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炼霞峰 晚霞似火焰，将整个西天艳烈地燃烧起来，金红，火红，深红，嫣红，桃红，粉红，橘红，紫红……神剑第一次发现，原来红竟可以这般变幻万千，美仑美焕。彩霞舒卷着，舞弄着，万道霞光荫覆之下，无数山峰或峥嵘峭拔，或俊俏曼妙，有的直没进云霞，有的亭亭孑立，面光的一侧明艳，背光的一侧深沉，明暗交错的光线使群峰斑斓神奇、壮阔瑰丽如神仙画境。 　　神剑痴痴凝望，直到身下马匹重重喷了个响鼻，他才惊醒过来，轻轻道：“轩辕，我们到了昆仑山下了，你说，到底哪一座山峰才是炼霞峰呢？” 　　他身前马鞍上打横坐着一个白衣白裙、白披风笼头罩面的身形，他的嗓音干涩而充满温柔，怀中的轩辕却只是一动不动，若非他一手始终紧紧环着她的身体，她哪里还能够“坐”！隔着披风，他能感到她发丝的细密。一滴泪突然从他那睫毛沾满灰沙的眼里滚下。 自从半年前在玉门关外揭开披风看过她后，他没有再用自己惊奇、痛惜的眼睛去惊动她。她生前美艳绝伦，一定不愿让爱人看到她死后奇丑的模样，但是，她吓得倒奈落，却没能令神剑的心稍有动摇。那一场漫天飞沙中的决斗神剑至今难忘，奈落的剑象妖魔化身，那么疯狂，那么凄厉，那么妖异，如果不是那场铺天盖地的沙暴袭来，他终会丧身在奈落的剑下。就在沙暴突袭而来时，他舍弃了对手不顾一切冲向轩辕，将她紧紧抱在怀里，因为无论如何，他不能再与她分离！那时他的后背被奈落的剑风撕裂开一道深深的伤口，正是那伤口持续的疼痛令他在沙砾里保持了意识的清醒。沙暴过后，他抱着轩辕从小山似的沙丘里爬出来，不仅眼前的景致变了，奈落也没了踪影。他是被沙暴埋进了地狱，还是吹到了天边，神剑无从知道，也无心探究，就那样抱着轩辕的尸身定定坐在沙堆里。体尝着白日的酷热，夜晚的深寒，伤口的烈痛，心间的酸楚，神剑的嘴角却始终有一抹若淡欲无的笑意。轩辕啊，这个天下无人能令她低下那高贵头颅的奇异女子，心里却是爱着他的呀！当他的身体渐渐僵硬之时，他蓦然发觉，怀中的轩辕仍然是柔软的！千真万确，她没了呼吸，没了心跳，没了脉搏，奇怪的是，她竟然是柔软而微温的！ 　　神剑的血刹那间沸腾起来！ 从当年轩辕现身江湖起，她就给江湖抹上了一道神秘瑰异的色彩，她来自充满神奇传说的昆仑山炼霞峰，她服食过相传有夺天地造化之功的阴阳造化丹，或许她很可能并未真正死去，而是象有些生物那样处于一种奇特的休眠状态！神剑对轩辕的身世来历所知甚少，但也听她提到过，她的师父上善真人几乎就是无所不能的活神仙。马不停蹄的整整半年的风霜跋涉。穿过狼群出没的大漠，越过致人死命的流沙、沼泽，翻过苍莽崄峻的崇山峻岭，神剑终于来到这个彩霞满天的黄昏抵达了昆仑山下。这仙境似的景象令他信心倍增——上善真人，他一定能给自己一个神话！ 神剑来到炼霞峰聚风殿前时，又已是数月之后。那种长时间攀援于危峰绝岭间的枯索、疲惫，那种焦灼、急切、忍耐和一次次失望的痛苦折磨，几乎曾使他负着背上的轩辕一起跃入万丈深谷。他坚持了下来，因为轩辕没有辜负他的辛劳，她的身体一直是温软的。当他看到那积雪覆盖的石室前、那露出半截的石碑上的一个“聚”字时，竟感到奔流的血液有刹那的凝固。他呆立良久，然后扑上去，两手飞快扒开了碑下积雪，露出一个飘洒空灵的“风”字来。“聚风”，他哑着嗓子念了一遍，然后便是长达一日两夜的昏迷。 　　神剑醒过来时，看到小小一窗光亮射进屋子，一时竟深感恍惚。他终于找到了炼霞峰聚风殿，他身处木屋之中，那么，上善真人何在？轩辕何在？如果他打开那扇掩拢的木门，就看到轩辕站在皑皑白雪上向着他容光绝世地微笑，那会是怎样感恩到灵魂的幸福？他起身下床，微微颤抖着拉开了房门。 　　聚风石殿之后，两排原木所建的房舍相向隔出一个宽阔的院落，院中错落生着几株古松，积雪压得枝条沉沉低垂，一个白袍胜雪的背影正挥帚打扫新落的雪絮，洁净异常的石板在云帚下越现越多，那一种光润直如美玉。白袍人银发披垂至腰下，半中间便以头发自挽一结，不教其散乱。他回过身来，神剑便觉眼前一亮，这传说中的神人除却须眉皆白，那宽阔的额头，高贵的鼻梁，光泽的肌肤都年轻得没有一丝纹路。他微微下陷的眼睛黑得极深，极纯，里面的光芒明亮而柔和，睿智而温暖。 

二、风云会 月余之后，神剑已入中原。他久居深山，见惯了鹤舞明霞、露滴松风的自在、高远，到了这万丈红尘繁华之所，竟觉心烦气闷，好在他的“佛心慧眼”之功已有所成，很快便行于闹市如处深山般泰然了。他要为轩辕找到一个理想的“肉身”，这件事说难不难，说易不易。本来上善真人说过，这“肉身”是活体最佳，但以他的性情，自然不忍行此残忍之举，幸好上善真人给了他一丸保元金丹，若遇刚刚断气之人，立即喂入此丹，也可在三月内保住其真元不失。神剑心想，自古江南多佳丽，便一径往南行去。 　　这日天色渐暮，神剑行至新眉山静月庵外。那庵堂废弃已久，两扇破门板歪歪斜斜，望进去黑洞洞的颇有些阴森，庵外一棵大梧桐树，将月光和星子掩得一地斑驳。忽然间，一缕乐声不知从何而来，虽然极远极轻，静夜之中听得却真。那乐声似是箫声，又比箫声多着些苍凉，也不知是什么乐器所发，但觉那乐声里的每个音律都象被摔碎了、砸扁了，再用眼泪揉合而成，竟是彻骨的缠绵，曲曲折折地动人心魄。神剑一生不曾听过这样极凄美、极哀婉的曲子，一时怔在那里，动弹不得，待得最后一缕乐声徐徐散去，仍是神魂飘荡。他靠在树下静等那乐声再起，可是一曲终了，不复再闻。 　　天亮之后，他走进废庵，庵中苔浓草长，触目皆是荒凉破败之象，并无半分人迹，不免怀疑，昨夜那奇异的音律并非人间所有。他一念于痴，又等了三日三夜，那乐声并未再有，这才
