时细细品味。
为了学这出戏,需要一把扇子,一轴画为道具。当时我真像迷了心窍,扇子容易找
到,画轴就不容易找了。我在好多画册中找到了一幅很中我意的仕女画,一边临摹,一
边按自己的想象,柳斜枝横,一位女子亭亭玉立在树前……用了好几天的功夫,终于画
成了一幅“丽娘肖像”,用旧木轴装成,每天捧进练功房,捧到宿舍,这样捧进捧出,
这幅画足足陪伴了我四年多。但这出戏除了那次招待叶剑英元帅,老师突然叫我演过一
段《拾画》外,我一直没有上台演出过,原因是老师严格要求我以打基础为主,不要急
着演。那时也没有因为老师不让演就不去练了,相反一直把它当作“必修课”,当成“
基本功”,一有空就练,从报刊上、书上找到有关前辈演这出戏的点点滴滴就都记下来
,细细体会。老师常说:“表演时,眼睛里要真的看见花园!”我就开始在心中“造园
”,把这个荒芜的院子想象得很具体,在舞台调度和唱词的提示下,把“画墙”和“断
垣”之间设想了一片密密苍苔……这样越想越有劲,每天好像有干不完的事。这样学一
段,磨一段,直到三十多年后,才盼到有机会演出这个戏!
这出独角戏凝结着我半辈子对昆曲的爱,凝结着俞振飞、沈传芷、周传瑛三位老师
花在我身上的很大的心血。今天我的学生不过十六七岁的孩子,也能像模像样地演出这
个戏了。一个人在舞台上主要靠交流,与画中人、与观众、与自己内心的交流,孩子们
演来居然也有那么点诗情画意,我情不自禁要为昆曲叫好!因为孩子们手舞足蹈,和我
当年一样,并不完全懂得唱词的含义,也不懂得那么多的人物感情,就是把身段动作表
现得非常有节奏感,把眼神、神态表现得很有艺术性,每一招一式都在唱腔、锣鼓的节
奏里,使人感到人物的感情是那么细腻,形态是那么优美,这便是昆曲艺术的独特魅力
。看着学生在台上的一举一动,无比感慨,他们走的路,正是我当年走的路!此时我真
正为昆曲艺术能美化人的眼睛和肢体,能陶冶人的气质和感觉,感到幸福和自豪。
2014年12月23日 04点12分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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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nnieben 楼主
模仿开始
学小生的第二年,正赶上了为向建国十周年献礼,俞振飞、言慧珠二位校长,准备创作
演出昆曲《墙头马上》。当时集中了好多位传字辈老师一起参加,由朱传茗担任谱曲(
那时不叫作曲),方传芸担任导演,华传浩演裴福,郑传鉴演裴行俭,都是最佳人选。
由话剧名导演杨村彬任执行导演,大手笔苏习安改编,周玑璋校长亲自挂帅,看这架势
是非排出个好戏来不成。
2014年12月23日 04点12分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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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nnieben 楼主
一天我和文漪被老师唤去,说校部决定要我学裴少俊,文漪学李千金,作为小《墙
头马上》一组,随堂学戏,我们简直高兴得跳起来,可以天天看戏了!
我们那个时候,非常崇拜名演员,尤其言慧珠校长气质高雅,神采照人,平时她来
学校上班时,大家都巴不得多看她几眼,她的穿着讲究,举止也很好看,俞校长当年虽
已将近60岁,但依然风度翩翩,把他们看成一对天造地设的“才子佳人”,看他们排戏
,真是眼睛都舍不得眨一眨。老师们看到这两个小鬼头,那么用心,也喜在心头,所以
每次排戏都将动作、台步、地位做到家。眉眼、神情一丝不苟,还怕我们没看清,休息
时就把着手教,那时一心一意就想学像老师的一举一动,模仿他的一颦一笑。
我们20个女生中,朱传茗老师最欢喜的要数洵澎了。她天生是块唱戏的料,长的要
扮相有扮相,要身材有身材,且天分尤高,学什么像什么。她的五官很像言慧珠,所以
她处处学言校长,把她身段、动作学得维妙维肖,我们给她起了一个“言慧女”的雅号
,都非常羡慕她,尤其是我。
2014年12月23日 04点12分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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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nnieben 楼主
我崇拜俞老师,日夜梦想能学像俞老师。但俞老师有1.78米高的修长身材,我却只
有1.62米的高度,穿了高底靴也不过1.70米左右;他玉树临风的扮相,一出台就会让人
眼睛一亮,而我长得却是一副圆墩墩的孩子脸;他那五官中最令人赞羡的是鼻如悬胆,
而我的鼻子长得实在太不起眼了,为此常常为自己的条件不足、为自己不能像别人一样
模仿老师到可以乱真的“像”而暗自苦恼。
2014年12月23日 04点12分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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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nnieben 楼主
但是我没有灰心,我想一定要比别人更加细心地看,细心地听;我把老师举手投足
的尺寸、部位、高低一分不差地学下来,还拿笔画出老师手的高度,上的左步还是右步
?老师在用耳朵听时,他的眼神是左下角转到右上角时有个瞬间停顿,在“惊喜”时,
用小腹丹田吸气,眼神即放出光亮来。每当我一个身段或一个神态模仿得被别人认可,
我常常会兴奋得难以入睡。我想不仅要把身段学像,神态学像,还要把他的唱、念、语
气、语调学像。俞老师的声音像高山那样雄伟,像流水那样清澈,他能唱音域宽厚的大
冠生,又能唱抒情细腻的巾生,相比之下我的声音条件与老师差距甚大。那时我们没有
录音机,全凭排练时专心听,专心辨别。我最遗憾的是始终没有学像俞老师的声音。我
畏难地认为女孩子的音色离老师的音色太远了,这辈子是不可能学得像的。岂知在数十
年后,记得是1980年以后,一天俞老师拿了一盒录音带给我听,唱的是《拆书》中的《
红衲袄》,这支散板曲子很难唱,也很少有人会唱,老师问我“听出是什么人唱的?”
