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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明珠
吴夫人亲自为孙策打点行装,目中有泪。
夫婿身已死,长男未弱冠。
她忍不住抚摸孙策鬓发:“也不知道这些礼,能不能入得你袁叔叔的眼。”
孙策拜别时向她伏下身:“母亲不必担忧,儿自当尽力而为。”
但是她担忧的,又何止在此。
孙策骑马,带着孙权坐车与他同行。
自父亲死后,孙权对哥哥的依赖性上升到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倒也不是说时时刻刻都要黏在身边,只是不能远离,须得日日相见,否则夜间便无法安睡。
孙权虽年幼,但是极聪慧,又曾随着父兄一起在军中,孙策想了想,还是带他一起上路。
小权儿坐在车里,其他部分堆着吴地出产的丝绸,母亲陪嫁里的金珠首饰,几株形状怪异颜色瑰艳的珊瑚树。
又有一个方方正正的漆木盒,外面还包着金红色的锦缎。
坐车长路无聊,天色渐暗,也不能再看书,孙权忍不住好奇,打开了那个盒子。
整个车厢里都漫起了柔润的珠光,倒把他吓了一跳。
孙策来了三两日,袁术还未接见过他。
总得给他一点儿脸色和威仪看看,小孩子才能学的乖一点。再者孙策此来,必是为了讨还父亲旧部,这也绝对无可能答应。
礼物先送了进来,袁术手里捻着那颗珠子,有心腹探子在旁边低声暗道:“这是十八路诸侯讨董会盟之时,西凉马氏送给孙家的,西域来的九转明珠。”
见袁术沉吟不语,若有所思,又添一句:“孙家连这种东西也拿了出来献予明公,想来真是穷途末路了。”
袁术心中似有所动。
孙策等了几日,没见到袁术,却是袁耀来请他喝酒。
白露酒温中带热,口味甘甜,十分上口,后劲却不小,更何况还是加了料的。
袁术带了人来时,已是两个人都喝倒了。
他留下侍女好好照顾袁耀,让侍卫抱起孙策,往后堂去了。
被放在床榻上的时候,少年发红的脸碰到冰凉的丝绸,轻轻的“嗯”了一声。他睁开眼,眼前似有一片星光,时而汇聚成型,时而散开黯淡。
自己被放在一个密闭的,充满沉暗颜色与甜腻香气的空间里,身体如在水中,载沉载浮。
然后有人托起了他的头,有个凉凉的银碗被送到他嘴边,他喘了口气,用力揪住了对方的袖子:“袁叔?”
袁术的手抚摸着他的脖颈:“来把这个喝下去,喝了,就不难受了。”
袁术看着他喝下那碗菖蒲熬成的汤,心里有点儿得意,又有点儿焦急。
原先的白露酒里有浸泡了几日的合欢,内室里燃着龙涎。
袁术好色,并不以此为耻,且自诩于此道十分精通。
要彻底地灌醉或者迷倒一个稚子并不难,只是如若对方无知无觉,毫无反应,即使身下躯体美如珠玉,又有多少兴味可言。
他有的是更好的方法。
怀中少年的身体终于一点一点软下来,放大的瞳仁里映着帐顶珠光,像粼粼的黑水晶。他放开袁术的衣袖,开始撕扯自己的领口,凌乱而不得章法。
袁术的手覆在那个小巧的喉结上,感觉到它的上下滚动。
滚烫的皮肤上已经开始沁出细细的汗珠。
袁术已许久没有亲手脱过别人的衣服。
女人们在他面前无不乖顺绵软,不管真心还是假意,自己解下衣服知情识趣。
此刻他居然有点心跳起来。
眼看着将少年的肌肤一寸寸地从长衣和中衣里剥出来,仿佛硬性催开一朵未绽放的花苞,又欢喜,又罪恶,偏偏美不胜收。
有花堪折直须折。
傻子才等。
2013年07月30日 06点07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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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余香
孙权睁着眼等了一夜,不见兄长归来。于是天色未明便爬起来自己整理衣冠,出门去找袁家哥哥。
未进门就被侍从拦下,说此时还太早,袁耀酒醉未醒,不能见客。如果有事,等到袁耀醒来,自然会再派人知会孙家二公子。
孙家大公子去了哪里,问起来个个都是摇头不知道。
孙权没奈何,只能回到驿馆,随行的下人劝小公子再躺一会儿,只是哪里安得下心。
他和衣靠在床头,一遍一遍地数帐钩上挂下的流苏,想着等天再亮点就自己出去寻找。
他哥哥行为肆意,在舒城时,夜不归宿或者半夜翻墙进出都是家常便饭。但是自从父亲去后,每夜都会亲自照看几个弟妹入睡。
孙权有时半夜还会做噩梦,梦见浑身鲜血的孙坚,就在梦里哭。哭的喘不过气,就觉得哥哥的手在轻轻拍着他的背,于是慢慢又平复下来,再次睡去。
外面一声马嘶,孙权跳下床,也没穿鞋就往外跑,没等跨出房门就一头撞在他哥怀里。
孙策的衣衫上带着微湿的寒意,头发上还在滴着水。
孙权伸手去抹他眉上的水迹:“哥?”
孙策抱他到床沿上坐着:“权弟又睡不着了?”
孙权眼角有点发红,孙策又道:“如今可以睡了。哥回来了,什么事也没有。”
孙权拉着孙策衣袖:“阿哥,今天还要去见什么人么?”
孙策手下一顿,摇了摇头:“不去,今天什么人也不见。哥陪你睡吧,也累得慌。”
他掖好被角,兄弟两一起躺下,房间里一时寂静无声。
孙权翻了几下身,凑到他怀中,抽了两下鼻子。
孙策以为他冷,便伸手将他搂过来:“权弟怎么了?”
孙权小声道:“哥身上,有种味道。”
他只觉得兄长的动作忽然停滞,然后孙策猛退开,直直地从床上坐起:“什么味道?”
孙权被惊了一跳,几乎迸出泪来:“也……也没什么。有点香气,还……很好闻。”说到最后,声音几乎低不可闻。
下一瞬间他的头已被紧紧压在兄长胸前,看不见孙策的脸,只能感觉到他的手缓慢地抚摸着自己的头发,听着他的声音在自己头顶,一字一顿地道:“权弟,你听着。从此以后,除了我的话,谁的都不要听,谁都不要相信,明白吗?”
孙权莫名所以,但还是点了点头。
孙权年幼,放下心来,便很快睡去。
孙策睁着眼,浑身僵硬,又不敢有所动作。
他终究是没有杀掉袁术。
他醒来的时候,手还是软的。
扼杀是需要力气的,袁术只是昏了过去。
他跨下床榻,披上中衣,拾起袁术抛在外面的佩剑。
此刻杀了他,又会如何?
帐顶的明珠还在幽幽地发着光,他看着剑下那张脸,突然觉得一阵反胃。
打马冲出袁家,趁着天色未明,他扎下一条河去,洗去身上污脏。
河水森冷,但是这一切,权弟都不能知道。
他护着怀中幼弟,头脑纷乱而不清楚。
他甚至想着,是不是该在此刻叫起随行,一起离开寿春。
不然等到袁术醒来,决意诛杀孙氏,又该如何?
也许大不了就是拼命,他还有什么可怕的?
孙权被敲门声惊醒,滑下床去偷偷开门,有人禀报袁家公子来了。
他回身去推兄长胳膊,却被他额上温度吓了一跳。
烧滚如灼。
孙权无法,硬着头皮先穿了衣,出门去见袁耀。
袁耀倒是笑的一如既往的和气,还问道孙兄莫非昨夜也醉的厉害?竟然到现在也未起。
孙权摆出小大人样,问袁家哥哥来此所为何事。
袁耀脸色微显尴尬,从袖中取出一份书简,说道这是父亲手书。
袁术并不会将孙坚旧部还予孙策。
让孙氏前去丹阳,投靠吴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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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锦衣
袁术自己房中来回踱步了许久,在想,也是在等。
两日前孙策回到寿春,即刻求见于他,神色淡然,对答如常。说是自己兵败,舅父让他回见袁术,就是请罪来的。
他姿态摆的越是谦卑,袁术心里便越是摸不清他到底什么意思。
他伸手去扶的时候,孙策把头抬了起来,眼瞳深黑,睫毛细长。袁术便觉得有些讪讪,又觉得此时缩手更是难看。
其他人站在后面,只见孙策跪着不动,却看不到他此刻翘起的嘴角。然后袁术还是把他扶了起来。
袁术赐了袁耀新酒,让他去请孙策喝酒。自己在房中掐着时辰和天色,才起身往儿子那边去。
他带着几个近卫走过庭院,近日里甚是寒冷,入夜时寿春也下起细细的雪来,已在地上积了薄薄的一层,在他脚下发出柔软的碎裂声。
他站在门前,犹豫一二,命侍卫们在廊下等候,自己推门而入。
喝酒的两个人本都坐在榻上,外间燃着火盆和熏笼。有几个侍女在那里候着,袁术挥手让她们先退开。
满屋的暖香和酒气直接扑在他脸上,竟刺得他眼睛有些发疼。身上披着的狐裘也嫌太热。
袁耀已经醉倒,趴在小小的几案上,手边酒斛翻倒,睡的不知人事。
孙策倚在另一边,脸上略带潮红,微笑里却依然带着一丝讥诮,向袁术举了举杯:“袁叔叔,这一次的酒里,又有什么东西?”
