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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夫书》 陈瑞卿
父生母育，乾坤之德难量；夫唱妇随，山海之盟已定。愿百年之永好，遽一旦而分离。君飘萍梗于东吴，妾系瓠瓜于南越。追妾送君之日，忆君嘱妾之言：“近则一岁半周，远则三年五载。”岂料人情反覆，蹉跎二十光阴。秋雁每传书，传不到君家书信，春莺常唤友，唤不回妾氏姻缘。堂前既乏舅姑，膝下又无儿女。家庭瓦碎，囊橐空虚。一年十二月，月月受饥寒，一月三十日，日日无饱暖。欲揽镜寻盟，则山遥水隔，欲抱琴别调，则节丧名污，欲赴水投流，则难免鸦餐狗噬，欲贪生恶死，则难禁凤只鸾孤。闻雨滴则点点生愁，听鸡鸣则声声带恨。长流眼泪，枕边衾席皆濡，久历风霜，身上衣衫尽裂。红颜反成枯槁，绿鬓转若蓬松。
独不思蔡邕举忘箕帚，遗臭万年，宋宏不弃糟糠，流芳百世。鸠不义尚能唤妇，草无情尚晓合欢，安有人为万物之灵，反禽兽不如乎！昔汉高祖抛吕后，刘玄德弃甘、糜，皆为争帝图王之秋，赵子龙抛家口，百里奚弃扊扅，皆为护国忠君之义。君既非争帝图王，又非护国忠君，抛妻何如，弃妾何因？况卓氏淫奔之女，相如犹感白头而相聚，崔莺改节之妇，君瑞犹怀旧好以求通。妾乃明婚正娶，非卓氏之可比，守节存贞，非崔莺之可较。君何弃正趋邪，恋新欢如掌上明珠，弃旧好若道旁苦李。
抛贱妾理固难容，背双亲罪莫更逭。凡人养子，吃苦千般。十月怀胎，分严父之血脉，三年哺乳，食慈母之膏脂。才能行则喜气扬扬，稍有疾则忧心悄悄。子行而亲不往，则万唤千呼，亲行而子不随，则三回四顾。择师分愚鲁之质，娶妇谐伉俪之欢。赖子成人，答恩报孝，晨昏定省，顿食思安。君今视亲如同陌路，弃棺柩于荒丘，风吹雨滴，置亲骸于暴露，水浸沙堆。个个咨嗟，人人唾骂。独不思董永卖身葬父，孙萦入水求尸。故天地报应，捷如影响。未有不葬亲而得归葬之期，不孝亲而得至孝之养者也。
妾闻杭州天堂景界，花锦城池。朝游柳巷，暮宿花街。日复一日，闻歌声之悦耳，年复一年，忘合卺之初心。劝君谢乐土之风烟，寻故园之桃李，上送双亲归土，下成一醮终身，无使亲为有子之孤魂，妾为有夫之寡妇，孝义双全，恩情两美。倘漏断钟声，穿窬不出，恐浪里浮花，终无结果，狂风弄蝶，断送残生。那时摇尾乞怜，悔噬脐而莫及矣。外域之土，非君葬身之地，浙江之水，岂君飘骨之乡。书到之日，速整归鞭。I

《答金静安书》 刘翠翠
伤哉吾哥，今生意谓无相见之日矣！夫时隔八年，地违千里，世当丧乱，境处幽窘，纵使竭尽毕世之功，踏遍天涯之路，亦复难于团合，奚自追寻？何况门禁森严，阃闱深邃，既不容擅越雷池；抑且兵燹频年，棘荆载道，更难于独冒风尘。心愿两违，恨愁交并。然而破镜重圆之望，还珠合浦之期，常自馨香默祷，寝食难忘。而吾哥之音容笑貌，与夫昔日之唱随切磋，更未尝一日去怀，亦只有徒唤奈何而已。
回思妹与吾哥，自幼相交，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则情逾骨肉；长而同窗，结为腻友，学问攻错，文艺商量，则爱如连理；比及成年，燕尔新婚，鹿车共挽，鸿案相庄，则又相敬如宾。此二十余载之中，情好之笃，蔑以复加。自谓普天下多情之侣，何以逾此哉！乃焉知砚席结于半生，衾裯终于五月。一朝诀别，八载 分飞。此日欣逢，徒增惆怅。毕身苦恨，难事销除。嗟乎！生已负君，死当相从耳。
方昔日小竖传呼，谓有阿兄相访，骤闻之下，颇觉惊惶。窃思不远千里而来，其必吾哥无疑；苟不然，复有伊谁？此时柔肠寸断，五内如焚。及抵堂前，则果见吾哥。始而惊，继而喜，终则悲之不胜。平日虽有百种相思，千般离恨，而相见之下，竟自欲诉无语。兼之将军在旁，纪纲侍侧，更多嫌忌，启齿为艰。然而心如利刃之攒，泪已夺眶而下矣，不得已忍悲退入。自此终朝愁念，竟夕焦劳。默忖吾哥容颜憔悴，衣服敝污，自必以关山千里，跋涉数年而致此。吾哥困顿道途，游离沟壑，出入锋镝，冒突风霜。为妹出生入死，沐雨栉风。吾哥之力惫矣！吾哥之心伤矣！嗟乎！吾哥之情隆矣，泰山不足以喻其高也；而妹之罪亦大矣，东海不足以况其深也。其何自蔽厥辜，而报吾哥之德哉！
伏思当日提携出走，仓皇相失之时，悲惋惊骇，莫可言状。奔波日夜，杂沓东西，涉水逾山，攀藤拊葛，餐风宿露，断梗飘萍，苦不胜言，几频危殆。想吾哥千里来此，其苦况更当十百倍于此也。吾哥之冒死相寻，无非为妹一人；而妹之忍死须臾，苟延残喘，亦无非欲冀与吾哥一晤耳。乃不幸俘虏随军，驰驱异域，东西莫审，日月磋砣，弥久弥行，弥行弥远。兵事稍定，遂抵湖州。当时窃念离家已逾千里，必无生还之望。但吾哥恩情深挚，必至相寻，故忍辱偷生，惟求一晤而死。今吾哥果远道而来，妹则大错已成。虽然抱恨终天，顾妹之初誓必践矣。
呜呼！此生不能报吾哥，必当报之于来生。此生不能续旧盟，必当续之于来生也。吾哥英年硕学，前程远大，惟望努力自爱，强饭加餐。取贤妇非难，擢巍科亦易。幸弗以妹为念。谨布腹心，掬诚奉告。附答小诗一律，聊志哀思。妹誓约之语，丝当践行，决不有负也。纸短情长，言尽于此。惟冀垂悯，不胜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