我自以为耳朵很灵:“是老师你年轻时唱的。”他笑着告诉我是一个女的曲友叫殷梅侬
唱的,当年她为了学像俞老师,跟着唱片学,前后听坏了七张唱片,果然音色模仿得极
相似,唱得很好,我心里真后悔,如果早些年让我听到这张唱片,我也一定会有信心模
仿得这样到家了。因当年我以为音色是不可能学像的,就竭力把老师的唱法、气口、吐
字学得道地,把老师在念白中加的不少“噢”、“哎”、“嗐”等的语助词,都当作念
2014年12月23日 04点12分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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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nnieben 楼主
白记下来。由于他那种抑扬顿挫的语调,细细听来真是耐人寻味,如:“嗐,你不怕你
爹爹,我啊,我还怕我的爹爹呢!”念着念着,我渐渐咀嚼出裴少俊懦弱和畏难的样子
。我从模仿所得到的甜苦,使我对艺术也稍稍有点开窍了!
昆曲的优美在于它载歌载舞的特点。载歌载舞不是唱时舞几下,而是唱腔要和身段配合
得天衣无缝,歌舞都须有韵律,都能准确生动地传情达意。如《惊梦》中“搵着牙儿苫
”一句,小生慢慢将旦的水袖拉起,两个人合着节拍,手和脚一起前后晃动起来,这个
动作一学就会,但是要演好就不是人人做得到的。这除了要求手眼身法步配合得好外,
还要有内在的表演和音乐揉合在一起呈现的美,才能非常美妙地表现这对情侣的温情。
在《墙头马上》的花园相会中,也设计了很美的此起彼落的对称身段,这些动作又都极
精确地揭示了两个主人翁的内心。这是夜深的后花园,两个年轻人初次相约,内心充满
了喜悦,几乎忘乎所以,小生唱到“花墙权当梯阶 ”时,老师在“墙”字上用了一个
高八度“罕”腔,表现了裴少俊的情不自禁,立即李千金一个惊慌的摇手动作示意小生
,他才下意识地捂住自己的嘴,这个神态变化几乎在一二秒内完成,然后两人并肩,同
时跨前一步,翻起水袖,向左、右悄悄地巡视。以后每演至此,观众都会为这个动作笑
出声来,我为了这个动作的“速度 ”、唱“罕腔”时的“力度”,曾经反复几十遍地
傻练,在傻练中我意会到外部的舞蹈身段与情景相吻合与人物内涵相吻合的艺术魅力,
意会到表演的幅度和力度,它所能达到的那种精彩的艺术效果。
2014年12月23日 04点12分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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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nnieben 楼主
我经常听老师讲:“这个戏是喜剧,表演上要放开些!”我心里知道,但总是做不
到。老师在不少地方都用了夸张的表演手段,令我望而生畏,如:墙头相望那段,小姐
从墙头上消失了,小生对着空墙傻看,俞老师用了三个上步,先是起左脚,然后上一步
,再起右脚上一步,这三大步,每次起腿都很高,幅度很大,右手背在身后,像是踮着
脚尖,伸长脖子、直瞪着眼睛。观众从他的背影,想象着他那幅可笑的憨态。在这静场
时,又突然回身抱住老人家,欢叫起来:“老院公,今晚我要到花园中”这样忘形的天
真,逗得观众哄堂大笑。杨村彬导演常夸赞说:“俞老真是个好演员,设计的这一组身
段,既准确又有创造性!”但是我怎么也演不出来,怎么也夸张不到一定的幅度。俞老
师一眼就看出我怕难为情,看出我顾虑表演会不会过火?他和我谈起一年前和言校长一
起看我演吕布的《小宴》时,说:“当时你演得很卖力,因为你改小生不久,很想快点
冒出来。言校长看后批评说:‘演得太过火了!’我不同意,我认为小孩子演戏过头一
点不要紧,不然永远不会知道过头的 ‘头’在哪里。所以你放大胆子演,老师会给你
把握住的!”说着,又启发我,这三步不仅要学怎么上步,而且要去想:他一心想看墙
里的那个人,但看不见,于是就想爬上去,踏上去看。果然当我一想到“爬”和“踏”
,这三步便上得很自信了!
2014年12月23日 04点12分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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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nnieben 楼主
我们像个小尾巴,跟着去北京参加了十33年国33庆大典。老师们演出,我和文漪上了《
墙头马上》的彩车,在天11安门前潇潇洒洒地111油111行而过,又应乌兰夫副11总11理邀请去了内11蒙
演出。跟东跟西,前前后后看了一百多场,是我看俞老师演出最多的一个戏,以至眼睛
一闭,就是老师裴少俊的模样。在这段日子里,我既感到模仿学习的艰难和困惑,又无
时无刻不感受到艺术给予我的震惊和喜悦。我沿着老师塑造角色的路程走了一遍,感受
了一番,至此老师《墙头马上》的表演艺术给了我刻骨铭心的印象。
我们小《墙头马上》以后参加了上海青年演员汇报演出,我和文漪都得到了有生以
来的第一次嘉奖,我也一举成了戏曲学校小生中的佼佼者。
2014年12月23日 04点12分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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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nnieben 楼主
我虽然没有给他训过,但看见他也像小鸡见老鹰一样,战战兢兢地走进校长室。不
想他那天态度很和蔼,脸上还带着笑,我却预感到不会有好事。果然,在我刚坐下,就
听到他说:“这次香港演出你不去了,因为你出身不好,你的叔父现在香港,如果见到
他,问起你父亲的情况,你怎么回答?”他的语气又坚定又想讲得轻松点。这就是不让
我去参加这次对我来说至关重要的演出的原因吗?“父亲是父亲,我是我!”“我去香
港不见叔父就是了!”但当时我没有胆量讲出来,讲出来也没有用!只是禁不住两行眼
泪往下掉,他看见我很伤心的样子,就讲了潮剧演员姚旋的事给我听:“姚也是出身不
好,到了香港有个老太太来找她,说是她的祖母,问起她儿子的近况,结果报上都登出
来,弄得她很被动!”我心里不服气,“谁会知道我的出身问题,就是你们不让我去!
