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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我送他到门口。回来的时候猛然间看到天花板上的监控,想起刚才那会儿,时间停止的事。
我上楼来的时候,楼道里没有碰到任何人,我记得很清楚。楼下,路灯照见的地方,只有我,那对情侣,那个骑自行车的胖子。就这四个。
我后来碰到那怪物,躲在左手边第一个寝室,等它走。大约一分钟之后,我碰到了我室友。
就算那一分钟开始的时候,时间已经被拨回了,那他走得也有点太快了吧?!要知道,我在楼底下没看到他人。
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我走着走着又被吓尿了。他不会就是那个偷吃大姨妈的吧?!
应该不会,那个怪物的臭味,很酸的,还掺杂着浓烈的腐烂味道,但是我室友,他即使是怪兽,也是臭咸鱼味……
妈逼,我居然还要靠他是臭咸鱼味的来安慰自己!我已经绝望到了什么地步?
于是,我敲开了死宅的房门,“帮个忙,我想看看底下摄像头。”
凌晨十二点四十三分的时候,时间停止了,我在那段时间进楼,摄像头拍不到。等于说,它只拍到我出楼,没拍到我进楼。
如果我室友,也是那段多出来的时间中进楼的,摄像头也拍不到他。就说明他在停滞时间中也是能够自由行动的。即使这说明不了他是怪,那至少说明他很特殊。
我不要再这么猜了,伸头一刀缩头一刀,我非得搞清楚不可。
我交代完死宅,回到了寝室。寝室门半掩着,灯也关了。我没有立即进去,因为我又闻到了那种臭咸鱼一样的海腥味。我敲了敲门,叫我室友的名字,没有回答,但是我听到了一种很奇怪的嘶嘶声,有点像旧收音机频道调不出来的那种声音,但是又跟纯机械不一样,因为那种声音是带有节律感的,虽然声音很低,被我开的摇头电风扇给掩下去了,而且断断续续,但给我的第一印象是,这绝对不是杂音,反倒像是有谁在说话。
我当即吓尿了,因为这绝对不可能是人的声音,人的语言。我刚从死宅那里出来,他还没关寝室门,我就冲过去撑住门框,“你快来,我寝室里好像有什么东西。”
死宅瘦瘦高高,龅牙,架着一副很沉重的黑框眼镜,满脸都是雀斑,基本上不想做死宅也没办法了,因为太挫。他平时大概有社交恐惧症,一直宅在自己的寝室里,只有在我们渣游戏的时候才有点存在感,因为死宅手速快,神操作。但是除此之外他实在乏善可陈。他见我那么慌张很是犹豫,但是他性子比较软,我拽了他几把,他就跌跌撞撞跟着我出来了。我们回到我寝室门口,那种嘶嘶的声音已经消失了。
死宅推了下眼镜,“好像有点臭。”
“很臭。”
死宅撸了下鼻子,推门进去了。窗开着,拉到一半的窗帘在飘,月光敞亮的,不开灯都看得清屋子里的状况。我室友不在,谁都不在。
死宅就笑话我了,“你……你你怎么这么神经质啊。自从老楚死了……你就有点奇怪。”
我也失笑,转身去关灯。灯的开关就在门边上,我走三步就能到,结果我刚撩出手去,我眼前的门就轰地一声,关上了!
我尼玛当即就像吓尿了!那绝对不是风吹的。夏天呀,九月份刚出头啊,不是刮台风或者下雷阵雨,有这么大风么!而且下一秒我就知道事情绝对不简单了,因为电灯开关上面的那个电箱,直接往外喷火花了。大概爆了两三下,屋子里所有带电的东西全都停下来了,我的摇头电风扇也迅速停止了运转,整个房间里一点声响都没有。
我真尼玛吓得整个人都不好了,往后退,退到死宅身边,“怎么办……别、别说是闹鬼吧。”
死宅没说话。
我一回头,不是死宅,是那只早就寿终正寝、废弃多年的饮水机。死宅已经不在我背后了。他不在我的房间里站着。
“死宅,死宅……”我听到自己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我第一次觉得自己住的地方都那么可怕。因为没有任何声音。我就感到我们寝室里现在有一股潮汐般的风,好像从很远的地方吹来,又吸走,把窗户震得吱嘎吱嘎地晃。我感觉是从我左手边吹来的。而我左手边是我和我室友的上下铺。
风把上铺的蚊帐卷起来了。我看到上面躺着人,直挺挺地躺着。我很害怕,我去拉我们的寝室门,打不开,然后我想跳到窗外,沿着管道爬到隔壁皮章他那寝室,可是窗户的锁也在我眼皮底子下啪地一下扣住了,我的手离锁都还有一臂的距离。窗子一锁上,我们这儿就全然密封了,那个风吹出来的时候就有一股特别特别恶心的味道,不仅仅是海风味了。
我就哭起来了。我吓死了。我根本不知道现在跟我同处一室的是什么东西,也不知道他要怎么样。大概是我哭得太厉害,上铺的东西突然嗖得一下坐起来,腰板不正常的轻盈,坐着的时候,腿脚跟身体呈九十度,相当直,怎么看怎么僵。我看到黑暗中,他脸上的镜片反射着绿光。
“哭什么。”死宅很平静地说,“管自己睡觉。”
他就这么在镜片后面盯着我。
我没办法,哭着爬到我床上。我床上很湿,很黏,全是不知道哪里来的那种软绵绵的肉须,我完全不敢去看,一抖被子全倒在地上,后来钻进去,还时不时还能碰到。风刮过来也很冷,感觉就想是在我床板上开了个通风口一样。全程,死宅就这么一直盯着我,即使我躺下,我都可以感受到他穿透床板的眼神。
我根本睡不着。我怎么可能睡得着。今天晚上我经历了多少东西?时间停止,恶心的大姨妈怪,突然疯掉的整个艺术学院,然后是现在,这个恐怖的死宅。我感觉他是被什么脏东西附身了。
我室友都不知道到哪里去了,我宁可现在是他。
我又逃不掉,只能躲在被子里闭着眼睛。大概过了十分钟左右,死宅就从上铺爬下来了。他爬那个铁架子楼梯,姿势很古怪,我虽然没有看到,但是他晃得太厉害了。他每爬一格,要原地震好一会儿,整个人癫痫一样地抽搐,而且发出舌头耷拉在外面的那种声音,哈,哈,听起来好像一条狗。我尼玛吓得根本不行了,只能装死,但是我觉得他要再那么下去,我可能控制不住要跳起来打他一拳然后逃走。到时候我能怎么办?我只能跳窗。
死宅终于“咚”得一声跳到了地上。声音很重,还撞到了桌子,他的眼镜也咣当一下掉了。我偷偷睁开眼,发现他四脚着地在地上爬,不停地前后转身。太古怪了,太恶心了,好像附在他身上的根本不是人,连鬼都他妈不是啊。
我这么一走神,他就凑了上来,扑在我身上,沉重的鼻息扫我一脸,嘴里发出哈、哈的声音。他应该是脸对脸伏在我身上的,我就感觉到一滴口水落在我鼻尖,我整个人都他妈不好了!他的口水又长又多,顺着人中往下流,我又恶心,又痒,而且不能呼吸!就在我要被他的口水淹死在床上的时候,死宅居然凑上来,biaji一口把自己的口水舔掉了!
我了个大艸!我真的要多恶心有多恶心了。死宅他晚上吃过巧克力,现在嘴里一股酸臭挥之不去,他还在我脸上舔来舔去,流口水,艸!要不是他整个人坐在我胸口,手脚都缠着我,我尼玛真的要忍不住打他了。
他开始在我身上挪动。很笨重,就像那种没有手脚的胖海象一样,只能靠身体伸缩来蠕动。我在他下面,简直被他碾压到死。他蠕动了半天,斜拉里压住了我的下半身,然后把我的t恤衫卷上去了。我感觉他的手指特别热,特别烫,我这才发现我整个人已经开始冒汗了,不是因为跟另一个肌肤相亲而产生的羞涩、快感什么的,纯粹因为死宅他跟火炉一样烫。我们没有穿衣服、赤裸相接的地方,我几乎要被烫伤了。这不是什么色情的比喻,因为我脖子这边已经起泡了。
而且从我们走进寝室起就一直在吹的冷风,一阵一阵的那个,也消失了。感觉不到。
死宅就这样把我衣服推上去,趴在我肚子上舔。我感觉特别惊悚,他的动作不是猥亵、情色,要跟我搞基那种的,而是有点像狗在舔肉骨头,特别贪婪,还发出巴匝嘴的声音,不断有口水滴在我胸口。他蜷起身体,手脚都撑在床上,把我牢牢锁在四肢当中,一边舔我,还一边叩起手指敲打,敲打我左腹最末根的肋骨。我觉得我再装睡实在没有必要,我真不知道我再不打翻他,还会遇到什么事情。我就偷偷睁开眼,想伺机逃走。
他觉察到我的动作,停下了动作,抬起头来,以一种人类难以想象的动作,四肢并用地从下面爬上来,跟我脸对脸。我突然就感到一种非常沉重的压力,从上方传来,那种压力是无形的,他都没有碰到我,可是我就觉得后背被死死压在床板上,连床板都吱嘎一声,往下一沉。那个瞬间之后,我连闭上眼睛这个动作都做不到!我好像整个人被定住了一样,鬼压床!我在黑暗中看到死宅的那双眼睛,特别亮,亮得几乎变成金黄色的了,而且往外鼓出,让人想到青蛙,或者鱼。
2014年10月20日 12点10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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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他看我动不了,又倒退着爬了回去,敲我的肋骨。这个时候他再烫都不能让我感觉到热,我虽然在冒汗,手脚却都是冷的。我不知道我会被怎么对待,但这种东西再怎么折磨我,我都不会太意外。他实在已经超越“人”这个范畴了。
死宅直起身,仍然夹着我的腰,上身却扭曲了一个人类做不到的角度,扑到我床对面的那张桌子上,把东西都扫到了地面。然后他在那里摸了半天,缩回了手,我看到他手上拿着一柄塑料叉子,是我室友给我买鸭血粉丝汤的时候带来的。我捏筷子的姿势不标准,吃到最后总撩不起来粉丝,我室友后来就每次给我带一双筷子,一柄塑料叉子,康师傅里面自带的那种,可折叠的。现在,死宅手里拿着的那柄,不久前刚被我用过,白色光洁的塑料表面,还浮满了油腻腻、泛着红光的油珠子。
比起我们俩的个头,那柄塑料叉子实在小得可怜,但是我却觉得,这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可怕的东西。
死宅的舌头又从嘴里滑出来了,他看着我,哈,哈地喘着气。
然后,他以一种他这幅尊荣根本达不到的外科医生般的精准,把塑料叉子插进了我左边最后一根肋骨起始的地方,开始切割……
插进去的那一瞬间,疼痛很尖锐,但是那柄塑料叉子也断掉了一根角。我以为他会放弃,但是他居然不管不顾,就这么乱划拉!那个过程简直就像噩梦一样,我不能叫,不能动,而叉子很钝,第二次插我的时候,尖角就全部崩裂了,他用塑料不规则的断层在那里来回锯我,我能感觉到我的皮肉和脂肪跟着那把摩擦着的塑料叉子来回牵拉,那种钝痛我根本不能忍。死宅像是完全没有智商,只剩下吓人的狂热,耷拉着舌头折磨我。
等他发现塑料叉子没用的时候,他就果断把叉子丢掉了。我已经破了个洞,感觉血源源不断地从肚子里流出去,不多久就觉得彻骨得冷。我以为死宅会找个顺手的工具把我结果了,但是他没有,他直接把自己的手指插进了我那个伤口里,左右手都有,然后往两侧拉,要生生把我的皮肉拉开。我从来没有这么恐惧过,我在他手里,就好像是个破布袋一样,连哭叫都做不到。他不在乎我的反应,也不在乎我的感受,我完完全全就是一样东西,我也祈求不到任何怜悯,没人能救我。他就是要无比粗鲁地把我拆了,把我弄坏,没有任何原因与解释。我第一次站在“物品”的角度被对待,发现我们作为人也其实毫无怜悯。但物品至少没有知觉,我却要活生生看着别的什么东西把我从外向内扒开。我体会到了被虐待的动物是个什么感觉了。
在他把伤口扯大之后我还是又感觉的,一直疼,非常疼,还很冷,然后不能叫,觉得特别委屈,想我妈妈。他把手伸到我肚子里的时候,一开始我也是有感觉的,因为疼痛突然加倍,无数多倍!我肚子里突然多了一双随便乱挖的手啊,我还能看到我身上鼓起的、那一部分不属于我的东西,我当即就晕过去了。但是我晕的时候非常短暂,疼痛太剧烈,把我活生生疼醒了。这个时候我疼得整个人都神志不清,五感全都模糊了。因为外界的刺激对我来说已经全然不重要了,我全身上下,都好像已经消失,只剩下胸口这一块儿。他突然捏了我一下,我脑子里就瞬间涨疼,眼睛也充血,视线变得血红一片。
我现在知道他捏了我哪里。
他用手,捏住了我的心脏。
我不知道这在医学上有多难办,但是他已经从我左下肋骨,把手伸进了我的胸腔,捏住了我的心脏。他伏在我身上,右手的小臂已经看不到了。
我就听到我整个人里面,回荡着隆隆的心跳声,非常快,简直像有人在我耳边打鼓,但是被他捏着,很难受,说不出的难受,闷,头晕。
这大概只有短短几秒钟时间,但是我记忆非常深刻,也觉得时间过得很慢。
接下来的事情,我真的连提起来都害怕。
他用那种可怕的力道,把我还在跳的心脏,活生生往外拽……
那种感觉我没办法形容,就好像整个人要从身体里被拽出去,喘不过气得疼。我现在想起来还会哭。太可怕了。
后来事情是怎么结束的,我记不太起来,因为那之后我的记忆出现了断层。我印象最深刻的,是光,手电筒的光,落在我身上,非常刺眼,然后光柱之后出现了我室友的脸。他的表情非常惊讶,那种被吓到的表情,然后我室友还算冷静地凑上来,依次翻开我的两边下眼睑,似乎在检查我的身体状况。就在他的手指碰到我的时候,我身上被施加的压力突然之间全部消失了,我几乎是一瞬间弹跳起来,撞到了上铺的床板。
这下我心口疼,头也疼,大哭起来,哭得喘不来气。我室友矮着头半蹲在我脚后的床上,此时把手电筒放在一边,靠过来抱了我一下。可以有个人依靠的感觉太好了,我埋在他怀里,几乎前前后后哭了有十分钟左右,脑子完全转不过来,也给不出其他反应。我室友的旧衬衫被我哭得像是水洗过一样。我因为刚经历过这种事,完全已经崩溃了,一直在说些我自己都听不懂的话,还骂他,“你去哪里了?你去哪里了?”我室友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后背。等我哭得想起来我已经快要死了,我又一惊一乍地跳起来,这次磕到了他的下巴。我室友随便揉了下自己,把手放在我的头顶,问我有没有受伤,于是我被我自己蠢得冷静下来了。
“你快去打120.”我躺倒,“我快要死了……”
说着我又开始哭。
我室友问我怎么了,我口齿不清,舌头打架,尽最大的努力把刚才的事说给他听,但是说得前后颠倒,混乱不清。我室友大概没有听懂。我就让他拿好手电筒,把着他的手,让他照我的胸口,还有左边最后一根肋骨。
光打在上面的时候是有血迹的,但是令人意外的,没有伤口。
我室友拿来毛巾把我身上的血迹擦掉,大概也只有一勺那么多,除此之外我毫发无损。
我有点晕了。
我室友把毛巾洗干净,盖在我额头,然后拿了把椅子推到门边上,站上去修电闸。他没有称手的工具,两只手都要派上用场,就用嘴巴咬着那一截手电筒照明。大概过了三分钟,日光灯就闪了两下,寝室里一片敞亮。
在日光灯下,我看清楚了,我床上是干净的,床单上只有零星几滴血,地上也没有我扫落的那些恶心黏腻的肉须。我身上是完整的,我能摸到心跳,也能摸到脉搏。除了我的胸口隐隐作痛之外,就只有我一身冷汗可以证明刚才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情。现在是两点整,过去的半个小时里发生的那件恐怖之事,没有留下任何证据。总会有什么的,总会有什么的……我绞尽脑汁地想,希望能够找到证据来证明我不是疯掉了,也不是妄想症后期,于是我的眼光无可遏制地落在桌面上。
鸭血粉丝汤还没被丢掉,叉子放在塑料袋里,等待打包之后被丢掉。
但是叉子折断了,所有的尖头都被拗断。
我摸着我光滑的左下肋骨,它们都是断在这里的……
叉子上面红色的不知道是红油汤还是我的血。
我就跟我室友说,“打120.”
他没有手机,翻出我的,很有礼貌地跟接线生说完话,就从他床上拖下一条厚毯子把我裹起来。我浑身上下湿得像是刚从水里捞起来一样,不停发抖,我室友就倒了杯热开水放到我手心里,让我捧着捂暖,自己坐在旁边捧着我。
我突然想起来,“你进来的时候,有没有看到什么东西在我床上?”
他想了想说,没有。但是他看到有黑影一闪而过,往窗外去了。我发觉窗子已经打开了,窗帘委顿地垂在一边。
“那你看到死宅了么?”
我室友笑了下,老实地告诉我说,他到现在对我们这层的室友,还都名字对不上人。
我就让他扶我一把,站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
死宅仰面躺在底下花坛里,一动不动。
救护车停在楼下的时候,我室友扶着我往外走。五米开外躺着死宅,我不敢看他。医护人员看到他这么仰天躺着,问我们是不是跳楼,我很害怕,我室友把我搂紧了,“不要和他说话,他受了很大的惊吓。”医护人员就自己迎上去了。
等我坐进车里的时候,我听到了死宅的声音,“诶,我怎么会睡到楼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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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我整个人都不好了,抓着我室友的手,像神经病一样,又要吓哭了。我室友就让我埋在他怀里,什么也不去管。那些医护人员大约五分钟之后上车来的,他们给死宅检查过,他身体完全没有任何损伤。
“大概是梦游吧。”
车子转弯的时候,我看到他猥猥琐琐按着门铃,求宿管大妈给他开门。
到了医院之后,发现大半夜的,医院居然灯火通明,楼道里进进出出的医生护士很多,还有些我们的同学,神情木讷地坐在走廊椅子上,非常热闹。我们学校刚刚才运过去了七八十个,医生看到我就笑说,接到我室友电话的时候吓了一跳,以为又来一批,幸亏不是。要不是这里人多,我又要犯怵了,因为他带着我们从走廊往内科走的时候,医院两旁的房间里一直传出狗叫,非常凶,很歇斯底里,依稀听到有医生护士在里面轻声安抚。我说这里面都是养了纯种狼狗么?医生苦笑说,“还不是你们学校的同学。初步诊断是集体狂躁症。”
我觉得汗毛倒竖。我觉得这更像狂犬病,人都变狗了。
我们走到内科病房,医生问我怎么了,我知道我说了也不信,就说胸疼,疼得厉害,能不能给我照个CT什么的。他就笑说,CT能不照就不照,他先给我听听。他就拿那个听诊器在我胸口贴了几下,又问我有什么家族病史。我这根本不是病,是伤,我怎么说?他看我支支吾吾,就又让我躺好,在我胸口贴了一些电极之类的东西,测我的心律。出来的每个指标都标准得可以上教科书。于是他告诉我,据他的经验,我的心脏是完全没有问题的。
即使他这样说,我也坚持要照,他根本不知道我今天晚上经历了什么。磨了他很久,他都不建议,这时候一直沉默的我室友发话了,“照。”
医生跟他对视了两秒钟,什么话都没说,低下头开单,然后在电脑里操作了我的病例。等他弄完,我室友扶着我站起来,帮我把穿得太厚的外套脱下来,搭在手臂上。
后来去拍了X光片,我看不出个所以然来,但是医生一拿到,就听到他说:“WTF!”