袁术一时语塞,孙策哈哈大笑,抬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又转头看他:“是我无礼了。等我给袁叔叔赔礼。”
他摇摇晃晃地跨下榻来,哎了一声,落地不稳,身子一晃就要摔倒。袁术及时地扑前一步,将他揽在怀中,两人一起坐倒在地。
孙策埋头在他衣间,呵呵地笑。袁术见他并不抗拒,便伸手去抬他下颌,指尖凑到他鲜艳柔软的唇边。
半醉的少年眯起眼睛,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小排洁白的牙齿。
“叔叔让儿子陪我喝酒,难道下面的事,也能由儿子代劳吗?”
他推开袁术,站起来整了整衣袍,才坐回榻上。袁术这才发现他竟然光着脚,连袜子也没有穿,孙策坐在榻上,赤足在衣摆下不安分地荡来荡去。
他今日穿的衣服又十分华美,墨绿底色之上用银线绣出鸟羽形状,层层叠叠,纷繁又不流于匠气,即使在袁术看来,也算得上讲究,讲究的简直不像孙家人一贯的风格。
他腰间还挂着一个玉佩,一双带着卷云水花的白玉鱼。
袁术唤了人来,让侍女们把袁耀扶了出去。孙策靠在几案上,用手撑着头,只是笑吟吟地看着。
室内又归于平静,袁术咳嗽了一声,坐在儿子之前的位置上,为他和孙策都倒了一杯酒。
孙策用手支着下颌,抬眼看他:“袁叔还在怪罪我?”
袁术想了想,喝了几口酒,才道:“孤不怪你,袁叔……也该跟你陪个罪。”
孙策提起自己面前的酒樽,注视着酒液倾成一条细线,落入袁术杯中。自己又跳下了榻,在房中走了几步才回过头来:“我本来,是想好了要向袁叔请罪的。”
他看起来比先前又长高了些,肩宽腿长,已不再是孩童的身量。
那身锦衣的质料看起来很厚很重,底色又深暗,穿在他身上,有种极华丽、庄重的意味。
但是这种华丽和庄重,似乎都只是系在一根腰带上。
孙策解开衣带,那柔软而沉重的衣料就如同流水般从他肩头滑了下来,在他脚下汇聚成一潭墨绿色的净水,那一双白玉鱼在其中载沉载浮。
“现在,大概就得看袁叔叔,还要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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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美酒
侍女们罩上博山炉,放下层层纱帐,从内室退出。
孙策坐在他的榻上,身上还裹着他的那件狐皮白裘。
袁术走近,坐在榻边:“还很冷么?”
孙策点了点头:“冷。”
他们从袁耀房中一路走来,袁氏家宅深广,外面又还下着雪。孙策只披着一件外衣,袁术便将自己带来的狐裘裹在他身上。
落在上面的细雪在温暖的室内开始融化,闪着晶莹的微光。
那件狐裘本是几张狐皮拼成,还能辨出些首尾,袁术在旁边坐着,便伸手去摸一个毛蓬蓬的狐狸尾巴。
孙策的一只脚从衣摆下探出来,轻轻的踩在袁术的手背上。
他手掌下抚摸的皮毛微湿柔软,手背上触到的皮肤光滑冰冷,激的他几乎倏然一抖。
孙策道:“看,是很冷罢?袁叔还有酒么?”
袁术站起身来,不一会儿回来,手中端着两个近于透明的杯子,其中盛着的酒液殷红如血。
他递了一杯给孙策:“这是西域来的佳酿,葡萄做成,相当珍贵,中原并不多见。”鲜艳的葡萄酒在杯中晃荡,撞击着夜光的壁,香气四溢。
袁术此时年不过四十,保养得宜,身强体壮。他也练过武,是个上过沙场的人,虽不用他亲自冲阵杀敌,黄沙与血腥也是司空见惯。男人共有的杀性和欲望,他当然也有。
何况还有酒。
他已不能再等。
孙策的皮肤也已暖和起来,他的衣服被推高到腰际,那些银色的羽毛在他背后,随着动作的变幻闪着光,像是一双随时都会振翅而飞的鸟。
这一次不再是梦,也不再有威胁,幼虎主动的臣服,收起了尚未长全的爪牙。
这一次,袁术看到化身为兽的是自己。
他急不可耐,热起来的皮肉贴在一起,稍一磨蹭就让他感觉到跃跃欲试的兴奋。他从胸前一路摸到腰际,伸手下去揉
捏
隐藏在暗影里大腿内侧光润的部分,要求这年轻健康而结实的身体为他打开。
然后握着少年的腰,用空出来的另外一只手去扯掉他的发带,从上位去观赏那一头黑发披散在枕上,然后再把一段头发握在手中,迫使他努力的将身体抬起来,和自己更为接近。
事毕他把孙策抱在怀中,伸手去抹那鲜艳嘴唇上残留的酒液和香气。
幼虎咬了一口他的手指头,把袁术推倒在床,从他身上跨了上去,两手撑在他的枕边。
从他眼里看到了紧张和畏惧,孙策对他笑笑,舔了舔嘴唇:“袁叔叔,别怕,这次我不是要杀你。”
他的头发一直垂到袁术的脸上,扫的他有点发麻。头顶上那张春花样的脸朝他凑过来,在他耳边轻声说:“你放心,我也没有兴趣上你。”
早晨袁术让侍女送来热水与新衣,从冠带到鞋袜一应俱全。
孙策靠在床头,把脚踩在袁叔叔膝上,让他给自己穿上。
袁术摩挲着他的脚踝,看他小腿上有道暗红色的伤痕,似是正在愈合,之前竟然没留意到,便问他伤从何来。
孙策侧着头瞧他:“袁叔明知故问,战报里可不都写了。祖郎一刀砍在我马鞍上,虽然没被砍个正着,受了些小伤。别摸,还没全长好,有一点儿痒。”
他的心突然就软了一下。
在软了第一下之后,底线的被摧垮就迅猛得只在弹指间。
“你爹的三千旧部,先还一千兵给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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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孙郎
孙策再征祖郎,大获全胜。虽然祖郎本人逃走,但是困扰丹阳许久的山越被夷平大半,吴景与孙贲放心不少,袁术也是大喜。
他的书信送到丹阳,对诸人都是褒奖有加,又称等孙策归来,当再开席庆功,另有重赏。
孙策回曲阿拜过母亲,确认过家人生活安稳,衣食无虞,这才归寿春。
大队尚未行到寿春城外,在前头带队的俞河回转过来,禀报孙策:“张勋将军在前面,说是有要事,特来商议。”
孙策命俞河指挥,军队继续缓行,自己打马迎上前去。
张勋等在道边树下,单人骑在马上,除了两个亲随之外再无他人。见孙策前来,便在马上笑着拱了拱手:“孙郎,颇有些时日不见,一切安好?”
张勋是袁术手下大将,年纪略长,孙策在随父讨董之时就曾见过几次,知他为人秉性颇为正直。在孙坚身死之后,也不曾对投奔袁术的孙策有什么轻视与傲慢的态度。
孙策因此对他一向敬重,便想下马:“张将军。”
张勋摇了摇手,道:“春日方至,天气晴好,孙郎可有兴致陪我在城外跑马,去护城河边走一圈?”
孙策心下一动,当即答道:“张将军有此兴致,自当奉陪。”
寿春是当时兴盛的大城,又少经战火,城墙高大,护城河边开着轻烟般的梨花。张勋看着孙策轻装银甲,少年英俊,轻松自如地催动马匹跟在他旁边,叹了一口气。
孙策道:“张将军,此刻已只有你我二人,有事不妨直说。”
张勋沉吟一二,似是在考虑从何说起:“孙郎此次得回孙将军旧部,征山越势如破竹,本该是件好事。”
孙策道:“将军言下之意,未必是件好事。”
张勋道:“不错。孙郎可曾看了主公书信?”