下山
而去。 行得十数里地，渐有人烟。此时正是六月里的大暑天，烈日下行得久了，任是神剑心定如水，也不禁口干舌燥。他在路边茶寮里打尖，茶寮中已有七八个人，其中两个看去乃是江湖中人，正自就着水煮花生闲聊，神剑本不留心。忽然，一句话钻进耳中，“……原来不是风云会，而是浪子弥勒这桩案子……”神剑心中一动，轻轻道：“弥勒？”十年之前，他曾经结识过一个朋友，就叫弥勒。那时他们年轻意气，相伴数月，行侠江湖，彼此肺腑相交，后虽各自分散飘零，可是重念这两字，心中竟是一阵温暖。他忍不住问道：“请问二位，可知这弥勒现在何处？”一人笑道：“谁不知道，那日弥勒在城里输光了银子，给东村犬夜叉看瓜田混饭吃去了。” 　　犬夜叉的瓜田就在东村村头，穿过一小片桦树林，就看见一座茅草顶的小瓜棚，棚内篾席上仰面躺着个二十八九岁的青年。青年赤着上身，穿一条丹青土布裤，右腿跷在曲起的左腿膝盖上，脚上着一对草鞋。他穿得简朴，皮肤给阳光晒成了紫铜色，两眼闭着，一张脸眉修鼻挺，恰正是弥勒。他似已熟睡，任由一只蚂蚁在他结实的胸膛上爬来爬去。 　　神剑微微一笑，也不惊动，席地坐下，双目阖拢，略作休息。 　　他眼一闭上，弥勒的眼睛却睁开了。 　　“刷刷刷刷”，忽然间，瓜棚内风声大作，无数绿影如乱线织就的绿网，又轻又快地飞出棚去笼向神剑。不过霎眼间，绿网忽然就消失得无影无踪。神剑仿佛根本没有动过，一只垂落在膝盖上的右手中却握了满满一把树叶。

神剑忽然弯腰拾起一只死蝉，托在掌心静静凝视。“你没见过知了？”弥勒奇道。“没见过。”神剑的问答更奇怪。弥勒伸手从他掌中拈过死蝉——他立刻就明白了，他也没有见过“这样”的知了！ 　　知了个头不小，正当“壮年”，本该有一些重量，可是放在掌中，竟象是蜕下的蝉衣一般轻。它的须目宛然如生，但全身的水份已经被完全蒸发！信手
捏
去，死蝉碎为干粉，蒙蒙地从指间漏下。 　　“全都一样。”神剑又拾起了几只死蝉，有风吹过，每只死蝉都轻飘若无地随风而去。他抬头呆呆凝视着桦树，忽道：“你看这树！”他的声音不大，但声音里隐隐有妖异之气。 　　弥勒于是看树，只看了几眼，他的脸色也有些变了。桦树还是桦树，枝青叶绿地摇动着风儿，不是眼明心细的人决计看不出它们跟原来有什么不同。 　　

“象刚死的人！容颜如生，但已失去了生的光泽。”神剑的眼里露出了一丝恐怖，随手劈去，一棵大腿般粗的桦树竟象根筷子般喀喇折断，断裂处竟有粉末飞起。生命最终化为飞灰烟尘，莫非这棵桦树已经失去了生命？树干里的筋络一条条完好无损，只是变了颜色，一种干枯的黄褐色，伸手摸去，触感是粗糙干涩的——树干象死蝉一样，突然被施了魔法般失去了水份！ 　　

风华楼建造在一个大水塘的中央，往来均要靠小船摆渡，当神剑和弥勒站在那宽广的荷塘边时，犀木舟头手持长篙相待的，竟是那平素影如惊鸿的女老板珊瑚！ 　　珊瑚的衣裙是粉色的生丝和绉纱做成，衣裙上没有刺花绣朵，裁剪和做工却是一流的，那柔软丰隆的胸膛，那圆柔优美的腰身，隐在那蒙胧如轻烟、飘漾如春风的衣裙里，真比任何风景都更动人！她的脸容一改平日的矜持，含着一种清淡而微甜的笑味，象一朵静静盛开的莲花，优雅而撩人。 　　“珊瑚见过神剑公子，弥勒公子。”珊瑚温柔的语声象水上的荷香，又清爽，又醉人。她盈盈一福，右手持着翠篙，左手拂开了垂在皓颈畔的一绺青丝。就是那么一笑一语一拂，满塘的莲花瓣瓣飘落。 　　弥勒似乎完全失去了自己，只剩一对震撼的眼珠大张着。 　　“请上船罢，无双老板已将敝楼包下，专候二位公子大驾光临。”珊瑚嫣然笑语。 　　水声响动，犀木小舟穿花拂菱，泊在了风华楼畔。 　　风华楼楼高三层，共有九间雅座，平时座无虚席，此刻却空寂无人，唯有三楼上最宽敞最雅丽的一间摆开了酒菜。雅间中的原木雕花窗全开着，淡蓝透明的窗纱让亮刺的天色变得柔和，风从水塘吹上来，带着一种特殊的凉意和香气。