我的心脏表面,出现了四道很清晰的阴影,像是被什么东西烧过一样。
而那阴影,是爪痕。
医生悚然,更不用说我。我没有疯,但恨不得自己疯掉了。要不是我室友适时抓住了我的手,我几乎就要当场晕倒。不消说我有多害怕。
那医生人很好,一开始的茫然失措后,就觉得有可能是仪器故障,希望我们再照一次CT。因为我们半夜来的医院,现在天都快亮了,我又一直胸口闷,他还帮我申请了一张床位,跟我的那些集体狂躁的同学一起。这是他可以为我做的一切了,我很感谢他。要他接受我的故事很难,毕竟他接受了这么多年的正统教育,可不是为了被这种神秘学给打败的。因此我也没跟他说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只是假托,我在梦里梦见有怪物拽我的心脏。他认为这种荒诞的梦,是生理上的疼痛对精神的刺激。
拍完片,我室友就扶我回病床睡觉,等待结果。病床就挨着我那些半夜被拉过来的同学,就是中间隔着一道蓝色的布帘子,隔出半隔离的空间。我们周围的那些狂躁症病人,现在都安静下来了,医生护士进进出出,表情也不像半夜那么凝重。我猜现在情况还算稳定。周围只有仪器滴滴的安稳声音,我室友又在我身边,让我很有安全感,而且是在一种很多人保护下的那种安全感。
我室友帮我穿上了病号服,然后又催促我上床,之后就去找了把陪床的那种小躺椅,吱吱嘎嘎在我床边坐下。我这时候才想起来他也应该是一整夜没睡,不禁有点不好意思了,“那你先回去吧。”
我室友摇摇头。
他看起来文文静静,但我有感觉他是那种很固执的人,所以也没有再催他,转而问他愿不愿意来床上挤挤,可以闭目养神。我这样说其实挺冒失的,我跟我室友真不太熟,昨天晚上才突然拉近了距离,却是在经历了这么多匪夷所思的事情之后,所以我对他的亲近,也并非源于他这个人怎样好怎样好——当然他是挺好的——只不过我在这么无助这么可怜的情境下遇上他,便把他的好无限放大了。现在冷静下来,这些感情虽不曾消退,但已经觉察到,也许我在他眼里,只是一个沉重的包袱,一个害他大晚上睡不着的事儿精。
但是出人意料的,他真是愣了下,整个人呆呆的,显然因为我突然这样问他,有点摸不着头脑了。我连忙掀开了被子,殷勤地让他上来啊,上来啊,他慢吞吞地弯腰脱鞋子,一边脱一边看我,然后穿着长裤躺了进来。病床很小,即使我再靠边,他也有点摇摇欲坠,他试了几个姿势,我们俩都不舒服,最后他让我先坐起来,然后把我垫在底下的枕头全都垫在他背后,然后伸出双手,示意我躺下去。
我不知道这怎么躺,他整个人可以说就在我正下方,玉体横陈的,大长腿晾在床外,上半身却正好歪在床头。这让我怎么躺。这次换我呆呆的了。
看我没有动作,他就稍稍抬起腰,伸手抓住了我。他也没说话,就这么静静地牵着我躺下,让我枕着他睡,在他胸口上做窝。我本来不知道他要这么干,等他按着我的脑袋往他肩膀上靠我才明白过来,那我当然不能接受了,这多gay啊,弄得我跟小姑娘似的。
我红着脸想退开,结果退得太急了,自己差点掉下床边。我室友抄了我一把,诶了一声,然后啧啧啧。我突然有一种被调戏的感觉,更何况他的手还放在我的腰上。
我就觉得我室友有点不对劲,他虽然总是一脸纯良,但果然有鬼吧!但是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我不是个gay,只能不算太委婉地告诉他,“我……我不要。你别这样……”
我室友他根本没听我。他捧着我的脸,把我因为冷湿的头发懒洋洋地往后拨弄,严肃地嘘了一声,然后自顾自闭上眼睛,说,“睡觉。”就埋在那些枕头里睡下了。他睡下不够,双手还圈紧了我的脖子,把我的脑袋摁在他怀里,这次我连退都没得退了。
我觉得如果就这样睡过去,好像不太对……
我就把昨天晚上发生的事又跟他说了一遍。这次我总算可以完完整整地把死宅被附体的事情讲完,讲清楚了,说得时候也不那么害怕,还有点新鲜。我还把衣服撩起来给他看,我觉得肋骨下面摸起来好像有四个浅浅的疤,是昨天死宅拿塑料叉子插我的地方。我室友一直在闭目养神,这时候起身把我按在底下,仔仔细细看了看我指的地方,然后把我的衣服扯下来盖住肚子,“空调开着,要冷的。”
然后他侧过身把我整个抱过来了。
我还是不习惯,怕有人看见,但是我实在累死了,床又那么小,一抱着我室友暖暖的身体就打瞌睡了。我还莫名其妙松了一口气。我本来觉得我这么依赖他,他要觉得我神经病,现在看来他好像也没觉得我很烦。要是这一点纯粹因为他是个好人,而不是他是个gay,那就更好了。
我在他廉价洗发水的味道中滋生出一种连我自己都不相信的感觉,那就是:经过这一夜,我们之间似乎发生了很深刻的感情。不管这种感情怎么分类,这种羁绊都很深。我也不知道这种感情是怎么发生的,也许是因为他抱我下楼的时候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也许是因为整个晚上他都让我坐着,自己跑上跑下垫钱帮我拿单子拍片,也许是因为他到现在都没有嫌弃我烦,我胆小。正常人听到这种故事都会烦我的。总之我现在呆在他身边超级有安全感。
昨天晚上我还在怀疑他,怀疑他和那个恶心怪物的关系,请死宅调查他。
不过想到这一层我又有点不安。他昨晚为什么会不在寝室呢?
这次我直接问他了。我从来没有想到我会直接问他,不过反正我也没有想到过我们会挤在一张小床上,他还搂着我。Who knows……
“你昨天半夜去哪里了?我送走卢道石以后上来,就没有看见你了。”
我说到“昨天晚上”这四个字,鼻子就忍不住发酸,心口都变疼了,好像一瞬间又被人狠狠捏住了心脏。
我室友没有告诉我。我只听到头顶传来叹气声,然后是他用脸摩挲着我的头发。
“你想我每天晚上住在寝室?”
我想了想,点点头。
我室友有点委屈地说,他以为我不喜欢跟他住,“我搬进来第一天,你就搬到隔壁了。我以为你不喜欢。”
我摇摇头。我不喜欢的原因完全不是他以为的。
我室友于是跟我保证,“每天太阳落山之后,我都会陪在你身边。”
我第一次觉得,“太阳落山之后”其实是种特别浪漫的表述。跟模糊的“晚上”不一样,跟几点到几点也不一样。这六个字给人一种很古老而又岿然不动的镇定,在所有计时随着文明湮灭之后,仍然天荒地老。我室友这么淡淡地说,就让人仿佛可以看到红日在地平线上落下,黑夜滚滚袭来,而这一切都将在我室友面前止步。
我睡过去的时候,觉得我都要变成gay了。
2014年10月20日 12点10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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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那一觉前所为有的甜烂,我连一个噩梦都没有做,就睡到了醒来。但是我醒来的时候在CT机里。
我也是平生第一次见到这种医用器械。一张平台,跳上去,机器自动把人慢慢装进圆筒里扫描一下,好像一个抽屉。现在我就赤身裸体睡在CT平台上,身上连着电极,腰部以下盖着一块轻薄的白布,平台悬停在圆筒的外面。
整个CT室很空很白,一个人都没有。
我觉得身体很沉,是那种经历过剧烈运动的不适感,胸口闷,嗓子发干,还有血腥味。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尽量吞咽口腔里黏腻的唾沫,试着把那些电极电线拽掉,挣扎着跳下了床。我开始大声叫医生。我断片了。我想不起之前发生了什么,不知道我怎么会在CT室里,我的记忆停留在我在我室友的怀里静静地睡去。
我喊了三声,没有人回应,我就闭嘴了。这里很安静,非常安静,除了我之外,只有床另一侧的心电图嘟嘟地叫着。我早上路过CT房的时候,这机器是独立的,但是现在,机器那张供人平躺的平台变得很像我的病床,旁边还连着各种我不认识的仪器。平台上半部分甚至还是微微向上倾斜的,好像我在上面躺了好几天,因为无力起身而假借外力。
我有点害怕了。
莫非我无意识的时候病情恶化了?
但是为什么一个人都没有呢?CT室不是隔着一面墙就有医护人员监控么?我醒来到现在起码已经有五分钟了,我拆掉了这么多东西,怎么会没有人冲进来阻止我?
……我的室友呢?他也不管我了么?
我怀着一种被抛弃的绝望打开了沉重的旋转门。
门外的走廊很干净,很白。
但是一个人都没有。
如果我现在低头拣到一张报纸,上面写着丧尸入侵、人类毁灭,或者在透过玻璃门的另一面,看到一大群手舞足蹈嗷嗷乱叫的丧尸,啃噬着少女新鲜的肚腹,我也不会太意外。
但是没有,什么都没有。白色的灯管,白色的通道,白色的病房门,一切都是纯白的,窗明几净,一尘不染。病房门的后面,也都没有人。通道是封闭的,我想知道外面是什么样子,有些病房门开着,我只要走进病房,走近那些窗台,就可以看见,可是我不敢。我只敢偷偷瞄着里面,窗外一片漆黑,好像是深夜。而病床床头柜上的外卖打开了一半,一次性筷子拆开了放在一边,被子向一侧折叠,好像病人只是起床去上个厕所,下一分钟就会回来吃他的夜宵。
接连几个病房都是这样。生活化的场景被切断了。病人离去,再也没有回来。医生也是如此。他放下了开了一半的处方单,还从容地摘下了眼镜。他们去哪儿了呢?
我一个人好像被整个世界遗忘的幽魂,战战兢兢经过了护士台,护士台上砌了杯茶,用的是电磁炉,茶在冒着热气,电磁炉却熄灭了。
我蓦然想起昨天半夜零点四十三分,时间在我面前骤然停止的那一瞬间。
又一次?
我下意识地去寻找钟表,没有找到。
这个医院里,这一层,我没有找到任何可以显示时间的东西。这很奇怪。不止时间,日期都没有。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我现在更害怕了。
我打算继续往前走,从走道中央的楼梯下楼,离开这个诡异的地方。
可是我刚抬步,突然之间,我右手边的护士台,电话响了。
我吓了一跳。这个地方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到,连呼吸声我都觉得吵,然后它突然铃铃直响,我差点被吓得灵魂出窍。我很害怕电话铃声会惊醒什么可怕的东西,大气都不敢出,只当自己不存在,在原地激灵了大概一分钟左右,才发现似乎除了电话铃声别无其他,才敢稍微有所动作。
我找回点理智,想了想,觉得既然已经在这种场景里了,那这个电话肯定是打给我的。
我虽然胆小,不过还颇看过几篇恐怖片。我傻我才接他,天知道这电话线对面是什么东西,会不会顺着电话线爬出来。
于是我埋头就走,权当自己是路人甲。
我又走了几步,电话没声了,很安静。
然后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我生生顿住,不敢走。我有点奇怪。因为医院现在很奇怪,而电话就这么正常地“打不通-挂掉”,让我有种它要发大招的感觉。
我等了一会儿,什么事都没有发生,战战兢兢地继续往前走。等我走到护士台之后头一个病房的时候,电话铃又响了。
这一次,不是从护士台传来的,是从离我最近的那两个病房里,同时。
靠,我就知道不会有那么好的事,在这儿等我呢。
我终于想起来跑。这两个电话此起彼伏交错的铃铃声让我觉得在催命。
但是,随着我快跑,整条走廊以我为中心,开始响起无穷无尽的电话铃声。每个病房里的电话都响了。这一层就瞬间变成一个没有接线生的电信中心。每一台的铃声都一样,但是响起的时间是错开的,起初杂乱无章。但是我越是不接,那铃铃、铃铃、铃铃的声音就开始合流,频率越来越接近,最终变成整齐划一的共鸣,震得我整个人都快要崩溃。
我知道我大概是跑不掉了。
我不敢推开任何一间病房去接电话。所以我退回了护士台。我伸手出去拿听筒的时候,全身都在抖。
我接起来,没有马上听。但这一层楼的其他座机,全都不响了。
我把听筒放到耳边。对面没声响。我知道这也是在发大招。我已经准备好听到任何地方的任何声音。
但是没有。没有我想象的鬼叫或者低沉的絮语。我大着胆子听了半天,竟然还微微听到人的呼吸声。那呼吸声很急促,甚至像是在喘,似乎跟我一样紧张。
我第一反应是:难道是我室友?
我立马喊他:“小柳!小柳!”
对面似乎顿了顿,喂喂两声。
我有点失望,不是我室友,听起来应该是一个和我年纪差不多大的年轻男子。不过是人我就放心了。我有太多问题想问他:“这医院是……”
他急切地打断我的话,“快下来,我在下面等你。”
然后挂掉了。
听筒里只剩下嘟嘟的忙音。
我看了看听筒,把它挂了起来。
对面年轻男子的声音很特别,就是那种特别干净、特别明澈的声线,好听,身边没有人拥有,不过却觉得异常熟悉。
只是听起来很冷漠就是了。
我决定还是听他的话好。反正我本来就是要下去的。
但是随即我就发现一个问题。
这一层没有楼梯。
我被送到这一层来的时候,并没有怎么注意它的格局。不过医院都差不多,一条走廊,两边病房,中间是上下的楼梯,楼梯口是护士台。
可是现在我站在护士台前,却没有看到楼梯。
那我室友是走哪条路,把我连拖带抱弄上来的?
我自己亲自走过的,还能丢了不成?
我盘算了一下,现在我有两个选择:一是找安全通道。二是找电梯。
其实我两个都不愿意选。前者窄小,后者封闭。但是让我继续呆在这里,我是万万做不到的。从CT室出来的那一边,没有看到任何下楼的通道,于是我开始往前走。走到尽头,果然是电梯,白色的。
电梯门开着。开了很久,好像一张张开的巨口在等我。电梯右手边的往下的按钮,也一直红着,好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帮我揿着它。
电梯是最不安全的选择。我心底里对它很是抗拒。所以我又原路返回,找了一通,直到确定没有其他路可走,才硬着头皮走到电梯前。
这层楼只有这个可用。这是第三个古怪的地方。没有日期与时间,突然万马齐喑的座机,没有向下的楼梯……这样肆意改变着现代社会的规则,使得我现在已经不打算按照常理去看待这座医院了。我有点感觉到我可能是被困在噩梦里。只有梦才会这么荒诞不羁,心理上的恐惧也稍稍减缓了一点。
我一进去,电梯就平滑利落地关门,缓慢下降,负一层的按钮一直红着。我连连按了四三二一层,按了没用,不红,电梯都没有停。它就这样专心致志地把我送到了负一层。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我整个人都不好了。
透过现代化的电梯口望去,外面居然是一个巨大的天然洞穴。
洞穴大概有一个足球场那么大,三层楼高。洞穴中央点着一些火把,我看到灯火下有一些人,一些穿着病号服的病人,但是因为火炬只能照亮一点点地方,所以我不知道他们在做些什么。他们好像是被一些类似于藤蔓的东西给缠住了。
从电梯口,只是勉强可以看清我面前有一条被凿刻出来的石头阶梯,两边都是锋利的钟乳石丛林。我如果要下去洞穴中央,必须走这条路。可是我压根不想下去,下面整个气氛让人感觉非常原始,野蛮,让人觉得恶心。
我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回头,想试试能不能乘电梯去一楼,但是我一回头,就知道我大概回不去了。
电梯消失了。
我背后,是一堵沉默又古老的朱红色岩壁,和整个洞穴连绵成一体。
上面书写着我看不懂的文字,和壁画。
2014年10月20日 12点10分
13
level 12
第11章
我很清楚医院底下是不会有这么个洞穴的。这不符合常理。医院有十几层高,没道理地基中空,这样还不塌掉。而且这个洞穴起码有3层楼高,它如果是-1楼,那地面1楼2楼都不用造了。我更加确定自己在做梦,决定把我自己掐醒。但是我惊恐的发现我没有痛觉。我把手放到尖锐的钟乳石尖顶上划开,我能感觉到那些石头是冷的,我手上有血流过我的皮肤,但是我也不觉得痛。我用头撞岩壁,撞得满脸都是血,也至多只是晕晕的。
我在做梦,但是我醒不来。我有五感,却独独感觉不到疼痛。
不过这样也好。我如果等会被什么东西弄死,吃掉,折磨,我也不会太害怕,因为我不疼呀。
有了这一层关系,我就觉得好像穿上了一件防弹衣,顿时心生勇气。
我想找到那个给我打电话,让我下来的人——如果他是人的话。然后问他打听一切,一切我不知道而又想知道的。我下意识觉得他知道很多。
我只是想要保护自己。
现在,我就遵照他想要的,下去看一眼。我觉得他让我下来,为的就是这个。
我沿着石头凿刻的台阶往下走。台阶很陡峭,盘旋着通向洞穴中央。从我现在这个位置可以看清,整个洞穴是向下沉的,好像漏斗,漏斗中央微微隆起一方圆形的石台,石台面积很大,却黑咕隆咚一片什么都看不清。石台周围有很多火把,那些火把被很精致的灯台举起,无声地燃烧着,至多照亮两米的黑暗。在光与影的交界处,我看到穿着病号服的人类。他们在火把底下平躺着的,绕着圆台围了一圈,头朝中央,脚朝外面。我感觉他们就是我的同学。我估计是。
我花了十分钟从那条陡峭的石路里下到洞穴中央,发现这里的土地很潮湿。洞穴中央的圆台是石头做的,已经破碎了,还覆盖着青苔,但还是能看出来从前这个建筑物有多精致。圆台的边缘,依稀可以看出一些壁画和文字,根据笔画和总体的结构排列,我觉得它们跟墙壁上的那些属于同一种语言。肯定不是中文和英文,也不是任何一种我曾经见过的、大范围流行过的字母。
我顺着台阶往上走,走到火把下,一个病人的脚后。他平躺在那里,脚背是青白的。我偷偷点了他一下,很冷,好像已经死了。
但是这种死给我的感觉,又不一样。
其实我早已做好了准备,一打开电梯门,就看到血肉横飞人肉榨汁的场面。我早就准备好了。
但是没有。他们被认真地摆成一圈,头朝里,脚朝外,在古老的连槽口都发黑的火把下。这让我感觉到一种蓄意的邪恶。
特别是在这样一个凸起的圆台上。简直就像是在献祭。
我拔出火把,深呼吸了一口气,往前走,想知道祭坛中央他们献祭的东西。
但是我很快停住了脚步。
我发现我只是看病人的下半身,太愚蠢了。
他们头上有东西。
我难以形容那种恶心又畸形的形体,我也说不上来它到底是肉还是浆,反正它就是以一种长条形的形态生长那些病人的脑部,把他们的头给包了进去。我不知道我是以什么样的心情在研究它。很恶心,但是我停不下来。我看了一个又一个。有些人的鼻子以上已经完全没有了,与那种泛着恶心的墨绿色形体融化在一起;有些人的症状比较轻,让我能看到情况恶化之前的形态。他们的太阳穴周围破了一个洞,那恶心的绿色软体生物往外钻,类似于藤蔓,不懈地往祭坛中央延伸,淹没在黑暗里。如果继续下去的话,那种绿色的东西将会越来越粗,越来越大,可以想见,它们会把他们全都吸收包进去,直到变成一个墨绿色的囊。
难道这就是那个人要我看的东西?