孙策道:“自是看了,主公书信中皆是欢喜之情,难道?”
张勋摇了摇头:“问题自然不在于主公,主公自孙郎归来,诸多宠爱,这次又有大功,自然还是会赏你。”他看了看孙策,“不过也可以说,问题就在这里。”
他伸手拍了拍孙策坐骑的脖子:“你算是初次为袁氏出征,主公赐给你的良马,比我座下这匹还要高大。我可以不在意这些事情,但其他人会怎么想,你不在的时候,又会对主公说些什么?当年上洛阳征伐董卓时,就有人对你父亲深怀嫉恨,孙将军正直且强悍,对此并不在意。如今主公虽然将旧部还了千人给你,但是程普韩当等一干将领,却不曾拨回,猜忌之心还在,若再有人进言,难说后事如何。孙郎又还年少,于这些事情不得不防。”
孙策默然不语。
张勋再次叹了口气:“主公性好奢华,又爱热闹,这次说给你庆功,必然又大肆铺张,只怕说不定又有人要借此发难。”
孙策聪明过人,立刻便明白张勋嘴里说着不定,实是已经知道,只是不想孙策吃亏,所以赶来提点。
张勋道:“我也只能言尽于此,孙郎自己保重。我们营中再见了。”于马上对孙策做了个揖,随即进城去了。
孙策面带微笑,回到队伍之中,俞河问起,只说无事。
入城之时,城门大开,普通进出的民众和车马,都要给军队让行。
有袁术手下各色官将前来迎接,孙策当即下马,与各位一番寒暄。
此时又有一队车马行到门前,孙策眯着眼睛远望马上来人,便立刻有人在他耳边说道:“那是庐江周家的二公子。”
孙策笑笑:“认识,吾家在庐江也住过一些时日,曾经与这位公子见过。”
周瑜护着一辆马车,策马缓行,到面前才下马行了个礼:“孙兄许久不见。”
孙策回了个礼:“果真是很久了,自庐江一别,再不曾相见。令叔父可好?”
周瑜蹙着眉:“叔父在来寿春的路上受了些风寒,因此在车内休息。”
孙策道:“原来如此,那可惜了,只好日后再来拜会,也请令叔父保重。”
旁边有人催道:“孙郎还是先入城吧,还要回去拜见主公,晚上便要开席。”
孙策奇道:“赶得这么急?”
周瑜在旁边接口:“孙兄不知道?寿春城中,近日里来了大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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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踏歌
孙策跟随袁术入席,坐在他下首,喝过几杯,要起身告退。
袁术略有几分醉意,便拉着他的手:“如何此时就要走?”
孙策笑了笑:“营啸之人虽斩,还有后事需要处理。”
袁术不屑道:“何必管那些。你留在这里,事情叫别人去做,今夜必要尽兴。”
孙策覆住他的手,低声答道:“末将衣甲上沾了血,不好与主公和太傅同席。今夜虽不能尽兴,来日必然再行赔罪。”
袁术不便再留,看他去了。
有近臣看他面上有些不快,便凑上来献媚:“主公,今夜臣下还特地准备了不常见的歌舞,不如传上来?”
舞女们如轻云般飘入殿内,与先前那些长衣广袖,满头朱翠的打扮大不相同。
箫管乐声细细,金钟之声也变为轻缓。渔家女们头罩斗笠,面纱后微露如花笑颜,淡红薄衫,莲青色的撒脚裤,露出雪白的胳膊和赤裸的腿脚,俯仰之间,脚腕上的串串金铃发出清脆的撞击。
正是吴地的踏歌。
袁术果然兴致又起,此刻酒意又盛,竟和着铃声,打起了节拍。
乐声一停,领舞的女子蛇一般滑进他怀里,他大笑着揽住她的腰,感觉到她芳息微吐,胸膛起伏,气息尚未平顺,脚下的金铃细细作响。
袁术抱着她,笑的快意之极,舞女为他斟满杯中酒,凑到他唇边:“明公再喝一杯?”
不见下首马日磾皱起的眉头。
孙策住处是袁术赏赐,但是袁术还是第一次来。
院落清雅干净,修竹青翠。策从竹,正合得上。
他来的时候把下人惊了一跳,赶紧迎上来:“孙郎尚在营中,还未归来。”
袁术笑道:“他倒勤勉,也罢。”又特意嘱咐,“不许告诉他我来了。”
诸人诺诺,守在外头,袁术直入内室。
孙策尚未娶妻,家中无人。但是连几个服侍的丫鬟也没有,在袁术看来,未免是对自己太过苛刻了。
不过如此也好,他喝了不少,又吹了冷风,此时有些上头,也不介意,便直接靠在孙策床头休息。模糊中听到外头有马嘶和说话之声,想是孙策回来了,也不起身,仍然在那里等。
只是等了半晌,庭中已归寂静,孙策却没进来。袁术等得不耐烦,终于从床榻上起来,他正走到半道,门扉一响,孙策推门而入。
他散着发,汲着鞋,只穿着白色的中衣,身上带着些温暖的湿意和胰皂香气,正是刚沐浴完回来。
想是下人们规矩守的极好,孙策乍见袁术,也是吃了一惊的样子,随即行礼道:“主公怎么在此?”
袁术伸手扶他:“此时只有你我,还叫什么主公。”
他叫了一声“策儿”,便去摸孙策肩头披散的黑发,“身上的血,可都洗掉了?”
孙策道:“是,刚刚更了衣。袁叔饮宴已完?夜都深了,为何还专程来此?”
之前孙策甲胄在身,举手投足之间满是煞气,骏马之后跟着大批兵士,在火把熊熊光芒之下,剑眉星目,英俊中带着几分勇悍,甚至带着一丝跋扈之色。
此刻灯光昏暗,他独在袁术面前,穿着单薄,发上带着水汽,面上有浴后的淡淡红晕,便又回复到那个家破无依、投奔于他、立足尚未稳固的少年。
那问题当然属于明知故问。
袁术已经觉得身上又热起来。
他一手揽着这少年的肩头,一手便在他颈项边摩挲。
然后迷恋地把整个脸都凑了过去,在他耳边道:“今夜,必要尽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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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金铃
翟者,雉也。
袁术衣上绣了鲜艳的雉鸡尾纹,在昏暗灯火下亦光彩流离。
袁家虽然四世三公,他虽据有一方,但一直都被人看做以家族荫庇为多,此次能真正封侯拜将,心中欢喜不可抑制,自然而谈的,贪欲也随之膨胀。
将来天下之物,必然也唾手可得,袁公路之人生,正是志得意满,什么事物不能要。
他已将话说的那么明白,孙策却握着他衣袖,眉目间有些疲倦:“袁叔,我刚回来,今日又有那么多事,很累了。”
袁术沉下脸:“你可是要送客?”
孙策低头道:“不敢。”
袁术捏紧他下颌,迫他抬起头来:“不敢?你还有什么不敢?若非我宠爱你,能容你在我殿前杀人见血?”
孙策与他对视,目中有烛火飘摇:“袁叔既然疼我,又何必如此。袁叔如今坐拥东南,名动四方,天下艳妇娇童,不可胜数,何人不可取乐?”
袁术不说话,一手揽着他腰,一手遮住孙策双目,轻缓地把他放倒在床榻之上。
孙策眼前一片昏暗,虽不反抗,也不停嘴:“所以袁叔今日在殿上说的那番话,也都不是真心。”袁术手一撤开,孙策话才说了一半,“若我真是你儿子……”
有层厚重而光滑的布料蒙上他的眼,此刻才是真正落入黑暗,将他所思所言,都与外界隔断。
袁术怕腰带上的绣封粗粝,特地将内里的丝绸向外折起,才蒙上孙策的眼,看他面上带了一丝惊惶,心底就有些得意。
谁说风月手段,便不足道。
他俯到孙策耳边,低声道:“你若肯求饶,叫我一声父亲,要我此时放开,也无不可。”
他的手从领口探进去,抚摸少年人胸前光滑的皮肤,感觉到他的呼吸起伏变紧发急,掌下的心跳越来越快,敲得袁术自己骨头也发麻,情热不能自抑。
孙策必然叫不出来,也是在他意料之中。
就算万一中的万一,孙策叫了,袁术微笑着想,如果他连这一点都能屈从,今后便再无其他障碍。
孙策目不能视,只觉得袁术的手一路滑下,直摸到他那受过轻伤的脚踝。
有个冰凉光滑之物贴上他的皮肤,缠绕在脚踝之上,让他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是什么?”
