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evel 11
东亮那段《听法海一番话》虽也为锡迷朋友所赞颂,其影响力远不如何英所唱《西湖山水还依旧》却也是事实,一方面的原因可能在于《白蛇传》本就是旦角为主的戏。
本文的最精彩之笔,我认为在于:柳毅先是因脑海中既有的牧羊龙女蓬头垢面形象,而假“义”、“孝”之名冠冕堂皇地拒婚,得见三龙女容光焕发的真颜后,却又悔得肠子发青恨不得转身抽自己的那段。写得既风趣、传神而又那么深刻、睿智,真心好看!
傅谨教授通过对《柳毅传书》、《追鱼》、《白蛇传》等三出人妖(仙)相恋戏剖析后,认为最终让妖或仙不舍离开人类的“只是感情”而非理性,并得出结论:“不管理智或道德在理论书里多么重要,一旦触及到具体的生命过程,人们真正相信的,还是情感的价值与魅力。”
对傅老师的这个推论我倒是持有保留意见的。人类的感情,也就是“看起来”无拘无束、无羁无绊地那么自由、那么美好,实质是被理性之线牵住的风筝,否则难免落入“痴情”甚或“纵欲”的陷阱。感情,唯有在其与理性的交错、交替甚至交锋、交融的互动之中,方才显出其“价值与魅力”。
2014年10月11日 14点10分
1
level 11
但人类和狐狸精之类的情事,却是艺术不朽的题材。人与异类之间奇诡的情色关系,总是勾起人们无限遐想。假如能派定俏丽的美女演员们扮上妖魅,在舞台上演出来,相比之在小说里用文字写写,更有一番别样风情。可惜我在戏剧里没有找到多少优秀的狐狸精故事。明人单本所著的传奇《蕉帕记》,那狐狸精已经是得道仙人了,专做好人好事的,狐味严重不足。戏里种种人与异类相恋的故事,最著名的还是人与蛇精成婚的《白蛇传》,原名《雷峰塔》。在《白蛇传》风行之前,以人与异类相恋为题材且尚存妖气的戏剧作品,元代有尚仲贤的剧本《柳毅传书》,明代有未具作者姓名的传奇《观音鱼篮记》。
2014年10月11日 14点10分
3
level 11
《柳毅传书》最后的结局是大团圆,说是柳毅回到家里,母亲为他说好了一门亲事,他心里又惦记起龙女了,因此推推托托,但拗不过母亲作主,新娘迎进门来,原来正是龙女三娘。一家人因此得以与龙女一起位列仙班,有个恰似童话的结尾:“从此过着幸福的生活。”
从剧本看,元杂剧《柳毅传书》的场景既多且碎,还有很大一部分是龙王们打打杀杀,热闹有余而流畅不足。后代也多有演出,但重点已经在于柳毅和龙女因恩而生情,既然是谈情说爱的戏,龙王提亲时柳毅看不上龙女的模样而用冠冕堂皇的大话辞婚的精彩段落,好像是有些不大好意思再用,于是这戏便落到了很一般的地步。
2014年10月11日 14点10分
5
level 11
遇到这样的麻烦,《鱼篮记》和《追鱼》里的金府都去求包公包青天来决断,但是到了这里,两部戏的结局就很不一样了。在《鱼篮记》里,包公百般盘问查不出端的,但他是何许人也呀,他日断阳,夜断阴,手握照魔镜和斩妖剑,一祭出他的独门器械,妖精立马就露出了原形。但鲤鱼精乘包公作法时掳走了真牡丹逃之夭夭,包公只好去找城隍要人,城隍传土地神一查,方知是东海的鲤鱼精在作怪,于是奏请玉皇大帝派天兵天将捉拿妖精,到此时,戏就转入到另一番天地。最终的结果,是鲤鱼精被观音菩萨用鱼篮收进,不仅免于一死,还修成了鱼篮观音。《追鱼》不是这样,《追鱼》里不仅有真假牡丹,还出现了真假包公,又增添了几分热闹。毕竟是包公,审案手法也超凡脱俗,他假装要对张珍用刑,很容易地分清了两位牡丹的真假身份――两位牡丹虽然相貌一样,但假牡丹和张公子有着肌肤之亲,真牡丹成天想着要退婚,反应自然有天壤之别,“一个是抱头痛哭,一个是默默无声”,谁真谁假岂非一目了然。