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谨:贫贱夫妻的经济学(转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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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园云鹤 楼主

锡剧及其他剧种的传统剧目中,诸如落魄穷书生经历种种磨难终于高中状元、得封高官,最后携患难与共的妻子“从此过着幸福的生活”之类美丽传说,比比皆是。如《何文秀》,又称《三访桑园》或《三访杨柳村》的;《珍珠塔》、《双珠凤》等等。状元公和他爱妻的传说果然如此美好、纯情么,中状元真的是“欲登金榜有何难”?
请看傅谨教授这篇大作。该文实可视作《如何让朱买臣的故事富有教育意义》的续篇。
2014年10月05日 15点10分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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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园云鹤 楼主

是的,这篇文章要继续谈朱买臣和他的结发夫人的故事。世人看《渔樵记》看《烂柯山》,指指戳戳,骂的多是朱买臣那位未能达到“贫贱不能移”的理想境界的夫人,而对没有做到“富贵不能淫”的朱买臣,却表示出惊人一致的沉默。朱买臣故事写尽文人的酸辛,戏里的朱买臣努力读书却多年考不上功名,于是他的妻子狠心地强逼他写下休书,一场“逼休”演得让人不由得潸然泪下。最后马前泼水一场,只是点睛一笔,无非是为了告诫普天下嫁给读书人的女性们,要有长远的眼光,切切不可因耐不住一时的贫贱而错过了一场好姻缘。所以,你可以把这看成一部劝女人“贫贱不移”的戏,而且仅仅如此。人们不能原谅朱买臣的妻子却很容易接受马前泼水时朱买臣那副嘴脸,坐在剧场里看戏文一段一段地演绎,好像是谈到“贫贱不能移”时人人心里都跃跃欲试,仿佛每个人都比朱买臣的夫人更能够安贫乐道,何况那清贫日子过后马上就是大富大贵呢?然而那一句“富贵不能淫”很容易被人们轻轻带过,看到朱买臣的得意样子,大凡心里感觉特解气的主儿,假如真有幸骑着高头大马路遇当年冷落了自己的前妻,多半都会效尤。看来,“贫贱不能移”很多人都能做到,因此可以很义正辞严地用它为标准要求世人,而“富贵不能淫”才真正困难,有几个人做得到?
所以我们还是老老实实来谈谈“贫贱不能移”。论及贫贱,朱买臣似乎比他的夫人更像是“不移”的模范,戏就是这样演的,但即使我们以最善良的心性分析朱买臣之所以“不移”的原因,也与高尚的人生境界相差不少。因为无论是按照这部大戏的哪种演法,朱买臣之所以“不移”,都不是因为他对贫贱人生甘之如饴,更不是因为他对于读书、对于求知有什么形而上的兴趣,而是由于他相信自己是个经国济世的大才子,由此认定自己很快就能够发达。因此,他读书只是为了高官厚禄,他能够忍耐贫贱的生活只是因为他还需要等待时机。中国古代戏剧总是能用非常简洁的表达方式揭示他这类人的读书目的——为了科举并且为了考上状元,因此,他读书是为了科举,他愿意读书是由于他深信自己能够通过科举改变命运。
2014年10月05日 15点10分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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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园云鹤 楼主

既然朱买臣不值得称道,他的夫人也不应该受两千年的责骂。我们能对这一对贫贱夫妻提多高的要求,“贫贱不能移”是不是也该有点前提?但戏剧家们不会去考虑前提,就像道德君子们,当他们教育普通百姓时也有意无意地忽略了“高尚”其实也是要有前提的。如果说元杂剧写朱买臣的夫人还算厚道,昆曲和京剧里敷衍的朱买臣故事,不仅仅是越来越努力地用尽尖酸泼辣的笔墨以渲染朱妻崔氏的狠心,而且更是里里外外透着嘲笑她的目光短浅,但从来没有人认真地为朱买臣的夫人设身处地想想,一个女人面对一个读书读了二十年还看不到什么前途的男人,你要求她等到何时?姜太公九十岁遇文王堪称困顿文人终于等到发迹之时最经典的故事,那就以姜太公为例吧,你觉得一个女人是不是有理由和有必要为他那一辈子没出息的丈夫守到九十岁?我不以为一个人能够仅仅为了将来的且未可预知的富贵而忍耐一位没有出息的丈夫到他九十岁,而且,纵然富贵可以预知,在那么冗长的清贫的一辈子后面,就算真有天下无双的大富大贵,毕竟好日子也剩不下几天。她的一辈子清贫日子,如果仅仅是为了换来一块刻着“某某夫人”字样的墓碑,从经济学的角度看,那数十年的等待是不是值得,我想所有人都不难得出自己的结论。因此,对于朱买臣的夫人,当她陪同她丈夫走过了数十年黑暗时光之后,假如她想改变自己的人生道路,想要在贫贱中“移”上那么一“移”,并不是没有充分的理由。
只可惜这一“移”就“移”出了她的婚姻,而且,从经济学的角度看,“移”得亏了老本。
但我们必须首先看看朱买臣夫妇的这桩婚姻是什么性质。
2014年10月05日 15点10分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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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园云鹤 楼主