好了,我看完了。我救不了他们,他们也已经死了。我想回去。这里的一切都让我觉得恶心,以至于我都没有时间去同情任何人。我不知道这样的畸变是怎样发生的,我只希望千万别让这种罪恶踏出这个古怪的洞穴一步。噩梦到我为止。甚至于我,我都宁愿从来没有见过这个场景。
就在我打算无论如何先原路返回的时候,我突然看到我脚边有东西在游。
我刚从祭坛下来,我脚边是沙地,很湿,也很粗粝。但是有东西在下面游,就如同我们在泥地里看见蠕动的蚯蚓。只是这玩意儿比蚯蚓大得不止一号。那个隆起的游移的东西,起码有我一条小腿那么粗,一米来长。看着它翻土也能引起人的胃部不适感。然后我发觉我一直都忽略的某种声音,现在变得难以忽略了。就好像春蚕食桑,沙沙,沙沙,越来越多。我放眼望去,沙地下,石头阶梯下,钟乳石下,甚至洞穴岩壁上,到处都是这种潜藏着蠕动的大虫。它们在坚硬的表面后,尽情翻滚,若隐若现,让人想到皮肤下乱钻的寄生虫。它们朝祭坛,朝我的脚下,卷来。
我当即就退回到圆台上。祭坛的下方果然没有这种蠕动的东西。但是我太狼狈了,我退的太快以至于一屁股坐在石阶上,连滚带爬地爬上祭台。等我安全的时候,我发现我手中的火把不见了。我转头,它刚刚飞到空中顿了顿,然后无声地下坠。
就是那短短的两秒钟,我看到了一些东西,在祭坛的黑暗里。
巨大的,恐怖之物。
那些墨绿色软体藤蔓在向它聚拢,拼命地,聚沙成塔,要成为它的一部分。
问题是,火把使得我看到它的同时,它也看到了我。
那是一双很惊人的眼睛。血红色的,眼眶外是坚硬的棘刺,几乎有我半人多高。
我有几秒钟的时间什么都干不了。我想,我要死掉了。
然后我就感到我背后有人。
我转头,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我一定在哪里见过他。报纸,电视,人人,围脖……哪里都有可能,总之我见过他,但是我现在说不上来他的名字。他可能是我的同学,可能是我朋友的朋友,也有可能是我喜欢的作者……可是我居然说不上来他的名字。
他是直挺挺站在我身后的,看着我,眼眶发红,眼睛也微微发红。但是不恐怖,因为他那副样子像是刚哭过的,活人。
“你看到了。”
他说。我听出他是刚才打电话给我的人。
我点点头。
他也点点头。然后他转过身去,走了。我的眼神落在他的右脑上。我错了,他也不是活人,他太阳穴上也开了个大洞。
等我收回目光,我这才发现我已经不在洞穴里了。我在医院的天台上。有很大的风,我的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他长过肩膀的头发却一丝凌乱都没有。他就这样穿着病号服,走到了天台边上。
“你要跳楼么……别,别这样,你什么都还没告诉我呢!”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枚金币,铸造得很粗糙,却因为被抚摸过太多次渐渐被磨得平滑的金币,在右手指尖把玩。他的手指非常修长,他依次弹动着无名指、中指、食指,那枚金币就在他指缝间若隐若现。我被他的技法迷住了。
他突然毫无预兆地直挺挺从天台边沿倒了下去。但是他的那枚金币没有。他的金币被高高带起,在空中旋转,然后在最高处一顿,开始下落。下落的速度很快,金币的两面重复交替出现,最后正面朝上,啪一声落地。
同时,我醒了。
在我惊喘的时候,那个心脏内科的大夫正好撩开帘子,走了进来。他一边观察我的脸色,一边顾自在纸上记录,“一觉睡到下午三点钟,心理素质还不错嘛。早上让人检查过X光室,应该是没有故障的,其他病人照也没有出现阴影的情况,要不你现在就去照一个CT吧。”
“不要!”我几乎是尖叫出声的。我有点失控地抓了一个枕头抱在怀里,“我……我室友呢?”
那个大夫有点被我吓着了。“他也刚醒的,说是出去帮你买午饭。”
“我等他来再说!”
那大夫露出好玩的表情,“你们那么大的两个男孩子,还黏得那么紧啊?”
我不作响。
的确是这样,我黏室友很紧,因为我身上发生了匪夷所思的事情,而我室友不会伤害我。这种认知我也不知道是从哪儿来的。
大夫又问了几句常规问题,就要走。我叫住了他,“大夫,昨天进医院的那些……我的同学,他们还好吧?”
因为梦境的缘故,我知道他们大抵是不太好的。按照发生在我身边的一系列事情的尿性,那个人给我看的、在医院-1层的东西,大概是真的吧?
没想到大夫轻松地说,“他们现在的状况不错。虽然发病的机制还不清楚,但因为大多数也没有别的症状,年轻人,指标也都正常,有很多都可以出院了,极个别在发病的时候伤害到了自己的身体,需要住院疗养。我们也跟你们校方沟通了一下,大概和学习压力有关吧,以后会给你们减负的。”
这个结果让我始料未及。
看我蔫蔫的,话也不怎么说,大夫跟我约好室友来了之后就拍CT,自己离开了。我在床上坐了一会儿,想下来逛逛。现在是白天,阳光也很好,心理上给我一种不会出事的感觉。
而且大夫的话让我特别想去找那些昨天被拉来的同学,想问问他们昨天晚上到底经历了什么。我想这对我大概会很有帮助。
2014年10月20日 13点10分
14
level 12
第13章
我贴着他,大气也不敢喘。
就在电梯关上的那一刻,他突然拔出一把美工刀,一刀切向我的左下肋骨!
轿厢里很挤,这时候我根本躲不了,但是也有好处,我稍稍一侧身,就让刀割在了手臂上。那刀就是用来削铅笔的,我的病号服也挺厚实的,因此我就稍微破了点皮。不过这样已经足够引起轿厢里的恐慌,女人们都开始尖叫,有个长得很熊的大叔,挤过来就把我们格开,大声喝问他,“你干什么!”
他根本不看大叔,他只是对着我笑。
“你跑不掉的。”他说。
那种略带讽刺、却温文儒雅的语气,完全跟刚才的章立天一模一样。
门一开我当即窜了出去。
这个医院我一刻也不敢多呆了。
但是我想跑,有人却不让。
我的那些个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的同学,早就等在这里了。
他们手上还抄着家伙。
医院住院部大厅总共也就三十坪的大小,外面就是阳光,我哪怕冲都要冲出去。凭着这个念头,我低头就跑。
结果迎面就撞上了人。
我也算是从初中开始就抄过砖头的,要真跟我硬拼,我反正死之前也要放倒几个,所以一撞上人我扭头就往侧面滑,同时一脚揣向他的膝盖,结果我的一切躲闪和进攻都被一个擒拿破解,揪住了病号服的后领。
“你干什么呢?”头顶传来任兴不悦的声音。
我艸,这时候,人民警察那一本正经的声音简直有如天籁啊!
我立即缠住他的胳膊,“救我!”
任兴也发现事情有点不对劲。因为手续都是在门诊那里办的,住院部大厅比较冷清,下午一两点钟,没什么人。那些个同学抄着家伙这么围我,搞得气氛就是两伙帮派火并。任兴把我挡在后头,语气平平地问我,“你又惹什么麻烦了?”
我说,“你看不出来么,他们的眼睛!”
我这刚说完,电梯叮得一声,又出来一波。这尼玛的,手里直接捏着大大小小的柳叶刀。好在任兴今天居然带了枪,他也够屌,直接拔枪开保险,“都站住。”
没人听他的。
任兴就一直戒备着带我往后退,但我们的后路被包抄了。我听到他啧了一声,现在的状况他也为难,他又不能真的开枪,而手枪显然对我们面前抄着柳叶刀的那些人没有任何威慑力。他们渐渐把我们围紧。
然后,那围成一圈的二十几个人,突然同时开口说话。
“把他交出来。”
完全的,异口同声。
我当即就吓得蛋都碎了。
我刚刚在梦里看到那么多同学的脑袋被钻了个洞,被祭坛中央巨丑无比的鬼东西控制,现实生活中他们就被灵魂置换了。我觉得我那个梦绝对不是白做的。靳穆让我下楼梯是不是为了告诉我——他们已经被危险的东西占据了身体?!
那他们背后那个一直嘲讽我的灵魂……岂不是我在梦中看到的那个墨绿色大触手怪!
难道他因为我见过他真身,想杀人灭口啊!
幸亏我面前有个任兴。他真是人民警察的好榜样,把着枪,抖也不抖一下的,冷冰冰送他们三个字,“不可能。”
他说完还有余兴连珠炮一样问个不停,“你究竟是什么东西?”
他说你,没说你们。
对面齐刷刷微微勾唇一笑,然后抬手一甩,任兴直接凌空飞出去了!他几乎飞了半个大厅,然后重重撞上了医院住院部报价表,连同他那把枪,一同摔在地上。他在地上滚了几滚,站不起来,我听见他痛苦的呻吟声。
我了个大艸!
人民警察,你不能吧!
我面前就齐刷刷二十多柄柳叶刀啊!
这切我还不跟切菜一样的!
我当即准备卖队友,找到空隙就跑。反正他们是冲着我来了,想来也不会对任兴干什么。
跑到门口,他们居然没追来,我不由得回头看了一眼。
不远处,他们皱着眉头,流露出不悦的表情:“来了。”
然后那二十多个人分头跑入了各个通道,立刻就像雨水洒如土地一样,跑得不见了。
2014年10月20日 13点10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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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evel 12
第17章
第二天一早我是被任兴压醒的。一开始我以为他发情,但是他的表情不是那么说。他很严肃地居高临下审视着我,眼里还有一些敌意。这种全然陌生的攻击态度让我略微有些恐惧,毕竟我经历过熟食的人在面前被完全替换掉思维的诡异事情,所以我以为现在的任兴也是出了什么状况。
但是很快我就推翻了这种猜测。任兴放开了我,然后低声道,“你总算醒了。”
他的声音十分喑哑,疲惫,眼底下还有浓重的黑眼圈。在他起身之后,我的视线不受阻碍,于是我发现我们的房间已经变了。房间里依旧拉着窗帘,一丝光都不透,只开着床顶的台灯,但是墙壁上画满了大大小小的图形,用昨天晚上任兴从墙上扫下来的灰。那些图形全是一个样子。
“这是……?”我觉得头痛欲裂。
任兴盯着我,不说话。
我从他的沉默中读到了某种意味:“我?我干的?”
任兴把头扭到一边,然后下床,再一次拿来了簸箕和扫帚,开始打扫墙上黑灰画的图。而我坐在床上,觉得脊背发寒。
据他说,昨天晚上他睡下后不到一个小时,就被我的动静吵醒了。我穿着三角短裤,以一种异常怪异的姿势蹲在墙边,沉默地用手指蘸着簸箕里的黑灰,画图。他试图叫醒我,但是我完全没有任何理智,我朝他嘶叫,发出奇怪的声音。
他畏惧我的攻击性,没有继续阻拦我。我就蹲在墙边画了一个晚上。他的门边有花格子架,我甚至徒手爬上去,用脚抓着玻璃架继续我的绘图。等大约凌晨五点钟,我才爬下来,躺好,一直睡到现在。
“如果不是我们从前经历过的那些怪事,我会以为你疯了。”任兴说。
我听他说完,直接崩溃。
自从怪事在我身边接二连三地发生之后,我一直在怀疑我周围的一切,但我从来不曾怀疑过我自己。我与那一片未知的恐怖,一直隔着一道帘幕。但是现在,它终于降临在我身上。
我像章立天那样,被什么东西控制了头脑么?
我也会像那样,消失么?
做一些未知恐怖之物的载体,永远丢失自己的意识。
我感到一种强烈的不安。那种不安比死亡更冰冷,死亡至少属于自己,但是我现在面临的问题,是被替代。我现在有可能在一个谁都不知道的状况下消失。
见我坐在床上吓得提泪横流,任兴走过来,摸了摸我的脑袋。
“对不起。我这就搬回去。”
“对不起什么?为什么要搬?”
“警察同志,你胆子怎么那么肥。昨天晚上和你呆在一起的不是我。也许以后也不会是我了。”
“你不是回来了么?”
“有一天可能就永远回不来了。”
任兴笑笑,“那就等到那一天再说吧。在此之前,我会保护你的。”
他难得很温柔地笑着,我却笑不出来。
我凝视着和老楚房间一样邪气又古怪的卧室,凝视着那些图案。随后就给卢道石打了电话,将他约了出来。
卢道石准时准点出现在早餐摊前。趁着他吃煎饼果子的功夫,我用铅笔在纸上描出了墙上的图案。
现在我已经记起来它是什么东西了。
它是我在医院的那个梦里,见过的金币的正面。当时靳穆毫无预兆地从天台边沿倒了下去。他手上夹着一枚金币。金币被高高带起,在空中旋转,然后在最高处一顿,开始下落。下落的速度很快,金币的两面重复交替出现,最后正面朝上,啪一声落地。
明明我只见过它下落的一瞬间,但是那一瞬间似乎被无限延长了。当时并没有记得很清楚。只是知道我看到了金币的特写。
匪夷所思的,我醒来之后的第一个夜晚,就在无意识状态下无数遍画下金币的正面,以至于我现在对这个图案印象十分深刻。我到现在还能一笔一划勾勒出它金光灿灿的轮廓,就好像它就端端正正摆在我面前。
那枚金币的边缘很光滑,但并不齐整,厚薄不一,说明铸币工艺的不成熟。硬币的正面有三个同心圆浮雕,外圈内摆满了向外扩张的三角形,使得整个硬币呈现出太阳的造型。内圈里则是一张人脸,高度抽象,五官被无限挤压,只剩下一张菱形大嘴,让人印象深刻。整枚硬币的风格古拙,形状和线条的摆设十分紧凑,让人感觉古老又怪异。但除此之外我一无所知,我确信我从来没有见过同样风格的东西。
所以我第一时间想到了卢道石。他旁门左道的书看得很杂,博古通今。
果然,卢道石一边吸着酸奶,一边扫了一眼,“这是中美洲的艺术风格吧。”
“中美洲?”
“玛雅,阿兹特克,印加……总之是尤坦卡半岛的印第安人。你哪里看来的?”
“做梦。”
大概是我说得咬牙切齿,卢道石愣了一下,然后问我什么时候对这个感兴趣了。
我根本不是感兴趣,我是被强迫的。但是让我松了口气的是,发生在我身上的反常,似乎并不是想害我,或者伤害我身边的人,反倒是在提醒我一些被我忽略的信息。而这些信息,最早是由靳穆传达给我的。
靳穆在梦里让我看到的地下一层,与这枚中美洲硬币,有什么关联么?
我决定找个时间再去医院探望他一次,探探他的口风。
早上因为见了卢道石,上课迟到了,进教室的时候已经开讲。两百人大教室,我一眼就看到了我室友,他挺直了脊背望回来,没有别的表示。我忐忑地拨开层层人群在他身边坐下,他推了一下面前的豆浆,让我喝。我高兴坏了。但是我跟他说话,他没理我。
等我喝完豆浆我就开始犯困,早八点的通实教育课,讲微积分线代的,很烦,大多数同学都还沉浸在起床气中不可自拔,满脸不高兴地睡着自己的觉,我也是。这样对比下来,坚持要坐前排、并且专心致志地把黑板上每一个数字摘抄下来的我室友,就显得尤其学霸了。我平常很讨厌这种人,与其说痛恨他们的认真,不如说哀怨自己懒散却又无能为力,但是因为是我室友,我又有一种微妙的违和感。我室友跟任何正常的行为都有违和感。
我不愿意听课,对我室友又有点愧疚,因为我彻夜不归还跟人家在背后说他坏话,所以担心他生我气,一直没话找话与他搭茬,他没理我。我碰他头发他也不理我。我碰了钉子,就去看他写字。我突然发觉他握笔的方式很奇怪。他是我平生所见极少数用左手写字的人,而且他的稿纸异常地混乱与恶心。
“柳哥,你怎么这么握笔啊……”
我正涎皮赖脸与他说话,讲台上的老师突然一指我,“那位穿蓝衣服的同学,你来回答一下。”
“诶?这个……”我看着显示屏上的矩阵,一阵头大。我什么都没听呀。而且听也听不懂。
我室友把稿纸推了过来。上面写着48.
“……48?”
严厉的老师推了把眼镜,让我坐下。
我吓出一身冷汗。“柳哥,还是你厉害,你怎么算那么快?……诶,这些是什么?”
他递过来的稿纸上有很多符号,我从未见过。
“这是什么?”我发现我的声音都不对了。
我室友这次没有无视我,他说那是他做题时候自己定义的运算符号,可以极大程度地简化运算过程。我连不简化的听不懂,不过他也没有具体跟我解释,很快把那些符号全都划掉。但是据我的观察,他写下来的时候完全是无意识的,做笔记抄着抄着,笔尖流淌出来的就已经不是我所熟知的中文和数学符号了。
而且,他绝对不是那种恨不得每一个字都抄下来的优等生,绝对不是,他的表情不是那样说。除了一丝不苟之外,他时不时会流露出嘲讽。我跟他相处这么一段日子,只有在今天,看到他脸上流露出这么不屑一顾的表情,嘲讽技能绝对+MAX。我本来以为他是特别老实特别单纯的人。可是在课堂上听讲时,他就会像被什么东西附身了,表现出他轻忽到甚至邪恶的一面。
所以专心做题、专心听课的我室友,有种奇异的性感之外,还有种奇妙的诡异。我发觉我现在已经能心平气和地接受这种无伤大雅的诡异了。我甚至还开始猜测,他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呢?是外星人?还是鬼?不论如何,他那么鄙视老师,一定是个隐藏得极深的学霸。
课间休息的时候,我室友写着写着,头一歪,枕在了我的右手肘上。我不禁晃了两下,“怎么,昨天没睡好?”
从我这个角度,看到我室友长长的睫毛抖动了一下。然后他闷声道,“昨天你没回来。”
“这个这个……我睡在我朋友那里了,大概还要多睡一阵,他觉得我最近身体不好,带我出去睡,调养调养……”
“生气了。”他说。
“嘿嘿你别生气嘛,我就是搬出去住一段时间……你不在我也好害怕啊。遇到了可怕的东西……”
“死了么?”我室友问。
我“啊”了半天才听懂,他说的应该是那些影子死了没有 ,“……死了。”
我室友点点头,表示死了那就没事儿。但是他又哼了一声,一边表现出对我不屑一顾,一边很耐心地对我讲解一下,“生气。生气。”
你这一脸平静如水地生毛个气啊!忍不住伸出手指戳他的帅脸,戳~
“认真一点。我在生气。”
“哎呀你一个人睡也宽敞啊……”
“等了一夜。”
“……”
“我要检查。”
2014年10月21日 11点10分
21
level 12
第20章
就在我惨遭兽辱的时刻——我头顶突然传来一声熟悉的猫叫,奶声奶气的,非常具有辨识度,就是纵横任兴家把他赶沙发、在我怀里睡了一礼拜的不速之客,那只小黑猫。小黑猫它一边喵喵叫,一边喉咙里呼噜呼噜,居高临下地在树枝间跳跃,表示它很生气。它虽然个子小,但是随着它从几乎垂直的树干上溜下来,其他狗也好,猫也好,哗啦一下子全散了,那几条狗跟疯了似的摇着尾巴乱窜,一口气扑进草丛里,几条老猫围成半圈硬是不敢上,被我家身娇体柔腿短小的小黑喵喵叫着跑上去吓跑了。小黑望着那十多条畜生逃散的方向,迈着小碎步象征性地追了几步,最后挺起小身板奶声奶气地叫了几声,威风得不得了。
我艸嘞!果然爱情是信不得的!关键时刻信人民警察还不如信养的一条畜生!任兴同志,不能一起愉快地搞基了,走您!
任兴也不要跟我搞基了,他坚称自己是被诱惑的,说他要坚守阵地不被我身上莫名其妙的味道勾引成一个死基佬,当晚就把我和小黑喵全部扔到了沙发上。我也太可怜了吧,那么快就被人无情地抛弃,于是甜蜜的周末约会就这样因为提前分手而取消,我的周末活动变成了应皮章的邀请,去正在装修的校医院搬砖,感觉不会再爱了。任兴居然还坐在沙发里愉快地嘲笑我!不爱了就是这个下场么,看清你了,人民警察!幸亏他很快就被上头一个电话叫走,让我十分舒爽。
我们校医院非常邪门,号称“小西天”,有去无回。有人曾经因为手臂擦伤进去,最后以骨折转院告终,让人费解。除此之外,校医院附近还有一股阴气,大夏天走过也一股刺骨的激爽,据说西边其实是清末民初当地大户人家的家族墓地,传得有鼻子有眼儿。
最近校医院要拆迁,楼空出来给新设置的一个学院做教学楼,反正我们也要计算社会实践的时长,皮章游走了一下,索性把这个活揽过来,让我们去象征性地搬半天砖,凑凑数。我赶到的时候已经不少人热火朝天地在干活了。意外地发现卢道石戴着工地帽在那厢走来走去。我问他干嘛呢,卢道石指着校医院东边用木栅栏围起来的窄径,“院里几个老头早就想挖坟了,这里一拆他们能忍着不动手?”
我失笑:“你是说那个清末民初的大家族墓地?”
卢道石天经地义地一点头:“是啊。”
“扯吧?”
“骗你干嘛。”卢道石摆了摆手,“能挖出好几口棺材呢。”说完便心急火燎地赶过去阻止那些搬砖搬到坟地的学生了。
皮章弹着烟头走过来,拍了拍我的书包,“卢道石又挖上了?”