他微微一动,便有细碎铃声,在寂静室内,十分清脆悦耳。
袁术的声音有些暗哑:“策儿,再动一下,多好听……你试试……”
孙策又惊又怒,竟忍不住身体的颤抖。
袁术伸臂揽着他的肩,如诱哄年幼孩童一般拍抚:“那些吴地的女子,虽能教我想起你,哪里有你好……你走了这么些时日,教你袁叔等的心焦,当然要来……”
铃声激的他体内鲜血滚烫,四处冲突,得要尽速地找个突破的口。
而此刻突然有人敲门,不啻是当头一盆雪水。
叩门之声愈急,袁术大怒,骂道:“什么人?有什么事?”
外面的人声调古怪,似是想要大声答话,又不敢提的太高:“主公,有人上门,求见孙郎。”
孙策在他手下挣了一下,就要坐起,被袁术按住肩背,又朝外喝到:“此时夜深,哪有如此不知规矩,此时前来拜访的。不管是谁,就说孙郎已经睡下,把人赶出去。”
外面的人顿了一下,答道:“主公,此人……不能赶。”
他正要发怒,听得外面人道,“来的是,来的是马太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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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夜谈
马日磾不是个普通的儒生。
像他那样的出身,有过那样的经历,站在如今的位置,当然不可能普通。
不普通的一个表现是,他也不那么讲究繁文缛节。
下仆说:“孙郎已睡了。”
马太傅答:“你去通报,就说是我。”
下仆转了一圈回来:“孙郎说仪容未整,对太傅过于不敬,明日亲自过去拜访。”
马太傅不以为意:“我有要事,仪容不算什么。”
下仆又去一次,说到:“孙郎还在内室,且请太傅在大堂稍等。”
马日磾拔脚就往里面走:“不用了,此事本也要紧,内室隐秘,反而合适。”
旁人也不敢拦,一路赶在旁边喊:“太傅,太傅……”
那一厢,袁术解开孙策眼上束缚:“我现在只怕也出不去,你将床帏都放下来遮挡,听一听他有何事,早些将他送走便是。”
孙策翻身而起,到镜前将自己头发粗略地梳理几下,用发带束起。
袁术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玉瓶,倒出一丸暗红,在手心里滚来滚去。
孙策正穿外衣,被拉过来,药丸上有甜蜜辛辣的香气,直送到他唇边。
他抬头看袁术,眼底有无声的询问和抗议。
袁术笑了一笑:“你若不肯吃下去,我就这样,坐在此处,等着马翁叔进来,必定也是一场好戏。”
孙策无奈,由着他用两指将药丸推到舌上,含住之后迅速地化开,,连呼吸中都带出一股浓香。
袁术拍了拍他的手,任由他把床帏拉下,严严实实地遮住。
马太傅跨进门来,解开手中锦袱,持一根青玉般的竹竿,梢头上有赤黄两色旌羽装饰,朗声道:“故破虏将军之子孙策听封。”
孙策再怎么年轻没见识,也知道那是什么,只是有一瞬意外,随即伏地下拜。
马日磾叹了口气,上前一步,将他扶起。
行动中有细微铃声响动,孙策的脸带着一层细汗,衬出浮上的薄红。
马日磾与他隔案而坐,开口道:“我虽不曾见过你父亲,却久仰其名。”他低头想了一想,“当日你父亲带兵进洛阳,可惜董卓已携裹天子,西奔长安,也逼着公卿百官同行。”
孙策正襟危坐,手掌搁在膝上,紧紧地攥住衣带:“太傅深夜来此,到底是为了什么?”
马日磾沉吟,手指缓慢地在节杖上滑动,深思之后才开口:“几日之后,我就要离开寿春,继续东行,你可愿跟我走?”
孙策一怔,面上颜色变的更为鲜艳。
马日磾皱了皱眉:“你可是病了?”
孙策摇了摇头。
马日磾又叹了口气:“我之前说的话,并不是诓你。我已修书成文,派使者送回朝廷,上表拜你为怀义校尉。也不过是走个过场,我既持节在身,这个自然不是问题。”
孙策搁在膝上的手已握紧,有汗珠从他额角渗出。
马日磾继续说道:“你是破虏将军之子,又有虎威,留在袁术帐下,大材小用,岂不可惜。你若愿意,便跟随我安抚天下,再归长安,尊奉汉室,也算是应了令尊当年心意。”
孙策面露犹豫之色:“那,左将军那里……”
马日磾不以为意:“这个你放心,袁公路那里,自然我去说。袁家与吾家相交多年,还不至于为了一个校尉而拂我的面子。 何况我持节而行,给你的位号即是朝廷所赐,他又如何阻挡。”
孙策不语,室内似有股浓郁暖香,扰的他呼吸沉重。
他的脚已麻木,身体已僵直,时时刻刻提醒着自己不能有所动作。
马日磾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袁公路性情骄矜,目无下人,又极爱猜疑。你在他手下,只怕是浅水蛟龙,不得施展,总有一天,也得另投他处。此时跟我离开,还算是名正言顺。”
孙策掌中已汗湿,终究不能再多说什么,向马日磾伏地一礼:“遵太傅教诲。”
马日磾站起来:“好,那你安心,这几日先安静地做些准备。等上表的回复一到,我再告知袁术,立刻上路。”
他走到门口,又转头对孙策道:“不需送了,我趁夜而来,就是不想惊动他人。夜已深了,你又似有微恙,早些安歇。”
门扉已合上,孙策立在当地,身后有床榻衣物的轻微细琐之声。
袁术已走到他身后,卸下他外衣,缚上他的眼,轻声道:“浅水蛟龙,西归长安,你可真的要遵这位太傅的教诲?”
2013年07月30日 06点07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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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主权
孙策靠在床头坐着,白绫中衣敞开,胸膛起伏。
他的手紧紧揪住床帏,握的青筋绽起。
袁术坐在床尾,他在等,也在观赏。
他的目光跟随着孙策额角的一滴汗珠,看它如何沁出,被眼上所覆盖的深色绸带慢慢吸入,过了许久,再从他面颊滚过下颌,沿着上下滚动的喉结滑落,在已泛出红晕的肌肤上一路畅行,直到腰际。
孙策的身体已长成,孩童时代的圆润被精瘦而强韧的肌肉所取代,他的腰比那些美丽的女子们更有力,腿也比她们更修长。
袁术已尝过其中滋味,但是他这次想要些不一样的。
孙策的呼吸已经变得粗重而急促。
那药里有麻蕡,能助兴,亦能致幻。袁术已在不少人身上用过,那些白羊般的身体,修长柔软的四肢,在欢愉的梦幻中颤抖地缠上来,极尽妍媚。
孙策能熬到此刻,已经令人惊讶。
他的身体已弓起,头颅向后仰去,滚烫发红的脸颊在床帐光滑的布料上磨蹭着,但是那一点细微的凉意,还绝对不够慰藉。
黑色绸带印衬下他的嘴唇更红,牙齿更白,室内幽暗的油灯让他脖颈上汗湿的皮肤泛出一层淡金色的光。他的喘息已经近于挣扎,仍然倔强地不肯出声,下唇上被咬出了一排印痕。
袁术之前是打算好的,就是要等到他自己放弃的那一刻,才能达成真正意义上的为所欲为。
让幼虎自己驯服而放荡地打开身体,迎接这携裹了情欲的暴风疾雨。
也许孙策已撑不了很久,但是他漏算了的,尚有无法自持的嫉妒之情。
这年轻美丽的兽是他猎到手的,为他所豢养,也就只能属于他一个人。
如果有人想要将其从他身边带走,怎么办?怎么办?
他用指尖一点点地拨弄着孙策脚踝上系着的金铃,似是满意地欣赏着那肌体在药力和抚弄的双重作用之下无法抑制的抽搐和颤抖。
“你说,刚才马翁叔,有没有听到这些声音?”
孙策缓慢地把头向他转过来,唇上已有血珠渗出。
“或许他听见了,又装作没注意?”
袁术伸出手去,用食指一次次勾勒他嘴唇的轮廓,将那一颗血珠抹开。
“你若要跟他去长安,不如一直带着这铃铛,学学那些吴地女子,在那些旧都的公卿贵族面前舞上一曲,也许这才是登天捷径。”
他凑过去,把孙策的头发一点点地绕在自己手指上再放开,搂住他的肩膀,再去舔吻他光润的下颌和脖颈,然后一路下行到胸膛和腰际,嘴中含糊不清地继续说着。
“那些人,我比你更了解,因为他们和我才是同类,只不过比我更多了一些装模作样。”
“你以为他们会看重你的才能?或者会尊敬你父亲的名声?你别忘了,现在的长安,是在你父亲仇敌的手中。”
“马日磾能给你什么?就算是天子,又能给你什么?”
