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evel 14
一人一支剑
[倦收天×原无乡|普遍级]
(○)
一支剑在手,前路一切畏惧都已不足为惧。
(一)
伏在身后的人呼吸逐渐平和下来。也许是失血过多,或者疲劳伤痛交加,人终于不支而沉沉睡去。
倦收天脚步放慢,走近了一棵树叶掉光的老枯树扶着稍作喘息,又借机沉下心辨听四周是否有追兵。但他也不得不承认,自己连日交战下未曾得半日歇息,心力也渐渐无法集中。
手中的长剑经数日血洗,已经满是豁口,又卷了刃,没法收回鞘中。他也干脆一直剑不离手。昔时称手的那把利剑,已被他连同剑鞘一齐掩埋在北坡草草布置下的无名坟冢里头,与往日同修一齐长眠于天羌与中原的边界,这片几日前他们曾誓言死守,而今洒尽道血的战场。
那柄剑入土时,也已折损得不堪用了。
他现下所执的兵器,也不知是哪个年轻的道生,或是哪位道不上名号的同修在战场上的留下证明。他那时拾起长剑,又自尸首上摘下剑鞘时,没将尸体的脸翻过来看,只轻轻道了一声抱歉。他已不敢多做他想,也许回到道门总坛清点伤亡人数时他会记起这个人是谁,又或者这个人只是成为失踪名单上陌生的一个名字。
倦收天稍稍动了动身子,确认人还稳稳地靠在自己肩上。原无乡已经昏厥,断臂伤口虽做过紧急止血处理,然而几回险遇几番颠簸曲折,血已渗过绑扎的衣布,滴了一路,没走几步就要掩盖走过的痕迹。知晓血迹必然会引来追兵,他虽不畏战,但一边退一边打反复周旋下去,再不得医治,恐怕保命无望。
他们前去打探天羌兵力,本该在一天前完全撤回到道真总坛,如今镇守人马必定猜到他们遭遇不测,而总坛救兵至今未见,只有驻留在山上的道士前来支援。若非道门看形势危急按兵不动,多半是本坛也遭敌袭,无暇顾及。
他再次闭上眼,要做最后的停歇,默默念起了九阳天诀心法。明知此毕生绝学当下已不能再用,之前的佩剑也是因他一再催动元神,盛怒之下将气脉强加于剑身而无法承受完全损毁,功力亦反扑自身,惯用的左手几乎有半日沉得无法抬起。可现在他也唯有如此,方能平定周身翻腾气血,寻回苦练剑诀时的止水心境。
再百步,就好越过山头,其后追兵必然骤减,也无需时时提防暗处的偷袭。然而能否就这一路下去到达总坛,倦收天甚至没有十足把握。
杀意过来了。
(二)
清晨的道观最是能衬出一个人脚步的急缓。
原无乡漫无目的地望着窗外,看枝上用喙梳理自己白色羽毛的鸟雀,它叫一声,枝桠便晃上一晃。然后倦收天的脑袋也在窗口晃了过去。
他想闭目装睡,倦收天却已轻快地推门进来。被褥只盖到腰上,也不是凭着他不方便的两条胳膊就能拉到与肩齐平的,于是原无乡索性放弃装睡大计,继续去看那树梢上跳跃的那团白色小球。
倦收天进来时脚步停了一停,原无乡不能保证他是不是也在看那白色毛球球,更不能保证他是否联想到了自己耳鬓那团白毛。这些日子他是来得一天比一天早,而每次过来时,原无乡都清醒着。
“噩梦?又流了那么多汗。”
“……是啊。”原无乡犹豫着回应。倦收天不发一语,猫着腰把手背探过去试了试他的体温。额头不烫,但仍是沾了一手湿热的汗,原无乡脸色却很白,失了血色的那种白法。他用拇指细细地把额角的汗滴揩去,再放下手转身推门离开。
他端了盆冒着热气的水回来。这回原无乡留意了,倦收天的步伐的确迈得很急,从走廊的那段传来的足音都能给他听到。倦收天把水盆往地上一放,拿起搭在上面的毛巾浸在热水里,拧了两把,展开来对着边翻折一下,贴上原无乡的额头。
