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杨千紫

一. 我与蓝心 　　今年的冬天来得特别凛冽。雪落得很早，未到深冬已是白茫茫一片，整座城市好象刚出炉的奶油蛋糕。我裹着厚厚的毯子坐在院子里看书，冬日的阳光细细洒在我身上，整个院落里弥漫着淡淡的金色，浮生半日闲。我放下手中的书，一如既往地想念莲落。忽然又想起蓝心，想起我见过的那些执着而深情的女子，怔怔的出神。 　　这时假山后面传来女子纤细的歌声，歌词是，在爱情的面前我宁愿卑微。我淡淡地扬了扬嘴角，知是蓝心来了。她穿过院子中的小路三步两步跳到我身边，递给我一只盒子，眉毛一挑，夸张地说，“榷，你怎么裹着这么厚的毯子？”这样的天气里，她居然穿呢子短裙和长筒靴，外套也是短款的，张扬的露着一截细长的腿，着实让我折服。 　　“我很怕冷。”我老实地回答。 　　蓝心露出邪邪的笑容，说，“没想到你居然会怕冷。” 　　“我为什么就不能怕冷？”我裹了裹身上的毯子，露出一脸无辜的表情。 　　蓝心露出春花一样灿烂的笑容，说，“因为你是英俊并且无所不能的慕容榷啊。” 　　我叫榷，慕容家的少主，世代相袭的阴阳师，精通幻术，催眠术和通灵术，可以为人解决一些灵异上的困扰。蓝心曾是我的委托人，自从上次我帮她摆平一件案子以后，她几乎每天都会跑来我这里坐一会儿，并且带些奇形怪状的东西给我吃。 　　我摇摇头说，“世界上没有谁是无所不能的，各有各的困惑和遗憾，我也不例外。”我打开她方才递给我的盒子，里面是一块黑森林蛋糕，顶端的巧克力片参差不齐，味道却很香甜。蓝心把头凑过来说，“这是我亲手为你做的。你尝尝，很好吃的呢！”她眯起眼睛，阳光下像一只金色的猫。 　　我把盒子递给她说，“我不喜欢吃甜食。”说完裹着毯子站起身来，拿起手中的书转身朝房间里走去，说，“你早点回去吧，下午还要上课。” 　　蓝心在我身后大声地说，“榷，你在逃避。逃避我，逃避美好的事物，你不想再快乐起来，因为你觉得那样对不起莲落。” 　　我怔住，片刻之后回头轻描淡写地对她说，“难道不喜欢吃甜食就是逃避美好事物么？蓝心，过不了多久你就会忘记我的，你应该去找一个适合你的男子。”我伸手揉了揉她的酒红色的短发，眼神中情不自禁地夹杂着宠溺。经历了这么多事，我知道任何一种真挚的情感都值得尊重。 　　这时门口的侍卫过来传话说，刚刚来了一位客人，正在前庭等我。我的心一惊，自己竟然丝毫没有察觉到有陌生人到来。我完全感觉不到这个人的气息。这只有两个可能，一是我的灵力退步了。二是他根本不是人。 　　二．人偶委托人 　　我绕过院子里的池塘和假山水榭走进前庭，蓝心一路跟着我，也不说话，一脸委屈得要哭出来的表情，我心中不忍，于是没有赶她回去。 　　走入前庭，我与蓝心都各自吃了一惊。来者竟是一个美丽异常的女子，容貌如画。脸色苍白，秋瞳剪水，嘴唇红若情花，整个人身上散发着一种妖娆的清纯。一头长发带着整齐的刘海，一丝不苟的披在胸前。 　　我坐到她面前，淡淡地说，“我是慕容榷。要提醒你的是，来我这里的客人都是要付出代价的。你要我帮你什么？” 　　女子抬起疲惫的一双眼，眸子里闪着茫然而偏执的光芒，说，“你开什么条件我都会答应。我要他爱我，哪怕只有一天也好。” 　　我面无表情地说，“人是不会满足的。他爱了你一天，你便会希望他继续爱你一辈子，更加放不了手。” 　　她垂下头，哀哀地说，“世上有哪个女子不希望自己喜欢的人爱自己一辈子呢？我走投无路才来找你的，对爱情，对他，我真的无能为力。” 　　这时蓝心忽然插嘴说，“榷是阴阳师，又不是丘比特，爱情上的事他有什么能力帮你呢？对爱情，每个人都是无能为力的。” 　　丘比特？不知为什么，蓝心这句话让我险些笑出声来。我看了她一眼，示意她不要做声。回过头来对眼前的女子说，“我知道一种蛊术，可以让你爱的人爱你一天。可是这是一种古老的禁术，代价很高，风险也很大，你肯么？”

