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间或坐在星盘面前推推数理,占占星斗。 或者翻看一些关于历史的书籍。精神稍微好一点的时候,会拿古人的生辰来推推命数。如果恰好这命运与那人的命运相同,便觉得小有成就感。 可惜这成就感维持时间不会超过一杯酒冷却的时间。 晴明甚至不愿拿自己去测算一下未来。谁知道。 这样的生活,有没有未来,有没有差别。 下午的时候,仍然会坐在廊下喝酒。 这种嗜好从何而来已不可查,晴明也不明白自已是否真的喜欢酒这种奇特的东西。也许并不是喜欢的,但如果不喝酒,这漫长的一日复一日的岁月如何前行? 便安静地喝罢。 与酒相伴的另一个遗憾是:晴明几乎没有喝醉过。没有醉倒过的记忆,好象也并不是酒的真意。但回念一想,这样喝醉了,也并无人会为自己盖件衣衫,形只影单地倒在廊前,并不是很风光的事情。 索性就不用醉了。 夜间的时候,还是卧在廊下喝酒。有时候晴明甚至觉得,这其实算不得如何广大的宅邸大部分都是多余的,只要一个窄廊,便足以充当安倍晴明生活的全部容器。换言之,晴明的生活内容少得让自己都可怜。 关于晴明的宅邸,值得再说一说的是那个让任何误闯者都会认为是荒野的院子。 各种花木虫蛇胡乱生长。 晴明建宅之初,也还是象个负责任的主人一样,亲力亲为地打扫过一阵子。在体力不足时,也很自欺欺人地造出些式神来打理。但这项工作很快看起来便显得毫无意义。 因为基本上没有人来。 而且,晴明怀疑家的天性此时又发挥了作用:人们所称赞的整齐优美的审美指向真的没有问题么?为何自己要附随那样的趣味?于是,本性中潜藏的叛逆色彩便大规模地覆盖了晴明的院子——我是说,他为自己的懒惰寻找到了适合自己身份的借口,他让那些夸张生长的动植物们继续夸张生长。 于是,间或,他会微笑着对爬过廊前的毛虫说:瞧,若不是我,你们绝对不会等到破茧的那日。 在这么个荒原上,晴明的窄廊是安静停泊着的小舢板。这个荒原之外,可以视为不存在任何与晴明有关的东西。 院子里的藤花开时,偶尔有一两朵飘落进来。 晴明便笑笑,念几个基本的咒语,让那两朵花化为式神,安静地坐着陪自己喝酒。 起初,那些式神是徒具其形的,也就是说,空有色相皮囊,并不能开口讲话说笑。晴明忽然有了一点新动力去研究专业功课。他努力地变着法让那些花朵象人一样笑得善解人意,象人一样能够说些不是自己心头想的东西。 对于晴明这样一个天生的阴阳家来讲,这样的试验容易得要命——当发现那些式神都会象天皇一样开口讲冷笑话了时,晴明倦得打了个哈欠,挥一挥手,把它们重新变成沉默的花朵。 这样的活动从藤花开始,再到樱花,再到胡枝子,再到败酱草,再到小鼠和毛虫,直到庭中叫得出名字的草木虫蛇都曾经变为晴明的酒伴为止。 晴明因此觉得自己未来的死法极有可能是无聊至死。 后来出现一只顽强又不懂礼仪的毛虫。晴明花了一整天的时间来看它破茧成蝶——时间对于晴明来讲是天下最多余的东西——那个丑陋的小东西,无视伟大的阴阳师安倍晴明的存在,居然就在他的面前咬破了茧,伸出了柔软的肢体。 它出来时,晴明失望得无以复加——他总认为象这么特立独行我行我素的毛虫,应该变成一只了不得的蝴蝶——但只是一只普通的蓝蝶而已,普通得让晴明破天荒地感到失落。 但那蝶居然就停伫在他的酒杯上。 晴明忽然起了兴致,也许是种提示,也许这是只能够陪自己喝酒的蝴蝶,最好是男的,象个朋友的样子——那些花朵变成的式神,无一例外全是女子,且都是木头本性的女子——晴明第一次有些忐忑地念咒。 那蝴蝶果然是为了让晴明失望才来到这世界的——又是一个女孩。又是一个满身草木之气的女孩——晴明目瞪口呆之余,开始诅咒自己的运气。 这次之后,晴明彻底死了心——那蝴蝶谈不上可爱,但总是有胆停在酒樽上的蝴蝶,就让她侍酒好了,虽然看着并不怎么聪明,但这点简单的事情总是做得到的。
2007年12月31日 14点12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