毛巾对折了一次还是很大,可以盖住整张脸。布料贴上来的时候,原无乡不由让了一下,烫。不过毛巾整个捂上额头时又觉得还行,水温大概比体温高了那么一点,在冬天这个时候就是正正好好的舒服。
吸去了额上的汗,倦收天把手上的毛巾翻个面,再去碰原无乡的脸颊,反复擦了几下,再过渡到脖颈,顺手把粘在脖子上的银发拈到背后去。原无乡的脸跟热毛巾打了半天交道,终于有点泛红。
倦收天俯下身去,把毛巾搭在盆边上,蹲着看向他:“干脆把药换了。”
这下总算轮到原无乡发话:“哎,好友,别太尽心尽力了。吾这些事情南宗都有人会做。”他想了想,再补了一句,“你要是把药上错,可是苦了吾啊。”
“吾知晓。”听话者已走到门口,再次推门离开。
回来时倦收天托了一个药箱,底下垫了件衣服。这次他去的有些久,原无乡猜他是去翻了药箱,再找了好会儿更换的衣物。这段时日,总坛被一队天羌人夜袭,南宗伤员不少,总坛又分散了不少人员去守着边界地带的村落,一时人手不够照应不过来,本来此南宗临时分部离总坛不远,又因靠近与天羌人相隔的山脉,各处驻守的道士可以轮流过来帮把手。况且总部尚且受偷袭,离敌多十里的远近之分也对防范没有助益,反而此处较总部人员更多,有足够的人把守,道真两宗才临时决定先将受伤不重还能下床走路的人送来安顿,待人员周转过来再将伤员回迁南撤。自己则是道羌首战之后就直接被倦收天救到了这里。
又想这四边回廊邻里都安置着伤患,为了让伤者好好调息养伤,自然得保持着清静,再往周边几十步,必定戒备森严起来。倦收天这么早起来四处走动,还是北宗的人,肯定少不了盘问,耽搁上不少时间。
倦收天将衣物放到一边,开了药箱把需要的瓶子挑出来准备好,再坐到床边上,小心地握住伤员手臂的中间,慢慢地托起来,将裹住伤口的布一层层揭开。最里面的那层和血肉黏到了一起,倦收天手头动作停了一停,扶着胳膊的手轻轻掐了一下,左手极快地将布拉开。原无乡知他意在让自己转移注意力,当然手上掐得不重,该痛的还是要痛。
拆下来的布条有一股很浓的药气和血腥味,倦收天又不能直接把手中的那条断臂放下不管,自己拿出去处理掉,只有转了身去把它放在手所能够到最远的地方。
倦收天开了瓶子,托着一张干净的布把药渡在上面,再去碰原无乡的两臂的创口。他看到手臂那截面时目光无意地避了一避,但涂药时本就应该多留意伤口的情况,于是那目光又回去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的动作已经放得很轻,原无乡一开始还能侧着头咬牙忍着呻吟,但到后来便不是他想顶就能顶得住。
药对伤口刺激不小,但伤能因此好得早一些总是不坏的。
上完了药包扎好双臂,背上又已渗了一层细细的汗,冬天房里本就冷,加上衣服本来就被汗沾湿,身体放松下来,更是觉得一股凉意流经全身。倦收天取了衣服过来放在膝上,弯腰再把毛巾过了过热水拧干了,先给原无乡擦拭额角蒙上的汗,再揭了衣服给他擦了身子。身上的伤口也不算少,之前大夫下了猛药,令这些割伤快点收口,之后好让身体有精力去愈合最大的伤。这段时间原无乡也不好受,稍稍一动就可能拉扯到哪里,然后便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不适。
