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壮不努力，长大挖白菜。 春眠不觉晓，醒来挖白菜。 举头望明月，低头挖白菜。商女不知亡国恨，一天到晚挖白菜。 夜夜思君不见君，还得埋头挖白菜。 亲朋好友如相问，就说我在挖白菜。 待到山花烂漫时，我在丛中挖白菜。 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天到晚没完没了挖白菜！

就这样日复一日，我和小道长维持着这种默契。
他练剑，我看；我留字，他看；他抹字，却照字上做；我呆在洞里，十分欣慰。
有时候我会发现洞口摆了一排东西，看上去是人类的食物。
纯阳观常年大雪封山，虽说不至于吃不饱，却常年苦寒，颗粒难长，粮食得靠山下运来，并不宽裕。
小道长渐渐瘦了些。
像是他把粮食省了出来，我可以吃些别的，不必吃这样精细的面食，再看他衣带渐宽，十分不忍。想说又难。只好留字。
“多谢小道长，只是我并不苦于饥困，道长莫要委屈了自己。”
这天的字没被抹掉，他走后我前去查看，之间下面多了一行俊逸的小字。
“我送我的，你吃你的。不打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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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度春秋，千百斗转星移。
渐渐他气韵沉稳，剑眉星目，看上去是个温和的少年。
这天他把刚入师时的两把剑拿出来，
一把太虚剑刺于崖上，
一把紫霞剑配于腰间。
“高人可在？听闻天下盛世，出去闯荡。当时年幼性子要强些，单休剑宗，直击要害。多亏阁下提点，如今洗了戾气，这把太虚剑便留此作证，三年之后，论剑峰巅，再来拜会！”
我在洞里叹了口气，三年，也好。三年之后，我也好修成正果了。
他没再多说，起身拔剑，如仙鹤直击云霄，飘然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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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后。
我附耳于地面，听见浩浩荡荡的车轮马蹄声。
这几日我没出去，听狐狸化回人形说，狼牙军攻城，我们这些飞鸟走兽倒是不打紧，只怕有人要遭殃。
道教是盛唐国教。曾有圣上亲授玉印的贵重经卷。
我道，走兽不打紧，你如何却化成人形？
狐狸笑了笑，只说紫霄宫还有他的东西没取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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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年得道的前一天，我如约见到了小道长。
如今是个眉目如玉的青年。
“贫道守约，时隔三年，故来拜会。这些年，贫道走过洛道，风华谷，也去了黑龙沼，为生灵百姓镇得一方山河，不负你我相识一场！”
他眉目间，一看便是修得品行善举，连声音都透着温润。
他顿了顿，我紧贴洞口，却听见了兵器的声响。
小道长忽然收了温和，扬天大笑，气场直震得崖上雪都簌簌落下！
“来日，若我还提的起这把剑，你我相见喝酒可好！”
来日？我抬头，峰上站着站着几十狼牙兵骑。
小道长把腰上佩剑狠狠拔出，抛向潭里。又转身对着崖石猛击一掌，叮地一声，利刃出石，正是那把太虚剑。
再转身过来，眼底尽是杀意。一如他小时候，我第一眼见他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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纯阳的雪第一次这样红。
铁刃和血的腥味，钻着鼻子，却完全不是我捕食猎物时的感觉。
这腥味，我闻着只想吐。
他们杀得一片狼藉，潭子红到了池底。
小道长身手甚好，应当不用照应。我把头抵在石头上。倘若我犯了杀戮…我杀人…我……
明晃晃的雪映着月光。我眼见着他们杀到了山那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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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仗直杀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我眼见着崖上的狼牙军一伙一伙，增援过来。
终于放心不下。
我的小故人身手再好，剑再利，终磨不过他们人多的。
我不想让他死。
大不了弃了仙途，改修妖，吸几年元气，也不过是个人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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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见他的时候，他已经满身是血，勉强支剑撑着。
狼牙军往地上啐了一口，“小子，交出经楼钥匙，我们有话还好说。”
小道长笑得如同修罗，头发早已散开，被血粘成一缕一缕，在风中翻飞，看上去几近不人不鬼。
我奔过去，横在小道长前面，对着狼牙军事呲牙嘶吼。只感觉风从耳边掠过，里面带着杀气。
身后小道长笑了笑。
——阁下终于肯出来相见了？
我用尾巴扫了扫他的手。
他又想狼牙军道，
——片刻再战！我和这位旧友有几句私话说！
没人回答他。天地一片肃杀之气。
他俯身在我耳边笑着说，其实那日你从雪地里救了我，我便猜到了阁下踪迹。向师傅打听，果真有位老虎每逢初一十五会去座下听经，想必便是你。
我十分疑惑。
“你是奇怪我如何猜得？”
“那日早上我醒来，道袍上全是虎毛。”
再抬头看，却见他眼里满是温和笑意如沐春风。