她点点头，几乎没有经过任何思考，眼神笃定而恳切。那是溺在水中的人抓住救命稻草的神情。 　　“如果我说这个蛊术的代价是你的生命以及灵魂，你又会答应么？” 　　她怔住片刻，随即轻轻地点了点头。说，“我愿意为他付出所有，只要他肯爱我，哪怕只有一天也好。传说慕容家的阴阳师无所不能，可以帮人解决一切困扰，果然名不虚传。” 　　我与蓝心相视一眼，心想这个有关“无所不能”的问题，我们刚刚才提到过。我并非无所不能，只是希望自己的能力，可以帮到一些绝望的人。 　　我继续面无表情地对她说，“我需要他的名字和你的名字，还有一件他亲手送给你的东西。” 　　女子凝神想了想，脱下宽大的黑色风衣，露出里面华美艳丽的衣裙，低领广袖，似是唐朝的服装。她扯下自己左手边的袖子递给我说，“这件衣服是他亲手为我做的，这样可以么？” 　　我点了点头，她继续说，“我叫花千树。他的名字，叫颜白。”提到他的名字，她的眼中情不自禁地掠过一丝光亮，我叹了口气，知道她是真的爱他。 　　我将他们的名字写在纸上，将那截振袖放在右手掌中，一簇火焰自掌心串出来，点燃了那段华美的丝绸，轻烟袅袅。我扣动左手的无名指，用食指点向他们的名字，透过那淡淡烟雾对她说，“我会先唤起你的回忆，让他了解你对他的爱并且爱上你，与你共度一天。可是这一天之后，你的生命以及灵魂，都会灰飞湮灭。” 　　我右掌轻轻拍向她的天灵盖，她双目紧闭，软软地倒在我怀里。纤长浓密的睫毛上挂着细碎的水珠，那是泪水的痕迹。 　　蓝心终于忍不住问我，“榷，世上真有这种蛊术么？” 　　我抱起花千树走向客房，所答非所问说，“看不出来么，她是个人偶。” 　　三．花千树 　　自我有记忆开始，颜白就一直陪在我身边。曾经，他每日都会专注地看我，摩挲着我的头发和脸颊，眼神里充满了欣赏和宠爱。他说我是他最好的作品。 　　颜家曾是世代相传的宫廷工匠，自唐朝开始就生活在宫中，专门制造奇特精巧的东西给皇亲国戚门赏玩。时光流转，年代更迭，传到颜白这里，他已经不再是一个专门的工匠，只在有闲暇的时候做些精巧的什物聊以自娱。 　　颜白最擅长做人偶。人偶最早起源于东瀛，后来传入唐朝，因其巧夺天工的设计而得到武则天的青睐，命令宫中巧匠大量模仿。那时的人偶只有一尺来长，容貌身形惟妙惟肖，放在桌上可以用双手端住茶杯，走上前来举手敬茶，再垂首退回。人偶的身体里装的是齿轮，上了发条后不需要外力也能行走。 　　颜白仿照自唐代流传下来的东瀛名媛画像制成了我，与常人一般大小，各个关节可以自由活动，身体里的齿轮愈加精巧，上足发条便可唱歌行走，外表看来，与真人无异。颜白很疼我，时常替我更换衣裙首饰，夜里抱着我坐在阳台上晒月光，细语呢喃。那时的我不能说不能动，在月色如水的秋夜安静地靠在他怀里，只觉得无边无际的温暖。 　　夜晚深蓝色的天空点缀着点点繁星。因了那句“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他为我取了一个好听的名字，花千树。 　　如果日子可以一直那样过下去该有多好，他是那样的宠爱我，只宠爱我。可是后来他爱上了一个女子，她叫凌歌，是他的中学同学，两个人在同一所大学重新相遇，然后顺理成章地相爱。他开始每晚都给我讲她的事情，讲她可爱的笑容，讲她温柔的话语。我觉得很难过，好象有人用钝器压着我的心一样，压抑地喘不过气来。我想我已经学会了人类的情感，学会了爱与占有，憎恨与妒忌。我爱颜白，他给了我生命，让我懂得爱一个人的感觉，我不能忍受他爱上别人，他是我的，就像我只属于他一样，他也只属于我。