把毛巾揉作一团丢回水盆,倦收天拿起膝头整齐叠好的衣服抖两下展开,起身给原无乡换上,干净的衣料蹭过伤口,好像让床上的人微微地有些发痒。倦收天俯身帮他将埋在层层衣领的发丝捋到外头,再顺手理了几把,问他要不要帮忙把散着的头发梳成发冠。
“哎,好友,碍事。”
这样就已经很好。
(三)
一同蔓延来的还有战斧上的血气,天羌族的乘胜追兵终究还是给他碰上了。倦收天估算着士兵的脚力,蹲下身让背上的原无乡靠在树根上,确认他经脉受创之处无大的波动,随即将左手的剑交换到右手上。
既然两人的方位所在已然落入对方眼中,便无需再收敛气息。他凛目扫视前来兵力,挥剑立威,不带招式的一个动作,却让剑气扫荡全场。
来者区区十二人非等闲之辈,当下挥舞手中战斧,轰轰隆隆,如足下踏着战鼓点声袭来。倦收天不避不让,沉着提剑迎战。敌方的这套喀巴斧阵战术,在与天羌族连番交手的数天内,他已多次见识。也是在刀中品等众人战死的昨日,他一人一剑带着被敌军将领砍下双臂的原无乡突出重围,竟是凭着他一套未修炼完成的九阳剑诀方才勉强逃脱。虽然差点让他付出残废一臂的代价,仍是免不了周身负伤,被他死死护住的原无乡也是连连险遇。更何况多次围战,倦收天之九阳剑法虽以深厚内力为根基,他却深知自己也将逃不出功体不支的危险境地。
战斧挟着劲风扫过,倦收天难得未先动作,只迎着招法来头顺势运剑,剑上走势竟呈三分攻七分守。来人首度交锋,气势上丝毫不让,一斧纵劈,一斧横行,誓要逼退中原剑者气焰。倦收天心知此番必为苦战,手中银剑支撑不了他一贯硬派战法,当下负手立定不动,只待锋芒贴近头颅的那刻,险险侧身避让,随即身影一转,捏在背后的剑以斧柄中心为轴,拨开横来铁斧。
不待喘息,天羌人落空的战斧余劲未卸,斧锋再改横走。故伎重演已迟,倦收天低声一喝,挥剑直阻来势,一瞬兵刃相接,振得剑面铮铮作响,幸而铁斧这手亦被弹回,仅仅两招过手,双方皆被逼退三步。
再看全局,只趁数招空隙,其余十一人已列成方阵,边各二,角各一人。与倦收天过招那人亦倒退至方形战圈一角,只待一声令下,便要令眼前中原人陈尸山头。倦收天心中一叹来得正好,否则阵势混乱,来者必要为难重伤晕厥的原无乡,或连五分胜算也无。
他横扫十二人一眼,迈步缓缓抬掌做了个请的手势,便是一句。
“齐上吧。”
话一落,斧阵动起,弹指间天羌族两人再度来袭,倦收天先发制人,截断左方来路,趁势将那人双斧震退,回头右方斧头已削至头皮,及时挺腰仰身一避,看准时机,剑一挥一落,对方两斧运空却不及收手,登时被斩双掌,齐腕断下。
左方那人再上,趁他势头不稳,两斧一左一右扫向倦收天下盘。倦收天发觉,却下腰更深,剑举过肩头向地一插,脚上一蹬,已是后空翻起,双足踢向斧面逼退来人,落地竟是毫发无伤。向左一观,方阵邻边三人已至跟前,气势更汹,身侧制退一人,断腕一人也强势袭来。
连环攻势不容分神,倦收天先向中路发难,提剑直取对方右臂,那人立刻变招去护,左斧化攻为守,走势忽缓,正中他之下怀。他蓦地收剑,竟是故意虚晃一招,提臂一舞,剑锋急运,纳力其中,左方斧柄应声而断。再攻右斧,左右两处招式已不留空间,当即护身而退。空门正露,两人紧逼,身后又有先前过招二人围来,倦收天顿陷窘境。
他当下抽剑回身,心知自己已偏离阵心太远,赶紧回头斩下阻拦的两人。却见阵心枯树下,一背影已举斧要劈,身前正是原无乡。倦收天抬剑欲扑。
头颅飞起,竟喷了满脸的血。
2014年04月06日 11点04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