三、寒潭 　　下午的空气燥热异常，处身于狭窄的马车中，那就更闷更热了。 　无双使劲地摇着他那把艳丽的翠羽扇，那么冷静的神剑鼻尖都有了汗星，无双的脸上却还是干干爽爽的。神剑突然发现，无双身上很香，一阵阵麝香气从他身上发出来，汇聚在车厢中散不出去，浓郁得令人心口发慌。渐渐地，神剑从那浓香中嗅出了一丝一缕的臭气，一种腐肉般的浊臭，但他无法肯定，是因香气太浓而产生了臭气，还是固有的臭气从麝香的掩盖下露出了痕迹。 　　马车往北出了城，在窄窄的村道上行进着，走的正是崔翔的来时路。据无双所言，风云会中，会主之下、风云使者之上，有花、雪二仙——花仙冷茉、雪仙蓝。 　　冷茉是个比任何鲜花都美得太多的少女，据说是江湖第一异人百卉大师的亲传弟子。冷茉莳花之技已经青出于蓝，在她手中开放的奇花异卉不仅美得眩目，更有各种各样的用途——可起死回生，可驻颜不老，可致人死命，可令人颠狂！她在风云会中的地位很特殊，似乎没有什么实权，但连会主对她也是格外礼敬。 　　蓝则是个白衣胜雪的美少年，可能与风云会会主有极不寻常的关系，深得会主信任，许多发给风云使者的指令，就是由蓝代传的。蓝所修习的武功是剑术，剑和剑法都叫“幻雪”，但没有人看到过他的幻雪剑在身上什么地方，他的一袭轻袍也藏不下三尺利刃，所以有人猜测，他身上并没有剑，他是用无形的真气在掌中逼出了一枚剑形，然而不管真剑虚剑，蓝的“幻雪剑法”都到了惊世骇俗的地步。 　　蓝和冷茉是一对情侣，这样的情侣应该是绝无仅有、为神仙所羡的，然而，就在是年三月，蓝应邀前往百花谷赏花的当夜，暴亡在了冷茉的拈花阁内。冷茉没有对蓝的死因作任何解释，只是带着蓝的尸身连夜出走。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连风云会会主也深感诧异，但无双猜了出来——如果蓝不是冷茉有意害死的，那么，以他们的感情，冷茉绝不会将蓝葬于黄土，她很可能会找一个特别的地方，将蓝的尸身保存起来！无双恰好知道，在他的属地内，有一个地方有一座很特异的寒潭，尸体浸于其中，可保百年不腐。他猜测冷茉就在那地方。 　　蓝到底是怎么死的，跟冷茉究竟有没有关系，无双说他很好奇，很想解开这个谜，然而同为会中之人，未得会主令旨，实不便冒然出面，所以他只能秘密找人帮手。 　　马车停了下来，停在一株梧桐树下。树荫很大，近处一块离地五丈的斑驳匾额都被荫及，匾上“静月庵”三字在树荫里显得宁静而清凉。 　　神剑的眼光忍不住有些飘忽，这棵树，这座古旧的庵堂，那神秘而凄美清绝的乐声，难道就是潜藏于寒潭的花仙冷茉所发？ 　　马车辘辘掉头，载着无双离去。神剑坐了下来，靠着树身坐在树荫下。他向来不是个性急的人，他有耐心等待。 太阳落山，夜色渐深，夜空很蓝，由下往上望去，黑黪黪的梧桐树竟有些阴森。风是干燥的，热腾腾的，间或拨弄着树叶，弄出些干巴巴的响动。

神剑倚树而坐，头微微仰起，月光和树影投在他脸上，使他清隽秀逸的面容明一块暗一块。 　　一个纤长的阴影无声地移近，渐渐荫黑了他的整张脸孔。阴影似已痴住，但当那微卷的睫毛微微颤动似欲张开的瞬息，阴影却忽然消失了。 　　神剑已经张开了眼睛，他一直没有睡，若非他潜运着“佛心慧眼”神功，他根本察觉不了那阴影的到来。也许在他坐眠树底的三个深夜中，那阴影已然来过，只因他毫无用心，所以无所知觉。他静心澄虑地吸着气，空气里隐隐有一丝特别的幽香，一种牵动心魂的气息，若不凝神分辨，根本闻不出来。 　　香已渺渺，神剑忽然长身而起，用心衔住那香氛，倏地掠入静月庵。颓败破落的屋宇在月下苍凉如幻，院子里疯长的杂草浓黑如海上夜浪，象潜藏着无数诡异、无数危机。庵后是片断崖，崖壁与山壁相互夹拢，形成一条无人可至的深狭的沟壑。神剑象一只只顾逐香而飞的蝴蝶，身形飞过满院杂草，掠过庵后的一壁颓垣，轻轻杳杳地飘入那宽不足三尺的狭沟。 　　沟壑难以想象的深，随着身形的不断下堕，潮气越来越重，寒意越来越浓。神剑的“佛心慧眼”神功不敢稍有松懈，象片枯叶般一径飘往那寒冰地狱似的深渊！ 　　忽然间，那窒息的感觉消失了，寒冷的空气象打破了缸子的水，一下子漫涌出来。神剑畅快地呼吸着，他的“慧眼”在幽黑中惊异万分地看见，那近百丈的夹壁之下，新眉山的山腹竟是空的！充沛的空气给了他力量，他身形翱转，以一种毫无破绽的身法，翩翩下落。他在飞入夹壁时，心间已失去了那缕幽香，此刻澈骨的寒气中，那缕幽香又飘飘渺渺地浮了出来。 　　又下堕了二十余丈，双脚终于踏上了潮湿冷硬的实地。他的心突然失去宁定，开始奇异地跳动！静，静得仿佛一切都已凝固！空阔的山腹中，只有浩漫的寒气缓缓流动。深黑之幽渺处，悬着一抹淡淡若无的光辉，正是那缕幽香飘来的方向。 　　神剑忽然平静下来，忽然很放松地循着幽香缓步而前。他直觉他根本不需戒备什么，他的心很奇特地被一种凄凉而怜惜的情绪充满。花仙冷茉，那正当韶龄的绝世佳人，就在这地底寒潭之畔，守着她暴亡的情侣？ 　　那抹素辉是挂在石壁上的一枚大如鸽蛋的夜明珠发出来的，辉芒滢滢，和着壁下井口般的潭眼上缭绕不绝的白气，更显得无比凄迷。一个影子般的少女席地而坐，低垂着头，双手轻轻抚弄着一盆小小的花卉。长发遮住了她的侧面，但就是这看不见面容的身影，已经焕发出一种令人惊叹的美丽！朦胧中，她似被无数盛开的鲜花簇拥着、环抱着，但细细一瞧，那些鲜花并不是真的，只是她衣裙上的刺绣。 　　少女仿佛不知道有人到来，依旧垂着头抚弄手中花。那是一盆小小的阔叶花卉，中间一棵短短的花茎上，孤生着一朵形如灯笼的小花，幽暗中也看不出颜色。 　　良久，少女抬起头来，长发滑开，露出她那素白的脸庞。她的眼睛凝视神剑时，神剑就觉得，昏暗的四周忽然光明普照。奇异地，少女眸子里流转着澄水似的温柔，阳光般的热情， “蓝……” 她柔婉的声音喃喃轻唤。 　　