“等着这里拆呢。”
皮章诶了一声:“你怎么还养上小动物了。
我这才发现小黑非常淡定地钻在我的背包里,顶开口子用爪子扒拉着,看风景。我被它那么淡然的目光逗乐了,搔了搔它的下巴肉,小黑蹭着我的手指喵喵叫唤,很温顺的样子。
“哪儿整来的?”
“它自己跑来的。”
“你那里跑来只猫我怎么不知道?说起来最近没见你。”
我痛心疾首:“搬出去住了。”还被始乱终弃。
皮章弹烟灰的动作一顿:“你别是跟你室友搬出去同居了吧你!”
“别瞎嚷嚷。”我被众人意味深长的眼神聚焦了,感觉好比寡妇偷人被游街,“不是我室友,是我一普通朋友,公安干警……我室友也没回寝室?”
皮章耸耸肩,“反正不见人。门老锁着。”
我想想可能是我室友洗碗洗到太晚,回来都没人知道了。太心酸了。不过谁知道呢,说不定洗碗是他练功升级的一种修炼,我只能这么安慰自己。
我跟皮章说完话,就去帮忙搬砖推水泥,小黑自己在校医院前面的大草坪里玩耍。它看到别的猫猫狗狗就想上去跟它们玩,但是所有猫都炸毛,吓得窜到树上,所有狗都狂叫,逃得要多远有多远,小黑只好自己占着一大片草坪在那儿舔爪子,晒太阳,露着软绵绵的粉白小肚皮滚来滚去。很多小姑娘看见了都想去搔它的小肚皮,被它呼噜得不敢靠近,这种时候我就勇敢出马了。我拎着小黑给她们摸毛,小黑乱扭动又逃不过,两只大眼睛水汪汪的,心都化了,手一松就被它窜到我胸口,蹭着我的脖子喵喵叫。我还没见过那么粘人的猫。看来拿小黑泡女朋友的计划也只能打水漂了,我继续把它丢在草坪上晒太阳,自己去推水泥。
干苦力活的时候,手臂不幸被那辆水泥车凸起的边缘刮擦了,血流不止。我想没事儿,我能自动愈合,结果越流越多,皮章踹我去小西天,又碰上嘴唇上长一层小绒须的女护士,一副没睡醒的模样给我擦碘酒,那个疼。果然平时的我没有红Buff加成。自动愈合这种屌炸天的金手指,果然也是我想多了。
所以那两次是怎么回事儿?
我两回被掏心,第一次没有伤口。但心脏上有爪痕,十有八九是真事。事后没有看到伤口,是因为已经快速愈合了。我室友要不看到的是自动愈合之后的我,要不就是在说谎。前一种假设我觉得不太可能,如果按照常理,他看到黑影从我床上溜走,往窗口跳,第一反应肯定先去看窗口外面,或者先来看我,总之不会有第三种选择。中间的时间差也不会太大,我当时应该还在流血。
但是我室友根本没提,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我估计他知道,或者当时的红Buff就是他给我的,在任兴家那次也是。他赶走了那些鬼影,治愈了我,但因为某种不知名的原因,没有出现。他能隐形么?我不知道,反正我室友又牛逼了一点。
我既然光荣负伤,当然也不能搬砖了,打算和皮章一起去随便弄点什么吃吃。我在校医院二楼,窗口底下就是拿着纸笔、包工头一样的皮章。我看他和人说完话,叫了他一声,“吃饭去了么?”然后我发现抬起头来的不止是皮章一个人。
那张熟悉的脸,带着温雅却略带嘲讽的笑。
“叶宵。”站在皮章对面的章立天喊我,“好久不见。”
我一点儿也不想跟他见面,当即就想跑。但是我刚跑出外科,就听到空荡的楼梯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很多人。嘴上有一层绒毛的那个护士打了个哈欠走出去,一边往楼梯走,一边有气无力地嚷嚷,“干什么,先去底下挂号,一个一个来。”然后我就听到她短促地尖叫了一声,那尖叫很快被脚步声掩埋。
我当即退到窗边,二楼不高,窗外还有树,爬下去很容易,下到地上好歹还有皮章、卢道石,也容易往人多的地方跑。所以他们冲进门来的时候,我一条腿已经迈了出去,整个人骑坐在窗框上。
“这是干什么!有过节?”皮章一头雾水地看看我,再看看章立天,“叶宵你小心点!你准备跳楼?”
卢道石也一边喊“干嘛呢“一边跑过来。
可是我这再不跳还行么?外科室里可站满了抄家伙的,一个个都跟章立天似得看着我冷笑。等会儿他们隔空一挥手,我就是一个倒栽葱,脑浆满地不说,赔上条命再送一颗心,至于么我!
这个时候章立天一抬手,外科室里的人齐齐退了一步。章立天又叫我,“叶宵。”
我戒备地盯着他。他不会这种时候要跟我谈判吧?如果是我要拖时间跟他废话,还比较合情合理,他要拖时间就奇怪了。
“叶宵,不会太疼的,我希望你能好好配合,这样大家都节省时间。”
我还他一个呵呵,掏心不疼,什么疼啊!“这时候说这个有个屁用!”
“你还是一样的不讲道理。当初你是怎么答应我们的?”
“什么?!”
他长长地哦了一声,“你已经想不起来了。”
“你……你到底在说些什么?”
章立天优雅地摆了摆手,“那我就只好强抢了。”
他话音刚落,我就发现我动不了了。四肢好比千斤重,连动一根手指都做不到!我眼睁睁看着我身后房间里蹲守着的一大群人冲上来把我撂倒,然后把我绑在了那张手术台上。手术台非常窄小,靠着墙,平时是用来给外科医生检查病人骨骼用的,因为年头已久,白床单上有洗不掉的铁锈色血迹。他们用绷带固定我的四肢,然后居然就打算在这种地方给我开胸!
我听见皮章在下面喊我的名字,也听到他让章立天住手:“有什么恩怨不能好好说!好好的学什么黑社会!”卢道石似乎还想跟他动手,我只听到一声惨叫。
所以这根本就不是黑社会啊兄弟们!赶紧打电话找我室友!
在这手术刀悬在我胸口的一瞬间,我们家小黑喵喵叫着,从繁密的树叶丛中探出脑袋,迈着小短腿跳到了窗框上。
它气势汹汹地炸起了毛,对那些人叫道:“喵~”
2014年10月21日 12点10分
24
level 12
第24章
任兴这活一旦忙起来就是五加二,白加黑,他在省城下的高速。我觉得他好像不准备把我送回我们住的城市,提议要不在火车站放我下车,我自己回去。想不到任兴疲惫地拧了拧眉头, “你跟我一起去。”
“去哪儿?”
“省法医厅。”
“怎么了?”
“你们学校那个案子,麻烦了。”
“本来就够麻烦了好不好,又出什么事儿了?”
“老楚那具尸体,人皮和人肉,DNA对不起来。被扒皮的人不止一个。”
我抖了一下:“什……什么?“
“省法医厅从学校那里找到了老楚的DNA样本作对比。确定人皮是他的,里头那人肉不知道是谁的。等于说至少有两个人被扒了皮,还打乱了放在一起。其中一组就是你们寝室楼顶。我怀疑还有个现场等待被发现。”
我莫名其妙觉得事情不会那么简单。这至多只算穷凶极恶,还是用人类的思维可以推测的,十几亿人中出几个变态分子,概率小却并非没有。但是我们以往面对的事,可不是穷凶极恶那么简单,而是,匪夷所思。
我预感这次也会是这样。
省法医厅在郊区,房子已有近十年了,看起来比较老旧,院子也不大,我们到那儿的时候,省刑警队长蹲在那里抽烟。那时候已经是半夜三点了。法医人手短缺,除了在全省放出去查案子的,留守法医厅的就两人,年纪大的也就三十岁左右,年纪轻的就和我一样,是个实习生。两个人在里面忙,我和任兴就在外面和队长说话。我是以证人的身份来这里的,队长问我春晓的事。现在老楚这里基本上查不出什么东西来,所以找到春晓对现在这个案子很有帮助,作为老楚生前见过的最后一个人,她手里会有非常宝贵的证据。
任兴说他一直在找,但是没办法,这个人好像凭空蒸发了一样。在春晓打工、也就是我室友洗碗的那家餐厅,春晓和其他员工的关系都不是太亲近,从他们嘴里没套出什么有用的信息,他们比我们知道得还少。只有老板说,自从春晓来找我的那天开始,她就再也没有上过班,头一天还打电话来说身体不好,要请假,后来就音讯全无。
“身体不好?”队长这时候掐灭了烟头,紧跟着问了一句。
任兴扫了我一眼,我鼓起勇气实话实说,“那个女孩子跟了老楚之后,得了性病,到我这里来借钱。下面血流得一塌糊涂。”
队长问任兴:“查过没有,各个医院妇科的接诊病人中,有没有春晓的记录?”
“查过,查不到。”
队长沉吟片刻,“没有钱、没有医保的外地姑娘,得了病,一般会去小诊所吧?你要不查查你们那里电线杆上贴着的小广告,一个一个查,掘地三尺也得把这个人给找出来。”
从他紧锁的眉头中,我猜他大概是在愁,另外一个被扒了皮的人是春晓。
这个时候两个法医摘了手套走出来,“沈队,尸检报告出来了。也是活剥,而且死亡时间和老楚的那具尸体有出入。”
两人对视了一眼,终于鼓起勇气说,“据推算,里面的人肉,死亡时间是在9月25号……”
院子里的气氛一下子就冷了。我拿出手机看了看日历,9月25号,是老楚死后的第五天。老楚死得时候就定为重案,第一时间运到省法医厅尸检……
“等于说,人肉是在省法医厅被掉包的?”沈队摸香烟的手都在抖。
法医冷汗津津,“所以一开始我们做人皮和人肉的DNA检测,是没有问题的,绝对匹配。但是昨天晚上我要写尸检报告,对比了一下前后的尸检照片,发现两具尸体的伤痕对不上。老楚他被扒皮后,戳在阳台的尖刺上,那一排血洞,位置也好,伤痕也好,没法吻合。我这才重新对了遍DNA,发现已经不对了。”法医一边说一边把照片递给沈队和任兴看。我没有凑这个热闹。
“原本的尸体我已经做过了解剖,现在这个难道也剖成了那样?”沈队问。
“是的。完全模仿了我的手法。是有人蓄意盗走了里面的尸块,用别的尸块来掉包。”
沈队骂了句他妈的,“什么时候能知道里面那尸块是谁的?”
法医又递过一份文件,“已经……知道了。第二具无皮尸体的胃容物,跟9月25号省法医厅员工餐厅提供的晚餐相匹配。死得是我们自己人。人肉是……人肉是省法医厅保安队长的。”
沈队二话不说,进门让人把摄像头调出来。我问任兴怎么了,任兴皱着眉头,“保安队长三天没来上班了。”
我们先看的是9月25号晚上的录像。那天晚上只有保安队长一个人值班,他以前是武警。监控录像拍到他晚上进库房进行例行检查,然后过了大约一个小时才出来。
然后根据记录,第二天,也就是9月26日,他又反常地当了一天白班。从9月27号才开始闹失踪。
结果我们解剖台上那具被剥了皮的人肉是他。
“死亡时间对不上。”这是沈队的第一反应,“你说里面那具掉包的人肉,死亡时间是9月25日凌晨。但是9月26日安队长还在继续当班。”
法医坚持:“短时间内推测死亡时间是不会错的,何况还有胃容物的佐证。DNA检验也完全匹配,安队长肯定是9月25日凌晨的2点-4点死亡的,不会错。”
“那他妈的这个录像里的人是谁啊?!”沈队又要骂娘了。
一直盯着录像的任兴突然把视频倒了回去,然后又倒回来,如是三番,我们都发现,他是在对比安队长进库房与出库房这两个画面。很短,各自都只有十几秒,之后安队长就消失在了摄像头监视范围内。
“怎么?”沈队问任兴。
任兴指着画面里安队长锁门的动作:“进去的时候,右手拿钥匙开锁。出来的时候,左手拿钥匙解锁——安队长平时是个左撇子么?”
法医摇头:“不是。”
沈队凑近屏幕,盯着安队长回头一瞬间诡异上扬的嘴角,“所以,这个人到底是谁?”
我知道。
我知道他是谁。
他的笑,他的眼神,他锁门的左手。我统统都知道。我跟他一起住了两年。
那是老楚。
一个人可以改头换面,但是他给人的感觉不会有错。
这个人就是老楚,老楚是地道的左撇子。
鉴于我遇到过那么多不合常理、不符合现代科学的事,我已经能做出异想天开、却最合情合理的猜测——
披着人皮的妖怪。
于是大一下半学期老楚的突然转性,也有了解释。
那个时候,真正的老楚已经被那怪物杀了,怪物穿上了他的皮,生活、游走在我们的周围。然后那怪物因为不知名的原因,被扒掉了不属于他的皮,戳在了铁栏杆上。即使这样还是没能杀死它。而作为人类的我们,把这当做了一场凶杀案。警察把它和人皮拉到了省法医厅,它半夜起来杀死了巡夜的保安队长,伪造了一具尸体,然后穿走了保安队长的人皮。
现在它自由了。
它会去哪儿?
更重要的是,它当初,为什么会来到我身边……
我能够想象到的合理解释,就是这样。奥卡姆剃刀原理告诉我们,即使再不愿意面对,真相总是直截了当的。这个解释能比任何可以推测的人类行为更为简单明了,显然不止是我这么想,任兴也想到了。当坐回车上的时候,任兴言简意赅地问我:“是老楚?”
我点头。
他砸了方向盘。
“它们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知道现在任兴是什么感觉。我非常了解。以前,任兴他相信,一定有其他更为科学的解释,去给老楚之死之后发生的一系列诡情作为注脚。但是现在,安队长的死把一切都打破了。任兴明白了我们生活在一片智识的孤岛上,我们对这个世界了解极少,而在我们居住的这孤岛之外,无知的浩瀚中潜藏着无数秘密,这些秘密也许黑暗至极,邪恶至极,当有一天我们真正看清了它的轮廓,就会陷入巨大的恐惧。
我已经知道它们存在了。我甚至近距离接触到过它们。
他跟我一样。
我们已经无法当做这些都没有发生过,甚至没有足够的信心来否定,来非议。我们已经踏出了人类赖以生存的那一片小小的孤岛。而我们没有办法保护我自己,甚至没有办法说清楚我们面对的到底是什么。
在凌晨赶往h市的车上,我们被前所未有的恐惧攫取住了。我真想有什么办法倒回到一个月前,那样对我才是仁慈的。如果可能,我将永远不去触碰这诡情,宁可无知到底。
2014年10月21日 13点10分
28
level 12
第27章
在我们看到那一幕的瞬间,显示屏上的数字开始诡异地直线下降,一直以来,仪器发出的滴滴声此前一直十分平和,现在变得越来越遽急,最后一声长音,表示靳穆这个人永远离开了人世。
我第一次近距离直面面对死亡,感觉很恐怖。我还没从被触手攻击的紧张中缓解过来,就让我看到了攻击之后的后果。恐惧来源于知觉与经验。如果说之前我只是感知到了那触手,现在我则是打心眼里胆寒:如果没有那一扇玻璃窗,现在的我也会是这样,脑袋上顶个洞,流出稀释的血,丧失一切生命体征。我因为后怕,手心里都是冷的。
我被医院方面控制起来了。他们把我关到一间带有玻璃窗的病房里,里面空无一人。我说的话他们都不信,他们觉得是我干掉了靳穆,但是他们没理由关我室友,他当时在外面买咖啡,才刚回来。
我被锁进了病房之后,我的室友在走廊上很躁动,那些医生、保安都不敢靠近他。他堂而皇之地踹我的门,想把锁扭开,我拍拍窗户,告诉他安静下来,他在外面对我更有利。我不知道这门的隔音效果有多好,我只能尽量把我能想到的告诉他,他在外面听得很认真,然后愤愤地砸了下门,终于跟着闻讯赶来的负责人离开。
病房里是有摄像头的。他们看过监控之后,就会把我给放了,还要塞我封口费。除非他们把录像给做了手脚。不过我室友在旁边亲眼盯着,我应该就不用担心。到时候,我们俩都有封口费可以拿了。我看他强硬地与院方交涉,终于松了口气。可是当他们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了,我突然感到一种可怕的紧张 ——我一个人被锁在病房里。
长长的走廊上,灯光调暗了,只有我一个房间灯火通明,四周都是手术器械精细又锋利的冷光。夜已经很深了,整幢住院部都跟坟墓一样寂静,外面又下起了雨,秋老虎时节的雷阵雨,斜斜扫在窗玻璃上,好像有极轻极静的手指在敲门。我一个人坐在房间正中央,看着包围我的六张白色病床,极度紧张地望着窗外,那片灯光找不到的阴影。我怎么忘了刚才隔壁刚刚死过人,还是被莫名其妙的东西杀的?他们怎么可以放任我一个人关在这里?
然后我就突然听见了狗叫。
谁都知道,狗之类的动物,嗅觉越好,听觉也好,比人要敏感许多,特别是对不干净的东西。我听到这样狂乱的犬吠,心里却完全没有被警犬守护的安全感。因为狗叫声不是从窗外来的,是从病房门外来的,那个碎玻璃还没收拾完的走廊上。
同时,我听到爪子挠门的声音。
灯一下子就熄了,整个房间漆黑一片。而且我知道不是普通的断电,因为外面火花四溅。没有适应黑暗的视网膜只捕捉到一些飞快游动的残影,它们伴随着可怕的狗叫声,生生把电线从电箱里拽了出来。它们在门外互相挤压,争先恐后地敲打玻璃窗。不过这里的玻璃窗比靳穆那间还要厚实,我只听到咚咚的声音,它们敲不开,过不了多久,敲击声就停止了,狗叫声也随之停止。
我原本已经爬到了窗台上,此时呆怔在原地,看着门的方向。人到了这种时候,根本顾不上害怕,我头脑里只有一个念头:跳楼。此时攻击似乎停止,我才想到这是六楼。可是我还能怎么办,房间里很暗,我也根本不知道什么东西可以做武器,我连门外是什么东西都不知道。我没出息地快被自己的眼泪淹没了。
大概过了一分钟,我再也没有听到任何声音,开始叫我室友的名字,没有回应。我开始喊救命。这么响的狗叫声,这么大的动静,都被暴雨冲刷殆尽,似乎我一个人呆在密闭的孤岛上,没有任何人前来救我。我喊了几声就意识到外面听不到,只有我自己。
就在这个时候,我听到头顶上的通风管在颤抖。
医院里都是中央空调。中央空调后面是复杂的管道。此时,天花板上零零碎碎抖落了一些墙灰,一波一波的,显然有什么东西在墙背后蠕动。同一时间,我右手边那个漆黑一片的厕所里,也传出管道吱嘎作响的声音,蹲坑下的污水被搅动了。我快要受不了了,我拨开了窗户的插销,外面的暴雨一瞬间劈头盖脸打在我脸上。在这掩盖一切的大雨里,只看到底下门卫有一盏昏黄的灯,从雨篷下面透出来。我哭着想,我怎么跳上去才能跳到雨棚上……
我始终没有胆量纵身一跃,蹲在窗沿上进退两难。我底下是空调外挂机,如果我跳上去,再顺着水管慢慢爬,也许更合适。但是我已经不打算那么做了。那样做需要我转身,扒着窗台慢慢往下挪,所以我放弃了。我单纯不敢出声,不敢回头看。
因为我背后已经刮来一阵一阵冷风。那冷风腥臭逼人。
而猛犬低沉蓄势的狂吠,也贴在我的勃颈上。
我已经,无路可走了。我保持着一手撑着窗台,一手扶着窗框的姿势,低声哭泣。而从我背后的黑暗里,伸出许许多多恶心滑腻的触手,从那狭小、封闭的窗口,从我的背后,朝外涌去,越来越多地出现在我的视线里。它们游移得缓慢而笨重,从我手背上重重爬过,好像冷掉的蛇。
然后突然之间,灯亮了。
我醒过来的时候,躺在病床上,手上连着点滴。大夫说我刚才试图跳楼,不过被我室友及时拦下。他们神情古怪地安抚着我,说相信我与靳穆的死无关,也为这次对我的精神刺激表示道歉。他们会支付一大笔精神损失费。但是此外的事他们绝口不提。他们不提靳穆的死亡原因,也不提把我关在那间病房里时出现的东西。
我的手背现在还记得那种恶心的感觉。还有那股腥气的味道,好像一直充斥在我鼻尖。我根本没有力气跟他们谈钱,他们就识相地离开了,他们说我身体很好,我却觉得我真是要死了。
他们一出去,我室友就进来了。他把凳子拖到床边,然后把咖啡贴在我脸上,“你的。”
我说我现在不想喝。
他哦了一声,原本想打开自己那一罐的,又收了起来放在床头柜上。我让他自己喝吧,他很认真地说,一起喝。
我们俩陷入了沉默。我想问他那时候开灯,有没有看到什么东西,但是怕他否认。我觉得如果有人跟我一起见证过,也许就可以证明我没有疯掉。
在我开口之前,他已经抢先告诉了我更为骇人听闻的事。“靳穆不见了。”
我不明白不见了是什么意思。
“我们去监控室看完录像回来,发现你要跳窗。救下你之后,我们带你去急救,结果有护士发现靳穆的病床上空了。整个医院里都找不到他,楼下的摄像头也没有拍摄到任何人出入。”
靳穆凭空消失了。
他还是具新鲜的尸体。
然后他告诉我更离奇的事情,“靳穆房间里的监控,也没有拍到你说的那个东西。看起来好像是窗户突然之间迸裂了,而你刚好出现在外面。”
我心下一凉,从病床上坐起来,“不可能!那个东西……那个东西……我看到它的一部分,后来又看到了它的全部!”
