诅咒比沉思更接近上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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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满山 楼主

花了两个晚上阅读E.M.齐奥朗的《眼泪与圣徒》一书,我又回到了十二年前在出租屋里独自阅读帕斯卡《思想录》时的体验。这两人尤其相似,不仅在格言体的写作风格上,而且包括那存在主义式的信仰呓语。属于这一神学谱系的还有克尔凯郭尔、舍斯托夫,以及对齐奥朗影响既深且巨的尼采。
《眼泪与圣徒》的主题是信仰的挣扎,然后在挣扎中深入信仰的核心腹地。就像雅各那样,把亲人遣走,独自一人在黑暗的渡口与上帝角力:因不服气而较劲,但又坚决不放手,直到得着神的应许,留下跛足的印记,迎着夕阳蹒跚前行。也像约伯那样,作为义人却突遭大祸,绝望中向上帝发出抱怨甚至诅咒——为何让我无缘无故受苦,不如未出母腹而死更好。上帝为此发出雷霆之怒,却也夸赞约伯的真切信靠。他不向上帝争辩,向谁争辩呢?
齐奥朗借圣徒的眼泪,浇胸中之块垒。其重建与上帝关系的方式,就是“密契”(mysticism,一般译为神秘主义),这是非常传神的翻译,简直可以望文生义地理解为在密室中与上帝的契合,有如相濡以沫的夫妻,生气也罢,误会也罢,最终的一往情深、不离不弃,外人实在难以窥知一二。齐奥朗进一步说,密契的境界需要打开尘封的心灵,进入狂喜(ecstasy,本书翻译为“出神”)的状态。他写道:“神秘主义者和圣徒都不需要眼睛;他们不看世界。他们的心就是眼睛。”我理解他的意思,要是内心没有另一扇窗户,要是没有上帝的同在,世界无足轻重,也不堪一击。
在齐奥朗这里,“我信”的宣告,竟要通过“我不信”表达出来,真是一种复杂隐秘的情感。他的引路人之一尼采就是这样干的:“哦,查拉图斯特拉,你这样的不信仰要比你信仰的时候还要更加虔诚!”可惜他没有尼采那么大的力量,不敢拿起“权力意志”的武器。不过他仍然用刻薄的挖苦来表达自己的怨怼。他说,嗜血而残忍的耶稣“幸亏死得早。要是他活到六十岁,给我们的肯定不是十字架,而是他的回忆录”。“我深恨自己不是出卖上帝并尝尽痛悔的犹大。”即便他就是犹大,又能怎么样呢?齐奥朗出身于基督正教(Orthodox)之家,耳濡目染的东西早已化作生命的血液,尽管他怀着更大的孤独和虚无去反叛,到头来仍然会心甘情愿地降服于上帝的荣美。而那些因他表面的不信而得意的人,岂能理解这种伟大悲壮而又根深蒂固的私密关系呢?