神剑怔住，但见那少女眸中光芒渐被眼泪湮灭，低泣道：“不，你不是蓝，他还在潭水里……”她低头凝望潭眼，眼泪一滴滴落下，泪珠入水的微响如凄美的音律，使神剑的心莫名地一颤。他忽然明白过来，为什么这少女会流连在他身畔，会容许他平安无事地走近身前，原来这些都只有一个原因——他的相貌酷似蓝！ 　　那盆小花孤独地站在寒石上，少女忽然不见了，只看见无数鲜花一下飘进了潭眼的白气之中。神剑伸手急拉，没有抓住一片花瓣，他身形一跃，也没入了潭眼。 　　一刹之间，全身每一分每一寸如万针攒刺，心跳几乎停止，血液似也开始结成寒冰！珠光无法照进寒潭，两眼漆黑中，神剑运真气急往下坠。入水丈余处，他左掌中抓住一只纤细脚踝，右臂急探，触手柔软，已握住了少女的腰肢。他全身真气流转，感觉和反应都敏锐得异乎寻常，少女反应虽也快极，既被他沾身，顿时被他环抱着一冲而起。 　　潭水激荡起老高，突然间，神剑冲上半空的身形象失去控制的木偶，啪嗒掉落在地，竟没有站起。他止不住苦笑起来，救人心切之下，怎么也料不到少女竟会点了他穴道。 　　少女盈盈落地，轻轻巧巧走过神剑身边，重又没入了寒潭！ 　　在那样的寒潭之中，普通人根本无法捱过半刻钟，即使以内功护住心脉，在潭水中呆上半个时辰，身体也会大受损伤。就在神剑大感焦灼之时，潭水响动，一个穿着白衣的僵直身体从白气中冉冉升起。那身体的面容甫入神剑视线，神剑的心就由喜慰变成了惊惧！ 　　那张脸不是那少女，颜色惨白，五官扭曲，根本看不出原来的面容，那种惊怖疯狂的表情令人惊心动魄，仿佛已经置身妖鬼乱舞的地狱！ 　　白衣僵尸的腰间，环着一双纤秀细弱的手臂，在那双手臂的举擎之下，僵尸穿破白气，横在了潭边寒石上，紧接着，那少女也爬出潭口，蜷缩在僵尸之畔。她的脸苍白得象一朵霜冻的小花，全身不断颤抖，双眼紧闭着，正处于极度惊恐之中。面对那样的尸容，即使明知那曾是心心相映的爱人，也没有几个人能多看一眼！

神剑突然转身大步而去，到了壑底，单足微顿，身形立刻冲天而起。不知为何，他心中莫名地有一丝惧意，只想快快离开这黑暗浑沌之所。他平地拔起十余丈高，当真便如身插双翼，力尽处单掌在石壁上轻拍借力，丹田中真气流转，身形继续上升。就在他隐隐看见一线天光之时，头顶上轰隆隆巨响乍起，那线天光倏然遮没。神剑一惊，不敢再行上冲，全身贴上石壁，慢慢游了上去。果不其然，石壁夹缝的出口已被巨石压住。他贴在壁上略作调息，伸掌托住巨石底部，慢慢发力。此时他的内力修为已达绝高境界，那巨石随着他施力到十成，仍是纹丝不动。他心中渐渐沉落，调运内力，屈体蓄势，低叱一声，身形翱转，双足运全身之力蹬上巨石，巨石似是微微一晃，他的人也力尽而嗖地俯冲下去。 他落下地来，冷茉就站在近前，问道：“怎么了？”神剑沉声道：“出口被巨石封住，我已尽力，却奈何它不得。姑娘可识得风云会中的南风使无双？”冷茉道：“会主待我虽好，我在风云会中不过是一闲职，长年独居百花谷中，除了会主、蓝会来看我，从来没有见过旁人，也从不过问会中人事。” 神剑默然，回思这一路南行，自己并未抛头露面引人注目，然而冥冥中竟似有股力量，拉着他、推着他踏进陷阱。他到寒潭来见冷茉，此事为无双一手安排，封住出口的巨石必定与他有关，甚至就是他亲自下的手。可是，他为什么要将偶识初会的人陷入绝地？神剑脑中纷乱，不得其解。冷茉也自飞身上去察看情况，不一会飘飘堕地，道：“那巨石当真重如山岳。这可对不住了，连累了你。”她口中道歉，神色并不忧急。神剑心中一动，右手于自然舒散间，拇、食二指轻轻一捻，一股淡定庄严之气倏然生于指端，正是学自炼霞峰千佛手五大印绝招中的“说法印”。 这一招神乎其神，倏然之间已扣住了她颈项，不过他并没想到能一举得手，怕她花药厉害，指端连弹，封了她肩、腰、腿上几处穴道。 冷茉委顿在地，神情惊讶。神剑看住她，冷冷道：“你们串通一气将我陷在此处，到底是何用意？”事情来得太过突然，他不能不对冷茉有所怀疑。冷茉睁大眼睛凝视他，低声道：“你竟然怀疑我会害你？” 神剑慧眼看进她清澈无比的双眼深处，顿觉自己多疑，这少女虽有种种奇特，但单纯透明，没有一星半点的作伪之处。他心中歉疚，脸色便见温柔，蹲下身去，要为她解开穴道。冷茉低声叫道：“不许碰我！你这般待我，我永远永远都不要理你！”神剑一愕，随即明白，他与蓝雪=相貌太过相似，冷茉意乱情迷之下已有些神智不清。他不便碰触她身体，右手弹指发力，凌空解了她穴道。 冷茉显然已忘了刚才的言语，脸儿微红，轻轻道：“蓝，我好冷……冷……”神剑一震，一时呆住。 “这山洞里又冷又潮又黑，可是有你在身边，不论到哪儿，我都觉得快活。你身子还好么？修习内功时还痛不痛？对不住，我又多嘴了，我知道，以你的武学修为和聪明才智，很快就能将阴阳真气融会贯通——你怎么了？怎么哭了？”冷茉伸手要去擦拭“蓝”眼角的一滴泪，不意“啪”地一声，那手被他重重打开。 神剑霍地站起，厉声道：“冷茉姑娘，你认错人了，在下是神剑！不是蓝！”冷茉面色一白，神情迷惘，愣了一愣，终于醒悟过来，满脸通红地跳起身，向珠辉隐约处奔去。 　神剑慢慢吁出一口长气，终于明白自己在害怕什么了——他怕这水晶似的少女会让他怜惜，会令他动心。他这一生是只属于轩辕的，他们的爱情连天地神明都可作证，可是，他还是情不自禁被她感动，她看见的那滴泪是真的从他眼角流过。 　　乐声呜咽，自珠辉处幽幽响起，正是曾令他坐候树底三日三夜的音律。他身不由主向那方向行了一段，冷茉身影尚远，朦胧中，只见她手捧一个小巧椭圆的东西，正自低头吹奏。原来那是一种叫做“埙”的古乐器，其声悲凉，时人多已不喜。 　　“我被困于此，弥勒又遭遇了什么？但愿他的运气比我好一点。”神剑忽然自语。他必须把头脑从脆弱和迷乱中拖出来，去思考一些更现实、更有益的问题。