我真的很感谢慕容榷，颜白一天的爱足以让我死而无憾。一天很快就过去了，当夜色笼罩了这座城市的时候，我对颜白说，“我今天出去本来买了一个礼物送给你，却落在了商店里。你在家里等我，我去取来给你好么？” 　　颜白紧紧拉住我的手说，“千树我不要什么礼物，我只要你，你不要离开我好不好？”我踮起脚尖吻他，说，“你在这里等我，我一会儿就回来。”颜白见我心意坚决，也不再阻拦我，说，“千树，我在这里等你，你不要骗我，你一定要回来。” 　　我点了点头，转身离去。转身的瞬间，泪如雨下。颜白，我实在想不出一个更好的方法与你离别。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骗你吧，也好，我要你永远记得我。 　　我飞奔下楼，转到一个阳台看不到的角落，痛苦地蜷缩起来，我的身体越来越灼热，炮烙一样的痛楚。忽然一簇火焰腾空而出，燃烧了我的身体，劈啪做响。我知道，我在为颜白的爱付出代价。 　　我不后悔。 　　真的。 　　五．慕容榷 　　我与蓝心一起望着院子里熊熊燃烧着的一簇火焰，相对无语。蓝心的眼睛里闪着泪光，走过来有些怨恨地看着我，说，“榷，你好残忍。” 　　我轻叹了口气，淡淡地说，“也许吧。” 　　蓝心与我一起进入花千树的梦境，她决绝而缱绻的爱情的确让人心酸动容。其实我并没有给颜白下蛊，花千树的身体也一直没有离开过慕容府。我只是将颜白的灵魂牵引到花千树的梦境中，他以为是梦，所以才放任自己真情流露。 　　其实颜白一直是爱着她的。凌歌只是他爱着的这个人偶的替身罢了。他不能爱她，因为她是他亲手制做的人偶，他不允许自己爱上一个没有生命的物体，于是将全部的爱转到了凌歌身上，反而害了两个深爱他的女子。 　　蓝心摇晃着我的手臂说，“榷，我不明白。后来花千树已经可以幻化人形，并且有了人类的思想及感情，既然他们彼此相爱，为什么颜白仍然不肯接受她？” 　　我转身朝睡房的方向走去，冬天的夜晚实在是太冷了。轻描淡写地说，“他不是不接受她，而是无法原谅她。” 　　蓝心思忖半晌，默默地跟我回到睡房，乖巧地帮我将毯子裹在身上，低眉顺眼地望着我，想知道我方才说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看在她帮我裹毯子并且没有嘲笑我怕冷的份上，告诉她说，“其实是花千树杀死了凌歌。花千树是颜白亲手制做的人偶，警察找不到凶手，难道他也发现不了么？凌歌是被掐死的，脖子上一定留着花千树手指的痕迹。” 　　蓝心恍然大悟，说，“所以你才会开出这个要她的性命的条件？” 　　我赞许地点点头，这次她总算聪明一点了。说，“花千树是灵物，倘若她不曾害人，我是不会要她性命的。可是她杀了凌歌，杀人偿命，这是所有生灵都要遵守的规则，也是我们慕容家世代相传的原则。何况她和颜白的心一直在承受煎熬，这样死去，未必不是最好的结局。” 　　蓝心忽然扑过来抱住我，说，“榷，其实你是个很感性的人啊，为什么总是摆出一副冷漠的样子呢？其实你大可以直接杀掉花千树的，却先成全了她毕生的梦想，让她没有遗憾的死去。” 　　我愣了一下，随意摇摇头露出淡淡的笑容。我被毯子裹住了双手，只好任她抱着，这个拥抱安静而温暖，她身上甜甜的香味扑面而来。 　　我忽然有点想吃甜品。 　　也许我与蓝心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