然而,如何处置这真假牡丹却让他颇费思量,因为在这里,真假判断与是非判断发生了冲突,“审案不把是非断,我要判明人妖为哪桩。想张珍丧爹娘,远投亲到汴梁。金宠在朝为首相,怎看得起穷酸潦倒的白衣郎……真牡丹是嫌贫爱富女,假牡丹倒有好心肠。我若将真假强分辨,要拆散人间好鸳鸯。”善良的假牡丹比起凉薄的真牡丹,倒是更值得同情。《追鱼》最后的结局是鲤鱼精对张珍袒露了真情……张珍则为她的真情深深感动:“……想当初在碧波潭畔初相会,我与她在月下打坐情意长。元宵佳节观花灯,夫妻双双多欢畅。那金宠又将我们追回府,在相府中有两个牡丹闹公堂。却原来一个就是我娘子变,她为我险些把命丧……人间难觅一知己,你就是鲤鱼精又何妨……”再后来,也还是天兵天将前来捉妖,但鲤鱼精宁愿受罚变成凡人,于是痛苦地将鱼鳞一片片拔下,那场景给功夫好的演员充分的展现机会,在舞台上翻滚跌扑,煞是好看,经历巨大的痛苦,鲤鱼精从仙或妖变成了人,她与张珍的恩爱情缘,也因此得以延续。
2014年10月11日 14点10分
7
level 11
《柳毅传书》和《追鱼》都演人与异类相恋,但它们之所以不如《白蛇传》动人,关键在于缺乏《白蛇传》中的特殊情致。《柳毅传书》说的是人与龙女相恋,那柳毅虽然曾经拒绝过龙女,但只是由于他误以为龙女的长相不够有吸引力,并不是因为龙女的身份而有什么顾忌;《追鱼》里的张珍在花园里初次遇到鲤鱼精化成的牡丹姑娘,也曾经动过一念,担心这“莫不是花妖树精夜迷人,变作了美女害我读书郎。”但既有百般恩爱,又感觉到她对自己情义无限,也就不再管她是不是鲤鱼所化。尤其是异类们都像民间古老的田螺姑娘故事,女主人公都十分地美好,而且男主人公好像是白捡了一房妻室,且成就为神仙眷属,哪里还管对方是不是异类所变。但我想戏剧这样的文体,总要比那些用以哄孩子的民间故事有趣些才是。我的意思是说,假如戏剧也要用人和异类的恋情为题材,总得把那异类写得和演得更有异类的气息,才有价值,否则,龙女和鲤鱼精都变成了人间爱情的典范,置那些深情的美女们于何处?所以从我个人的角度,还是喜欢《观音鱼篮记》,就因为里面那位鲤鱼精,还有些邪气,毕竟是妖精,总得有些妖精的样子才行,否则还写妖精干嘛?
是的,妖精总要有点妖精的样子才行。涉及人与异类相恋题材的戏剧作品里,把妖精演出既楚楚动人又不失妖精的气息,和蒲松龄《聊斋志异》里迷人的狐狸精故事在奇谲诡异方面可以相提并论的,首推《白蛇传》。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初,社会上流传着一句话,说是“翻开报纸不用看,《梁祝》《西厢》《白蛇传》”,那当然是人们对当时戏剧行业凋零的牢骚话,但也告诉我们,就是在那个90%的传统戏都不允许上演的时代,《白蛇传》也还有它的生存空间。
2014年10月11日 14点10分
8
level 11
况且,只有白素贞和青儿努力保持她们的蛇妖风格,法海以及整个白蛇传故事才有超越爱情之上的丰富内涵。民间传说里,成功地阻止了白素贞与许宣――早年的白蛇故事里,男主人公不叫许仙――这桩异类姻缘的法海被永远地锁在螃蟹壳里,说明老百姓对他普遍存有厌恶之心,然而,法海的行为却并非一个“恶”字可以说尽。法海从来都是以得道高僧的面目出现在白蛇题材的传统戏里的,他对许宣慈悲心肠的救赎,更毋容置疑。你想,一位年高德劭的寺庙住持,发现某位有为好青年和蛇妖成了夫妻被迷得神魂颠倒,那么他应该做些什么?除了苦口婆心地力劝青年人迷途知返并且努力救他于水火外,还能怎么做?同理,我以为将法海写成一个破坏爱情自由的恶棍,实在也太缺乏想象力,法海的错误只是不相信妖孽对人也会产生真情,但法海基本上是正确的,就像千百年来几乎所有以人妖之间的情欲关系为题材的故事,都以人被妖所惑而迷失本性结局,哪怕《白蛇传》再努力渲染白蛇青蛇之与众不同,她们毕竟是蛇妖呀。