六、碧血如花 　　风华楼荷塘边上有三株大柳树，其中一株的树身上挂着一块牌子，写着“风华楼暂行歇业”。柳枝在风里颠狂乱舞，满池荷花摇摆无定，天色忽明忽暗，眼看一场大雨将至。 　　金面人向着楼宇抬起头，掩在面具后的脸孔充满兴奋的表情。他黑云一样掠过荷塘，刚站到风华楼檐下，雨点就打得荷叶啪啪作响。暑气先已被风吹散，雨水一浸润，空气就越发清新爽净起来。他深吸口气，愉快地踏进屋去。就在这里，他将看到他一手精心安排的好戏，看到那些落在他掌中的人如何痛苦、流泪、流血。 风华楼一楼的厨间里有响动，他也不去看，也不管那“暂行歇业”的牌子，说了句“来一份葱拌兔丁，一个酸辣蛋花儿汤”，便直上楼去。楼上只有两个人，一个是神剑，一个是穿着百花袍清秀如山泉的少女-冷茉。冷茉在喝酒，酒色蒸得她的脸象一朵火红的太阳花。她醉眼朦胧，从酒碗里抬起脸来微微一笑，道：“会主。”她的笑容脆弱而哀怜，他没有理会。 　　这时候，一个人走了进来，这个人本该是明朗的、阳光的，但他变化很大，英俊年轻的脸上有种近乎木然的沉郁，脸色苍白、憔悴，最触目的是他整个衣服的前襟已经被血迹染得变了颜色，那使他充满了肃杀之气。 　　神剑吃惊地看着弥勒，他想他一定发生了很多事，但他什么都没问，只是招呼道：“坐。” 弥勒没看任何人，径直走向冷茉身边，直直道：“你就是冷茉？”冷茉愕然地刚一点头，弥勒就出手了。如大漠里骤起的风暴，神拳没有一丝伤后的懈怠，惊天动地地扑向了冷茉。冷茉娇花似的身子飞起，应着拳风飞起，她不是被击飞的，只是顺势将那刚猛无俦的力量卸了开去。她在墙上一沾即走，方位忽然移到了金面人身后。她没有还手，但弥勒箭一样追了过去。 神剑的脸已经发青，怒声喝道：“弥勒！你疯了！”弥勒没有理他，又一记神拳绝招呼啸而出。冷茉身子一闪，似要飞身而避——她的轻功身法灵捷轻逸，本来绝对能闪开，可是砰的一声，弥勒的一记重拳竟然击实在了她胸口。 冷茉的身子落叶一样轻轻飘出，轻轻落在了金面人脚边。神剑呆住，弥勒也呆住，他们都看出，冷茉是有意让那一拳击中的。那一拳的力量可以击碎巨石，冷茉的身体没有破碎，可是鲜血自她苍白的嘴边一涌而出。她缓缓支起身，瞧着无动于衷的金面人，低低道：“会主，您当真不管我了么？”她象一个祈求饶恕的孩子，满眶都是委屈的眼泪。 　　金面人没有开口。冷茉眼泪滴了下来，道：“会主，您放过蓝，您要我做什么都可以。”这样的求恳即使铁石心肠也会软化，金面人却转头瞧向呆立的弥勒，忽地一笑，哑声道：“别忘了我们的约定。” 弥勒大大地一震，盯着他道：“无双？”金面人哈哈一笑，道：“不错，是我。 神剑忽道：“你不仅是无双，还是奈落。”金面人讶然道：“奈落？” 　　神剑缓缓道：“想通了你是奈落，所有的一切才能解释。我早该想到，以你的性情，只要你活着，就不会放过自己，更不会放过我。你苦心孤诣诱我入寒潭，再封住出口，让我与冷茉同处绝境，无非是因为你妒忌，你早就中了妒忌的毒！” “不错，我是妒忌你，从轩辕死的那一刻起，我就妒忌得要命。”金面人嗓音一变，伸手揭开面具，露出一张苍白而俊美异常的脸来，那张脸是弥勒在地宫中见过的，更为神剑所熟悉。只有冷茉“啊”了一声，痴痴瞧着他那双碧光流溢的眸子出了神。他的麸金面具眼部向外鼓突，眸子正好落在那突起处的阴影里，是以她没有看清过他眼珠的色泽。 　　奈落盯着神剑，碧眼中风云变幻，幽幽道：“我武功盖世有什么用？我创出了天下最大最强的帮派又有什么用？只要一想到轩辕宁死也不肯跟我在一起，我就头痛得要命。轩辕死了，她的心真狠啊，她让自己死得那么难看，我都不敢多瞧一眼，而你神剑，你竟然含情脉脉地瞧着她！这么多年来，那情景时时都在刺痛我的心，我不允许有人比我更爱她！我要让轩辕看看，她所谓忠贞不二的情人，是如何将别的女人搂在怀里的！” 