”结果把我的“许仙”、“柳梦梅”都换了别人,第一次赴港演出,我竟在如此众目睽
睽下被撤换下来,一时情绪一落千丈。
一天午饭后,我正从食堂出来,恰好遇见俞校长下班。这些天为了准备赴港演出,
他不仅自己要排戏,还要审查剧目。我自周校长谈话后一直也没见到过俞老师。今天正
巧他从电梯中出来,我要躲也来不及了。他看见我灰溜溜的样子,立即停下步来问:“
这两天在干嘛?”老师亲切的语气,反使我委屈得想哭出来,低着头一声不吭,他安慰
我说:“这次不去香港,以后一定有机会去的,不要想不开!”过了两天他把我叫到家
里开导了好一番,不几天和周校长、吕团长商量后,送我去杭州向周传瑛老师学戏。
传瑛先生是“传字辈”老师中有名的“小诸葛”,聪明的人在舞台上也必定灵气十
分!他专工巾生、稚尾生,他的“领子”、“扇子”、“褶子”三功又是一绝。尤其身
段讲究,他的巾生戏是很迷人的。我一直盼望有机会去向他学戏,不想这次为了给我换
换环境,散散心,决定派我去杭州学习。
每天清晨,我爬到黄龙洞的山上去喊嗓子,四下空旷、寂静,我觉得嗓子从来没有
那么舒服,声音从没有那么甜美。上午整个半天,传瑛老师给我排戏,他看了我的基础
后,决定教我“梳妆”(《连环记》中一折)和《藏舟》。
传瑛老师的台步、指法很有特点,身段和眼神的运用又别具风采。他的一举手、一
投足使人很有“骨子”,有“劲”头。他飘洒的台步主要都在小腿的“软硬伸收” 之
中。步子太软,一看就无精打彩,好像没练过功的,台步太硬,又会感到僵硬而毫无生
气、毫无潇洒之态。而周老师在步与步交替之间的劲头,跨步的弹性,一伸一收带动着
衣袂非常漂亮!老师说我腿下功夫不够,为此要我把这两折戏天天当基本功练。由于大
环境的改变,没几天我的心情很快开朗起来了。
不久接到俞老师赴港前给我的来信,他不无担心地告诫我:在今后的道路上,时时
事事都会遇到“得”和“失”的事,要我记住“塞翁失马,安知非福?”我虽然还在为
没有参加这么重大的演出而惋惜,但心里却明白得多了,决不能消沉,要学会顽强和忍
耐!这时我更珍惜向传瑛老师学戏的机会,要把失去的从学习中追回来!
2014年12月23日 04点12分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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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nnieben 楼主
青春年华
一闭上眼,常会想起:
那年,去四明山革命根据地体验生活!那是为了派现代剧《琼花》。汽车在夜晚的山路上盘旋,眼看天上的月亮越来越大,越来越近,我禁不住扯着华君叫起来:“看!我们马上可以摸到月亮了!”刚刚睡着的她,又被我叫醒了……
那年,去苏北演出。长途车厢里,除了拥挤的人和演出道具外,还有大伙买到的活鸡、青鱼什么的。车子颠得人骨头架子都要散了窗外寒风呼呼叫,但这些都与我们不相干,我和华君始终肩靠肩地聊天,说戏……。
那年,晋京演出。在京沪列车上,漆黑的车厢里,早已有人呼呼大睡。我和华君盘膝挤在一处,车轮的隆隆声,响得我们只好贴着耳朵喊话。“你们俩怎么有那么多讲不完的话!”被人吆喝一声,我们相视笑了起来……。
那年,去英国演出。很像我们在国内的巡回演出那样,经常一整天都在长途车里,晕车常常害得我们直吐苦水。有时窗外阳光明媚,我们趴在窗口欣赏英国的田园风光,远山近水,草地羊群,让我想起哈代小说的温馨;有时滂沱大雨,旷野阴霾满天,有令我想起《呼啸山庄》的严酷……。
无论是晴是雨,华君都坐在我的边上,我们总是背靠背,肩靠肩地睡一觉,睡醒后又继续编织一个又一个古代才子佳人的梦。
我们一起从卡地夫聊到沙翁故乡史特拉夫特,从洛杉矶侃到旧金山……想到这些,我好像又和她一起火车上、汽车里、机舱内,在摇晃、在颠簸,岁月曾经载着我们一起颠颠簸簸度过一个很长的旅程——从少年一直步入中年。
我们昆曲班的同学,生肖有“羊、马、蛇、龙”,年龄最大与最小的只相差4岁,好起来分不出你我,不高兴时谁也不让谁,就像亲兄弟一样。我与华君都是二月里生的“蛇”,我比她正好大10天,一进校门,我们就同坐在一只课桌椅上,亲密无间,朝夕相处,真像前世相约,今世相逢的姐妹。
她小时侯特别文静、怕羞,拖着两条又黑又粗的长辫子,一天也难得听到她讲三句话。一群女孩子常在一块“疯”,出老师“洋相”,她总站在老远,抱着铁床杆子,歪着头,抿着嘴笑。一讲话脸蛋就像熟透了的鲜桃。因为她老实、性格内向,排戏常轮不上她,所以老是坐冷板凳,但她从不生气。那时的她温柔得像只小绵羊,事事都要听我指挥。平时她梳头、洗衣、吃饭都慢条斯理的,我一向粗手粗脚,是个性急鬼,她一件衣服要洗半个小时,我就没命的催她:快一点、快一点!渐渐地她也麻利了,整个食堂,总是我们两个第一个把饭吃好,走出食堂时,我们俨然像比赛得了第一名那样,至今想起来还令人神往。直到后来,参加什么宴会,请客,她也都是第一个放下筷子,她说:“我已经吃不慢了!”那时,她对人很谦让,也很听话。谁也没料到,她以后会变得那么任性。
几年后,我改学小生,我的老师沈传芷见我们两人每天同进同出,情同姐妹,就调她到我们组来和我搭档。我高兴极了,从此我们一生一旦,不管在舞台上,还是在生活中,都感到谁也离不开谁了。