他摸到大腿的时候,手掌下因为紧张而绷紧的皮肤光滑而热情,被拉开的时候已不再抗拒,但是彻底占有的满足之意却没有来。
怎么样都不够,怎么样都无法安心,焦躁的火烧的越来越热。
直到今日袁术才知道什么叫做欲火焚身,什么叫做血脉贲张,在这狭窄又不够柔软舒适的他人床榻之上,他缓慢地退出孙策的身体,再把他抱起来放在自己的腿上,以坐姿来一场长驱直入。
药效所催动的情欲已经快要到达巅峰,袁术能感觉到那种不断加压的收紧,也许下一刻就是爆发然后坠落。
他喘着粗气,再一次想要验证自己的主权:“说,你不会去长安。”
孙策的声音断续而不清楚:“你明知道,明知道我……”
那句话终究是没有说完。
即使蒙着眼,眼前依然有无限光彩炸开,金星飞舞,然后身上的热量如潮水般退去,疲惫得无法再挪动一根手指。
袁术亦已精疲力尽,看着臂弯中的身体一直软下去,软下去,只有腿脚依然会有细小的抽动,金铃的声音在充满暗香的帘帐里,带起几丝涟漪般的微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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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秘议
孙策伏在枕上,便觉得床边有水声,有人用丝绢沾了温水,从肩头一路到腰下,在他背后慢慢擦拭。
一遍擦过,再用洁净的干布将水迹吸去。
那双手带着薄茧,在他背后揉捏着,手法熟悉而温柔。
罩上来的不是里衣,而是身体肌肤的热度,毫不掩饰的柔软与温情。
他侧过头,微微撑起手肘,迎上来的是一个缠绵旖旎的吻。
舌尖舔过他下唇伤处,他嘶了一声,往后缩了一缩。
细长手指在他发间穿行,摸上他脑后的系带。
那人在他耳边轻声道:“你对别人,都是这么主动,这么没提防的?”
孙策嗤笑:“我知道是你。”
周瑜心细,先放下帘帐,才解开孙策眼上束缚。
纵使如此,孙策也还是需要一点时间,才能适应这突然归来的光亮。
他半阖着眼,眼睫上密密地渗出一层泪来,于是蹭到周瑜腿上,抱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的身侧,含糊不清地问:“你怎么来了?”
周瑜摩挲着在他腰间收拢的手腕,其上缠绕的青紫印记在暗淡光线下犹如诡异妖娆的蛇。
他反问:“怎么知道是我?”
孙策退开,枕回到枕上,抬头望着他,眼里有一层薄薄的浮光。
“你身上的香气。”
周瑜坐在他身侧,逆光中可见眉目微动,孙策知道他在微笑。
还是又重追问一次:“为什么突然来了?”
周瑜俯下身,在他耳边低语了一句。
孙策蓦地坐起:“当真!?”
周瑜微微上挑的凤眼眯了起来:“当然,这么大的事,我怎会胡说八道。”
孙策道:“你怎么知道的?”
周瑜的嘴唇很薄,抿起来的时候十分严肃,上挑微笑的时候却更显多情。
“他早上回到府中,便召了我叔父前去商谈。叔父风寒未愈,当然要我随侍在侧。袁家与周家本就是世交,他对我也并不在意。”
孙策沉吟一二:“他疯了。”
周瑜道:“他疯了,对我们却不见得有什么坏处。”
孙策摇了摇头:“反正我原本也不会跟着马翁叔走。但是袁术如此胆大妄为,倒的确是出人意料。”
他转身,用指尖挑起落在床脚的中衣,周瑜伸过手来,为他将领口整理平顺。
“马日磾虽有太傅之名,持节安抚天下,但是如今朝中为李傕郭汜所把持,天子幼弱,尊位不稳,多少也有些名不正、言不顺之意。马家与马翁叔分隔已久,又远在西凉,未必会为了他的事情,便与袁家翻脸。袁术此举,蠢在大胆逾越,极坏声誉,此时不见得有多少真实的危险。但是以长远计,还是十分不智。”
孙策冷笑:“我在他手下这些时日,还不曾见过他些许智谋,亏得袁氏家大业大,才能让他兄弟二人如此嚣张。”
周瑜用拇指轻抚他下唇伤口:“他对你,倒真是很在意。”
他的手指抚过孙策眼角,那里有一闪而过的血红杀气。
帘帐里一霎间安静,但是又好像有隐隐热力,像无形的蛇,悄悄流动在带着点软香的空气里。
周瑜抚摸着孙策鬓发,将他头颅按在自己肩上:“太过为难自己了。”
周瑜与孙策初相识时身量相仿,孙策天生力大,武艺又好,也经常借此调笑周瑜。如今几年过去,反而是周瑜个子更高,肩膀也略宽。他的深黛色长衣有金银双色绣,花样作吉祥云纹,有卷有舒。
孙策靠在他肩上,低声道:“你是不是觉得,我也是个疯子?”
周瑜缓慢地向后躺下,带着孙策和他一起,重新伏倒在床:“你是个无可救药的疯子,但是我总会一直陪着你。”
孙策凑上来吻他的嘴唇:“你不高兴了?”
周瑜按住他肩膀:“我不是不高兴,我只是……觉得这牺牲太大了点。”
他们两近在咫尺,两两对视,孙策的眼神明亮而冷静。
“牺牲是必然的,为了我已死的父亲,为了我如今失却倚靠的弟妹,为了孙氏一众兵将,更是为了你我。”
周瑜默然。
牺牲固然要有,但是为什么不能积蓄更多的耐心,采用更委婉的手段,选取更稳妥的方法。
但是他不会说,孙策决定的事,他绝不会反对,他只能在最大的程度上,帮助他那疯子一样的计划获得成功。
仿佛能听见他心里的声音,孙策的气息再度凑近,带着湿意的睫毛扫在他脸颊之上。
“别生气,我没有别的办法,我耗不起,我不想一直等。我必须采取最直接、最锐利的手段,用最快的速度达成我的目的。一旦完成,我会头也不回的离开。到时候,你要跟我走。”
周瑜没有反对,也没有接口。
孙策的声调温柔,但是周瑜知道,他这样反常的平静,并不真实。
“但是现在,如果必然要选择,那么牺牲自己,才是最容易,也是最稳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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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夺节
孙策于室内独自静坐,养心静气。
身前几案上摆着棋盘,寥寥黑白几子,都是他自己所下。
时间已经不算早,周瑜自然已回去,不能久留。
窗前有两树梨花,开的洁白而繁密,最盛的一两根枝条,几乎要挤进屋内来。
日头渐西,棋盘纵横线格上的花影,亦缓慢地拉长。
慢,慢的令人几乎无法忍受。
无声的惊雷,比那种喧嚣的纷乱,更难预测,也更难熬。
周瑜已经向他预示过这个惊雷的到来,而以周瑜为人之缜密慎重,若没有足够的把握,便不会妄语。
在周瑜离去之前,他们还谈了些别的。
先前孙策正式表示投靠袁术之时,袁术曾许他九江太守之位,其后上任的却是丹阳陈纪。
“意料之中,不是么?”周瑜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为孙策束发,口中衔着他的发簪,含糊地问。
“九江太守这样的位置,若真轮到我头上,倒也是个大麻烦。”
九江郡以寿春为治,孙策若做了九江太守,一则年少无功,全仗袁术恩宠,必然惹来他人侧目,二则几乎被捆绑在袁术身边,难有施展的余地。
周瑜给他收拾停当,微微倾身,在他耳边低语:“若得庐江,则大有可为。”
孙策没有回头,两人在镜影中对彼此微笑:“庐江,的确是上选。”
有人叩门,两人立刻退开,俞河进门禀告:“太傅已被带入左将军府。”
孙策点了点头,周瑜道:“我可得走了。”
孙策道:“小心些。”
周瑜已走到门口,又转身看他:“这句话,应当我对你说才对。”
孙策的笑容里有些戏谑的自嘲:“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就是教会了他更多的忍耐,与伪装。
天色已暗,他等的人才来。
前来传唤的使令笑容里意味深长:“左将军吩咐了,今日是家宴。”
家宴,孙策便不需要着盔系甲,作武将打扮。
甚至连衣物都是袁术派人一并送来,新竹叶般的青,上好丝绸光润如水,又柔软的像一段春风。
与袁术手中那一段节杖的颜色十分相近。
堂外站满了全副武装的兵士,堂上却空空荡荡,袁术独坐于主位之上,几个女子做侍妾打扮陪在身侧,在为他打扇斟酒。
其中有大胆的,还悄悄抬眼打量这走近来的英俊少年。
可惜他面上虽带笑,却连看都不看她们一眼,枉费几处秋波。
他也不行礼,也不问候,直接行到袁术案边坐下,让一双双美目都瞪得圆了。
袁术也不生气,反而向侍妾们示意:“给孙校尉斟酒。”
其中一位羞羞答答地将酒樽捧到孙策面前,他接在手里,先问道:“太傅安好?”