“你不要激动。”我室友把我按下去,给我垫了两个枕头,“但是因为玻璃窗是朝门外碎裂的,医院方面已经排除你的作案嫌疑了。而且现在靳穆的尸体又无影无踪,医院方面应该会尽力把这件事压下去,所以现在你已经跟此事无关了。”
真的无关么,那个东西盯上了我了啊。我听着窗外沉闷的大雨,恐惧地缩进了被子里。我室友拍拍我的肩膀,“我在这里,你不用怕。”
“我不想活了。”我牵着他开始哭。“我每天都很害怕。活着没意思。我都不想活了。”
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委屈,也对他心存莫名的怨气。为什么我得承受这一切,遭遇这一切,为什么他不能把那些讨人厌的东西全都赶走。好讨厌,我现在过得一点生活质量都没有,上哪儿都能遇见恐怖的怪物。
我室友看我哭,心疼地把我抱了起来,让我埋在他怀里,“别哭,别哭。”
我朝他哭得更凶了,哭得喘不上气,不论他怎么安慰我,我都跟他说我要去死,不活了。我室友也很难过,眼圈红红的,“你哭得我心都要碎了。”他很老土地说。
我就哭道,“那你能不能别让它们再吓我了。”
我室友亲了亲我,不说话了,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
是的,我就是很无耻地在威胁他。伤害我的不是他,我知道,可是我很想活下去,平平安安地活下去,我就仗着我室友对我好跟他作,看他保不保我。他不保我我真就不想活了。这算个什么事儿,我索性化成厉鬼跟它们拼了!我就是这么刚烈,怎么了?!
我室友把我小心翼翼地放下,哄我说,“睡了。”
“你还没答应我。”我抓着他的袖子。“你不在它们都吓唬我。”
“那我们就一直在一起。”我室友坚定地说。
我想了想,也行,“那你不要走。”
“我不走。”他斜倚在床头,让我靠着他怀里睡觉。
我睡过去又做了光怪陆离的噩梦,半夜起来,他人不在。
好讨厌。光是他不在就能把我吓得半死,膀胱升腾起逼人的尿意。
好想上厕所……好想上厕所……
我们的病房没厕所。我只能去外面上。走到厕所门口我深呼吸一口气,结果听到里面有不同寻常的动静。有人在里面呻吟,貌似很痛苦的样子。
然后我听见了我室友的声音。
“告诉他们,别再打叶宵的主意。”我室友说的清清淡淡,没有一点感情波动,听上去很冷淡,很有气场。
“叶宵再流一滴眼泪,我就把他们全部打下深渊。”
2014年10月21日 14点10分
31
level 12
第28章
我没办法诉说我听到这句话的感觉。我脑子里一片浆糊,因为尿很急。我怕我一激动等会尿裤子上了。
不过早就该这样了啊死鬼……那么牛逼把我先管好行不行!
正当我打算下楼找其他厕所的时候,我室友慢吞吞从里面走出来了。他看到我,吓了一跳,“你怎么起来了?”
然后他赶忙低头向我解释,“我只是上个厕所,我没有走开,你不要哭。”
我室友怎么遇到我就这么乖萌弱气的啦!
“我没怪你……你陪我上个厕所好么?”他刚才在里面说话,那说明里面是有别的东西存在的。他不进去我不敢放水。
我掏出手机点亮了手电筒递给他,他护着我往里走,我走一步他跟一步,可呆。
然后在我放水的时候,我背后的厕所隔间里一直传来抽抽噎噎的哭声,轻轻的,时断时续。要是在平常我保准吓得要死掉了,这他娘是厉鬼啊,推开厕所隔间就要爬出来了。但是因为我室友非常严肃地拿手电筒照着我小鸡鸡,我真是一点恐怖片的感觉都没有。
“你能照别的地方么,你这样我都尿不出来了。”
我室友拿手电筒自下而上照着自己。
对面是镜子。
“你还是照着我吧……”
我室友从善如流地继续照着我的小鸡鸡。我继续尿频尿急尿不净。隔间里那个东西继续哭。
我放完水出来的时候偷偷拽了我室友一把,“那是谁啊,你把他吓哭了。”
我室友揽着我往回走,“不要多管。快睡觉。”
我再次躺在室友的怀里睡了过去,感觉很爽。我觉得厕所里的那个东西肯定不是人,说不定它还是从前伤害过我的某种怪物,它被我室友分分钟吓哭,我简直不能更爽。我真是出了一口恶气啊!我前些日子真是被欺负成狗了,总算我室友给我撑了腰,做了主!以后谁再敢吓唬我,分分钟让我室友把它们变没了!就是这么屌!
不过……我室友刚才说的好像是打下深渊?
“深渊是哪里?”
一直在给我理头发的室友睁开眼睛,“你想去?”
我赶紧摇摇头。
他又闭上了眼睛,“睡了。”
第二天起来的时候,他也依旧维持着抱我的姿势,好像没有睡过。
我当天就出院了。靳穆小有名气,他的意外死亡或者说意外失踪,够我们学校焦头烂额好一阵子。上次因为老楚的死,我们整个顶层都被保研了,只要我们守口如瓶。那这次靳穆又死在我眼皮底子下,我想我可以直接硕博连读了吧。
我觉得我真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不但能安安心心继续上学,还能保命!我室友昨天说,我再哭他就要杀爆全场!我感觉就像是套上了金钟罩铁布衫,看什么都不怕了,睥睨天下,反正谁敢欺负我我就哭,看谁吃不了兜着走!
但是我这个人就是好奇心重,我吃了定心丸,我还不够,我抓心挠肺地想知道我室友说的“深渊”到底是什么地方。为此我给卢道石挂了个电话:“深渊是什么?”
“啊?”
“‘深渊’这个词有什么特殊的意义么?”
卢道石那边传来转笔的声音,“哪方面的?”
“我不知道啊……我就是看见书上说,’打下深渊’什么的……你有什么历史方面的词条可以参考一下?”
卢道石翻了会儿书,“有是有,但不是中文。”
“啊?”
“‘深渊’是一个基督教概念,早在犹太教中就有出现过,英文Abyss。”
“什么意思?”
“地狱。人死以后接受审判的地方,上帝放逐路西法做那里的王。”
我勒个去!我室友难不成是撒旦!
我觉得好扯啊!太不搭了!如果是奇幻也别是路西法啊!多老土啊!我室友最近还不知从那儿学来了东北腔。你说一个一口东北腔的路西法……我分分钟死给你看,信不信!
虽然如此我还是去查了大量的资料,我觉得真不像。首先他们说路西法长得很帅,但是很帅也得是个西方人吧,我室友一张标准的被蒙古人种入侵过的中原地区原住民脸,怎么着都是个东方人。我再想想他使用过的技能:瞬间移动。这个好像满低等的,没有辨识度。变成猫,蹲任兴家里监视我们俩有没有办坏事。可是猫跟路西法有关系么?也没有吧。嗯……还有一股鱼腥味。我没听说路西法有鱼腥味啊,他那么光芒万丈的应该满身硫磺味儿吧,我猜。
我反正觉得我室友不会是路西法,串场子串得太远。
我又问卢道石,“以你这么封建迷信的观念来看,你觉得这些神话能信多少?”
卢道石超级狂妄地说:“古老的巫术、道法,有三分之二是正确的;而现代科学十有八九都是错误的。”
“那世界观呢?”
“有点影子吧,夸大了。”
我还是很疑惑,出现在我身边的那些东西,包括我室友,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呢?我现在唯一得到的线索就是我室友说的“深渊”,似乎打下深渊是个很严重的惩罚,那我室友会是深渊的主人么?
传说中深渊的主人是路西法,我觉得如果换一个思路,我室友不是路西法,那会不会路西法在历史上的原型是我室友?
我室友起码是撒旦等级的……邪神?
感觉找了个了不得的男朋友呢……
但这个了不得的男朋友也救不了倒霉的我。
我才刚踏进寝室楼,就有人时刻不停地提醒我,我被盯上了。
那是寝室楼底下的收发室,一封没有署名的信,上头很潦草地写着我的名字和寝室号。粗糙得连信封都没有粘上。
而里面是一张油画。画纸是匆匆忙忙从速写本上撕下来的,大概只有我手掌大小,颜料没来得及调,整块整块挤出来抹在纸上。但是我一看就知道它画得是什么。
一个人,蹲在窗沿上。
背后是阴森恐怖、四处蔓延的黑暗……
昨天晚上的我。
自从我室友搬进来,而我多此一举地搬到老楚寝室去后,事情就开始一发不可收拾。其实我有很多机会可以从中抽离,但是我没有,我一心想搞清楚老楚的死因,结果却得到了越来越多的谜团。我也没有知道很多,但手里这张速涂的油画提醒着我,我已经逾矩了,而它们在看着。我室友昨天才撂过狠话,它们今天就杀过来了,于是我的心情再次跌到谷底。我开始对我室友都没信心了。我室友是能保护得了我,我相信,但是他驱除不了笼罩在我头顶的阴影。
我不知道我现在抽身还来不来得及。
我很想换寝室,远离这一切。我现在是有资本跟学校谈条件的,毕竟我亲眼目睹了两场命案。如果老楚的死还能被他们一手遮天,那靳穆之死引发的爆炸式后续,可不是他们想尝试的了。
但是我没有任何资本跟“它们”谈条件。
首先就是我室友。
我那天回寝室之后,想想还是搬回来住吧,去任兴家里收拾东西。结果任兴这段时间为了追查春晓的下落,很忙,每天都在看电线杆上的小广告,然后去找那些治疗不孕不育的祖传神医,基本上没时间回去睡觉,让我帮他看房子。
我跟他说我看不了。一方面我比较怂,另一方面,我室友那天威胁了他。据任兴说,他的原话是这样的:
“我可以给你权力,地位,金钱,机运,甚至寿命,也可以把它们全部夺走,这取决于你滚得多远。”
但是任兴蛮不在乎。
“我是警察,”他这么说的时候,温柔地摸了摸我的头发。“不能眼睁睁把人民群众交到犯罪分子手里。”
任兴从来都老不正经地嫖我,老说他喜欢我是因为我身上味儿重,所以我一直以为他就是跟我开开玩笑。但是当他那么一本正经地说着他是警察,所以要跟我室友死扛到底,我突然觉得,这个人好像还是有点喜欢我的,他好像是在跟我表白。
他可以不要权力,地位,金钱,机运,甚至寿命,他就是不想从我的生命里滚走。
我对他不足他对我的万分之一,一感动就任命地帮他刷墙。最近我住哪儿,哪儿就疯狂地长霉,任兴家的墙壁全是黑绿色的,特别恶心,墙外那个爬山虎长得把窗子都遮起来了。更加离奇的是,任兴家的木制家具上,各种长蘑菇,回家吃饭完全不用烧菜的,光炖蘑菇汤就管够,那蘑菇还跟太岁一样,割了自己管长。
等我刷完墙已经十点了,我思忖着要不今天先睡这儿。
结果这个时候,门外响起了挠门声。
我瞬间汗毛倒竖起来——一间老旧发霉空空荡荡的屋子里,半夜响起的挠门声……太惨了,实在太惨了,一天都给我消停啊这是!
但是很快我就意识到好像是我家小黑。
我松了口气,跑过去开门,结果门外空空荡荡,没有猫。
过道中央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鸭血粉丝汤。
2014年10月22日 11点10分
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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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我看着人一个一个从里面抬出来,心情越来越沉重。
起先的几个还能走。我从人群中看到了卢道石。他的眼睛应该碎掉了,在眼眶周围划出很多血痕,整个人脸色很差,身上似乎有挫伤。我喊他的名字,他没有反应,左手一直撑着太阳穴,表露出很难受的样子。
然后绝大多数都是抬出来的。最严重的那些,一直闭着眼睛乱叫,整个眼眶的颜色都很不自然,有血从眼角流出来。
我室友碰了碰我,“好无聊,去上课。”
我径自走到卢道石所在的救护车那里,他做完了检查,拿着块湿毛巾在敷额头,看到我,打了个手势,我在他身边坐下。
“怎么回事?”
“不知道。”他有些恍惚,“研究室在三楼,我接完你的电话就往回走,走到二楼的楼梯口,就感到四面八方白茫茫的,非常亮,同时还有那种频率很高的声音,震得耳朵疼。”他偏过头,给我看他的耳道,我拿了棉签给他擦渗出来的血。
“我在那边蹲了半天,不敢睁眼,大约过了三分钟,耳鸣才缓过来,楼上已经和地狱一样了,叫得特别恐怖。”
然后我们就听见救护车里面的护士窃窃私语,“眼睛瞎了,好像被什么东西烧过,完全融化。
卢道石整个人开始发抖。我那么邪魅狂狷脱衣有肉的挖坟师兄,突然就脆弱得好像一只小鸡雏一样。
“到底他娘的是什么东西?”他不停地重复着这句话。
我把手伸到口袋里,揉弄着手里的那张油画。
它不是玩笑,也不是什么超现实的表现手法。如果昨天没有卢道石上前阻拦,如果昨天那群民工打开了棺材,那么,这幅画就会成为事实了。因为种种变数,开棺的日期推迟了一天,地点转移到了人文楼,被灼伤眼睛的也不是那些农民工了。
我突然意识到,画师寄给我的这些油画,不是为了威胁我,而是为了警告我。画师知道的事情,远远比我知道的多得多。
那么他就不是什么写实了。
他是在预言。
“你是从哪里知道棺材有问题的?”卢道石审视着我。
我把油画递给他看。
卢道石难以置信,却又不得不信。
“谁寄给你的?”
“不知道。我已经连续收到过三封这样的油画,有些是已经发生的事,有些是未发生的事,全都应验了。他在暗处偷窥我,而且似乎能……看到未来。”
“各个文明中都有先知的存在。”卢道石看了半晌,突然没头没脑地说了这么一句话。
“什么?”
“先知。”
“你疯了吧……”
他再次重复,“古老的巫术、道法,有三分之二是正确的;而现代科学十有八九都是错误的。
卢道石坚定而又狂妄地诉说着,如果在平常,我一定会觉得他是喝醉了,可是他眼里却写着清醒到可怕的理智。
我吞下反驳的话。从某种方面来说,寄信给我的人,身上的确有先知的禀赋。
“如果他知道这件事会发生,那么他也一定知道这是谁干的。我想找到寄件人,查个水落石出。”卢道石冰冷地望着从救护车上下来宣布死讯的医生,“我不能让老头子们白白死了。”
当天下午,校方就确定开棺现场的所有人员都暴毙而亡。但是市里还徒劳无功地妄图封锁消息,最后被网友刷到了微博榜首,引起轩然大波。网上甚至还有人把老楚、靳穆的事情放上去做了长微博,我们学校一下子就火了。
我和卢道石却没有空管这些。他到处奔忙,一天一夜没有休息,就为了尽可能多拿到一些资料,多了解一些情况,我能做的也就是陪着他。等天快亮的时候,我们大致已经了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爆炸发生时对人产生致命危害的,是高能粒子辐射。当消防人员进入考古系研究室的时候,棺木内部只有一些完全碳化的纸张,和一颗水晶人头骨。水晶头骨跟真人比例是1:1,非常精美,而且完美复原了人体头部骨骼。政府派遣的特殊工作人员测量了水晶头骨上的辐射值,爆表。
更加离奇的是,柏木棺木内部检验出防辐射材料。虽然已经被摧毁殆尽,样本很少,但看着着实不像是一百年前的手笔。
那些光芒和辐射都来自于水晶头骨?
难道这是一场“仿古”的蓄意谋杀?
我提出了自己的疑问,卢道石说, “未必。”
他灌了杯咖啡,把一大叠手稿丢在吧台上,我随意翻检着,发现这上面都是跟清末民初的本地望族——洪氏有关。
“我之前被导师分配去做文献考据的工作,对这个家族墓地的持有人有一定的了解。洪家在18世纪40年代末出过一位举人老爷,名字叫洪兴,由此开始发家兴旺,但是那位老爷不幸被派往江浙一带做官,几年后在太平天国起义中破城被杀。洪家原本就靠他一人支撑,立马就败落了。”
“不是靠做官起家的?”
“有旁的文章。洪兴留下三个儿子,唯一有记载的大儿子,后来去沿海地区行商,给葡萄牙人做买办,积攒了大量的财富。这个大房后来生了个儿子,就是那片家族墓地的主人,洪心裁。洪心裁早年继承了父亲的家业和人脉,继续在江浙一带做买办,但是在他三十岁左右,他去了一趟国外。”
“出国?那个时候?下南洋?”
“嗯,出国。具体去了哪里,没人知道。但是我从一封家信当中得知,他从舟山港启程的时候,乘坐的是‘玛丽亚.特雷莎公主’号。这不是一艘远洋航船,而是一辆西班牙官方的军舰,这艘军舰后来参加了美西古巴海战。”
“我操。去了美洲?”
“全世界曾经出土过三个水晶头骨,全都是在尤卡坦半岛,所以我在想,这个水晶头骨是不是洪心裁从美洲带来的。”
“我操。”
我记得靳穆在梦境里给我看的那枚金币,也属于中美洲奥尔梅克风格。
有什么关联么?
“据说洪心裁是在外游历了七年,这七年他的行踪,连家人都没有透漏。等他回来的时候,给洪家带来了数以万计的财富,这是洪家可以一直兴旺到清末的真正原因。而洪心裁这个人,此后就再也没有迈出过洪家大门,他只亲手督办过一件事——家族墓地。县志里记载了当时的人对他的种种猜测,有些很离奇,说他二十年不曾老去,但也没办法验证。不过,棺材的确是空的。”
“现在那个水晶头骨在哪儿?”
“拖去市博物馆的仓库,需要作进一步的研究检测,短期内应该不会出现在公众视野里,也不会出现在公共场合,避免引起恐慌。”
我们都松了口气。老实说,事情越闹越大,总有一天会惊动政府。一旦国家机器介入事件,我们这种小老百姓就可以靠边站了吧?这种时候格外相信党呢。
“那下一步我们该怎么找那个递件人?”
卢道石问我要最后那副油画的信封。信封上有一个信戳,是蔷薇社区的邮局印章。
他朝我挥挥手,“蹲点。”
自从我从医院回来的那天起,我每天都收到一封油画,非常稳定。考虑到同城投递的花费时间,对面应该在前一天就将信件寄出了。
我们马不停蹄地赶到蔷薇社区邮局。他们还没有收信。工作人员说,他们一般每天下午三点钟去邮筒收信。
但是当我们提出要一起去的时候,他们非常严肃地拒绝了我们。我把油画的信封给他看,“我每天都收到这封信,但是我不知道是谁寄给我的。现在这个信件已经影响到了我的生活,我想知道寄信人的真实身份和住址。”
邮递员摘走我指尖的信封,左右翻看了一番,“我见过他几回。前几天他每天都到邮局来寄信。我问过他为什么不写姓名住址,他说收件人知道,而且保证不违法乱纪,我就……”
“那你知道他是谁,住在哪里么?”