“莫要插手，倘若你有仙缘，来世可渡我一程吧。”
语气，如同商量一般的温和。
语罢，眼底尽是决绝，一把破了半边的剑在手中握紧，转身冲进重围。
我看了看天，觉得云都是红色的。
·
耳畔每一声利刃刺在肉里的声音，我都觉得是刺在他的身上。
很刺耳朵。
·
大概是我年纪大了，脑袋支配不了身体。
等醒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冲进那一群厮杀的人，驼起了已经站立不住的道长，退了回来。
小道长，抬了两次手，才抬得动起来，摸了摸我的伤口，说，你何必呢。
我没说话。
他又说，你救不救，我都是要死的人了。
才发现他的左胸插着一把剑，手脚经脉被挑断了好多，背上有几个刀口，泱泱留着血，我的皮毛上粘着许多血，分不出是他的还是我的。
道长已经没什么力气，微微张口道，你放我去崖边吧，我不想死在他们刀下。
不等我回答，身后的叫杀声又响。
我看了看身后栖了几十载的论剑峰，看了看我的小道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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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边向上呼啸的风太响，几乎被气流冲得失去知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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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身后道长可抱稳了？可被吹开了？

我再睁开眼，眼前是两个神态祥和，衣着华服的神仙。
他们道，你修行千年，且重徳义。
跟我踏了祥云去吧。
我懵懵地说，好。
·
半空中，见地上有个披头散发的影子，只是那身形十分熟悉。正被两个人带着走。
·
我指着那个身影道，他跟我们不一起么？
·
两位仙君说，是了，他是要被带到下面去的。
·
不一起？一直都是一起的啊？
下面？地府么？
·
我又道，为何？
仙君叹了口气，道，他杀孽太重。
·
杀孽……
我闭眼，想了想……
·
小道长，济世苍生，温柔淡和。

是了，狼牙军也是人，自古两军交战，不管谁对谁误，杀戮，免不了。

后·续1
·
我在天上报了个到，把地头儿选在了地上。论剑峰山头。
据说天宝十四年那一役十分惨烈，道观折损十之有八。终于山型优势，加上道人们齐心协力，还有神仙庇佑，守住了这里。
·
冬去春来，雪化成的水，还是清澈干净，又淡又柔和，像极了多年前一位故友。
·
现在道观里弟子多了，外头战乱，多是家里送来的。崖里也多来了几只老虎，估计是流落而来，得以栖身，一般也不伤人，只是不知它们听经不听。
·
我幻成人型，看到小娃子变给他们几个果子吃，偶尔指点指点剑法。
觉得不是很寂寞了，一来二去，又觉得没劲。
小娃子们倒是互相说，山上潭子边的洞里住了一个大哥哥，给好吃的，人也好，就是老问我们他可像人样，都说了“你十分英俊”，还是问。
我偶然听说了，便笑。变得人形以前，他执着见我。我兽形只恐会吓着他，不肯见。
·
至如今，幻得十分端正，人模人样，却不能与故人一把剑，一壶酒，饮个畅快。

后·续·贰
我也去下面打听了打听，可见过一位道人。
鬼差挠了挠头，说，这里的道人，这几年来得不少啊……哎，你看，那边那群是道人，那边那群一身血还不忘整理衣冠和头发的是一些琴棋书画的书生，那边那群姑娘……啧，真可惜啊……个个都是好年纪……你看那边那一大撮，你看，那是当兵的啊……
我想了想，摇了摇头。
鬼差脾气十分好，看我这样犹豫，又道，哎？你可知道你那位故人的名字我帮你打听打听？
·
故人啊，熟悉得直要脱口而出。
话在嘴边却凝住了。
说他是谁？
面人儿似的小娃娃？
被我指点剑法的少年？
我救过一名的生灵？
赠与我食物的朋友？
济世苍生的道人？
才发现，我却还不知他名字。
熟与不熟，果真不在名字。
他叫什么？爱叫什么叫什么吧。
·
无非都是故人，我的小道长。
老虎篇end。