袁术摩挲着手中节杖,摆出一副并不上心的态度:“太傅?太傅略有小恙,孤已请了大夫,接了太傅入府,让他在寿春再待上一段日子,安心静养。”
孙策举杯就唇,袁术又道:“等过得几日,朝中发还奏表,孤会代替太傅,亲自主持,授你怀义校尉的称号。”
孙策微笑:“多劳袁叔。”
袁术望着他,叹了一声,挥手让侍妾们退到一边:“你与你父亲,其实倒不算十分相像。”
孙策不答话,低下头,为自己和袁术又都添了酒。
袁术道:“你比你父亲,要识时务的多。”
孙策嗤笑一声:“袁叔只怕不知道,”看袁术皱起眉头,“我爹如果和我一样识时务,只怕袁叔此时,就要在董卓营中找我了。”
他将手肘撑在几案上,身体向后微仰,下颌的线条光洁流丽,两鬓的发有些松散,有几缕从他颊边滑下。
袁术伸手将之拢到孙策耳后:“你身边下人可不尽心,连头也梳的不好。”
孙策一怔之后,却笑了起来,伏在案上,肩头起伏,笑罢才直起身来:“袁叔费心了,以后一定多多用心。”
袁术道:“你身边,也该有些人照顾。你年已十八,可曾想过娶亲?”他指了指身后女子,“你且看一眼,若有中意的,我便即刻转赠于你。”
众女忍不住轻声惊呼,有的立刻垂下头去,也有些抬起头,目光灼灼地望过来。
孙策面容一整:“袁叔何尝不知,策尚有父孝在身,又新入麾下,未有功勋。别说娶亲,就是纳妾,也不急在此时。”
这本是明确的拒绝,袁术却拊掌而笑:“说的好,说的好。”
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击掌两次,便有近侍急急而来,袁术道:“带婧儿来。”
袁婧不过十一二岁年纪,小小身躯,却被侍女牵着手,水红色长衣上系着五彩流苏,锦绣香囊,下摆沙沙地扫过堂前台阶,走的缓慢而小心。
她头发极多,极稠密,明明是孩童,却梳着庄重的发髻,头上的赤金玳瑁簪华贵明艳。在她伏身行礼之时,孙策甚至觉得,这幼小身躯已经快要承受不住这些荣华的外壳。
袁术招手道:“婧儿过来。”
袁婧本是庶出,生母杨氏只此一女,又不算十分受宠,平日里能见到父亲的次数极少。今夜袁术突然做了这等吩咐,母亲惊惶,女儿却懵懂而无措。
她面上敷着厚重妆粉与胭脂,眉毛画的太重,嘴唇又涂的太红。原本生的极好,却掩不住目中一丝惧怕。
袁术等女儿走到面前,让她在自己跟前坐下,面向孙策。
“策儿,虽做不成我的儿子,便做我家半子如何?”
孙策沉声道:“袁叔不要开这种玩笑。”
袁术道:“怎么是玩笑?你既然要为父守孝,服满之后,婧儿也差不多到了及笄之年,岂不为美?难道我的女儿,还配不起你孙氏子弟?”
孙策看一眼袁婧,她的肩膀僵硬地挺起,像一只受惊的雏鸟。
“袁叔喜欢为难别人的儿子,又何必再为难自己的女儿。”
袁术面色一沉:“袁家的儿女,如何会因此觉得为难?”
他站了起来,袁婧便立刻拜服于地,耳上的珍珠坠细微地颤动着,连头也不敢再抬。
孙策仰起头看他,面上却无惧色。
袁术居高临下,捏紧他下颌:“也罢,既不肯娶我女儿,我也不逼你。只是你得另外再起个誓,必效忠我袁氏,永不反悔。”
孙策深黑色的眼瞳中倒影出袁术身后的摇摇灯火:“袁叔想要我怎么发誓?”
袁术瞧着他,突然想起当年盛放的杏花。
又热烈,又鲜艳,偏偏只开早春。
凋落时就像雨中的血珠。
袁术俯下身去,低声道:“你发誓,日后若背我袁氏,必然利箭穿面,无药可救,流血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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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怀橘
有人上殿来,在袁术耳边低语几句,他立刻眉开眼笑,满面欢喜:“他回来了?”
传话的侍者道:“是,即刻就到。”
陆康查其颜色,便示意儿子与侄子一齐起身,向袁术告辞。
与大人一般装扮,宽袍大袖的陆绩躬身之时,袖子里骨碌碌地滚下几个橘子来。
他年纪幼小,生的又眉清目秀,聪明端正,袁术也不以为忤,倒是想逗逗这个一直在装模作样的小大人,便取笑道:“陆郎啊陆郎,既为我座上宾客,怎么还偷我的橘子?”
陆绩与他对答,顾不上那几个落地的橘子,在旁的陆议转头走下去,想要拾起,一路跟到门口。
他蹲下身去,长长袖口拂过大块打磨光滑的青石砖,指尖上滑过微冷的凉意。
一个,两个,他的手倏忽停下。
有双登云靴在他视野中逐渐逼近,一步步回声沉暗,直到在他眼前停下。
背后袁术已大声笑道:“孙郎回来了,来,过来!”
孙策俯身捡起那个橘子,放入陆议手中,在他肩背上微微使力,带着他一起往前走。
陆议抬起头,看着他的脸从阴影里到火光下,一点点变得清晰明亮。 光洁的额头,黑如鸦羽的鬓发,挺秀的鼻梁,似笑非笑的微弯唇角,孙策的眼光居高临下地落下来,陆议便立刻把头转开了。
他觉得自己仿佛曾经见过这个人,又不记得到底是在什么时候,那种目光让他有些胆怯,那身盔甲又泛着冷硬的光。
袁术笑着招手:“孙郎来见过陆季宁陆太守。季宁兄,孙郎是孙文台长子,如今是天子亲封的怀义校尉,可谓虎父无犬子。”
孙策抱拳一礼:“吾家居庐江时,也曾拜访过陆太守,是相识的。”
袁术又道:“你父和陆家可不止这点交情。文台兄任长沙太守时,不惜越界,驰援宜春令,便是陆家从子,可谓旧有恩义。”
孙策抬起头来,只是微笑,却不再作答。
陆康面皮紧绷,眼角有些细微的抽动,许久才道:“孙郎多年未见,已成虎将,颇有令尊当年风度。”
孙策哈哈一笑:“多谢太守夸奖。太守多年不曾见,也还硬朗的很。”他低头看了看两个幼童,“家中子侄,想来也是英才辈出。”
袁术进来插话:“你可不知,方才我问陆郎缘何怀橘,他不慌不忙,答我要带回家去,送给母亲,果然是个知孝道的。”
袁术大笑,陆康也笑,却不免有些尴尬。又说了几句客套话,便再次向袁术辞行。
袁术与孙策送至营口,看陆家一行人上了车,这才返回。
袁术喝得微醺,又满心得意,不免夸耀:“陆康老儿向来固执傲慢,此次却与我相谈甚欢,待我等取徐时,必能有所助益。”
孙策走在他身侧,但笑不语。
陆家的车队辚辚驶出寿春,夜色沉暗,陆绩已在侍从怀中睡去。
陆议却睡不着,凑到陆康身边,轻声唤道:“从祖父。”
陆康正沉思间,突然一惊:“何事?”
陆议低了头,思索良久,才答道:“今日那位孙校尉,孙儿想来,是见过的?”
陆康道:“接你来庐江之时,孙氏父子已经开拔北上。你何曾见过他?”
陆议摇了摇头:“不是那个时候。是孙文台将军过世之后,他来过陆家……”
陆康脸色微变:“你当时见着了他?”
陆议道:“孙儿当日也和平时一样,出门拜见先生。出入之时,曾见孙校尉在前堂等候,说是求见从祖父。如何今天又说没有见过?”
陆康沉沉地叹了口气:“你且歇下,不必再挂怀此事。”
陆议不敢再多言,也在车中一角躺下。
他睡不着,却也不敢再出声,眼看着从祖父挑开车帘,遥望天边星辰,半是叹息,半是自语,反反复复说的只是几个字:“是福?是祸?”
