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小说•戏剧——简论薛仁贵故事的演化
作者：杨静
安徽教育学院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 1999年10月（第17卷第4期）

薛仁贵征东的故事在民间广泛流传，它既有历史的基本素材，又有小说家和戏剧家及民间艺人的艺术加工，从中可以看出薛仁贵故事演化的轨迹， 也折射出不同时代人们的思想倾向。
作为历史素材，《旧唐书》卷八十三《薛仁贵传》载:“薛仁贵，绛州龙门人。贞观末，太宗亲征辽东，仁贵谒将军张士贵应募，请从行。至安地，有郎将刘君昂为贼所围甚急，仁贵往救之，跃马径前，手斩贼将，悬其头于马鞍，贼皆慑伏，仁贵遂知名。及大军攻安地城，高丽莫离支遣将高延寿、高惠真率兵二十五万来距战，依山结营，太宗分命诸将四面击之。仁贵自恃骁勇，欲立奇功，乃异其服色，着白衣，握戟，腰革建张弓，大呼先入，所向无前，贼尽披靡。大军乘之，贼乃大溃。太宗遥望见之，遣张驰问先锋白衣者为谁，特引见，赐马两匹，绢四十匹，擢游击将军，云泉府果毅，仍令北门长上，并赐生口十人。”由此可以看出，薛仁贵是唐太宗时的一个英雄，他武艺高强，作战勇敢，受到唐太宗的重用。史家对薛仁贵是充分肯定、热情赞颂的。
宋金时期出现了平话小说《薛仁贵征辽事略》①，这部讲史平话基本上是根据《旧唐书•薛仁贵传》加以生发，并增加了许多虚构的情节。例如，说话人移花接木，把唐高宗时薛仁贵击九姓突厥于天山的事和唐太宗征辽结合在一起。平话以唐太宗发动的辽东战争为背景，讲述薛仁贵立功而受压制的故事。薛仁贵屡建战功，都被主将张士贵和副将刘君昂冒名顶替。他们甚至还谋害薛仁贵，企图杀人灭口。最后真相大白，薛仁贵为唐太宗所赏识，得到重奖。而张士贵则被流放到海岛， 刘君昂被处斩。这个故事和历史记载有很多出入。从史实来看， 张士贵并没有冒功受罚的事，他最后“以军功累迁左领军大将，封虢国公。”②
小说《薛仁贵征辽事略》情节曲折，趣味性很强。如描写唐太宗梦见白袍小将，请军师徐茂功来圆梦。唐太宗记得梦中一首诗:“家住逍遥一点红，飘飘荡荡影无踪。三岁孩儿千两价，保主跨海去征东。”徐茂功圆梦道:“‘家住逍遥一点红’，说明白袍小将家住陕西龙门。‘飘飘荡荡影无踪’，是雪，谐音‘薛’，此人姓薛。‘三岁孩儿千两价’，这个小人很贵，此人名为‘仁贵’。‘保主跨海去征东’，点明此人的巨大作用。他是一名难得的良将。”这段梦境及对梦的分析，使唐太宗与薛仁贵之间增添了神话色彩，也揭示了他们之间心心相印的先兆，使小说趣味性大增， 听众和读者会被牢牢吸引。
编写者颇具匠心，善于设置悬念，引人入胜。薛仁贵与主帅张士贵初次相遇，便受到张士贵的压制， 原因是张士贵迷信“贵对贵， 好反对”的传言。薛仁贵每一次立功，即将奏报唐太宗时，总是又发生新的情况，使张士贵得以拖延时间，掩盖真相。薛仁贵一次又一次的成功，却受到一次又一次的打击。小说波澜迭起，紧张曲折，能抓住听众和读者的心。例如薛仁贵杀入重围救出了任城王李道宗，李道宗正要向唐太宗举荐薛仁贵，突然口中吐血，仆然倒地，致使张士贵又乘机冒功。又如薛仁贵救出了段志贤，同时能为薛仁贵作证的薛延陀已力战而死，段志贤脱险后要为薛仁贵报功，可是他又伤重身亡，一时就找不到人证了。这些都是说话人的技巧。《薛仁贵征辽事略》围绕辽东战役，设计了多次战斗，集中在英雄人物薛仁贵一个人的命运上展开矛盾冲突。