假如我们这样理解法海――他就是人类陷于情欲不能自拔时的解救者,他的正义凛然,就是唤醒沉溺于人蛇相恋之中的许宣内心深处那份理性的良药,那么,就没有必要去有意地丑化法海。当然,忠言逆耳良药苦口,再好的心肠在恋爱中的年轻人面前也是多余,好人出于好心办了坏事,岂非比坏人行恶做了坏事更让人思考?所以,法海越是自信和理直气壮,他对许宣的拯救越体现出道德合理性,这戏就越是好看。
从法海的角度看,白蛇是妖精。但是在民间传说里,白素贞被普遍敬称为“白娘子”,这是其他变化为人的妖精从未享受过的厚遇。因为白素贞太善良,没有体现出一般妖孽欲加害人类的本能,她对许宣只有一片赤诚,让人讨厌的法海,这次看走眼了。
2014年10月11日 14点10分
10
level 11
白蛇传故事家喻户晓,只不过许宣渐渐改称许仙而已。《白蛇传》之非同寻常,在白娘子每次遭难,除了法海以外,始终是因许仙的怀疑所致。既然白素贞是蛇妖,许仙的犹豫和怀疑就十分地事出有因,一头扎进白蛇怀里被热恋完全冲昏头脑的许仙,不像是凡人的心态。假如有这样一位高僧告诉你天天睡在身边还缠缠绵绵的是条蛇,你对她的爱情坚贞程度,一定比许宣还更不如。
历尽劫难后与许郎在当年相遇的断桥重逢的白素贞向许仙的倾诉,很精炼地回溯了整个故事的原委,说当然不如唱好听:“你妻原不是凡间女,妻本是峨眉山一蛇仙。都只为思凡把山下,与青儿来到了西湖边。风雨湖中识郎面,我爱你深情眷眷风度翩翩。我爱你常把娘亲念,我爱你自食其力不受人怜。红楼交颈春无限,谁知良缘是孽缘。到镇江你离乡远,我助你卖药学前贤。端阳酒后你命悬一线,我为你仙山盗草受尽了颠连。纵然是异类我待你情非浅,实指望相亲相爱偕老百年。你不该病好良心变,上了法海无底船……寻你来到金山寺院,只为夫妻再团圆。若不是青儿拼死战,我腹中的姣儿也命难全。莫怪青儿变了脸,冤家!谁的是谁的非你问问心间。”
白素贞向许仙坦白了自己是异类的身份,因此令许仙大为感动;但许仙之所以会逃出金山寺追白娘子到断桥,本是因为他的心里,一头载着对蛇妖的恐惧一头载着对妻子的深情的天平,向着夫妻感情这面稍稍地倾斜了一点。在整个故事里,这天平都在左右晃荡,许仙将白娘子当作美丽善良的人间女和她共结良缘只是个由头,从法海点化,许仙对白娘子产生疑虑,他们的情感渐行渐远,愈接近于真相,许仙的惊惧愈增,然而,到最后真相大白之际,他反而有了超越人妖之隔,与白素贞重归于好的动力,恰成一个有意味的回归。然而人妖之隔毕竟存在,哪怕许仙和白娘子相互间再多感动,心里那一道裂痕,永远不可能真正消除。
2014年10月11日 14点10分
11
level 11
许仙对白娘子的怀疑终结于断桥重逢,而他们间真正的裂痕同样始于断桥重逢。因此《白蛇传》最精彩的章节还是“断桥”,它也是所有人妖恋故事里最深刻的一笔。
“西湖山水还依旧”,这个流传最广也最动人的越剧唱段,就是“断桥”一折白素贞回到故地触景生情的感慨。但“断桥”之美不能缺了青儿,没有好的青儿,就没有“断桥”,《白蛇传》就要减色不少。整部《白蛇传》,前面大半部戏,青儿只是白娘子的普通婢女,唯有“断桥”一折,非有扮演青儿的演员高超的演技,不能展现其精华。川剧《白蛇传》演“断桥”一折,青儿用多次变脸绝技,出神入化地演出她的心境,许仙的跌扑躲闪同样很显功夫。婺剧的“断桥”曾有“天下第一桥”之美誉,同样也是由于青儿和许仙、白素贞戏份一样足的表演。在这个场次里,白娘子感动许仙的唱段固然是戏核,但欣赏“断桥”,实在不能不特别注意青儿的表演。