邮递员摇摇头,“应该就住在附近吧。”
“看起来是怎样一个人?”卢道石问。
邮递员流露出回忆的神情,“是个年轻人,高高瘦瘦,而且包得很严实,头上戴帽子,脸上遮围巾,看不清脸。”
“说话声音呢?是不是嘶嘶的、听不太清那种?”
邮递员摇摇头,“口齿很清晰,声音挺年轻的。”
“是你认识的人么?”卢道石问我。
我摇摇头。
我听到包得严严实实不见脸,以为是在寝室楼信报箱偷信的那种怪物。但是既然高高瘦瘦、口齿清晰,想来就不是了。但是我不没法以这几个线索就推断出是谁,对方有意的遮挡就是不愿意被人认出来。显然他成功了。
邮递员说,“除了昨天,他每天下午都会来,大概三点钟左右。你们要不要等一下?如果像昨天一样,他今天用邮筒投递,我可以帮我们注意一下是在哪个住宅区,方便你们堵人。”
我们就在邮局里枯坐到下午五点。
那个人没来。
2014年10月22日 14点10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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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我们就在那里等邮递员。
在我们不甘心地盯着来来去去的人时,卢道石漫不经心地问我,“今天你不是跟你室友一起来的么?他去哪儿了?我本来以为他会跟我们一起来的。”
“别提他。”
“怎么了?”卢道石很奇怪,“你们不是一直挺好的么,形影不离的,怎么突然不共戴天了?吵架了?这样说起来,我们骑车往这边过来的时候,你室友好像一直跟着我们,跟到桥边才停下,太委屈了那小模样,就差扯着你的衬衫说‘带我一起玩吧’。你是不是欺负人家了?”
“我才没有。他不要欺负人就好了。”
我说的人,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老实说我现在说起我室友就一肚子火。太坏了这混蛋。以他的本事,我不信他救不下那些人,但是他全程懒洋洋的袖手旁观隔岸观火,混事不理的,实在太让人生气了。消防人员在里面救人的时候,他跟我说无聊,我不理睬他,他还跑到一边的草坪上拿狗尾巴草逗猫,神经病。
我感觉他这个人完全缺乏感情。至少是对人的感情。在他心里,人不如猫。今天要是死得是猫,他肯定着急了,这混蛋。
这让我想起了一句古话: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所以我跟卢道石说,“所有目前为止发生的事情都和他有关。我确定他不是人类。”
卢道石哦了一声,淡定道,“原来他就是孩子他爹啊。小两口吵架了啊。”
“……”
我忘记我卢师兄是《知音》的铁杆粉丝,真正的妇女之友。
这个时候邮递员挎着包回来了。
现在这个年代,电子技术那么发达,寄信的人很少。所以他收来的信也就十来封,包里瘪瘪的。邮递员看见我们,就从边袋里掏出我的信来。“今天我看到那个寄信人了。”
我翻看着,发下这次的信封里虽然还是没有寄件人的姓名,但是意外的,居然有寄件地址——复兴路486号7幢。
邮递员看着那封信,脸色有点古怪。
我和卢道石不安地对视一眼,“怎么了?”
“好像不是以前那个人……”我看到邮递员不经意地抖了一下,流露出很恐怖的模样,“我说不清,好像不是很像人……我没见过长成这样的人。”
“是不是很矮,驼背,然后遮着脸?”
“他没有遮脸,只是戴着一顶帽子。”邮递员脸色发白,“我看见他的脸了。他的皮肤微黑,很涩的光感,有点像虫子壳,眼睛细长,瞳孔外的眼球是金色的,眼间距特别宽,嘴很尖也很大,鼻子是嘴两个洞。它也看到我了。这是返祖现象么?它不会对我做什么吧?”
我无言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知道世界上存在这种东西对人的打击不是一般得大。这个邮递员跟我一样,只是一个再平凡不过的普通人,他的世界也许并不大,可他了如指掌。如今,他所见的,打破了他所有的常识,这种不确定感是能够把人逼疯的。
“你说它们会吃人么?”我们走出邮局的时候他还惴惴不安地追问着我们。
我不知道如何回答。我最担心的也是这个。
但是卢道石轻松地笑着说,“我们进化了千万年走到食物链的顶端,可不是为了被什么东西吃掉的。”
邮递员耸了下肩膀,似乎松了口气,然后自嘲地笑笑,告别了我们。
朝复兴路486号7幢寻去的时候,我笑卢道石,“你可真有自信。”
“如果真有什么东西随随便便可以把人干掉,我们现在怎么会有60亿人口?而且现在我们前所未有的强大。我们有能源,有材料,有技术。”
“你记得你相信科学有用?”
“在解释上也许没用,但打起来还是很有用的。你觉得什么东西受到了扔颗核弹?”
我想了想,也对。“不过我们现在没有核弹。”
卢道石停下脚步,抄起地上一块板砖,又给了我一杆钢管。
复兴路486号7幢,是一个仍在建设中的小区。
脚手架支撑着墙体,绿色的防护网在黄昏中看起来格外阴森。
这是一个工地。
而且我和卢道石没有听见任何声音。
“真的要进去么?我觉得我们要找的人不会在里面。”
卢道石与我对视了几秒钟,“可是你说你不知道寄信人是谁。”
“好吧。”我深呼吸了一口气,“我遇到过邮递员口中的那种东西,它曾经伪装成紫荆花邮局的邮递员,进了寝室楼,想要偷走我的信。我追了出去,遭遇了很……很恐怖的事情。我能逃出来全靠运气。这次邮递员会碰见它不是偶然,它是冲着这信来的。”
卢道石夺过我的信就顾自拆开,“还是油画,没有被掉包……不过这画的是什么?”
画上是一个地下室,灯光很昏暗,只有左侧一个贴近地面的高窗。画面中间的手术台上躺着一个人,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正在给他做手术,贴近手术台的冰箱里摆着很多罐头,罐头里可以看见各种人体器官。但是在冰箱右侧,本该是墙的地方,蜷缩着一个女人。她的长发纯白,似乎怀孕了……
我有一种强烈的不祥感。
这是春晓最后的结局么?
“后面。”卢道石就着我的手翻到了油画后面,那里潦草地写着三个字:
——不要去。
我和卢道石望着眼前黑漆漆的工地。
“我觉得它们的目的不是画,更像是你。否则,我们早该丢失这张油画了。”卢道石转过头来,“油画上的字迹和收件人地址吻合,但是寄件人地址的字迹明显不是同一个人,寄件人地址是后面加上去的。它们知道我们在找寄件人,它们借此设下圈套,等着我们往里跳。而这位先知似乎知道这一切会发生,把他的提醒写在了油画的背后。”
我和卢道石丢下砖头钢管,往灯火繁华的地方走去,把那一座阴森的工地抛在背后。
“现在我们要做的就是等那位先知主动联系我们了。他知道我们在找他。”
“万一他来不了呢。”我喃喃。
“什么?”
“没什么。”我抹了把脸,“但是现在我们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我打电话给任兴。“你在哪里?”
任兴长长地叹了口气,“治疗不孕不育……”
“别看了,看不好了的,快过来接我,我这里有重要的线索……关于春晓。”
对面沉默了半晌,然后飘忽地唉了一声,“给我买个汉堡,站在原地等我。”
雪佛兰的后座,任兴啃汉堡啃得一车的香味。
卢道石一脸黑线地坐在驾驶室里开车。
五分钟以后,他终于忍不住问,“这个是你男朋友,那个是你孩子他爹啊?”
“这个不是我男朋友……”
卢道石一脸看错我了。“你真是游戏花丛……”
任兴嗯了一声,“听见了么,认识的人都那么讲。”
“你当心被我室友变没。”
“你室友呢?怎么愿意放你一个人出来了?”
“别提了。”
卢道石又是一脸蛋疼:“我就知道你们俩是偷情……”
任兴吃饱喝足,看那张油画。一进入工作状态他就异常严肃正经,随时准备着拔枪就射的样子。他皱着眉头端详了半晌,“哪儿来的?”
“一神棍,呃……我不停地收到他寄来的油画,然后全都应验了,包括今天早上我们人文楼的爆炸案。”
他捏着油画呵呵了一声,“以后我们警察都派不上用场了。”
“几百年才出一个。”卢道石插嘴。
任兴拍拍他的椅背,“往福泉路去。”
卢道石拐了个弯。
我奇怪:“你去过这个诊所?”
任兴摁了摁眉心,开始给他的同事打电话。打完电话才凑过来跟我们说,“我没去过,但这个黑诊所最近被我同事蹲着呢。我看过他传来的照片。”
车里一阵沉默。半晌,我与他说,“警官,我跟你商量个事儿。”
“什么?”
“你身上味儿有点大,能不能贴着靠背坐好。”
任兴居然怪我娇贵,怪我对人民警察没有深厚的敬爱,不能好了。
我们下车的时候,任兴蹲点的同事迎了上来,同样是风中凌乱一脸憔悴,“来得巧啊,晚上有手术,刚准备抓呢。”
任兴言简意赅:“有命案。”
警察痛心疾首:“妈蛋啊,我就知道这混蛋技术不好……”
“可能跟他没关系。”任兴比了比仓库大门,“抓了再说。”
然后任兴就把我和卢道石赶回了车上。附近水网密布,都是些纵横交错的小河,河对岸的平地上刚刚新开了一个家居城,所以这一带全是仓库,仓库与仓库之间是泥土路,土路边上长着一丛一丛的小草。周围居民区很少,夜里静悄悄的。
大约半个小时以后,仓库那里一阵混乱,我看见一个穿白大褂的老头套着拖鞋从后门飞奔出来。卢道石说了句“寄安全带”,然后淡定挂档,直冲老头而去。老头尖叫了一声,扑上了前车盖,拖鞋飞了个弧度落在了草丛里……
任兴把老头拷回去的时候,给卢道石比了个大拇指,不知是褒是贬地说,“你有种。”
卢道石抽了口烟,淡定地吞云吐雾。
2014年10月22日 14点10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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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evel 12
第46章
我一害怕,整个洞穴里就开始遍布荆棘。但是老楚他比我熟练得多,他是农神,他懂得如何让大地丰收,也懂得如何让它们枯萎,我那点斤两在他眼里完全不能看。而且他这次很猴急,亲自踹翻几个人冲上来就要抓我,我这具身体养尊处优,年纪也大了,腆着肚子完全跑不过他身高腿长。
就在老楚的指甲快要碰到我的一刹那,我眼前的景致突然迅速变换,只剩下一道道光流!我松了口气,以为靳穆终于要把我弄回去了,结果定睛一看,我站在特诺奇蒂特兰城城郊的玉米地,头顶银河,离远处的小山大概两公里。
这是什么缘故?我瞬移了?
我居然就这样瞬移了?!
我听到远山传来可怕的咆哮,不禁乐了——难不成老楚不会!
哟呵。这个可真是太棒了。
我死里逃生,马不停蹄地回到城中金字塔的那个房间,捧起了水晶头骨。
这是它五百年前的形态,里头黯淡无光。
我尝试着回想我刚才是怎么到这里来的,似乎是正对着它的两个眼窝,举着锤子……
我四顾无人,又猥琐地举高了双手作势要打它。
这次完全就不对了。我眼前出现很多光怪陆离的场景,全都是用我的眼睛看到的,流转迅速,让人眼晕。
我走在穿越英伦海峡的船只甲板上,看到青年霍布斯站在船头眺望欧洲大陆;我在迦太基河边遇到了希坡的奥古斯丁,他与我讲述他亲眼所见上帝之城;我在公元三世纪的阿拜多斯参加了一次对奥西里斯的祭祀,并应最后一个埃及祭司的邀解读方尖碑上风化的楔形文字;我听见伯罗奔尼撒战争中的雅典士兵对米洛斯人说:正义只存在于强者之间,正义是强者的权力;我参与了毕达哥拉斯学派谋杀希帕索斯的航行,因为他发现了根号2;我在水池边洗我的亚麻长袍时,瞎眼的荷马抱着七弦琴在我身边歌颂英雄和神,长袍上有硫磺烟熏过的刺鼻味道。
“英雄和神。”我沉思。
“他们持存。”荷马说,“人世间所有的故事早已存在于我弹奏七弦琴的指尖上。过去,现在,将来,循环往复。太阳底下已无新事。”
他说完那句话,我发现我躺在一棵树的树根上,手里握着酒杯,似乎前一秒还在喝酒。我面前是一片旷野,空无一人。
我低头一看,全裸。
好吧,好吧,只要能逃过老楚,全裸就全裸。
只不过,这次,我又在谁的身体里?
我不知道。我感觉不到这具身体本来的意识。我的身体很放松,极轻极慢,高浓度的葡萄酒让我处于梦与醉之间。也许身体的主人也正爽得什么都没想呢。
一个男人从旷野驾着马车走过,腰间扎着一把弓。他是个欧罗巴人,鼻子很高,皮肤很白,眼睛是湛蓝的爱琴海。我朝他举了举杯子。他看见了我,下车走了过来。
“这是什么?”
“酒。”
“这个酒和我见过的酒不太一样。”
“因为这是葡萄酿的。”
“葡萄酒?”
“是的。”
他嗯了一声,坐在了我身边。
我问他:“你是谁?”
他沉思:“我有很多个名字。但是我的真名只与一个人分享。”
“那个人出现了么?”
“出现了。但是他忘记了一切,包括我的真名。他提起我的时候丝毫不知道自己在召唤我。”
我熏熏然地坐起来,看着他。有一瞬间我想到了什么,但是脑子里昏昏沉沉的。“我不知道,我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因为你放纵地遗忘。”
我们一起坐在那里,看旷野上的太阳从东到西。
夕阳西下的时候,那人说,“我得走了。”
“好。”
“我们是否达成了和解?”
“我们争吵过么?”
“争吵是我们的常态。”
“为什么?”
他看了我许久,最后沉静而缓慢地说,“因为我们完全不同。”
那个人登上了马车,我目送他消失在旷野里,继续喝酒。我浑然忘我,因为我的酒居然还没有喝完。我的杯子那么小,似乎只有浅浅一口,但是喝起来源源不断绝,非常神奇,但是我竟然丝毫不讶异。
入夜的时候,有人被酒香味吸引了过来。他赶着一群牛,却坐在羊背上,看着年纪很小,我分不清他到底是羊倌还是牛倌。
他问我:“这是什么?”
“酒。”
“这个酒和我见过的酒不太一样。”
“因为这是葡萄酿的。”
“葡萄酒?”
“是的。”
他在我身边坐下。
我问他:“你又是谁?”
他咯咯笑了起来,“我是一个贼。”
我好奇:“你要偷什么东西?”
“我要偷走我们的王丢弃的东西。但是他却不允许。我不明白。”
我耸了耸肩膀:“被丢弃的仍旧是他的。人都有奇怪的占有欲。”
少年的表情突然严肃了下来:“你不懂。被丢弃的是劣质的那一部分。王厌恶他的低劣。”
我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喝酒。我是不懂,而且我不愿意多想。在我没有意识到发生什么之前,少年冰凉的身体贴了上来。“你醉了。”
“但是我不想做爱。现在不想。”
“传说你淫荡,猖狂,疯癫。但是我看到的只是安静的醉鬼。为什么?”
传说?淫荡?猖狂?疯癫?
他听说过我?他认识我?
我是谁?我有点记不清了,这个人又是谁?他不是个路人么?
他乖巧地趴下身,亲吻我的胸膛,“现在我要偷窃一样东西了……你喝醉了,你应该感觉不到。”
我看着他的双眼突然想了起来。我靠,我是叶宵啊,天天被人追着剖心的叶宵,这个家伙难不成又想剖我!我跳起来把他甩开就跑。可是我跑不动,我的腿脚灌了铅,又像是踩着棉花,踏出一步就往地上跪了下去。
有人扶住了我。
是今天陪我呆了一整个白天的男人。
他对后面那个少年说,“离叶宵远一点。”
我靠,他说叶宵!
还有他的声音,他给人的感觉……
柳无空啊!我男朋友!我真是醉大发了!
我晕晕乎乎朝他靠去的时候,他消失了,我身边的旷野消失了,我站在靳穆的公寓里捧着水晶头骨。靳穆坐在我身后。
“天呐!”我只来得及说这么一句。这真的不是黄粱一梦么!穿越时空,真真正正的穿越时空!我再也不敢直视那深陷的眼窝,那是连接无数个世界的入口。
“你醒了。”背后的靳穆说。
我一震,抱起水晶头颅贴到了墙脚。
“你不是靳穆。你是靳穆的那个神?”我盯着他带笑的嘴角,“章立天,你也是我遇到的那个小羊倌?”
他不置可否,交叠着双腿优雅地坐在椅子上,朝我伸手,“现在可以将你怀里的东西物归原主了么?”
“我不会给你的。而且我要提醒你,我室友他一直都在我身边。他没有回深渊去。”
仿佛要应和我的话,门外传来砸门声。
我挑了下眉,“你死定了。”
他低头笑了一声,“那你为什么不给他去开门?”
给我室友开门?我室友那么牛逼他需要我给他开门?!但是看着他越来越重的戏谑,我不禁在内心靠了一声——不会是这里他进不来吧?!为什么啊!我突然想到整个房间的符文,抬起头扫了一下,所以说,靳穆和老楚画下这些东西,都是为了防我室友么!靠,我还以为靳穆要防的是章立天!等等,说不定这全是章立天借用靳穆的身体画下来的!
章立天看穿我的想法,站了起来,“在他想办法进来之前,我们有很多时间可以把事办完。”
我尽量拖延时间:“你想干嘛。”
“首先应该恭喜你有了。只可惜你的小宝贝们可真是一点用都没有。”
“好吧,我也有点想把他们流掉……你有办法么?”
章立天很友好地把手一摊,“非常乐意。”
我:“但是我会去找别的大夫,他们不会想要我的心脏。”
章立天:“你大概还不明白,你根本不需要心脏。那部分并不是你的。”
我:“就算不是我的,掏心也很疼。你跟我那么熟,那你该知道我怕疼。”
章立天:“那就请你忍一忍了。”
“等一下!”我比了个手势,让他不要靠过来,“我的心脏同样不是你的。”
章立天眨了眨眼睛,“我是一个贼。你会是我最棒的战利品。”
“第二棒的呢?!”
章立天居然真的停下脚步,陷入了沉思。过了一会儿才又开朗一笑:“太阳。”
我靠!大言不惭!地球上你都打不过我老公,你居然还敢说你偷过太阳!我信你个鬼。
“我跟你说的废话已经够多了。”章立天从口袋里仔细地掏出橡胶手套戴好,“我们可以开始了么?”
“你敢!”我室友砸着门板咆哮。我头一次发觉他发怒的时候说话声音一点儿也不像人,很浑浊,像是从地狱传来的。
章立天莞尔:“我们尽快吧。你看,他快要疯了呢。啧啧啧,你这样猥猥琐琐的挪动是没有用的,叶宵大人。”
我歪了一下头,竖起了食指。我手指甲好久没剪,有点长。“我有一个问题。你可以用手指撕开我的胸口,那你觉得我这个指甲养得怎么样?能不能达到这种效果?”
章立天狐疑地望着我。看得出来他是一个很多疑的人,但是他还是说,“你的小花样没有用。”
“真的么?”
我慢吞吞地用手指甲,在我身边墙壁上的八芒星图案中,画了一条线。
被打碎的八芒星。
章立天立即神色大变。
那个瞬间,门板突然被击飞,外面一大波黑色的浓雾裹挟着咆哮声冲进了房间。我从来没有听到过那么可怕的声音,就像是一千只地狱的恶鬼拎着我的耳朵对我大叫,我的耳朵、眼睛都开始流血,胸口也闷得快要被挤爆了。几秒钟之后我就完全听不到、看不到任何东西,进入一种濒死的状态。
2014年10月23日 13点10分
53
level 12
第52章
事实证明我是非常聪明的。我哭了半个小时,我室友好歹在我面前冷冷地说,“别哭了。”
大家都知道,我室友他脖子都被拗断了,如果他还是那个鬼样子,他压根说不出话来,说话还会漏风,怎么可能那么清清冷冷悦耳动听呢。他肯定变成原来那个大帅哥的样子了。我是个豪爽的纯爷们,我立刻就抹干净眼泪笑一个给他看:“柳哥……”
我室友嗯了一声,当着我的面眼疾手快刷一下把脸皮给撕了,朝我咆哮!下巴都脱臼到胸口那儿!喷出来的那股酸腐的口臭简直了!嘴里还全他妈是尸虫,还有几条掉在我身上!
