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节选自拙作《长河秋声》,连载中。原作具象部分太河蟹,只发一部分抽象文字。[外部的,他人的救赎等待不来,觉醒只能从内部开始,从自己开始。]====================================================两个月的噩梦,似乎让这个第一次走大山的少年看清了一些东西,却又有了更多的疑惑,并且,每一点清楚,每一点疑惑,都伴随着撕心裂肺的痛苦。幼时的少年总是觉得,自己是离不开土地的。自己是从泥土里生长出来的人,一双脚上如果干干净净,没有黝黑湿润的泥土包裹着,自己一定会干枯而死。就像北归的鸿雁,还巢的飞鸟,自己从哪里来的,最终一定要回到哪里去。每当看到村里又有人背着铺盖卷离开家乡,千方百计地往城里挤,并且从此不再回到家乡看上一眼时,少年总是会想起后山上那些被人连根拔起,甚至齐根斩断的小树。小树离开了生它养它的土地,被人带到了城里,就真的能活吗?那里的土地和这里还是一样的吗?也许,在那些小树不够坚硬的外壳的包裹下,它们的内里早已经被掏空了。少年是那样地深爱着自己的家乡,深爱着家乡的每一寸土地。即使它被城里人所遗留和丢弃的种种事物污染,即使城里人一次又一次贪得无厌地从它身上索取,一次又一次毫无顾忌地从它的脊背上踩踏而过,可少年觉得,埋在土地深处的那些东西是永远也不会被玷污,不能被夺走,更无法被践踏的。那是土地因为沉重和苦难而无比强大的灵魂。千万年来,它一直在这里,静静地,与辽阔高远的青空遥遥相望,绵长而有力地在少年脚下伸展着,牢固而深邃地铭刻在少年的记忆中。少年甚至觉得,自己会是留守在这片土地上的最后一个人。然而,就像所有不得不离开母亲怀抱的孩子一样,少年也不得不离开,这片已经没有办法再养育他的土地。初从泥土中走出的少年,洞见了泥土外的这世界。它的罪与恶,是如此彻底。钢筋水泥包裹着的城市,内力早已不知被谁掏空了的城市,把他所有的残暴、贪婪、掠夺、冷酷、鄙夷、与嫌恶都用来对准了农村,对准了他们身后环绕着的一个个村庄,一座座山林,还有在这片土地上生活着,劳作着的,和他们拥有同一个祖先的人们。农民的希望,农民的光荣,农民的脊梁,这些东西,在少年的一呼一吸中,都隐隐约约感受到,但现在的他真正看见的,彻彻底底,清清楚楚的,却是农民的绝望,农民的耻辱,农民的佝偻。在幽深得仿佛永远也望不到尽头的黑暗中,在埋入发际的微咸的冰凉液体中,少年拼尽全身的力气和血性,发出自己凄厉的呼号:为什么?没有回答。所有的仇恨与困顿,所有的伤痛与迷茫,都让少年在苍天不应,大地无声的呐喊里化成了点点血丝,化成一个又一个无法醒来的噩梦。我该怎么办。我们该怎么办。老天爷,你听得见吗。——此时,少年才终于知道,自己的痛,也是脚下这片土地的痛。他第一次清楚地感知到了,她在遭受无数磨难与浩劫之后,依然强有力的脉搏。命运会让每个人都承受他应该承受的东西——生而为人,是他的命,此后在人间遭遇的种种,是他的运。如果说苦难一定是伴随着命的降生而来临,那么,也许就是从这一刻起,少年的运里开始有了些抗争和寻找的意味。少年人心里,第一次模模糊糊地产生了关于“自己的命运”“农民的命运”“土地的命运”这三个东西的思考。命运以这样一种方式,挖出少年深埋地下的根,却不让它死去,也许就是要他在剩下的生命里,把这根和它生存的周遭看个透彻入骨,让内心的日子过得亮堂如镜吧。没有人知道的答案,只能由自己去寻找。没有人看见的出路,只能由自己去开辟。哪一棵认真的灵魂,不是从痛苦的困惑中生长出来?
2007年12月29日 11点12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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