《薛仁贵征辽事略》细节描写生动传神。例如，尉迟敬德怀疑张士贵冒功，夜里入营寨探听。他听到薛仁贵一人在弹剑作歌，歌辞如下:“未逢时运且蹉跎。茅舍两三间，数株凋残柳。红叶落林间，闷对樽前酒。书剑两无功，使我慵开口。又不得横戟阵前，笑斩辽东元帅首，又不得长驱大众疾如雷，扫荡妖尘清宇宙。英雄智力不能施，空将愤气冲牛斗。”这首歌准确地展示出薛仁贵此时苦闷的心境，他感叹有功被埋没，胸怀壮志而难以施展，歌辞抒情味较深，在铁马金戈的战斗故事里插入了一个弹剑作歌的场面，顿时使紧张的生活气氛和节奏得以舒缓，张弛有道。当尉迟敬德再次潜入营寨时，又听到薛仁贵在唱这首歌，才找到了这个屡建战功的勇将。歌中所唱的“未逢时运且蹉跎”、“书剑两无功”等词句，表现出仕途不顺的将军的感喟，也流露出功名失意的编写者的心声。

薛仁贵的故事在元代被改编成戏剧，无名氏《摩利支飞刀对箭》杂剧，进一步采用虚构手法，突出矛盾冲突、渲染戏剧气氛，薛仁贵、张士贵、摩利支等人物个性鲜明、形象生动。杂剧一开始便展示出摩利支带兵拦截唐朝派出的友好使者，并扬言要打到中原，夺了李唐王朝的江山。在此极其严峻的形势下，薛仁贵奉命出征。这样便突出了薛仁贵征讨的正义性。敌人的势力很强大，李唐王朝的宗室李道宗与敌将交战失利，身陷重围。甚至唐太宗李世民也陷入沙河，在绝望中叹道:“只要谁能救我出围， 那么他就与我平分天下。”薛仁贵在这万分危急关头，奋不顾身，杀进重围，浴血奋战，救出唐太宗和李道宗。他把唐太宗和李道宗送到安全地带后，再与敌将鏖战。摩利支与薛仁贵皆是武艺超群，两人大战一百多个回合，不分胜负，突出了双方的勇敢，戏剧冲突达到了一个高潮，给观众和读者以淋漓酣畅之感。
《飞刀对箭》不仅表现了薛仁贵精湛的武艺，而且展示了他的战略战术思想。他准确地分析了敌我双方的形势，采用了
正确的
战略战术，使我方逐步由被动挨打转化为主动防御，并进一步转化为主动进攻。薛仁贵还善于分化瓦解敌人，对敌军进行各个击破。摩利支武艺和薛仁贵旗鼓相当， 但战略战术思想不如薛仁贵。摩利支气焰嚣张，非常猖狂，凭借地利采用偷袭的方式取得了一些战果，但对战局的发展估计不足，对双方的形势不断变化认识不准，因而有利形势一步步陷入不利形势， 最后被薛仁贵打败。
《飞刀对箭》还突出了薛仁贵的忠义，这主要表现在他对李唐王朝忠心耿耿，为了边疆安全而英勇奋战。他取得了一系列的胜利，并不居功自傲，而是忠于职守。他爱护士卒，也爱护敌方的百姓， 自己不滥杀无辜，也不允许部下滥杀无辜。元杂剧中的这一薛仁贵形象，渗透了剧作家和老百姓的思想感情和审美标准。我双方的矛盾，另一条线索为我方内部的矛盾即张士贵与薛仁贵之间的矛盾。在战场上展开激烈的战争之际，敌我双方的矛盾成为主要矛盾，张士贵与薛仁贵之间的矛盾则成为次要矛盾。当战争取得胜利后，张士贵往往冒功领赏，有意压制薛仁贵，此时张士贵与薛仁贵之间的矛盾逐步公开化，且不断上升，张士贵嫉贤妒能，薛仁贵忍气吞声。张士贵步步进逼， 薛仁贵不断谦让。随着剧情的展开，张士贵阴谋逐步被揭露，薛仁贵的战功终于得到唐太宗的赞赏。杂剧始终把薛仁贵、张士贵、摩利支放在矛盾冲突之中来刻划他们的个性。这两条线索贯穿全剧，相互交错，扣人心弦。全剧场面阔大，气氛热烈，战斗激烈，给人以壮美的感受。
从历史到小说，再到戏剧，可读性、观赏性、趣味性逐渐增强，虚构成份越来越多，故事情节越来越复杂，盾冲突越来越强烈，人物个性越来越鲜明，薛仁贵、张士贵等皆由历史人物而创造为艺术形象。
从历史人物到艺术形象，在我国小说或戏剧发展史上是一个普遍现象，例如曹操、诸葛亮、刘备、关羽、张飞、孙权等，薛仁贵故事是这种普遍现象当中的一种。
①《薛仁贵征辽事略》， 明《文渊阁书目》卷六史杂类著录。现存于《永乐大典》卷五二四四“辽”字部。
②见《旧唐书•张士贵传》。
[作者　江苏邮电学校培训中心讲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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