有关门第的考虑是有例外的,元杂剧《渔樵记》就是这样写朱买臣的婚姻,他的丈人之所以将女儿终身许配给门第并不相称的朱买臣,是由于看中了这位青年才俊的未来,而不是看中了他现在的门第。当然这是戏剧,戏里的书生总是能够发达。讨论戏里的书生有个重要的前提,那就是戏里的读书人,从宋元南戏以来,其归宿就只有一种。戏里的读书人,不管是姓朱还是姓别的什么,基本上都是要状元及第做“天子门生”的,但是我们都清楚,在实际生活中,书生发达的机会实在很小,考中状元的机会更是微乎其微。这个机会之小,缘于状元的数量与书生之间的比例。将近千年的中国戏剧史,以书生中状元为结局的戏数以千计,如果戏文里的状元都是真状元,那就需要将隋唐以来曾经有过的每个状元写成好几本戏才够用。诚然,民间戏剧并不在乎科举之例始于隋唐的史实,春秋战国时代的书生的发达也不由分说地被演绎成中了状元,朱买臣就是一个现成的例子,我们也可以不在乎;但即使由着戏文的性子,按照正常年份三年左右开一次科举,一千个状元就需要三千年。而全中国有那么多的书生,且不说在全国如过江之鲫的考生中名列榜首得中状元多么困难,就算是范进那样,在地方考试中名列前茅,中个举人,也算是很难得。因此,中国传统戏剧有关读书人中状元的叙述模式,是在有意地隐瞒读书人中状元的几率,以欺骗性地营造出读书人与状元郎之间的虚假的亲密关系。有关才子佳人珠联璧合的神话就是这样成批地生产出来,很多代戏剧家一起从事一项“有组织的欺骗活动”,除了那些正面描写嫁给读书人的女性身着凤冠霞帔荣光无限的大团圆以外,还有反着写的《渔樵记》《烂柯山》之类。
而戏剧要告诉我们的,恰恰就是最不可能出现的那种结局,虽然它同时最容易让我们轻信。假如在现实生活中,朱买臣之类的婚姻有理想结局的可能性,实在是要远远小于他老丈人的预想。
2014年10月05日 15点10分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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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园云鹤 楼主

以现实生活中的算计论,我们必须将崔氏嫁给朱买臣看成是一桩重大的风险投资——撇开感情的因素,纯粹用经济学眼光看婚姻,完全可以将它看成是一种以性命相搏的投资,而在中国古代社会,它也确实是被这样理解的。在这里,所谓投资的意思有两层,其一是婚姻的当事人,尤其是女性,她嫁一个人就意味着将自己的终身作为赌注,博自己一生的幸福,至少是希望比不嫁更幸福;其二是涉及婚姻的两个家庭,嫁与娶的决定,经常会对两个家庭此后若干年里的幸福程度产生深刻影响。俗话“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精彩无比,事实正是如此。
假如读书人考状元就像买彩票,那么,把嫁人比喻成炒股票,倒真是差可比拟。嫁给读书人意味着你的一种特殊的投资行为,你假如眼光敏锐,看准一位将来能够发达的穷小子在他处于人生低潮时嫁给他——这时你能嫁给他就足以令他感激涕零了哪里还敢索要嫁妆——陪他一起苦苦熬上几年清贫的日子,将会在你的丈夫像朱买臣那样一举得中而彻底改变社会经济地位以及生活方式时,牵着他的袖子一起进入上流社会,坐享其成,获得令世人羡慕不已的可观收益。
2014年10月05日 15点10分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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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园云鹤 楼主

是的,我们就是像嘲笑那些错买错卖了股票的股民那样嘲笑朱买臣夫人的,她年轻时买进的可是升值无限的原始股啊,虽然在手里被套牢而捂了二十年,大不该就在它股价飙升的前夜居然三钱不值两钱地抛了。最失败的股民不是投资股市亏本,因为亏本是股民的常事,而越是老股民越有平和的心态承受亏本,最失败的是你好不容易买到了一只绩优股而且你一直对它的升值潜力深信不疑,然而在它急剧升值之前,却突然鬼使神差般地对自己的信心发生了动摇,于是,你坚定不移地割肉清仓而且还为自己成功地止损解套而沾沾自喜,你正在得意洋洋地欣赏自己壮士断腕的果敢,突然报子前来,告诉你今年的状元就是你刚刚逼他休了自己的朱买臣!
都说人生如戏,戏如人生,戏里的道理却往往不是人世间的道理。人世间的道理总是如此残酷,总是为贫贱夫妻所不理解。但贫贱夫妻除了“贫贱不能移”以外,实在是没有更多的选择,就像穷人为了一夜暴富而买彩票和股票,明知这并非最好的人生方案却也不得不接受次优的选择一样。没有人能够回答假如朱买臣永远没有中状元的机会,那他的夫人仍然死心塌地跟着他吃那无名苦是不是正确与合算的投资策略,贫贱夫妻的账本老是出现错误,而且当他们出错时不仅得不到同情反而遭到世人嗤笑。
元杂剧《渔樵记》开场,四十九岁还没有什么发达迹象的朱买臣感慨万千地叹息:“常言道皇天不负读书人,天哪,我朱买臣这苦可也受的勾了也。说什么年少今开万卷余,每日家长叹吁。想他这阴阳造化果非诬。常言道是小富由人做,喒人这大富总是天之数。我空学成七步才,漫长就六尺躯,人都道书中自有千钟粟,怎生来偏着风雪混樵渔。”当时这一对贫贱夫妻还在分享他们的苦难,但是,朱买臣没有放弃,放弃的是他的发妻。几个月以后命运告诉朱买臣的夫人那放弃不仅是情感的错误,更是一个莫大的投资意义上的错误。那么,为了避免重蹈朱买臣夫人的覆辙,贫贱夫妻就只能一如既往地以博彩式的投机心态忍受生活中的苦难,并且用那或许只有千分之零点零几的成功几率自我慰藉,以此为“贫贱不能移”的人生选择背书吗?
2014年10月05日 15点10分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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