妈逼呀!
我又怒了你们知道么,我抄起一旁散落着的柴火棍去就捅了他一嘴,太不要脸了!我真的被他气哭了:“柳无空我他妈都怀孕了怀孕了怀孕了你这个神经病!你怎么那么坏!你怎么能那么对我!”你们能想象那个场景么!我闭着眼睛绝望地敲打着一个没有脸皮的干尸,他特么还想来亲我!简直就是娘炮与野兽.avi……
我柳哥吓过我一遭之后,终于变成了他平常的样子,抓住我打他的手,我不甘心地又打了他几下,哭泣着倒进他怀里。我太可怜了,谁家老公这样子的啊!我被他吓得羊水都要破了!
我这一哭又是半个小时。哭得天崩地裂,实在没力气了。我室友就摸摸我的头,说,“小朋友。”
小朋友你妈逼!你妈逼!
我爬起来拿食指指着他,“柳无空你记住了!你再敢变成这样试试!我真的不要你了!”
他脸色不大好。
“还有,我不想要孩子了,你给我拿掉。我害怕,它杀人。”
他居然冷冷地瞥了我一眼,“随你吧。”说完转身就走。
我正捉摸着他这个随你吧是个什么意思,手机响了。我一看来电显示,居然是我妈。我妈对我的期望值很低,因为她觉得我是个男孩子,那就该狗一样地到处乱窜,她就当养了条狗了,在外头只要没死就成,轻易不给我挂电话。所以我觉得老太太这回大概是又来给我说亲了?
我接起来一听,整个人都不好了。
我妈哭着说:“叶宵,你爸他……不好了。你快回来一趟。”
我爸他是个当兵的,体格很好,而且退役了之后国家有保障,每年可以去免费体检,今年五月份体检出来啥事儿没有,今早上突然晕倒,送医院一查,血癌。我当即就疯了,跑上去把柳无空给拖回来站定,“你他妈搞我爸!”
他低下头说,“我只是做了和你一样的事,用来与你做交易。”
他说完这一句,我就懵了。我很生气,但是我连打他的力气都没有,我浑身发冷,手指都僵硬了。我看着他的眼睛,看他眼里冷冰冰的波澜不兴,心都碎了,疼得说不出话来。但是我居然很平静地走过他身边,一路无虞地坐上了公交车,到学校到站,回到了寝室。我在自己的床上坐了一会儿,机械地开始打包行礼。我爸出这种事儿,我肯定得回去一趟。我心里是知道这件事肯定会善了,我帮柳无空把肚子里的东西生下来,到时候他会把我爸医好,但是我很难受,特别难受。我想回趟家去,离他越远越好。
我整好行礼出门的时候,他魂一样地出现在门口,“你去哪儿?”
我没理他。我出门叫了辆出租车,打开车门打算坐进去,精明的师傅问我去哪儿,我说去飞机场。我室友就站在我斜后方几步远的地方。
我刚说完打算坐进去,司机就特别奇怪地问我,“你还要去哪儿?飞机场都到了。”
我抬眼一看,周围的景致不是我们校门口了。我室友还是阴魂一样站在我身后。我见怪不怪地关上车门,拉上行李箱就走,故意走得很快,但是我周围的景致变得更快,我买完票,直接就登机口了,上飞机也没人拦着我室友,好像没人看得见他。我在位置上坐下,他就在我斜对面的走道上盯着我,其他人都从他身体里穿过。我刚听见广播说“请系好安全带”,下一句就是,“我们已到达XX市,外面的温度是……”所有人原本都在走道上忙着放行礼,现在保持同一个姿势把上一秒他们还试图往架子上放的东西取下来。我拖了自己的箱子就走。这次我走得更快,他变得也更快,我一脚踏出登机口,就站在了出租车前,往前走一步,直接就到我家门口了。我回头瞪他一眼,转身走了。
他跟了几步,“你去哪里?”
我不说话。老头住院了,我回家也没人。
我刚想完,下一秒我就站在我爸的病房外面。里面亮着一盏小台灯,昏黄的灯光下,老头睡着了。老太太开门出来看到我,愣了一下,像个小女生一样扑到我怀里哭了起来。心疼死我了。她哭完了,站起来抹抹眼睛,问我怎么来得那么快,又问我吃没吃晚饭,我说没事儿,她眼睛一眨,瞟到我室友那儿。“这小哥谁啊?你同学啊?”
我烦死他了:“我不认识他。”
谁想到我室友上前一步就说,“我是叶宵男朋友,我们已经结婚了。”
妈逼啊!
你现在知道你是我男朋友了,你他妈把你老丈人搞死的时候知道你是我男朋友么!还有我妈年纪大了你晓得么,你突然跟她说她儿子有了个男朋友那岂不是逼死她!你这是要弄死我爹弄死我妈的节奏!怎么,我是孤儿,你进门没有公公伺候没有婆婆挤兑,特别舒心是吧?!
谁知道我妈诶了一声:“婚都结了,那就不叫男朋友了。”
我赶紧搀起老太太,成天看欧巴都看糊涂了,这重点抓的。
我让她先回家睡觉,问了下医生我爸的病情,然后搬着小床去守夜。
我刚走到病房门口,就看到我室友阴魂不散地杵在那里,盯着我。我不要理睬他,低着他想绕过他进门,他挡着不让。我走左边他挡左边,我走右边他挡右边。我烦他了,“你干嘛。”
他低下头,碰了碰我的前额,“我不要和你吵架。”
我也不知道我怎么就哭了起来。“我也不要和你吵,你最讨厌了,没话跟你说。”
我室友低喊一句“不要啊”,拽住我的手,“和我说话吧。”
“我不。”我一想到我爸就咬牙切齿,“姓柳的!你欺负人!以前我们没好上的时候你不是这样子的,成天花前月下送鸭血粉丝汤!人一到手你就翻脸比翻书还快了,你还敢动我爸!人世间不是一切都可以做交易的,你太可耻了!”
我室友呆呆地张了张嘴,然后眼睛黯了下来。“人情世故,我不懂。我知道你会生气,你会为了你父亲答应我的要求,可是我不知道你会伤心,伤心得都不肯认我了。”
顿了顿又说,“我给你买鸭血粉丝汤。”
“我不要吃!”
他又期期艾艾地碰了碰我的小手指,“我只是想跟你有孩子。我没有要害你。我怎么会害你呢,你是我最心疼的小朋友。我只是觉得,我们该有孩子了。”
我有点懵。
这件事情我从一开始就觉得是个阴谋。他居然假扮任兴把我那什么,事后又坚决不承认,实在太居心叵测,所以卢道石也好我也好,一直觉得他大概是想从这个繁殖当中获得什么好处。结果这傻逼居然说只是觉得,啊,我们都大龄男青年了,赶紧生一堆吧。
那我就问他了呀:“你扮成任兴干嘛?”
他可委屈:“我说过了呀,我觉得你好像比较喜欢那种长相。”
“神经病啊!那你办完事儿那天为什么躲?后来问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室友一米八七的汉子低着头:“我没躲啊,你来卫生间找我,我还很欢喜地扑了上去。”
我操,他说得不会是那个干尸三角头扑上来的时候吧?你那副样子,我还跟你好,我真是有鬼了。
我室友:“但是你好像很害怕。我也觉得很害羞,我就跑走了。”
你那不是羞涩地跑走了,你是肉山一样地游走了。
“我回来之后就知道你有了。我怕你一个男孩子,知道自己……怀孕之后,会害怕,就一直没告诉你。你知道了,果然不想要。”
我的室友颓唐地坐在了医院的长椅上,修长的手指往上,穿过一头乌黑的头发,抵着脑袋。他上身穿着旧衬衫,下身穿着从来没洗过的牛仔裤,看上去就像任何一个不小心搞大了女友肚子、女友又坚持要流掉、还翻遍全身摸不出流产费的进城务工人员。我被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怨念搞得无地自容,只能叹了口气坐在他身边,一遍一遍抚摸他的脊背,“是靳穆说我肚子里的玩意儿会把你干掉,让我很担心。我原本想与你商量,你又说,只有你的骨血能够杀死你,所以我也没告诉你,直接就和任兴联系,安排了那场手术。”
“可是你说真的不想要。”我室友捂着脸闷闷地说。
“如果是你想要和我有孩子……我可以勉为其难地接受。但是前提是它们不会伤害到你。”
我室友凑过来抵着我的额角,“我想跟你有孩子。我想跟你有孩子。他们绝对不会伤害到我,我说的骨血并不是指他们,靳穆看到的也不是他们。”
“那是谁?”
我室友只是摸摸我的头:“不用管。没关系的。”
我:“……那生孩子疼么?”
我室友:“无痛。”
我:“生下来丑么?”
我室友的表情变得有点微妙。
在三秒钟的对视后,他毅然决然把脸捂了回去,散发出近似进城务工人员不小心搞大了女友肚子、女友攀上了高富帅坚持要流掉的怨念,闷闷道,“你不爱我。”
“NONONONONONONONO~”我抚摸着他的脊背。
“如果不是,今天早上我朝你那儿走,你为什么突然转头离开?”
我满头虚汗:“因为……因为我不是要抄啤酒瓶么……”
我室友拧眉,又用力拧眉,“不是。你在撒谎。你不爱我了。你甚至跟章立天跑了。”
“我一个盲勾,勾搭错了人……我是想抓你的。”
“生气了。”他居然还给我闹脾气,“吓唬你,还清。”
“你他妈放高利贷的啊!”我忍不住狠狠推了他一把,“一笔一笔算得门清。”
我室友认真地问我:“那我如果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你还爱我么?”
“爱啊——你想变成啥?我告诉你柳无空,你要是再吓唬我,那我也不相信你爱我了。我都怀孕了,你都敢吓我,那以后我人老珠黄了还不得被你吓死。总之你再变成什么可怕的东西,我就当做你对我没情分了,我只能伤心地离家出走。”
我大柳哥眯起了眼睛。聪明的他发现他从此陷入了一个悖论,永远不能换皮囊了。
我真是太棒了!做扛把子的大奶就得我这样!
2014年10月26日 07点10分
60
level 12
第53章
我这样闹了一天,觉得很累嘛,又和扛把子和好了,情感上的误会解开了,感觉很幸福,很舒心,我就不挑拣地枕在他大腿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半夜两点,老柳的大腿不见了,我枕着医院的长椅,脑袋疼,起来找他,发觉我爸病房的门虚掩着。我偷偷往里张望,看见我室友站在我爸病床前,手插在他身体里搅来搅去。搅完了,他两手撤出来,手里抄着一大堆黑漆漆、热乎乎的东西,直接扔垃圾桶里。我觉得扛把子的世界果然不是我这种凡愚的大奶可以理解的。不过之后,我还是严肃正直地拒绝了他直接想要摸我脸的冲动,让他滚去洗手。
第二天老太太一大早哭唧唧地来了,头发全白了,拿着个保温杯,特别虚弱的样子。我都不忍心,看她家姑爷这事儿整的,都忍不住要打他一顿了。关键是他把我爸那病治好了,医院不知道,老太太也不知道,我爸更不知道,所以我他妈急得小鸡鸡都要掉了。开上帝视角很难好不好,一点儿都不比做人简单,办个好事还得隐瞒自己的美好的初衷,要搞得像个巧合。于是我还得费尽心机劝老太太再给老头去检查检查,“检查全套,还能试一试什么骨髓配型,我听说血癌都那么治。”
“骨髓配型哪能那么容易……”老太太唉声叹气。
我本意就是忽悠他们再去做个指标,做出来全是正常,直接回家了。但是话又不能那么说,我也不知道怎么就扯上骨髓配型了,我懂个屁啊,我就瞎扯呗,“不要怕,我是我爸亲儿子,我跟他肯定配得成。”
结果老太太嘴唇抖索地看了我几眼:“你是……垃圾箱里捡来的。”
同志们,朋友们,你们知道我听见这个消息的时候,心里有多震惊么!我以为从垃圾箱里捡来什么的,只是一个流传甚广的神话,结果在这性命攸关的时刻(并不是),我母亲居然涕泪横流地在后背给我一刀:我整个童年听到的人间惨剧居然是真的!我真的是从垃圾箱里捡来的!
后来我们咨询了医生,发现我爸这个情况,父子间骨髓配型的成功率很低,我妈非常懊悔,她觉得我这个熊孩子欺负她没文化,从她嘴里套出了一个秘密,现在就要抛弃他们这对养父母,狗一样地得外面浪去了,留下他们俩人凄惨地度过晚年。我妈被这种想象恐吓得神智都不清了,我只好陪着她哭了半天,哭得她受不了,要打我,这笔账也就翻过。我当做啥事儿没听见过,他们继续做他们幸福的老头老太太。
就这个时候,医生过来查房,看了看数据,觉得有点不对嘛,然后又回办公室把检查单哪来,更不对了。我看八成是我室友把我爸的检查结果给改了。医生又不是吃素的,你全改正常,他信你才有鬼,之后又把我爸推出去重新做了次血检。昨天我爸被人抬着进来,这次老头可威猛了,健步如飞,普通护士追不上他,检查结果一出来,愣事没有,我爸妈就怒了,跟医院杠上了,要索赔。
我知道真相,受不了良心的折磨,又不能说实话,就劝他们:“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可我爸妈从鬼门关回来明显比较亢奋,杀上天的节奏,还质疑我是不是他们亲生儿子。这他妈算什么话?!我明显不是啊,你们都说了垃圾箱里捡来的啊!我又拦不住,我室友就上了。因为过去的事情证明我大柳哥基本上什么事儿都能解决,我对他十分信任,我就站一边看好戏了。他先以一个路人甲的身份上去,挡在了疯狂的我爸妈和医生中间,很有气场。然后他一开口就是:“没事就好,没事就好……”这他妈跟我有什么两样?!
他还不如我呢,我爸直接就揪了他的衬衫领子,“你谁?”
我大柳哥出生几十亿年,在冥古宙的狂风暴雨和熔岩海洋中一步一步杀上扛把子的宝座,从此呼风唤雨纵横太阳系三号行星无敌手,从没遇到过有人敢拎他,就算是敢跟他solo的,现如今也全变成石油了,所以我大柳哥此时有点懵,“啊……我,我是叶宵他男朋友。”
我爸就来气了:“搞来搞去,居然搞到我儿子头上了!”
于是我大柳哥就如此这般吸引了我爸妈的全部火力,我爸负责物理输出,我妈负责精神攻击,什么揪头发挠脸全用上了,最后他还连累了我一起跪搓衣板。跪完该干嘛干嘛,我跟我室友该好上还是好上,回家吃了餐饭,我爸妈也随我们自己回房间去了。我让他自己先玩着,去主卧看我妈,她在看我小时候的照片,看得眼圈红红的。
“我从垃圾堆里捡来的时候什么样啊?”
“丑。”老太太抽了抽鼻子。
好吧,我已经知道我不是亲生的了,不过老太太你能稍微掩饰一下么!
我:“有多丑?”
我妈:“天寒地冻,跟只红皮老鼠似的。小,皱,丑,脏。”
够了……
我妈:“就草纸那么大。现在把你养过一米七,不算三等残废。”
我抱抱我妈,我妈也抱了下我。
我:“我身上有带什么东西证明我身份么?什么绣上叶宵两个字的小手帕呀,亲妈咬破手指写的血书啊……”
我妈:“没有。你什么衣服都没穿,被夹在泡沫盒子里。”
抛弃我的那位,你的人性在哪里!Tell me!
不过我也有点感觉到,我的来头有点大。我室友莫名其妙非得要跟我在一起,还要跟我生一堆不知道什么玩意儿。昨天来这儿之前,章立天跟我讲,他为我办事儿。现如今,我跟正常世界的最后一点铁打的羁绊——血缘,也完全断掉了。
还有我的心脏……
到头来我身上谜题最多。
我去问我室友。
然后发生了一件非常诡异的事。
我断片了。
我室友一般跟我对话的时候,都是用东北话为主、各地方言掺一点的普通话,他在餐馆里盘子洗多了,口音有点杂。但是他好端端说话的时候,我听到的却是一种很低沉、很诡异的声音,而且他说的话我一个字也听不懂。他越说,我头越疼,晕晕乎乎地倒了下去,倒在了我室友肩上,感觉被魇住了。
当时我们都坐在床边,我室友面朝着床头,我枕着他望着床尾书桌上的镜子。我迷迷糊糊看到镜子里的人朝我笑了一下。
我尼玛当即就满身冷汗醒了过来。我心想什么东西胆量那么大,在我室友面前搞我,拽住他的衬衫领子跟他说,“老柳,这房间里有东西,镜子后面。”
我家老柳忙着理我的头发,“没有。”
我急了,我跟他讲道理:“老柳,你虽然很牛逼,但是你不能骄傲。我刚才都被魇住了魇住了,吓坏了。”
老柳说:“好吧。”然后把房间里的镜子全变没了。
我又问老柳刚才说什么,老柳却一脸烦躁地不肯再说了,直接把我按倒。但这又不是我们学校,我们办事,被我爸敲了房门,吓得老柳一哆嗦又只有几分钟了,简直不能好。他愁苦地跟我讲:“这里不好。”
我还觉得你不好呢柳无空。我上网查过,别人家的小攻都不是这样子的。别人家的小攻,都是器大活好,一夜七次,浪里格浪来浪里格浪,可是轮到我就完全不是这样。我家小攻明明最屌,为什么屌却不好,我都要哭啦。我有时间得跟他谈谈这事儿。办事不利,都不能幸福了。
我室友围着我左转转,右转转,眼睛里亮晶晶的:“跟我回深渊吧。”
我严肃地拒绝了他。回来还能愉快地做人么?
“这里不安全。你现在……”我室友碰了下我的肚脐眼,很害羞的样子,“我想把你接到我的地盘里。”
“可是我不想去深渊……我害怕。”
“为什么?”我室友歪了一下头,“回家不好么。”
我花了大量的时间告诉他我家就是这儿,深渊不敢去。我室友深深地叹了口气,“那么,在你……那个之前,至少要呆在我选定的地方。以后,我们每年在人世间住六个月,在深渊住六个月,好么?”
“我不要去深渊!”
我室友哄我:“诶,诶,不要闹了,小朋友。”
最后我们讨价还价,在人世间住八个月,在深渊住四个月。而且我生孩子我最大,生之前跟着他住,生完之后他就要跟着我回人间,不论如何我们儿子以后都接受九年制义务教育。虽然我室友觉得□□的教育简直是扯淡,但还是主动承担起买学区房、搞定户口这种老公应该做的事。然后第二天我们就离开了我娘家,搬到他选定的地方保胎去了。
我重新回到那条国道的时候,惊呆了。我室友拎着箱子给我介绍,“这位是管家。”
我已经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我现在站在那个废弃的高速公路收费站前,那个上次掉了脑袋、掉了手、还被我抢了笛子的阿飘,非常恭敬地站在荒草凄凄的废墟中,对我行了个礼。
我整个人都不好了。
我都怀孕了,居然还让我在这个给我留下惨痛经历的地方保胎?!放眼所及都是贫下中农的稻草房,方圆百里最名贵的建筑就是那个破旧的小旅馆,双人床才一米五!柳无空你这是穷了多少辈子了这么给你媳妇儿保胎?!管家还是个阿飘!我们商量一下回深渊生孩子去好么!
但是我室友不给我拒绝的权力,直接拉着我往里走。结果还真是山穷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我曾经怀着十二万分惊恐走过的那条国道,变成了一条穿越花园的小径,两边全是修剪成各种动物形状的景观植物,干净,整洁,鸟语花香,还有点萌,就跟西欧城堡里的那种人造景观似的。越往里走,地势越高,我看到山坡上有幢小洋房,外面有游泳池,木头秋千,一楼有一个全透明的阳台,二楼阳台似乎可以烤BBQ。有几只猫蹲在草地上玩球球,看到我室友就狂叫着炸毛。等我走得离小洋房更近一点,我发现山坡的另一面是湛蓝的海。
“喜欢么?”
太棒了……我就喜欢这种简单朴素能给人带来温暖舒适的海景房……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这究竟是什么地方?”
我室友一脸波澜不惊:“这是深渊的边境之一,从人世间偶尔可以闯入这个地方,但是地图上测绘不出来。我有时候会来这里透透气。你喜欢,这片海域就凝固时间,送给你。”
我就喜欢这样简单朴素纯真甜美的爱情,不送钱,不送车,不送表,不送名牌包,跟那些俗气的东西完全不沾边,我室友只是淡淡地抱着我说,送你一片永恒的海,这就够了!洒家这辈子就值了!