后续·3·狐狸篇
狐狸这个妖，其实是颇好的妖。（至少小雪兔什么的都是这么说的）。
就是有点神经质。
我住在论剑峰的第三个年头，它从昆仑搬过来。
一开始也去听听经，它资质灵些，极早就能化得人形，人缘也很好。
偶尔拎着两袋甘草和粗布，上门还去瞧瞧老李。
·
老李是这里的掌门。
我在这边座下听经，那边老狐狸拎着两个粗布袋子，坐在石凳上跟老李寒暄，聊得起劲时，还要眯起眼睛，明晃晃地笑这么一笑……
·
狐狸眼神锃亮锃亮的，似乎有什么神采光华流转过去。
李忘生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两个人都人模人样，这每每在我看来确实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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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老奸巨猾的老狐狸，拎着个布袋，正和另一只老奸巨猾的老狐狸有说有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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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抖了抖毛，打了个寒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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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狸天资高，心气也高，于是自持也甚高。
化形也及其风骚。
一身白衣，天然皮草。
他还有个极为自豪的炫耀之物——他的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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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狸昆仑来的，大概是吃得好，体型比一般狐狸大许多，所以他的尾巴也是最毛茸茸最大的。
·
早些年，这厮拖着条尾巴，满山转；
过些年，幻成人形，八尺俊逸男儿，拖着条尾巴，满山转。
再后来，不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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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这个么……怕打击到其他的小辈狐狸。”狐狸一边把尾巴塞进袍子里，一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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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熊悄悄说，是这厮的尾巴吓到人了，就前些天，是个道观的小道童。
我说，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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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就有机会见过那个道童一次。
这天狐狸翻山来找我，问可还储存了些甘草当归。
我道，这是怎么了。
他挠挠头，表情竟是少有的纠结道，有病人。
狐狸自己封个妖大王，占了落雁峰，落雁峰的飞鸟走兽多是要修道的，看了看他那轻佻德行，近墨者黑，摇了摇头，都搬走了。
他一只狐狸。
隔壁是一群“狐仙爷爷”“狐仙爷爷”地拜他，大气不敢出的关中草寇和鸡鸣狗盗。
这个大王当得好不快活。
竟有病人要他来照顾？

后续4.
又过了几十年，我问个已经年老的道人，为何狐狸弃了仙途。
道人一脸看破红尘，已是波澜不惊，淡淡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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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他来找我，我在小树林采药，一群邪道过来，在我背上砍了个口子…他碰巧路过，不听阻拦，片刻之后，尸横遍野。”
“我只觉得他这样就弃了几百年的仙途，太轻薄了自己。便说不再见他，望他能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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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沉默良久……
又问，那第二次呢？他为何不带你走却要杀人？
缚老道长顿了顿，笑得十分无奈。
“他来的又十分不巧。看见了些不该看到景象……便又疯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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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问是什么景象，
老道长不说话，侧过身来，晃了晃右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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缚道长的右边袖管空洞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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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门，大悲？大笑？
似乎都十分不应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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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想起，狐狸死后，也好久没见到仙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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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论剑峰喝了几坛子好酒。
没忘洒了一坛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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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就梦见，
狐狸和仙鹤都还在那段日子
傍晚我便在论剑峰等着我的小道长来练剑
天亮了去落雁峰串串门儿，
里面两个人模人样的妖怪天上地下聊得十分开心。
床上一床破被子。
门外有个探头探脑的道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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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竟过了这样久了。
分别的时候并没有多么难过。
最难受的时候，最莫过于改分别的都分别了之后 突然忆起当年，大家都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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逢春，
论剑峰的雪也化了。
几个小道童蹦蹦跳跳来石崖上打坐，
南方飞回几只仙鹤，
落雁峰也搬来几只新狐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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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一棵老松树上，好不自在！
喝着百八十年儿之前，一位轻佻的故人赠我埋于树下的酒。
看看这一片活泼生灵，
醉得恍若隔世。
·
举着酒坛，对着几个虚浮的影子
笑问道
“可是故人，可是旧时相识？”
纯阳篇终。END。

成了，写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