昆剧“生”、“旦”对子戏很多,不仅是声腔婉转柔美、身段繁复多姿,几乎每字每句都要载歌载舞。从前京剧角儿,都要先学几折昆腔戏来打基础,因为昆曲的吐字、节奏都必须经过一种严格训练,尤其是身段的举手投足,都要求角度、方向,而且它的唱腔要求一气呵成,一句连一句,一字接一字,没有过门,随着唱词表演出各种不同动作与姿态。许多精彩之处,如悦目动人的《双人舞》,要求达到丝丝入扣,天衣无缝地表演人物的内心与情景的发展,这就要求表演极为细腻生动,使每个眼神,每个姿态都非常准确。
沈老师教了我们《琴挑》、《亭会》、《惊梦》等,我们就起早摸黑一起练一起唱
。熟练一个身段要下几十遍功夫,而且要做到两个人同声同气,同步同舞就要下几百遍
的功夫。
清晨地下室的练功房一片漆黑,日光灯的开关是在房子的尽头,我总是壮着胆走在前,
她尾随在后,时常一脚踏在软垫上,失去重心一头栽倒地下,赶紧爬起来去找开关,谁
让我是“男子汉”!常常练得误了吃早饭,我又厚着脸皮去伙房要两个馒头,我们就着
开水,匆匆吃了赶去上课。
沈老师很喜欢她,说她是天生的“闺门旦”的料。听到老师这么夸奖她,我心里比
她还高兴,听到别人说她有进步,就像自己得了好成绩一样开心。我每次排戏,她总在
旁边看着,帮我记下老师的批评。有一次我排《桂花亭》,对唐伯虎给秋香捉弄时的神
情,我怎么也拉不下脸来演,老师又不放过我,我就任性地把水袖摔在地上,被沈老师
赶出教室,我哭了,她也陪着我哭,哭完了,又陪我去向老师认错。
那年我们20岁。早春二月,已是桃李吐蕊,满园芬芳了。我和华、洵、芝、雯五人
不仅同年,又正巧都是二月里生。常听人说二月里生的女孩子聪明、颖悟。我们突发奇
想:五个20岁加起来做一次“百岁大寿”。时间挑了个二月中的好日子,便一本正经的
着手准备起来。我跳腾着去请我们学校年寿最高,学问最好的杨先生给我们写对联,给
每个人做首诗。他说我们都是天女下凡,是祖师爷差我们来唱昆曲的,这下可闹翻天了
。大家七嘴八舌,有的说:“我们是一只船上来的金童玉女。”有的说:“我们是三生
有缘。”大家把对联贴在宿舍的门上,把校园里的玉兰花剪下来插在我们床头。伙房特
地给我们做了炒面和鸡汤,这天真像过年一样。我看着一个个美丽若仙的小姐妹,捺不
住心中的欢喜和温情,便异想天开地给每个女孩子起个别名,我把《镜花缘》中的百花
名谱翻来覆去琢磨了好一阵后,按着性格、品貌把“蔷薇”、“玉兰”、“芍药”、“
素梅”一个个花名送给每个女孩子,最后把最美最美的“牡丹”花名送给了华君……。
毕业以后,我们正值青春年华,演了几个戏,也有了点小小名声。这时有人偷偷开
始交朋友、谈恋爱了,社会上难免有一些人找上门来,外交活动也多起来了。我除了白
天上课、排戏外,晚上都要去俞老师家排曲子,每星期还要去学画,把时间排得满满的
。华君以为学画太难了,为此就开始练字。她先用钢笔来临写字帖,渐渐对“董其昌”
的字感兴趣了,我摈起劲地帮她找字帖,准备纸、笔,鼓励她练毛笔字。没多久,她的
字写得像她的人一样,已经很有秀气了。我心里真高兴,像有我一份功劳似的,嘴上使
劲地称赞她,只怕她的热情不能持续下去。在那迷人的青春时节,我们互相勉励,一定
要管好自己,一定要先立业后成家!
有一年我们到淮南煤矿慰问演出,住在一个宾馆里,我和华君同住一室。第一次住
上这么讲究的房间,我们不约而同地想入非非,我说:“将来你结婚时,我要买一套这
样的沙发送给你!”“我一定要存上很多很多钱以后,才结婚!”她很自信地说。“哪
里来的那么许多钱?”“等天上掉下来呀!”“哈哈哈”,两人对着傻笑了半天。
从此她在艺术上长进很快,以至一出《墙头马上》就一鸣惊人了。我们常在一起憧
憬将来,我们庆幸是同年同月生的好姐妹,在未来岁月中,将一起成长,一起演戏,一
起成名,一起变老太婆……。
2014年12月23日 04点12分 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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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nnieben 楼主
第一次
我选择导演实习剧目,是王昆仑先生为昆剧写的《晴雯》。曾由阿甲导演,北方昆
曲剧院来沪演出过。我特地去北京拜访了王昆仑和他的女儿王金陵(也是编剧之一),
还有阿甲导演,又向北昆的同行请教。回来时我踌躇满志,信心十足。大家又都说:“
上昆旦角多,排红楼戏有优势。”记得1960年我们也曾演出过《红楼梦》,因为有文漪
、洵澎、英芝、春霞、瑶铣等,这么多窈窕淑女,她们中有天生的“凤辣子”、“林妹
妹”、“宝姐姐”形象,又正当十八九岁,个个如花似玉,当年这台花团锦簇的《红楼
梦》,真引起不小的轰动,我的宝玉也被认为“既温存又无脂粉气”。但是现在没有可
能了,春霞改行唱了京剧,瑶铣远去北京,洵澎终日忙于教学……
王昆仑先生的《晴雯》,剧本文学性很强,文词很美。当年北昆演出非常成功。我
心想现在有文漪的晴雯,英芝的袭人,我依然演出宝玉,我们还有许多旦角,大家齐心
协力,一定也能成功!谁知开排就矛盾一大堆,我被困在矛盾中,天天不得安宁。令我
难堪和伤心的是乐队指挥当众考我:“这锣鼓点子怎么转大锣?你念出来听听!”我一
时念不上来,哑口无言!几次排戏都半途停止。回来后我气得哭,气自己怎么锣鼓经没
好好学?