“柳哥,我要给你生蛾子!好多好多蛾子!”
我大柳哥简单明了一个字:“生~”
2014年10月26日 07点10分
61
level 12
第60章
但是之前我还因为他长得丑跟他离婚了。
我现在感觉特别闹心,他摸我头,我就顺势想往他怀里靠一下,表示我错了嘛,你原谅我啊。可就在这时候,靳穆咳嗽了两声从地上爬了起来,我只好去照顾他。靳穆紧紧握住我的手:“太可怕了!”
别这样,作为一个新晋封神的普通人,这么怂真的好么!
“你怎么做到的?”
他摇摇头,“它在我的意识里自由来去,有时候占有我的身体,更多的时候则用一些恐怖的景象折磨我脆弱的神经,以这种虐待为乐。我只能逃向我的意识深处,我开始熟悉我的内心世界,我其实非常复杂也非常广大,而且更重要的是,我发现它不能到达我意识的某处。我就经常性躲进那里,它进不来。这一次它很着急,它一直在寻找我,它追来了那个地方,它很愤怒地要吞噬我……然后我想,好吧,既然如此,你进来吧,我出去了。我就把它关在里面了。”
我只能说,艺术生的内心世界真是非常复杂也非常广大。“它会逃出来么?”
靳穆闭上眼睛,双手捧着脑袋,“不……那是一个非常荒凉的地方,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荒野和头顶无垠的宇宙,没有光,没有一切,甚至没有时间。它在生气,但这种生气更多的来源于害怕……”说到这里靳穆睁开眼笑了一下,“它怕我。它怕我对它做什么。我真该好好想想应该怎么虐待它。”
我思考了两秒钟,真诚地告诉他:“其实你现在可以做到很多事。我室友说你已经变成一个新的神了。”
“哦。”他没什么诚意地惊叹了一声,然后扫了一眼满地狼藉,“如果是你室友,会怎么对付满地狼藉和章立天?”
“满地狼藉?他好像扫一眼就会全部归位,至于章立天……变成石油吧。”
靳穆表示他两样都不会。我走的时候,正挽着袖子在房间里拣垃圾。
我抽着烟出门的时候,看到我前夫。
我前夫蹲坐在街边。
他不是一个人。我家大公子陪他坐着,手肘搭着西装,扇着风凉,看到我,笑着点了下头。
我家二公子站在不远处的阴影里,抬起头迅速瞟了我一眼,又低头盯自己的鞋尖,踢石子。
我家三公子第一次变成人的样子,约莫是个七八岁的小孩子,下身穿着橙黄色的运动裤,上面是胸口带普蓝色大口袋的连帽衫,帽兜上居然还有两个小小的猫耳朵。他黏在老柳身边蹭来蹭去,老柳就把他抱起来,让他坐在自己的大腿上。老三的影子,就是那个看不见的老四,在老柳脚下跳来跳去也要抱,最后只能默默地攀在他爹影子的腿上,下巴搁在那儿生闷气。
然后小孩就跟他爸……唱起来了!
老三:“阿爸!”
老柳:“诶。”
老三:“我们为什么只有五个人呀?”
老柳:“妈妈走了。”
老三:“妈妈走了为什么不带我们啊?”
老柳:“我们丑。”
老三:“可是他跟我们一样丑呀!”
老柳:“是啊。”
老三:“我们为什么不是幸福的一家?”
你们能想象我的心情么!
他们居然就这么!唱起来了!
他们一边唱着,一边五双眼睛瞪着我呀!老四还溜到我脚下,拽了一下我衣角的影子!
我特么只能抽着烟走过去,低头盯着我前夫。大公子失笑,往旁边挪挪,给我空出了个位置,我吐了个忧郁的烟圈,在老柳身边蹲了下来。
“喂,把皮章给救回来吧,他们就跟咱们似的。”
“才不像。”老柳把脑袋歪在我肩上,“我们相遇在春夏秋冬之前。没有人像我们。”
我又被秒了。这是啥意思?虽然听不懂,但是貌似很甜蜜的样子……不过我兴奋也就算了,柳小于你兴奋个什么劲啊!闷进你爹怀里扭着屁股说羞羞真的好么!我忍不住手痒就往那扭动的小屁股上拍了一巴掌。
于是离婚这事儿就那么算了。老柳一手抱着闹腾的小于,一手牵着我,背后跟着老大老二,要回寝室。
我跟他说,“孩子都大了,一生就四个,这么小的鸽子笼,怎么住得下。你赶紧整个大点儿的房子。”
柳无空就在学校附近的高档小区弄了套别墅,装修都还挺好,走路十分钟,当晚就搬进去住了。老大安顿好老二,哄老三睡觉,然后给我们把门带上,留我们在主卧里默默对视。
柳无空看了我一会儿,解开衬衫最上头的扣子,疲惫地爬上了床。我扑过去恶狠狠晃他,“不许睡觉不许睡觉不许睡觉!我有话要问你。章立天和我说,我是你的对立面,我是各式各样的大反派,我是你的孪生兄弟。真的么?”
“我们是兄弟,也是父子,你还是我的妻子。”他沉静地说。“我创造了你,我把自己撕裂成两部分,用肋骨造就另一半的你。所以你是我的一体两面。我们的确长得一模一样,但是章立天说他认不清我们俩,那是在说谎。他想要你的那部分神格,挑战我。”
我一抖,却又释怀:“好吧,我们一样丑。”
我室友挑了下眉:“胡说,可帅了。我站起来能够到珠穆朗玛峰。”
好吧,虽然也很帅,可那是另外一种帅气,人类完全无法理解的那种帅气……除了听起来拉风完全不想看你站起来呢!谁他妈想要看到你够到珠穆朗玛峰啊!
“那、那我是……很坏的那些神么?你曾经想要干掉我么?”
他躺在我下面,被我压着,此时举起手,拢住我的脸,“你被看做毁灭与邪恶之神,只是因为你经常与我作对罢了。小于最像你。你小的时候,经常冲我大喊大叫,其实心里害怕得不得了,张牙舞爪地往后退缩。不过你比小于胆子还小,一边吼我,一边还要哭泣。”
我是有多怂!
“但与其说你像毁灭与邪恶之神,不如说你像人。”他想了想,觉得这个说法不够精确,摇了摇头,“不,人类就是卢道石以你创造的。你是人类之母。你是普遍人性。每一个人身上,每一个人的本性上,都能或多或少看到你的影子。”
无力、平庸、愚蠢、自私、放纵、软弱而嗜杀。
我觉得全人类被黑出翔来了。
但是谁叫对面是神呢……
我整理了一下思路,继续下一个问题:“我为什么和你作对?”
他脸上突然出现一种异常心疼的神色,把我抱到怀里,一点一点亲吻着我的耳廓,“因为你一直觉得是我抛弃了你。不是那样的。我只是一个人活得太久了。我很孤独。”
我悬着的心猛地松了下来,抱着他开始哭,“那你会不会死掉啊……你、你要是真得死,我又能救你,那、那我死掉也没有关系的……”
话音刚落,我一个天旋地转被我室友压在了身下。他狠狠地抱住我,压制我,我们的身体紧紧贴合在一起,连一丝缝隙都没有留下。他炙热的呼吸喷在我的耳侧,不断调整着姿势,更用力地枕着我的肩膀。我快被他勒死了。
“柳无空?”
我室友喘息着说:“让我抱一会儿。”
他嘴上说抱一会儿,那根本不是抱一会儿能解决的事,他是往死里挤我,总也觉得不够近,一会儿缠着我的腰滚来滚去,一会儿又疯狂地拿脑袋蹭我的脖子,最后很猴急地把我的衣服扒光了,把他自己也扒光了。他从来没有那么激动过,弄得我也很想要,但是结果他脱光之后压下来,继续往死里贴我,最后寻了个稍微满足的姿势勒紧我,终于不闹腾了:“睡啦。”
我一时光火,后来意识到,就这么抱着似乎也很让人舒服,就不跟他计较了。可能因为我们本来就是一个人,所以凑得越近,感觉越舒服越正常。我明白过来我当初之所以会被我室友吸引的原因——我们俩在一起才会是整全。
我抚摸他光裸的脊背:“柳无空。”
他嗯了一声,轻轻的,害怕似的收紧了手,不让我逃。
“章立天会敢这么不依不饶地让我杀你,说明你一定是比以前更衰弱,这是为什么?”
他摇摇头。
我被他的沉默吓哭了:“你真的不要死好么?你不要丢下我们孤儿寡母的……”
我室友闷住我的眼睛,“你活着,我就不会死。”
我:“那你有别的办法,阻止这个不断衰弱的过程么?”
我室友:“叶宵,一切有始有终,包括神。你知道曾经有过四个纪元么?”
我似乎听靳穆提起过,人类之前还有四种文明存在过,我们是第五批牺牲。
“每一个纪元结束,混沌之神都会苏醒。”
我:“混沌?”
我室友:“环绕世界之蛇。它是原初,是无序,是无限,也是死亡。它比我们更古老。我们还是一体的时候,曾经打败过它,从混沌中创造了现世。但是它无法被杀死,我们把它封印在中海脊。当它苏醒,一切生命都会结束,从文明,到主神,甚至时间。然后一切将归于原初。再然后新神诞生,封印它,一切从头开始。这就是循环。世界循环过五次。”
我啊了一声:“不要啊。”
我室友亲了亲我:“好的。”
我:“怎么干掉它啊?它听起来好讨厌。”
我室友亲吻我的额角:“混沌并不会无缘无故醒来,只要我们小心,只要我们在一起。”
我信他的话。
我赌柳无空对我的感情。
古早于春夏秋冬的感情。
2014年10月26日 11点10分
69
level 12
第64章
那天晚上我去小区门口的便利店里买了点酒喝,我酒量不好,现在很需要酒精来麻痹自己。喝醉酒其实很痛苦,一点儿也不舒服,但至少不会清醒。有些东西不是清醒着足以承受的。柳无空没有亏待过我,他给了我恋人应该给予的一切,甚至超水平发挥,毕竟他比人类要强大许多。但是如果这背后没有感情这种东西,那我们的过去就完全变了味道。
虽然回头看,他还是保护我,照顾我,哄我开心,和我亲近……但是总觉得哪里不一样了。我也想过要不闻不问,乖乖呆在这里,他觉得可以了的时候,我们再继续好好过日子。但是下一秒,我内心深处就有个声音再说,不要。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那么矫情。我明明是喜欢他的。
所以到后来我完全放弃了思考,太难受了,我又不聪明,看不开,也想不通。我喝着酒蹲在洗手台上哭,希望能问问老柳这是不是真的,又怕他来了,却连说谎都不会。他不会说谎,他是存真的,但是他会躲藏。现在我已经不能再装糊涂了。
我佝偻着背蹲在那里,又醉又饿,喝得都快弥留了,倒是在镜子里看到了他。他跟我一样狼狈,大概是因为互为镜中人的缘故。他看着我,跟任何一次一样,静静的,仿佛忧伤。
“柳无空。”
他嗯了一次。
“你把我关在里头两天了,还没有回来。”
他说对不起。他说小朋友,我办完事回来接你。
“有什么大事不能跟我商量么?你总是这样子。”
他不安地动了一下,把重心从左脚挪到右脚,笃定地说:“没有抛弃。”
我喝进去的酒都变成眼泪哗哗往下掉,蹲得离镜子近一点。“柳无空……”
他嗯,乖乖把手贴上来,和我扶着镜子的手贴在一起。玻璃镜面冰凉又坚硬。
“你不能说谎话。”
他愣了一下,然后请我别再往下说了。
我打断了他的话,“你摇头或者点头。”
他梗着脖子站在那里,最后轻轻点了一下头。
“你是……把无用的感情,都给了我么?”
我凑得太近了,镜面上起了雾,渐渐失却了他的眉眼。可我却清晰可见,他几不可见地点了下头。
他还想说:“但是……”
我摇摇头,没法救了。对于我来说,柳无空就等于整个世界加上整个世界的未来,但是现在整个世界都在他点一下头的功夫里碎掉了,也没什么明天可以期待。他实在太欺负人了,让我发觉自己只是倚着镜子做了一个醉醺醺的梦。我做过太多太多的美梦,醒来的时候特别特别空虚,而且一旦醒来就没法装睡,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好了。
我发愣的时候,柳无空蹲在墙那边,轻轻敲玻璃,叫我,小朋友。
我不理他,要走了。走出卫生间关上门的时候,看到柳无空贴在镜子那边,低声说,“小朋友,我会在世间万物背后等你的。”
我哭得更凶了。不要等我了你这个混蛋,我以为你只是EQ低,敢情你连E都没有,从前觉得再怎么EQ低总能慢慢教,但是现在已经完全没办法了……我都没法想象柳无空是怎么看我的。这是我太太,所以再蠢也能接受,要好好待他?
我胡思乱想头痛欲裂地在床上躺了半晚上,早上起来又是重复的一天,不过我再也不打算去上学了,粗粗拣了几件衣服,打算去火车站。虽然永远都在过去的某一天中度过,但好歹世界够大,打算去外面看看,散散心。
结果我打开家门的时候看到柳小于。
那个坏小孩,穿着两天前失踪的时候我给他套上的青绿色鳄鱼卫衣,小书包拖在地上,浑身上下都是脏乎乎的,好像跟别人在泥地里打过架。换做以前我简直要打他了,但是现在我赶着去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忘掉那个没心没肺又不负心完全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的前夫,所以一时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柳小于却蹬鼻子上脸了。他居然扑上来就打我!他不到我腰高,一伸手就捶我小鸡鸡!他还踹我胫骨!我赶紧把他两只手抓住,“干什么你,柳小于你干什么你。”
“你坏!”他咬牙切齿,要来咬我的手,“你害爸爸伤心!”
我艸他根本没有心!没有!他的心在我这儿呢你个小混蛋!还有,我是你妈妈好么!我果断放下背包,把他提到膝盖上扒下裤子就一顿胖揍,揍完就走。柳小于一路哭,一路叫骂,让我滚滚滚,他们五个人才是幸福的一家,最后牵着我的衣角上了火车。我真是奇怪了,“你到底干什么来了!”
柳小于又开始满嘴飙脏话,从他长达十分钟的骂娘中总结出一句话的有效信息:“爸爸叫我来保护你。”
保护个屁,都把我锁在镜面世界里,藏得还不够深?
柳小于骂我的时候餐车推过,他看着方便面眼睛很直,还吞口水。我给他买了盒泡面,又买了那种五块钱一杯的咖啡,装在纸杯里只有半杯满,给他喝。柳小于哼哼两声:“你贿赂我,我也不会跟你好的。”
我很奇怪,呼噜他头毛:“你为什么从一出生就跟我不对付?”
柳小于哭了:“你居然要打掉我们!你不想要我们!大哥为了证明我们都是好孩子,还出主意让大家努力摆出一张人脸,以为你会喜欢!结果你还是要打掉我们!我不要做你的儿子了,才不要!”说着一头扑进了我怀里哇哇大哭。他的小弟弟也怯怯地走过来,倚在我腿脚的影子边,我感觉右脚踝有压力,仿佛有个小孩坐在那里。我按照靳穆的方法,掰了块方便面递到影子的手边,他一愣,兴高采烈地接过去了,吃完蹭蹭我。
我有口无心地哄着柳小于,望着窗外。窗外是不下雨的阴天,动车经过山野,绿油油的农田中央点缀着农村小楼、窄窄的水流、成群经过的鸡鸭,每一样都如此鲜活;经过城市,就会看到小小的道路,车来车往,路边有造型别致的路灯,路灯上方有纵横牵拉的电线;停站,许许多多陌生的、有自己故事的人拎着箱子上车,拎着箱子下车,站台上一错肩从此再也不见。天上开始打雷,我觉得有点奇怪,前几个重复的日子都是晴天,今天为什么开始下雨……
“砰”地一声,突然有人拉开了我们这节车厢的移门冲了进来,满头满脸地血。我看到他吓了一大跳,他却松了口气,“还好你没事……”
我站起来:“老大,你这是怎么了?!”
我家大公子抱过小于,牵着我往外走,“这里不能再呆了,这个结界很脆弱,在彻底破裂之前我要把你送到一个安全的地方。”
WTF!
“什么意思?这个结界关着我是因为外面不安全?”
他惨笑了一声:“你不会想看到外面的。”
我真是受不了。“他为什么又要玩那么拙劣的游戏!既然外面很危险那就告诉我啊,哪怕担心我要骗我……至少不要每天重复前一天,这样也太容易戳穿了!”
话音刚落,老大牵着我的手突然一用力,回过头来严厉地看着我,唇角绷得很紧。就在我以为他要说出什么刻薄话的时候,他低下头,低声道,“你没有感觉到么?他虚弱得甚至没有办法通过他自己设下的结界。昨天我发觉有其他神族通过的痕迹,幸好你没事。”
我被他的话弄得心烦意乱的:“那个只是靳穆,没事。你爸爸他怎么了?”
“靳穆?”老大停下脚步,“他来做什么?”
我涨红了脸:“我请他帮忙离开这里,他同情我的遭遇却帮不了我,最后还问我要了一滴心血赋予他的雕塑灵魂。”
老大啪地一声,把老三摔在了地上,整个人开始发抖。
“靳穆过去几天都与我们并肩作战。他知道父亲把你封印在这里是为了保护你!他不会说出同情这种话!”
我也一愣,“你说他是假的?一个假的靳穆来到这里取走我的心血?”
老大双目呆滞地摇摇头:“也许从来没有真过……天呐!他在调虎离山!现在父亲跟他单独在一起!”
说完他就跑了几步变成一只鸟急速地朝东方飞去。老三老四也一骨碌爬起来,变成一双小鸟,想要起飞。这个时候天整个都阴了,头顶雷鸣不止,听起来十分可怕,像极了老柳任性要毁灭整个城市那天。老三飞到半空中,雨点就落了下来,那雨点如此沉重以至于一下子就将他打偏了。我跑过去把掉下来的老三接到手心里。他又回到了小孩子的样子,瞪圆了眼睛捂着手臂,“好疼啊!好重的雨。”
我看着站台外的倾盆大雨,整个人都惊呆了。
那雨是红色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血腥。
在这一场血雨中,偏远的高铁站台,远处翠成一片的农田,通往城市的道路上忙碌的小车,来来往往拖着箱子的旅人,都被洗刷殆尽。他们的身体支离破碎,渐渐淡出,露出背后钢青铁冷的城市废墟,残缺不全的人类尸体,寂静的校园大门与躁动的群鸦。我不在车站,我就在寝室楼下。天是红的,地是红的,到处都是血与火,远处有异兽的嘶鸣,但再没有人哭喊。
末日。
我见到了末日。
我在镜子里自怨自艾的时候,柳无空用一面镜子挡住了我的眼睛。我在那里照旧上学,放学,考试,愁着愁那,而镜子的那一面,早已世界末日。
血雨很快没过了脚踝。我们全身上下都像是被血淋过一样。血雨是温热的。我颤抖着问老大,“这是人的血么?”
他摇头,整张脸都开始抽搐,然后流下了眼泪。他只是一直摇头。
“这是神的血。”
有人在背后说。
我回头,看到靳穆。
靳穆提着一柄长枪。那柄长枪看起来就像是骨骼,骨骼的尖端洇着血,血渗到骨子里去,洗不掉。“传说染上基督心血的长枪能撕裂一切,包括基督,因此被叫做’命运之矛’。但没有人知道,它的另一个名字是‘昆古尼尔’,意思是永恒。它的力量单纯且强大,一击必中。制作它的材料,是‘世界树的枝条’,主神本身的骨骼。看起来没有人能得到它,但是,谁会想到,主神同时把他的肋骨与心血,放在一个人的身上。”他笑着,擦着枪尖。“你真该看看,我是怎么,杀死他的。我还可以告诉你,我把他分成了八块。看,连主神都没有办法战胜命运和永恒。”
“你根本就不是靳穆,你是章立天……”老大咬牙切齿。
靳穆,或者说章立天,委婉地笑起来,“真有靳穆这么个人,逃脱过我的精神攻击么?真有靳穆这么个人,反杀了我神进而得到神格么?你们都太天真了。”
他愉悦地鞠了个躬,像一个小丑。“我是骗子之神。”
然后,他举起了命运之矛,对准我,“现在,轮到你了。”
2014年10月27日 12点10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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