　　他的语气炽烈起来，眼中放出了异样的亮光，突然伸手捏住了冷茉的下巴，揶揄道：“怎么样，神剑，我给你准备的小情人不错吧，你敢说你没对她动心吗？” 　　冷茉的脸一下苍白，眼中又流出两行清泪。原来她一直信任、无限崇敬的会主，只是把她当作掌中的玩偶。 　　神剑的脸颊微一痉挛，没有开口，沉静的眼中渐渐燃起了火星。 　　奈落道：“你不开口，因为你不敢再说你心里只有轩辕一个！当年那场沙暴过后，我没有死，我确信你也没有死，总有一天，你会出现。这些年来，我一天也没有松懈地监视着整个江湖，只要你一现身，行踪就在我掌握之中。你在静月庵外莫明其妙地呆了三天三夜，下山后路边茶寮里两个闲聊的汉子把你引到了弥勒那里，让我找上你时顺理成章，全无可疑。我会让你去寒潭，而且不管你走哪个方向哪条路，最终也会去那里，这是我为你安排的命运！你刚入中原时，我就安排下了蓝暴亡一事，其实那他并没吃下什么翠蕖子，而是中了我一记‘疯魔指’，所以才会产生幻觉疯狂僵死。冷茉爱摆弄花草，果然舍不得将那僵尸一埋了事，她守在我特意给她寻着的寒潭边养那‘碧血花’，哪里知道，我给她安排的好戏这才开始。我了解你，神剑，你是那种自以为执著、高尚的大情圣，可是啊，冷茉是多么痴情，多么可怜，因为相貌酷似，她免不了会神智不清。我没说错吧，神剑，没人逼你，是你自己将冷茉搂在怀里、吻在嘴里，你还敢问心无愧么？轩辕啊轩辕，当年你有眼无珠，宁死也不跟我一起，现在可后悔了吧？” 他疯狂大笑，全身耸动。冷茉受此羞辱，几乎昏厥。 　　神剑眼中愤怒的火花黯然熄灭。他从没怀疑过自己对轩辕的感情，他只允许自己为轩辕而生，为轩辕而死。奈落设下了圈套，可是如其所言，没有人逼他，是他情不自禁对冷茉动了情。这些时间来，他本能地忘记了寒潭边发生的一切，可是，奈落硬把他从逃避的窝壳里拉了出来。人在什么时候最痛苦？怀疑自己的时候最痛苦！神剑的脸色灰白，几乎完全丧失了力量。 “疯子！”弥勒突然骂道。 　　奈落笑声一顿，眼中碧光凝注到弥勒脸上，傲然道：“我将世人操纵于手心，喜怒哀乐、生死荣辱皆在我一念之间，你这井底之蛙竟说我是疯子？” 　　弥勒冷笑道：“是人就不会象你这样活着！你自以为主宰了人间事，但你活得有一刻开心么？” 　　“开心，开心，”奈落目光微斜，神色怔忡。这些年来，他一手创下了如日中天的风云会，他却并不觉得欢喜。无数的长夜，空虚象一条毒蛇，一口一口，反反复复地咬着他的心。他在漫无目的的游荡中杀过多少人，他已记不清了，那些破碎的头颅，绚烂的鲜血，痛苦的哀吟，的确在刹那间令他兴奋、畅快，接下来，空虚的感觉却更深更冷地攫住了他。短暂、零星、扭曲的欢乐填不满他心中空虚的深渊，易容也不能真正帮他逃避自己，只有在幻想着将神剑和轩辕圣洁的爱情陷入泥淖时，他才会感到鼓舞，内心才会平静。

　此刻，弥勒的质问击中了他心中最弱的一环，片刻之间，他的脸色由骄傲而苦恼，由自信而怀疑，由凶悍而软弱地变幻了数次，忽然，他飘忽的眼光凝为针尖，盯着弥勒讥诮道：“即使我不能让自己开心，但我有能力让别人痛苦。冷茉给你，要想拿回玉玺，你就杀了她！”他已封住冷茉的穴道，袍袖一挥，她那娇怯怯的身子就滚到了弥勒的脚边。 　　弥勒眉头紧皱，心里忽也充满了痛苦。他看向神剑，神剑满脸苦恼迷惘，显然已堕入了自我煎熬的地狱。他瞧瞧冷茉，她柔弱凄凉得象一弯波心细月。 　　奈落那碧湛湛的眼光轮翻碾在三人身上，那种主宰一切、操纵一切的感觉又让他愉快起来。弥勒会不会杀死冷茉？如果他杀了她，神剑会不会放过他？他们的友情会不会就此土崩瓦解而翻脸成仇？奈落的心热切期待起来。 　　“蓝……蓝来了？”突然，冷茉喃喃而言，一直半掩在睫毛下的星眸亮了起来。奈落头微偏，露出一丝诧异。 　　沉寂一会，弥勒才终于听到有人拾级上楼的声音。脚步声很轻快，片刻间就响至门口，一眼望去，来人却是珊瑚。自那日地宫一别后，他时不时就会想起她来，整件事看来他好象并没做错什么，然而内心深处，总觉得是自己伤害了她，亏欠了她。 　　珊瑚看起来依然很美，一双眸子就象雨过天青般明亮。她一下看住弥勒，大声道：“我来这里，是因为有些话必须告诉你：荣誉很重要，职责很重要，可是世间上还有东西比这些更重要！不管你信不信，那日地宫中，我并不知道这个人（她伸手指住奈落）能找来，只是突然感觉到他来了，我点你穴道是想保护我们两个。我已厌倦了空虚的生活，只想找个两情相悦的男人踏踏实实过日子，我厚着脸皮来这里，就是想问你一句——你相信我么？”她凝视弥勒，神情坦荡而充满希望。 　　弥勒心里一热，冲口说道：“怀疑是我的职业，但是，我相信你！” 他张开双臂，珊瑚立刻就飞扑进他怀中，呢喃道：“幸好我来了，否则我就只能在怨恨、彷徨、后悔中过一辈子，那想想都令人害怕。”弥勒回应给她最热烈的拥抱，贴在她耳边柔声道：“你是我见过的最勇敢、最高尚、最迷人的姑娘，得到你，是我今生最幸运的事。” 　　奈落碧眼中异光大盛，一只右手也微微痉挛。眼前这一幕给了他沉重的打击，他本以为已经摧毁了那两颗心的感情、信任和尊严，可他们此刻看来却已生死相许！ 　　“可是，你身上怎么会有‘十里香’的气味？”冷茉盯着顺娘忽然开口。 　　珊瑚一愕，讶然道：“十里香？我没听说过。” 　　“不对，”冷茉坚定地摇了摇头，道：“你身上这股香气就是我亲手萃取的‘十里香’所发，这种香气初闻很淡，可是极为持久，哪怕只洒了一滴，隔十天半月也不会消褪，遇到身体发热出汗，香气便会变浓，只要熟悉了它的气味，只要还有空气流通，远远的就能闻得出来。这种香我只给过一个人，那人说他追踪敌人时可能用得着。你告诉我，是不是蓝给你的？”她眼中已然有泪，显然她极怕知道答案又极想知道。 珊瑚心生怜惜，断然道：“不是。我没见过蓝。”冷茉松了口气，转而一脸迷茫。 　　