戏曲音乐中锣鼓经是属于导演与音乐设计一起创作的部分,我团以后排的几个新编
历史剧请过一些话剧导演,都是很有名的好演员、好导演。但是他们不懂戏曲的锣鼓经
,排练场上简直没法开口。涉及到音乐、锣鼓的地方,真是一点也插不上嘴。艺术的不
同样式,真是隔行如隔山。这以后我就下决心学了锣鼓经,觉得胆子也大多了。
辛苦了好一段日子,进入演出前的紧张工作时,我要操心每件服装的配色和制作,
要参加布景方案的讨论。白天参加练唱、响排,晚上还赶到剧场排景、对光,受累还要
受气,到正式演出的前一天,我的嗓子哑得只字不出了。 我开始怀疑自己不适合做导
演工作……
《晴雯》被上海电视台选中拍戏曲艺术片。那是1982年,上海昆剧团第一次舞台剧
被拍摄成电视片。我与文漪开心得不得了!非常专心和兴奋地听凭李莉导演分析和安排
。“宝玉”是我很钟情的角色。那年我已40出头了,为了屏幕上形象年青俊美,妆化好
后,在吊眉毛的同时,使劲把脸上的皮肤绷紧,再用胶水粘牢,时常一吊就是十个小时
。几天下来,我太阳穴两边的皮肤都破了,痛得火辣辣,少许抹上一点药,第二天依然
在这部位,粘上胶水,使劲绷紧……至今这两旁的皮肤都留下黑点斑斑。谁想这样的苦
,我和文漪可以熬得下来,可也有人不肯受这份苦的。常常拍到半夜时,就有人躺在衣
箱上睡觉了,也有发脾气的、讲怪话的。我因为还兼半个导演,自己有责任带好这支队
伍,但是感到很困难。不想那夜拍了个通宵,一清早有位家属跑到电视台来,一进门就
说:“不拿你们当人?啥人要出风头啥人出去,我们不干了!”拉了那位女同学就走了
。我当时又急又气,真正最辛苦的导演、摄影师,他们从没叫一声苦,我们就那么娇贵
?打那以后我再也不干导演了!
我以为戏曲导演是受气包,他要无休止地为演出做服务工作,自己的创作要受到各
方面的牵制。戏曲是以表演为中心,以主演为中心的,导演的构思得不到主演的承认工
作就很难进展。导演还必定要有好的身体,不然怎么去和音乐、舞美、服装各个部门周
旋?别人对导演的要求也尤其高,要求他既有传统手段,又有创作性,又能吃苦,又能
做思想工作……我在这样的压力前退缩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局限,当了一阵导演,我学到不少东西,也学会了正确认识自己
。我发现我能够,而且应该成为很好的演员,而导演却是我难以承担的。
2014年12月23日 04点12分 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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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nnieben 楼主
重逢日再携手
无情的政治风云,荒诞严酷的岁月,令几十年情同手足的好伙伴相互的感情突然下
降到零度。剧团解散后,多少年都渺无音讯,谁也不再关心谁的命运,都在明哲保身中
哀叹如水流年等闲浪掷……。
一天,我从电影广告中,看到一个熟悉的笑容,笑得岁不似从前舞台上的佳人那样
娇媚,但仍然还是非常灿烂。我站了良久,默默地念着她,我知道这些年她在样板团演
演京剧,虽说她条件好,可从小不是打的京剧基础,尤其京剧讲究的“嘴”上功夫,要
唱出点味来,真是谈何容易。在样板团这么耽搁着,虽然穿样板服、吃样板饭,但一定
是很难很累的,我深深地为她担忧。但总觉得她的命运比我好,无论如何她一直在舞台
上,有戏演,我呢?从工厂“战高温”后,又去学馆教课,再没有地方让我唱昆曲,演
昆曲、演昆曲,老师当年教我们的那些身段,那些戏怕也都忘记光了……。
当我含着热泪重新踏进上海昆剧团时,我已从一个神采飞扬的小青年,成了腰圆膀
粗的中年妇女。我非常恼恨自己十几年中不注意保养体态和健康,说是那么爱昆曲、爱
艺术,却如此自暴自弃!
我担心自己还能上舞台吗?依旧能演翩翩小生吗?我的舞台伴侣还会回到昆曲队伍
中来吗?就在我想念她时,不想在楼梯口撞见了久别的她!
她依然是亭亭玉立、窈窕淑女一个,依然羞怯地张红了双颊。我们久久相视,眼泪
汪汪,我从她的默默无言中感知她在为当年的“大字报”、“抄家”负疚,我也有千言
万语,万语千言请她原谅!“原谅我少年负气,在你欢庆的婚礼时,带给你的不快……
。”但是我们谁也没讲话,无需解释,无需道歉!在微微的一笑中,过去的惊涛骇浪都
烟消云散了。
我们已经失去了太多的青春年华,我们要尽力追回失去的一切!
我开始了加倍的练功,心急如焚地想快快恢复腰腿圆场的功夫,又坚持少吃少睡,
希望快速减轻体重!华君常提醒我“当心感冒!”“当心贫血!”我这个人有股蛮劲,
十几年的荒废,妄想在一夜之间追回来。毕竟已是三十七八岁的人了,当年拼命不觉得
什么,如今腰痛、腿痛都出来了,有时疼得几天都不能动。但想起自己当年的勇气和稚
气,还是心甘情愿不后悔!正是为了此生刻骨铭心的昆曲艺术啊!