2013年07月30日 06点07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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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骤雨
孙策的马是西域良种,身高腿长,雪白长鬃上挂着露珠的微光,落地时踏叶无声,轻柔如许。
他轻装出行,马又太快,转眼间已经甩下随从太多,回头望去,不见人影。
这并不会让他不安,与之相反,这种时候,才最有趣。
行猎的乐趣,对他来说,本就在追逐,而非杀戮。
他已杀戮得太多,战场之上,你死我亡。而在这山林里,他才是自由的,随性的。
与野物之间的游戏,躲藏与寻找,一切都轻松愉快。
孙策取下背后乌金绞丝的长弓,却没有提防密林深处飞来的暗箭。
骏马长嘶一声,前蹄立起,连人带马一起重重的摔倒在地,白衣染上刺眼的血迹。
窗外砰的一声重响,周瑜猛地从床榻上坐起,鬓角上起了一层细密的汗。
疾风骤雨卷着庭中竹枝,一次又一次地拍动窗格,屋内尽是些狂乱的响动。他心神尚未安稳,远处一道电光撕破层层黑云,一刹间印出窗外一个鲜明人影。
他起身几步行到窗前,一把将之拉开。
孙策浑身浇的湿透,在又一道耀目电光之下,笑吟吟地看着他,却一时不肯拉住他伸出的手:“我这个样子,可不想把你身上都弄湿了。”
周瑜哼了一声,抱住了他的肩膀。
水迹带着凉意,在周瑜白色的中衣上迅速地晕开,在他自己的体温下,逐渐蒸腾成一种晦涩的黏腻,分不出是雨还是汗。他们贴的太近,近的能感觉到对方胸膛里略嫌迅速的冲击。
周瑜打了一个哆嗦,推开了孙策:“现在都湿了,进来吧,把衣服也换了。”
孙策进了屋,却摆了摆手:“衣服不必换了,天亮之前,我还要出城去。”他又笑起来,“再者,里里外外……都湿透了。”
周瑜横了他一眼,强硬地去解他的腰带。
孙策披着衣,坐在床尾,看周瑜自己也换下湿衣:“你不问我怎么进城来的?”
周瑜点亮桌上油灯,移近床边:“有人能出城入营刺杀你,你当然也有办法进来。这天气骤变,疾风骤雨,倒是让被发现的风险也小了。”
孙策将手肘支在膝上,微笑着斜挑起眼看他:“陆康送书来,要将族中妇女老幼送走,返回吴郡旧居,求我同意。”
周瑜绕到他身后,解开孙策头上发髻,问道:“你同意了?”
“我不但同意了,我还派人到城下接了陆家车马,一路护送,直到他们走出庐江地界,再回来向我复命。但是我的人在城下交接,正给我潜入之机,那些守卫以为我白天已经来过,极是松懈。入城之后,再与我安插好的暗哨见过面,趁此刻风雨大作,直入你周家地界。”
周瑜的手按在他肩头:“这样做,不怕留下后患?”
孙策转头看他:“你早知道我一定会这样做。我之憎恶陆康,便是为了他冷落我孤儿寡母之事,又怎么会自己重蹈覆辙。来日陆康若真死于我手下,族人欲来寻仇,那也只看他们自己的能耐,孙氏绝无怨晦。”
他眯起眼来:“我恨陆康,也恨陶谦。言语中全是大义,我父身故之后,又是冷眼相待,拒人于千里之外。不过,他们也不尽是蠢材,他们还知道要怕我。”他脸上带着笑,眼睛却是冷的,“只有袁术,才不怕我。”
周瑜叹了一声:“又何必再发下那等毒誓?”
孙策执起他的手,细细描绘他手中纹路:“袁术有一句话说的倒对,我和我父亲,并不十分相似。父亲为人太重信义,对盟誓之词看的极重,而我却不相信。”
他的手指已游移到周瑜手腕之上,指尖下有律动的节奏。
“再者,如果誓言都会应验的话,袁术自己,早就无颜再立于天地之间了。”
他抬头对周瑜灿然一笑:“所以,完全不必为这个担心。倒是我围舒城日久,少不得还要借你周家的力。”
周瑜也笑:“你跟陆康是有仇报仇,那我周家帮你,你如何报恩?”
孙策一怔,随即笑着搂上他肩头:“刚才都被你扒了,身无长物,以身相许如何?”
2013年07月30日 06点07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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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骐骥
孙策一怔:“原来是他。太傅……如今如何了?”
孙权目中光彩又暗下去:“只怕不太好。”
马日磾自被袁术强留寿春,积郁成疾,自入冬以来,更是一日不如一日。
孙权去拜访这名满天下的大儒,已见他形销骨立,肩背却依然不服输般挺得笔直,峨冠博带,从无半点疏忽,袖中露出的手指修长而枯瘦,虽时不时咳嗽,写起字来仍如行云流水。
孙权小大人般叹了口气:“太傅之前自己说,怕是熬不了多久。不过都到了现在,再几天便到新年,说不定开了春,天气见暖,就会好了。”
他兴致又起:“哥。太傅不但与我讲书,还送了我两匹小马。”
见孙策轩起眉,孙权更为高兴,说的眉飞色舞:“太傅说,那不是一般的马。是西凉人从北方沙漠里找来的天马,他带来寿春,又和此处的军马产下了马驹,虽然混了血,但还是要比普通的中原马匹要强得多。他见我投缘,又知道我孙氏是兵家出身,才把它们送给我。”
他拉开被子,立时就想拖着兄长去马厩:“那两匹小马才半岁,个头还不高,鬃毛却很长,毛片雪白,漂亮的很呢。”
孙策笑着拦住他,将被子拉到他胸口:“既然已经在这里,什么时候看都是一样的。此时更深露重,还是等明天罢。”
孙权点点头:“好。”又似是想到了什么,抬头对孙策一笑,“等这马儿再长大些,献给兄长做战马。”
孙策摇了摇头:“那是太傅送给你的马,做哥哥的怎么好意思要。”
孙权睁大了眼睛:“既是我的,也就是兄长的,都是孙家的,有什么不一样。”
孙策笑道:“也罢,反正马儿还小,等长大了再说吧。现在,你也着实该睡了。”
他看着孙权躺下,又重新替他将被子掖好,刚要站起身来,便听身后摸摸索索,一只暖和起来的小手从被窝里伸出来,拉住他手指。
孙权被子直盖到颌下,一双眼睛露在外头,又大又亮,低声道:“哥还要走么?”
孙策笑了笑:“只是给你把灯吹了。”
孙权只看得兄长的身影在案前一晃,房中便又重归于黑暗。
孙策回到他床边坐下,轻轻掠开他的额发:“睡吧,哥陪着你,这些日子以来,委屈你了。”
他终于能安心地将额头贴在那温暖的手掌上,水一般的睡意涌上来,无孔不入。他闭着眼,喃喃地道:“哥,你知道么,为什么西凉会有天马?”
“太傅说,有这样一个故事,西凉的人们要去更加西北的沙漠上,寻找好马。无边黄沙与天相接的地方有连绵的山,山头上终年有雪覆盖,山下有湖水和绿洲。雪山顶上住着白色的神龙,到了春天,他们就会化成马形,下到绿洲,和湖边的野马一起玩耍厮混。生下来的小马有了龙的血统,就成了天马。有些天马被人捕获,就一辈子只能做人的驾座。也有的天马,碰到风云汇聚,就会化身为龙,重归天上。”
孙策的声音仿佛遥远处传来的水波:“好故事。睡吧,权儿也会长大,有一天可以自己去寻找那些雪山和绿洲,有自己的天马……”
房中温暖而沉闷,寂静中孙策能听到孙权渐渐平缓的呼吸,他深深地吸了口气,闭上眼靠在床头,直到听得门上一声轻叩。
他低头看了一眼弟弟,抽开手,便往门外去。
房中空气微有波动,孙权一个惊醒,只看到门口袍角一晃而出,门堪堪关上。
片刻之后,庭院中又有人声言语,只是压的甚低,听不清楚。
他滑下床,也不披衣,也不穿鞋,只踮着脚,无声无息地走到门边,拉开一条细缝。
脚下青石地寒意不断,门缝中冷风又直灌进来,他贴在门边,动也不敢动。
孙策背对着他,正对来人到:“又何必急在此时,策既然回来了,天明之后,自然会去拜见左将军。”
对方是侍从打扮,面上笑容和善谦卑,言语间却不肯放松:“左将军厚爱孙校尉,您自己岂不是最明白的?还是快快随我前去吧。”
孙策又道:“就算要去,也请容策先梳洗换衣,不然我这仪容不整,只怕冲撞了将军。”
那侍者深深地弯下腰:“左将军知校尉星夜归来,路途辛苦,已经吩咐下人在府中备下热水汤浴,衣物俱全。如此盛意,还请孙郎不要再行推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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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水精
室内水汽充盈,湿润而温暖,略站了几刻,衣料便贴上皮肤,连呼吸也变得更为沉重。
袁术轻咳了一声:“孙校尉终于愿意回来了?”