马怒心中一动。地宫虽然建在荷塘之下，自有秘密的通风口，奈落必是因此寻香而至。他赠给她“十里香”，其实就是往她脖子里套了条无形的绳索，而冷茉适才自也是闻到了“十里香”的气味，才比他先知道顺娘的到来。他心结一开，头脑愈加灵活清明，忽道：“冷茉姑娘，蓝的眼珠是不是蓝色的？” 　　冷茉道：“是啊，说来真巧，他跟神剑生得极像，就只眼珠的颜色不同。”她转头看向神剑，后者竟在喝酒，就是先前她喝过的那坛女儿红。他的脸已经发红，似已置身事外。忽然，她脸上莫名地微微一热，转开眼去。 　　“弥勒。不简单，你这么快就想通了。”奈落悠然笑道。 　　弥勒盯着他，抑制不住地满脸厌恶，道：“巧到极处，必是人为。你为了对付神剑，竟然易容成他的模样，生生捏造出一个蓝来，去欺骗这么样一个小姑娘。” 

七、情深化毒 　　两月余的昼夜兼程，一行人终于来到昆山炼霞峰下。 神剑道：“真人施术约需三日三夜，其间不能稍有打扰，各位便在此处等候。”奈落瞧了瞧他背上冷茉的尸身，皱眉道：“上善真人要这女尸有何用处？难道是将她炼在丹药里？”神剑道：“我只依真人吩咐行事，其余概不过问。”一言方罢，脚步飘飘，便寻路上峰。 奈落瞧着他的身影消失在丛莽之间，半晌仍是呆呆凝望。 　　 “你们见过轩辕么？” 卫孤云忽然幽幽叹了口气。 　　弥勒道：“我听说过她的艳名，却未有机缘一睹芳容。” 奈落问道：“你觉得珊瑚美不美？”弥勒骄傲答道：“当然美，我觉得她是世间最美的女子！”珊瑚脸上一红，两眼放出了幸福的光芒。奈落道：“只不过跟轩辕一比，轩辕是珠玉，珊瑚是瓦石。”他语气中并无讥诮，说得平静而恳切。弥勒怔住，轻轻道：“我真想见见她。”奈落柔声道：“会见到的，神剑是个君子，他会让我们见到轩辕的。”他的神情语气都温和而谦厚，宛如脱胎换骨变了个人。 　　弥勒心中一紧，此刻奈落越是安祥平和，他越感到惴惴不安。“现下可以将玉玺赐还来了么？”他想趁奈落心情良好时拿回玉玺。 　　奈落淡淡一笑，道：“可笑你将这玉玺瞧得比天还大。那劳什子我怎会随身携带？拿到的当晚就随手扔进御花园的水沟里了。” 　　弥勒噎得说不出话来。玉玺失窃，多少人惶惶不可终日，多少人为此而陷身牢狱惨遭严刑拷问，自己也耗费了大量心血，谁能想得到，那牵连江山社稷的朝廷玉玺竟被扔进了水沟！他嘿嘿干笑道：“阁下胸中境界当真令人无话可说。” 　　奈落不再说话，出神凝视天际那越来越秾艳多姿的彩霞。他在途中已换下黑袍，穿上了一袭白衣，此时映霞而立，霞光染红了他那俊美深沉的面庞，白衣飘舞间，一个挺秀潇洒的身形直如仙人临风，全身更无半分妖魔邪气。 　　弥勒一时只感心为之慑，很多年前他也听过天魔奈落的名头，那数月间他一直在关外办案，是以从未见过这曾掀起江湖中滔天风浪之人的面目。他难抑心中冲动，忽然大声道：“我不明白，以当年天魔所行所止，怎么会创出风云会来！” 　　奈落如若未闻，片刻过后，转过眼来凝视弥勒，道：“当年我识得轩辕之后，便将她奉若天仙，可是为了那些贱如蝼蚁的江湖人，为了狗屁不是的江湖道义，她视我如仇敌，宁死也不肯跟我在一起。我创立风云会就是要让她看看，世间上没有我办不到的事，我不仅能行侠仗义，还能替天行道！” “这些年来，风云会侠行义举所在多有，可是，你心里当真想过要做好人么？” 　　“好人？”奈落嗤笑道：“我心里没有好人、坏人，只有超人——超越俗世之人！当年我曾放言江湖欲求一败，那时还有轩辕是我的对手，可是这些年来，我真的没有对手了，心里却慌得厉害。你知道一个人完全超越了俗世之后是什么感觉么？”他的神色变得柔软，黯然道：“这些年，我杀了很多人，不管男女老幼，有无武功，想杀之时我就杀。你曾问我是否开心过，我告诉你，一个人完全为所欲为时，真的一点也不开心。” 　　弥勒眼中怒火骤燃，厉声道：“难怪这几年天下无头命案屡屡发生，原来就是打着‘替天行道’幌子的风云会会主在作祟！难怪当年轩辕不要你，你他妈根本就是个嗜血变态的疯子！” 　奈落眼中的碧光在渐浓的暮色里一闪一闪，咯咯笑道：“你们知道我在这儿等什么？”弥勒便要恶语相向，一只左手忽然被珊瑚掐得生疼，只听她柔声道：“我们当然知道，你是在等轩辕，那个世间无双，令人心驰神往的绝代佳人。” 　　奈落道：“不错，我在等她，等她到来，好好看看她，然后慢慢杀死她。”他瞧着二人失色的面孔，笑道：“当年她死也不肯跟我在一起，今时今日，我却要亲手杀了她。到了这山脚下，我才明白过来，原来这么多年来，我恨的就是没能亲手将她杀死！你们也会死，瞧过热闹之后，你们，神剑，通通会死，如果上善老道敢踏下炼霞峰，他也会死。” 　　西天的晚霞在如火如荼地燃烧后，灰暗沉重地死去，夜空越来越蓝，一轮明月银光闪耀，天地高远、开阔、肃穆。奈落闭目盘膝端坐在远处一块洁净的岩石上，良久纹丝不动。 弥勒与珊瑚相偎而眠，呼吸都很平稳。“你走。”忽然，弥勒在珊瑚耳边悄声道。“一起走。”珊瑚细声回答。“我不走。”“我也不走。”他们忽然同时张开了眼睛，深深凝望对方，然后四条手臂紧紧缠绕，两道呼吸相交相融。 　　“你们不用走，因为我已来了。”说话的人赫然便是神剑。他站在势呈鼎足的一块岩石上，衣袂当风，神情散淡。 　　奈落双眼已开，眼中神色变得有些古怪，因为，连他也没发觉到神剑的到来！他盯着神剑，后者脸上已没有了压抑、苦恼，犹疑，神情间有一种清可鉴人的气质，宁静透明，似乎里面什么也没有，又似乎深不见底，你竭力想看清，却只看见外物在那清波上的投影。 　　弥勒和珊瑚也看呆了，月光下的神剑慈悲秀逸，看上去就象普渡众生而法力无边的佛陀。短短几个时辰，他怎会有这么大的变化？ 　　奈落道：“你不等着轩辕，让她醒来第一眼就看见你？是不是你已没脸见她？”他语含讥刺，神剑神色波澜不惊，淡淡道：“八年前，我们曾有一场未完的决斗，上善真人施术完毕之前，我想让那场决斗结束。”