我与华君恢复演出的第一个戏便是《墙头马上》。
我只怕生疏会使我找不到地位,找不到气口。岂料我们边练边排,把当年老师教的
眼神,小节鼓眼,都顺顺当当地找回来了!我兴
2014年12月23日 11点12分 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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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nnieben 楼主
女小生的路
李厚泽先生在《美的历程》一书中说到“昆曲以风流潇洒、多情、善良的小生、小
旦为主角,以精心细作的姿态、唱腔来刻画心理,情意。配以优美文词,相当突出地表
现了一代风神。”昆曲艺术无与伦比,它的传统博大精深。追溯到它的鼎盛时期,风靡
大江南北时候,还曾经出现过“家庭女乐”。由歌姬、女伶作为家庭剧团的女演员。在
《昆曲发展史》一书中对女子昆剧有这样一段评价:“明代的生、旦戏为主题的昆曲,
经过由家庭戏班,特别是家庭女乐演出,昆曲生、旦的完整的表演体系和独特的艺术风
格,在相当程度上是家庭戏班,特别是家庭女乐发展过程中形成的。”可见当时不但有
女小生,还出现过真正的艺术家。然而我是相距一百多年后才做了昆曲女小生的,大概
当年俞振飞老师要我改行也是因为有这段历史的依据吧!
多少年来我走的路是曲折而艰难的,它时宽时窄,有时竟疑为无路可走了,拼命地
寻觅,这时的勇气和智慧是我一生刻骨铭心的。我一个孤单的女小生,教训告诉我要认
清自己在昆曲艺术中的位置,要认准自己的艺术形象,演出自己的风格来。我演我的戏
,我走我的路,让传统的精品真正呈现它的价值。让热爱中华文化的观众,从中认识中
国文明历史,使观众得到陶冶,使观众沉醉其中,得到思索、启迪……。
那晚在《万年欢》的乐曲中,我的学生,13岁的张峰扮演《惊梦》中的柳梦梅上场
了。这是“昆曲小班”,也是我们的下一代第一次对外演出,观众的一阵掌声,我真怕
孩子会慌得忘了台词。不料他却稳稳地亮了个相,踏着节奏一步步走向台前,当眼神与
小杜丽娘相遇时,居然也透露出迷惘和惊喜的神情,观众都笑了,我却紧攥着双手。刚
才我给他化妆时,还不放心地说:“上台声音要放开!不要紧张!”其实我自己的手紧
张得冰凉。听着他有板有眼的唱,看着他错落有致的台步,左顾右盼的神态,还真有那
么点“书卷气”。这时,三十年前我自己第一次演《惊梦》小生的情景和此时舞台上的
演出融在一起了……又是一阵热烈的掌声,把我从三十年的往事中唤回。看着我的学生
也上台演戏了,我感慨万分!真是《惊梦》醒来三十春!在这委婉典雅的曲调中,不知
不觉我已从少年、青年、中年随将步入老年了。这天我88岁的老师俞振飞冒着严寒来看
他孙儿辈的演出。他高兴地上台来,摸着孩子们的头说:“演得不错,扮相好,嗓子好
,就是身子太直。要多跑圆场、打把子,基本功扎实是最重要的!”我看着比我年长40
岁的年迈的老师,再看看比我小35岁的年幼的学生,我们三代人年岁相差甚远,是古老
的昆曲艺术把我们的命运系在一起,我泪眼模糊了,我感到无比幸福!
2014年12月25日 02点12分 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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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nnieben 楼主
唱唐诗宋词
我唱的第一首词曲是宋代王安石的《桂枝香·金陵怀古》。于5月25日晚上报送于
会泳。他那时的头衔是什么“创办”主任,大概相当于文化部长的职务。
那时来这里唱词曲的人相当多,除了戏曲演员外,还有朱逢博、李谷一等知名的歌
唱家。有名的器乐演奏家刘德海、汤良兴、闵惠芬、王昌元等,也在这儿录古乐曲,同
时还为我们唱的诗词伴奏。每天吃饭时,黑压压的十几桌人,挤满一个大饭厅。
有一次紧急开会,传达江青电话“指示”,对某一个演员唱的词表示不满,讲了些
挖苦人的话,令人很难堪。这时我才明白,是江青在抓这项工作。这位“旗手”,这时
人人见她“敬而畏之”。过了没两天,把我唱的那段送上去了,我整整一天忐忑不安。
因为这些词和曲都是陌生的,据说是用《九宫大成》和《碎金词谱》的谱,再新配上声
,没练几天就开始录音,气也没有顺,声音也有点虚心里不免七上八下的。26日晚上12
点,突然下达了江青的电话指示:岳美缇总的说唱得不错,唱得刚柔相济,但声音有缺
点,可以再唱。这是我完全意料不到的。此时唯有庆幸没有当众挨批,又不无担心,这
将唱到那年那月才能结束?
不久留下唱词曲的人选基本确定了,有我、蔡瑶铣、计镇华、方洋和李元华五人。
前面四人都是上海戏校首届毕业的昆曲班同学,只有李元华是京二班的同学。当时大家
都是从个剧团汇集到一起。我心中想着:这词曲一定和昆曲很接近,不然怎么都让昆曲
演员来唱呢?我这个人除了会唱昆曲,平时什么歌也不会唱,连唱《大海航行靠舵手》
别人也说是昆曲味。为此我拿到词曲曲谱时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按我这样唱昆曲的劲
头来唱词曲。果然于会泳在一次召开座谈会时说:“昆曲〈三醉〉润腔很细,听上去就
知道是经过舞台锤炼的,岳美缇用昆曲的润腔来唱词曲是可取的。”我听了却更犯愁,
因我除了会昆曲润腔外,其他一点手段也没有了,怎能把不同风格、不同诗人的诗词唱
出特点来呢?