青儿举剑满台追杀许仙,白娘子左右为难,三人间爱恨情仇纠成一团。片刻之前,白素贞和青儿一同从金山战败逃下,许仙是她们心里共同的仇人――她们恨法海但更恨许仙,那是因为她们对许仙付出了很多很多,却换来负心和背叛。但是重新见到仓惶追来的许仙,百炼钢顿时化成了绕指柔,她痛斥许仙的忘恩负义,凝聚着满腹怨气的一指刚刚触及许仙额头,却即刻担心下手过重而心生歉疚;而许仙仓皇躲避青儿愤怒三尺利剑,不由自主地藏到她的身后时,她确实在心甘情愿地做他的盾牌为他挡剑!她心里说不尽的怨恨,话到嘴边反而变成为了劝解青儿,求青儿饶了这位她们刚才还在同声声讨的负心男儿!而舞台上三人之间的复杂情感关系还有一重,那就是青儿对白娘子的态度的惊诧――她完全无法想象和接受白娘子竟然去庇护令她们多次身陷劫难的许仙,一直对她们主仆情深信心十足的青儿,直到此时才真正清醒地意识到,原来她已经不再是白娘子心目中最重要和最亲近的人,更因此萌生出被主人抛弃的感觉,耿耿忠心深受打击。但是面对许仙,心里的柔情蜜意,白娘子如何能向青儿说清楚?
2014年10月11日 14点10分
12
level 11
这也是民间戏剧的逻辑,是《白蛇传》要有意无意地强调白娘子和青儿修为差异的潜台词。戏里告诉我们,白蛇有千年修为而青蛇只有五百年的修为,因此,虽然她们都能够幻化为人,然而她们之于人类,差异仍然显而易见。而青儿的性情之所以暴躁刚烈,她之所以不能理解白娘子对许仙的深情,不仅是因为她和许仙没有肌肤之亲,更因为这五百年道行的差距。多了这五百年,才能修炼出有情有义的白娘子。
《白蛇传》传递的是对于人性的深刻理解,非深于人性人情者,怕是创造不出这样的“断桥”和《白蛇传》。无论狐狸、蛇还是其他动物,只要长期的修炼都有成精的可能,成精就有幻化为人的本领。但是要深通人性,分享人类美妙的感情世界,则需要更高的进阶。
人类的想象力和理解力都很有限。在科技迅猛发展的当代好莱坞大片里,人与异类相恋故事的模式,演变成地球人与外星人的恋情。所有外星人入侵地球的故事,只要涉及到情感,仿佛都不离《白蛇传》的套路但又都不如《白蛇传》那样层次分明――好莱坞所演的外星人与地球人的差别,就像幻化成人类的白蛇青蛇与人的差异一样。白蛇青蛇以及外星人们都不能理解人世间的道德规矩,都会因此引发种种纠纷,但这些都只不过是用以增添笑料或情趣的小事,最终让白蛇离不开许仙,就像外星人之留恋地球,永远都不是地球上的物质文明或者人的其他什么优点,而只是感情。好莱坞的编剧们总是免不了俗气地让外星人因为与人类亲吻而怦然心动,就像《白蛇传》里的白蛇,以及所有化为人形的异类,因为与人有了肌肤相亲的经历,才得以真正感悟到凡人生活的滋味。
2014年10月11日 14点10分
13
level 11
人之异于禽兽者几稀?欧洲十七、十八世纪的理性主义的哲学家们试图证明,人之所以为人,是由于人有理性并且能够以理性的方式存在,所以理性才是人的多种属性中最有价值和最值得尊重的品格,这就像中国古代的思想家们觉得人因为有伦理道德才成之为人。然而我们看古今中外各种人与异类相恋的故事,居然都不约而同地将异类留恋于人世间生活的最终原因,归之于它们受到人类感情触动并且迷恋于人所特有的情感,归之于他们――因为有了感情“它们”就成了“他们”――与人类产生了真切感情而深切地体会到人生之美好,甚至甘愿放弃自己原来的生命方式。由此看来,人类在骨子里,其实最骄傲和自豪的还是有感情。不管理智或道德在理论书里多么重要,一到触及到具体的生命过程,人们真正相信的,还是情感的价值与魅力。
2014年10月11日 14点10分
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