“诅咒比神学和哲学沉思更接近上帝。”亚伯拉罕雅各约伯的上帝,是活生生的上帝,而苏格拉底柏拉图亚里士多德的上帝,只是上帝的理念。没有什么比这种对比更能说明问题的了。齐奥朗言简意赅地总结道:“神学是对神的否定。为上帝的存在寻求证明是个荒唐透顶的念头。”当他明确地说“理性唯一有益的用途,是纾解你没能成为上帝的遗憾。你越是想到神,就越不是自己”时,已经无比清楚地显示他更亲近和更在意的对象。要回到上帝那里,理性不够,还得依赖眼泪代表的直觉。要知道就连记录天籁之音的巴赫,也有着一双令妻子惊骇的“倾听的眼睛”。是的,只有借助眼泪认识上帝,你才能认识自己。
经由不信的天梯走向虔信,这样的体验弥足珍贵,因为救主基督的奇妙全都系于这吊诡、悖论和逆转之上:那最渺小的,在天国里位分最大;那受诅咒的,却要蒙福;十字架的罪恶成为恩典的工具;人最骄傲的东西会被摧毁,然后被重新建造。这是一种相互拉扯的关系:“持有异议是精神活力的一种表征,它在对上帝的异议中达到巅峰。要是与上帝和解,我们就不再活着了,他会替我们活下去。只要被他同化,我们就不复存在;可要是我们抵死不从,又没了存在的理由。”要怀疑,要质问,但也要知道,万事互相效力,“神的意思原来是好的”。
然而,不信的宣告也可能是危险的。信仰本是漫长的道路,人以为可以靠一己之力走完全程,却往往会半途而废,停留在不信的遗憾之中。过于注重存在的体验、“受难的淫乐”,我们可能会变得更加孤独和虚无,而阻隔了上帝临在(Presence)的机会。那位吃尽苦头的浪子毕竟是幸运的,他选择了回家,投入老父的拥抱;还有更多的浪子,却因为自己的败坏和愧疚,而拒绝被爱,客死他乡。保罗说,神对人最大的惩罚莫过于“神任凭他们……”。当神“任凭他们”的时候,神受伤害最深。我想到了一个中学同窗,吸毒堕落,以为父母不再接纳自己,最终在冬夜死于小卖部的窗口下。他走了,却不知父母寻他寻得好苦,不知道父母如何度过黑暗的残生。
所以,《使徒信经》中掷地有声的“我信”的宣告,显得如此迫切。杨腓力说:“世界是完美的,世界是堕落的,世界是可救赎的。”身处失乐园中的我们,虽然“眼泪中有一种残酷的诗性正义”(英译本序言),但也更应该仰望永恒而美好的世界,定睛于不可见的事物,以保持积极进取的姿态,在信与不信、善与恶之间保持平衡,以免继续向低处滑落。“世界之内,恩典化为灰烬;世界之外,就连虚无也变成恩典。”我们要在两个世界中游走,重新定位自己的身份。可以放逐,也要回归;可以抱怨,也要赞美。
齐奥朗的这种平衡生动地体现于他同一时期写的两本著作中,他以《眼泪与圣徒》来思考灵性的神秘主义,以《罗马尼亚的变形》来思考政治的狂热主义。在后一本著作里,尼采的权力意志和马基雅维利的君王之术派上了用场。他痛心于祖国的那种“小文化”的、“堕落”的历史状态,认为只要有助于民族的强盛,各种手段都可以成为美德。然而,光有这远远不够,毕竟症结在于,“罗马尼亚是一个没有先知的国度”,因此所有的思考都将聚焦于如何“在一个失明的国度里,去征服光”。地上之国的政治游戏是粗俗鲁莽的,透过《眼泪与圣徒》的审视,我们或许可以开启荣耀的天国之扉。
格言体的写作和诠释风格,一如生命的破碎,是最最真实的状态,将这些片段连缀起来,可以看到整全的生命画卷,看到其中积累的难能可贵的自由经验。不过,局中人离不开局外人的眼光,沉迷于存在主义的信仰体验,齐奥朗终究无法找到解决之道,他只能哀叹:“人类被造是一场宇宙灾难,其后的余震变成了上帝的梦靥。”他执着地向着灵性深处不断进发,体会到“孤独就好像是荒芜的怒海之底,激流在那里漫卷骇浪,仿佛要把我们存在的屏障悉数摧毁”。他似乎享受这种被摧毁的感受。
他知道上帝是磐石,自己是扯不断的风筝,但他忘了,他必得应许和安慰,也必能见到那流着奶与蜜之地。齐奥朗描述道:“我像大海一样分开自己的水体为上帝让路。神的扩张是人的退潮。”他不应该把这看成悲剧,而应该将它视为新生命的绽放、最高的喜乐与密契。因为这就像另一出《出埃及记》,像极了摩西带领以色列民族,昂然阔步于分开的红海,去见证救赎的历史。
2014年05月19日 07点05分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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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笔很好,但想法不对,这种游走的信仰一文不值,作者有深刻的心灵,但应该没有体验直面过上帝的信仰,这种既要又要十分可鄙
2023年08月31日 16点08分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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