　　“红莲渡生。”神剑平和相答。他头脸上毛发零落，青衫上黑一块灰一块，迎风一吹，处处破洞，身上亦有多处碎石击中的伤痕。这一战他获得了胜利，此时亦甚觉内力透支后的疲惫、虚弱。 “红莲渡生，好名字，这一定是佛门武功，虽然神哉奇哉，到底还是心慈手软。”“你既已没有为恶之能，又何必伤你性命？我若存心伤你性命，功力反而会大打折扣。” 奈落缓缓站起，道：“你功力突然倍增，到底是何缘故？是服了上善真人的丹药么？”神剑摇了摇头，道：“你听过一句话么？——情到深处化为毒。”“情到深处化为毒？”奈落脸现迷惘。“这些年来，我一心只望轩辕恢复容貌活转过来，我与她就此偕老百年，舍此之外，心无所想，生无可恋。我修习的《佛心慧眼》心经到了第五层便停滞不前，我只道是功力未够的缘故，从没想到我心中情毒未除，又怎能修得成这佛门武功的至高境界？” 　　他停下话来，脸上微微而笑。寒潭之中，他的确对冷茉动了情，其后羞愧惶恐，冷茉挥刃自尽，那一篷激越壮烈的碧血令他震动、伤痛之余明白到，原来他终究还会喜欢别的女子。踏上炼霞峰时，他心中越来越矛盾，到底该让轩辕借冷茉的肉身醒来，还是该让冷茉复活？冷茉何其无辜，她甚至没有真正开始生活过；而轩辕呢，她能接受自己活在别人身上这样残酷、荒诞的事实么？那时候，“她”到底是轩辕，还是冷茉？以往他不明白轩辕为什么要以令她现出原形的砒霜来结束生命，这时他才豁然明白，作为人，她已轰轰烈烈地活过、爱过，这一生她没有遗憾，再无所求，她宁愿身化异类而死，干干脆脆，永不再回首“人”生。事实上，他早就应该尊重她甘心情愿死去的决定，不再以自己的痴去纠缠她不得安宁，也令自己的生命因之而扭曲、荒废。就在他走到聚风殿前时，他作出了决定——放下轩辕，救活冷茉！那一刻，他的心前所未有地平和、宁静、舒适，内息真气忽然涨潮般滔滔而生。 　　这些情由他没法对奈落说清道明，奈落亦不再问，抬眼茫然对月，半晌忽然笑道：“你化解了情毒，我失去了功力，很好，很好，如此我们都可以换一种活法了。” 弥勒怪声道：“想你自命世间主宰，为所欲为，恶贯满盈，落到如此田地，竟还不肯自杀以谢么？”奈落扬眉道：“自杀？我还要读书考状元，为什么要自杀？等我贪赃枉法之时，你尽管来抓。”掸了掸衣袖，径自甩手扬长而去。 弥勒恨恨道：“就这么放虎归山？”神剑道：“他内力全失，奇经十八脉尽皆阻绝，再无修练武功的可能。这人也算人间异数，就让他去过过平凡人的生活吧。”弥勒还要再言，手上一紧，珊瑚似笑非笑地斜睨着他。他心中一暖，这一生里充满危险、艰难和困苦，却比奈落愉快得多。 “弥勒，珊瑚，我有一事相托，”神剑忽道，“三日之后，你们上炼霞峰接走冷茉，她是个可怜之人，你们就好好照看于她吧。”弥勒奇道：“你要走？”“我蛰居已久，是该无牵无碍地八方走走了。”弥勒道：“那轩辕呢？”他不明就里，神剑也不多说，微微一笑道：“从今以后，我想到轩辕不会再挣扎痛苦了，她让我心里明亮、温暖、自在，永生永世伴我同行。”他面含笑容，洋洋然向东方行去。 　　晨曦渐明，一勾曙色抹开了天边浓黛，风吹万物，扑鼻一股浓浓生气。“他好象变化很大。”顺娘喃喃道。马怒深思地点点头，道：“无论如何，这变化于他、于世人都是一桩好事。” 　　尾声 　　冷茉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一双明如湖水的眼睛张了开来。她转动眸光，瞧瞧弥勒，又瞧瞧珊瑚，忽然皱起两弯秀眉，微嗔道：“蓝呢？他阴阳真气相冲相撞，身体还没大好，怎么就走了？！” 弥勒与珊瑚面面相觑。他揭穿了“蓝”一事真相，却害得冷茉愤然自尽，心中一直好生歉疚，孰料她复活醒来，却不愿走出她与“蓝”的世界。二人相视怅惘之际，冷茉起身冲了出去，一声声唤着“蓝”，翩翩然直下山峰。珊瑚颊边滑过泪水，与弥勒一齐追出。 　　聚风殿前，上善真人正自挥帚打扫地上落叶。他停下云帚，目送三人相衔而去，叹道：“情深化毒，诚非虚言也。” 　　山风清凉，炼霞峰上，一片白云悠悠飘过，又一片白云悠悠而来。 　　（全文完）

传说中小白的沙发~~

啊啊啊啊！我的沙发啊！就这么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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