我自小喜爱文学,古典诗词,但从没有机会好好学过。这一时期,我唱了许多脍炙
人口的诗词,如:欧阳修的《蝶恋花》,晏殊的《浣溪纱》,苏东坡的《江城子》、《
水调歌头》,陆游的《钗头凤》等,渐渐对伤今怀古的婉约派和苍凉悲壮的豪放派都有
了些体会,尤其对辛弃疾、张孝样、陈亮等诗人他们对古往今来的情景理的感叹抒发,
他们可歌可泣的遭遇都令我怦然心动,时常对人生浮想联翩……。
接着要我唱岳飞的《满江红》。当时这位英雄,已沦为“愚忠愚孝,反动昏庸封建
主的走狗”,连杭州城的岳坟、岳庙已被毁,而如今却要我唱这个被彻底否定的岳飞的
作品,我该怎么理解呢?是浩气长存,还是……?我小声地不解地问老师,他无奈地对
我一笑:“自己去理解吧!”我在苦思冥想中好像感悟到,在这毁灭民族文化的危急时
刻,有人在关心它,拯救它,但此人绝不是江青!
我对岳飞有着特殊的崇敬,因为我也姓岳。听长辈们说:在我们家谱中,明确记载
我是岳飞的三十七代孙。所以当我朗读着:“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 时
,一种缅怀先祖先烈的自豪和悲愤油然而生。联想自己,也经历了三十六个春秋,承受
过“文革”中对我的抄家,批评和冲击,虽然对政治还是不明不白,但对“ 三十功名
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已能品出些苦涩的滋味了。
这是一首琴曲,节奏变化可以自由些,根据自己的理解来处理强弱、快慢。我把上
句的“三十功名尘与土”处理成作者“不再回首”的豪迈感慨,下句中“八千里路云和
月”的“路”是个高音,又是一个长腔,须把声音处理成一种深远的感觉,抒发作者由
内心自语展向对知己诉说,最后一宣誓推向高潮。
虽然自己作了案头准备,但一直没有轮到我去唱,而是由计镇华、方洋男声唱的。
一天,突然通知我:“明天下午录岳飞《满江红》。”我连夜从头至尾的练习了几个小
时,第二天上午练合乐,下午去新闻电影制片厂录音。
这天陪去的组长最多,平时只有作曲老师傅雪漪、周大凤、樊步义三位中去一位,
那天大、小组长都去了。人去得越多,我精神压力越大。唱了好几遍,唱得满头大汗,
都因气不顺而没有通过。
三点半左右,于会泳第一次亲临监听室,我更紧张了,嗓音也发虚了,又唱了六七
遍都不满意。此时我知道这段曲子一定要在下午六点前报送上去,越急越唱不好。于会
泳干脆跑到录音室来指挥我唱。他一脸铁青,平时就不苟言笑的他,此时更是严肃得令
人不敢看他一眼,只对我说了“注意气息”四个字。直唱到第十一遍,才说:“挑选一
下接一接吧。”意思是由剪辑再加工吧,这才勉强通过。这时我连内衣都湿了,声音也
沙哑了。就这样灰溜溜地回到宿舍,心里很难过,闷闷的晚饭也没吃。
不料几天后又叫我唱岳飞的婉约词《小重天》,高启的《吊岳王墓》等风格、气势
迥然不同的几首,对我的唱,谁也不置可否,我自然也不敢多问,只是自己私下纳闷,
终究悟不出所以然来。
6月22日这天一早,我被叫到“创办”。于会泳、刘庆棠都在那里。我一进去他们
就说:“准备一下晚上参加演出,你就唱岳飞的《满江红》。”我一时好像什么也没听
清楚。当我看到节目单时,这才明白是刚刚下达的“指示”,心一下子就跳到嗓门口,
话也讲不出来了。
自己已有十一年没有登台了,今天的晚会是在人民大会堂,又是一次重要的外事演
出。我非常不安地赶回住处,除了练唱,赶紧借演出服。向闵惠芬借了一件墨绿色的“
江青服”,又借了别人的袜子和高跟鞋,一面穿一面不无感慨,谁想到这辈子还会上台
演出?更不敢梦想踏进人民大会堂!
当我面对金碧辉煌的礼堂,见到后台都是样板团的演员,他们有的大声练嗓子,有
的站在大衣镜前穿服装,我却躲在角落里生疏地化着妆。心想:“这一切和我太格格不
入了……。”演唱不过三四分钟,因为紧张,声音也比较虚,台下什么也看不见,脑子
里只是不断提醒自己:唱出气势来!别的也来不及想了。一曲终了,只见前排有人站起
来,定神一看,我心里一惊,原来是江青站起来鼓掌,她身旁坐的竟是美国总统尼克松
!我心里明白她在为她主持的“词曲”录音工作捧场,只是今晚她这么突如其来的表现
一番,把大家都吓了一跳。
这时我也不知是高兴,还是为自己没唱好而丧气,好久才透过气来,只有暗自庆幸
今晚平安度过!
2014年12月25日 02点12分 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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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nnieben 楼主
画竹情怀
每天走过楼前的绿化小区,对着这几十株竹子,我总要注视一会儿,有时心里很单
纯,关心着叶子深浅的变化;有时却因为它在风中颤动、舞蹈,竟会生出许许多多感触
……那一片片竹林,寄托我半生对竹子的钟情。
我认识竹子是从学小生开始的。
那年我改唱小生,俞振飞老师不止一次地叮嘱我:“小生都是演的古代文人、才子
,一定要学点文化,学点书画,来提高自己的修养和气质。”对一个17岁的孩子来说,
我并不懂得书画与演戏有什么关系?也不懂书画与气质有什么关系?真还幼稚地以为字
和画就是文化了。为此在我学戏、练功之外,最大的心愿就是投师傅学画。
说来好笑,我第一位画画的老师,是当时俞老师家对门的邻居张乐平伯伯,那时我
一心一意想学画,只怕他不肯教我,所以第一次去,一进门就给他叩了三个响头。张乐
平伯伯一把拉起我说:“我是画漫画的,画三毛流浪记的,你想学什么?学素描?速写
?还是什么?我能教你什么?”他一连问得我张口结舌,讲不出所以然。当他知道我学
画的动机,马上笑着说:“我看你还是学国画吧,国画和你的昆曲还接近,也能提高欣
赏水平。”我似懂非懂地点着头。就这样,在他的指点下,我另投师门,开始了一段很
长的画竹岁月。
张乐平伯伯为了我叩的三个头,他特地到剧场来看了我演的《白蛇传》、《白罗衫
》、《游园惊梦》等不少戏,给我画了好多幅人物速写。我虽不懂速写画的水平,但却
深感张乐平伯伯的心意。他对一个孩子的事,办得如此认真,他为人的认真和真诚,给
了我深远的影响。若干年后,我才从他质朴无华的速写中,感受到他信笔写来的那藏巧
于拙的线条,逸趣横生、神形兼备,给人以纯真的艺术魅力。
这几幅画我收藏了几十年,虽然纸泛黄,质易脆,但从画上我又找到了青春少年的
我,为此我无比珍惜,也无比感谢张伯伯。
教我画竹的潘老师,早年毕业于浙江美术学院,她不仅有很好的西洋画功底,后又
随申石伽专修梅、兰、竹、菊,能诗能画,字和画都很飘逸、洒脱,没有一点女性的纤
细柔弱。她为人贤淑,端庄,温文尔雅,从没有听见过她大声说话,我非常喜欢她,认
定她是我的女性偶像。
潘老师认为画山水、人物要花费许多时间,对我不合适,便给我选择“画竹”。她
说:“画竹是国画的基础,既能练笔力,腕力,和你们从小练腰功腿功一样的道理,而
且竹子表现的品格与昆曲很相近。”那时我并不真正懂得她这些话的含意。
我学画的数年中,从没有交过一分钱的学费,连我平日所用的纸笔砚台也都是潘老
师供给的。她知道我家庭生活困难,从不收我一点东西,相反经常买了字帖、书画来送
我。那时向她学画的还有杨振雄先生的二个子女,他们都和我一样,老师非但不取分文
报酬,还时常请我们一起聚餐,一起看画展。她的一言一行不失为人师表的风度,给了
我这个穷学生许多从家庭、父母那里得不到的温馨和关怀。
每天清早我便悄悄起身,怕惊醒同学们,就躲在那个小壁橱间,扭亮点灯,开始我
的早功课。那时我们宿舍是在一幢旧式洋房的顶层,一间大房间里前后左右有四个斜顶
的小壁橱,可以放一张床或课桌,冬天还真比大房间暖和。我画画的那间,我们布置成
小书房,若要写信、抄剧本、练毛笔字、画画,桌上纸帖工具应有尽有。
我的早功课是先临二张字,再临二张画。那时老师送我的“灵飞经”,“快雪堂法
帖”,我没有能力分辨,便今天临小字,明天写大楷。后来喜欢起俞振飞老师的字,就
临他写给我的信,不想给他看出来了,赶紧对我说:“我的字写得很快,很乱,你还是
临赵松雪的字吧。”他早年是写赵字的。但我写字终究因为没有叩头拜师,所以写写停
停,停停写写,一直也没有能写像个样来。
平日的练功、学戏是很辛苦的,时常疲劳得不想动弹。到了去老师家学画的日子,
要走一段长路,要带上一周的功课,有时曾想到逃课。然而每一次,潘老师都是那样欢
颜地等着我去,我常为自己差一点不来上课而深深地自谴自责!
那一次我随团去巡回演出两个多月,俞老师赶到南京来看望我们,潘老师特地请他
带来了不少画稿给我。我感动不已,再三提醒自己不能辜负老师的厚爱!长大一些,我
把每一次坚持学画看作是自己毅力的磨练。排戏再忙,考试再紧张,我仍然坚持每天画
,每周去老师处回课。毕竟是学生,没有家务,没有社会活动,时间有的是,就是一个
自觉性。如今,看到我戏校的学生们,他们每个人都似乎很忙,一周三次来上排戏课,
好象是看我的面子来的。我也常和他们谈谈除学戏外在干些什么?他们总是笑而不答。
后来我也知道,他们有的在外学英语、学声乐,看来都是为今后出路作各种超前准备,
也有的在拍电视甚至做生意……,他们的十七八岁和我那时的十七八岁想的、做的大不
一样,我分辨不出是观念不同?还是时代不同?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我对画竹产生了浓厚的兴趣。这时,我不安稳了,我把信封
、报刊、画册上凡有画竹子的都剪贴在那本“竹的世界”里。以至铅笔、杯子、花盆、
瓶瓶罐罐上绘有竹子的都占为己有。我在日记本的封面画了一株株竹子;在剧本的空白
处画上一片片竹片;在照相本上也画满了一丛丛竹林……“竹子”渐渐成了我的代号,
别名,谁看到有竹子的画片,竹制的笔筒、小篮子都会留着给我,如看到画有竹子的书
、练习本即认准是我的。
2014年12月25日 02点12分 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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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nnieben 楼主
缘未了,情未了
今年春季特别美。不仅仅是为迎接东亚运动会,我居住相邻的人民广场大道,由建筑工地的堆物场,改造清理成两排鲜丽花坛,红绿相映,就连我那棵弥陀竹,整整沉静了四个月,想必它未必再发新枝,不想一夜之间,它也苏醒了,随着春风春雨,天天成长,掩映得晒台一片碧翠。在我尚未整顿好自己的心情,今年第四届上海白玉兰戏剧奖,我竟然榜上有名,我真的慌了手脚,一时无法安定自己。要说我并不十分、万分地企盼这份荣誉,这可不是真话,但这与1986年我随全团去北京,参加中国戏剧梅花奖的推荐演出,那种心慌,那种期待,竟有天壤之别!
2014年12月25日 02点12分 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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