孙策在水中半坐半躺,面上神情似笑非笑:“末将此刻不便起身行礼,还请左将军勿要见怪。”
袁术哼了一声:“勿要见怪?轻慢传令,自行其事,违召不归,你倒说说,我该先怪你哪一桩?”
他站在池边,居高临下,看着孙策朝他脚下游来。
初入腊月之时,他便已派人前往庐江,送书与孙策,令他赶回寿春。袁术要在腊日领群臣祭祀开宴,孙策送还书信,舒城战事要紧,主将不可轻离。
大半个月里,袁术几次命人前往传令,皆是无功而返。眼看岁旦将至,他派了人前往曲阿拜望吴夫人,将孙权接来寿春,又让袁耀亲自再往庐江,请孙策回城。
细浪漾出池沿,沾湿了他的丝履和衣角。
孙策的脸笼在水烟里,像他这些日子以来诸多将醒未醒的梦,偏偏又离得那么近,他要忍得极其辛苦,才能继续板住脸,等着对方伏在他脚下,低声求他垂怜。
他早就算准,袁耀必然会将孙权之事透露,孙策又必然会在第一时间赶回来。
想到此处,不免有些得意,又有些生气,若非你如此不识抬举,我又何必被逼得出此下策。
他手中还抱着一个金胆玉瓶,腾出另一只手,用指节轻轻磨蹭孙策仰起的脸:“策儿,你猜猜,这个瓶子里有什么?”
他卸了长衣鞋袜,在池边坐下,这才将瓶子轻轻翻倒,光彩一动,有个什么东西落入他手中,摊开手掌送到孙策眼前看时,却是个透明的小小鱼形。
孙策的双臂交叠着放在池沿上,看着袁术掌中那精雕细琢的死物:“水玉?”
袁术笑着摇了摇头:“若只是普通水玉,又有什么稀罕。这是数十年前,有胡商远来洛阳,说此物出自大秦皇室,尊贵无比,当然也要献予大汉天子,以示通好。后来几经周折,到了我袁氏手中。”
皇家之物如何流落在外,当然只好避而不谈,他顿了顿,道,“把你的手伸出来。”
孙策在池中泡的久了,指尖上起了些折皱,手掌皮肤粉白透红,湿浸浸的闪着水光。那水玉鱼在他掌心里扭了一下,一个活跳,在他能收拢五指之前就翻了个身,滑进了池水之中。
孙策一怔:“这……这分明……”
袁术提起玉瓶,哗啦啦将其中的东西都倒了下去,十数条玉鱼在水中穿行来去,时不时跃出水面,透明的鳞片闪闪发光。
他心中得意,难以自已:“此物叫做水精,平日里看似与水玉无异,但一沾了水,就能化为活物,正是世上难得的奇物。”
孙策面色冷淡,眼中却还有几分惊奇:“入水化作活物,还能再抓的回来么?只怕又要大费周章。”
袁术笑道:“不然。你可看到我手上这个戒指?”
他拇指上套着一个样子简单的金色指环,但因他起居衣物一向奢华,孙策也并未留意,此时被他一问,才点了点头。
袁术一把抓住孙策肩膀,猛然向上一提,几乎把他半个人都拖出水面,紧紧扣在自己怀中,身上衣衫也立时湿了大半。
怀中躯体几乎是反射性的挣扎,像瞬间脱水的活鱼,温热肌肤开始发烫,耳根因充血涨的通红。
孙策背上一凉,那指环压在他脊背中间,一路下滑,又绕过腰际,往他下腹而去。
袁术在他耳边低声道:“这水精喜食黄金,只要感觉到金器的存在,就会不由自主,争先恐后而来。”
孙策长长地吸了一口气,袁术的手已经滑到水线之下,“你可感觉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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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银刀
不管多么年轻、强悍、骄傲,终会在这种温暖而香甜的水汽里软化下来。
更何况以袁术的经验,自然深知男性在什么时候最为脆弱。
他紧紧的贴着那具年轻的身体,观察胸膛抑制不住的起伏,越来越急促的喘息,直到那双眼睛突然又睁开,双眸晶亮地望着他,下一个瞬间又化作一片空茫。
袁术总算在他滑入水中之前,及时地一把捞住。
他在水中将指掌涤荡干净,又摊开五指,看着透明的鱼群在他指间穿行来去,轻声笑道:“过了年,策儿也二十了,孝期亦到,我这做叔叔的亲自为你加冠取字,再寻一容貌出众的闺秀,这才是成家立业。你可知道我为何一定要你在年节之前回城?”
孙策的呼吸渐渐平缓下来,声音低哑而平静:“请袁叔赐教。”
袁术用指尖划过他肩膀紧绷而光滑的皮肤,顺着手臂坚实瘦削的肌肉一路向下,用力无比轻柔,却激起孙策臂上一阵战栗:“吾家四世三公,百姓所归,既已得汉庭封侯拜将,正是应该率治下之臣礼祀天地。到时候,我要你随我袁家,执义子之礼,如此一来,也不会有人再多话了。”
孙策沉默半晌:“袁叔当真要收我做义子,还要如此昭告众人?”
袁术抬起他下颌:“只要你能好好听我的话,天下的富贵荣华,又有什么是袁叔不能给你的呢?”
孙策吸了口气:“策不求荣华,只求送我二弟归家,能在初七之日,为家中寡母敬献一杯椒酒。我身为长子,虽然不能常伴左右,但是如此,也算我心意到了。”
窗外已敲四更天,袁术揽住他的腰,贴的更近:“那就别再让你袁叔苦等下去了。”
池边石榻上铺有软垫,为防水湿,又包了一层上好牛皮。其上已结成一片细密水珠,赤裸肌肤压上去的时候,有些细微的凉意。
身下的躯体却是暖的,先前在水里又浸的久了,漆黑的发,鲜艳的唇,密密的睫毛低垂下去,前所未有的驯服。
他已许久未见到孙策,此刻便如同在饥饿之人面前堆上山珍海味,心中挣扎不已,急于下口。但另一方面,又因深谙美食之道,不免觉得如若一口吞下,太过无趣。
他瞧见池边金壶,拎起来时,壶中尚有残酒,已经冷了。
酒液汇成一条透明的流线,落在赤裸肌肤上,流过胸膛和坚实的腹部,直往下滚去。
孙策只打了个寒战,就有滚热嘴唇贴了上来,急切地吮吸和舔舐,像要把他一寸一寸都融化了,再全部都吞下去。
袁术将身下人翻了个身,再整个人压下去,终于能贴合的密密实实。这一回是把自己也投入熔炉,化作汹涌洪流,再不能抑制。
等室中喘息终于平静,孙策被他揽在怀中,懒懒地半阖着眼,像是已经没什么力气。
袁术抚着他肩头:“可要吃过些东西,再行休息?”
他不待孙策回答,便击了两下掌。
有侍女转进来,轻巧地跪在门口,连头也不抬。
袁术吩咐:“去取些鹿肉来,要新炙的,要嫩。再取些酒来,” 他想了一下,又把人叫了回来,“罢了,这个时辰了,不要酒了。去把那些冰镇着的葡萄拿一些来。”
不一刻功夫东西便送上来。
先前的侍女跪在榻前,将鹿肉切成均匀的薄片,再撒上磨碎的调料。
鹿肉果然很嫩,很香,冰过的葡萄更加甜润。
他将剥好的葡萄送到孙策唇边,笑道:“能让我服侍的,你倒也是头一个了。”
孙策并不理他,袁术也不生气,低头凑到他耳边:“你们兄弟也有时日未见,就在一起再过几天,等过了正旦,我立刻派人护送,将他送回曲阿。陆康老儿重病,已熬不得多少时日,让现有的人围城便足够,你也不必太花心思,等过了上元,再回庐江罢。”
孙策终于转过头来看他,眼瞳里正有道流光闪过。
袁术倏然回头,纤纤素手,锋锐银刀,已经逼近他胸口,夺命便在顷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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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重帘
室内点了重重的安神香气,孙权眼皮沉重,几番感觉到有人呼喊,仿佛不知何处的深井里传来的回音,非远非近,模糊不明。直到有只确实的手落在他肩膀上,将他从床榻上扶起,这才勉强能睁开眼睛。
却是昨夜引他入府的侍者,见他醒了,立刻做了个手势,自己退到一边,看侍女们侍候孙权洗漱。又有人已经撑开窗棂,寒风与室内暖气相冲,几乎发出嘶嘶声响。
孙权脑子这才一点一点清醒过来,简单梳洗过,又用过一点食物,才被告知要前去见袁术,兄长亦在。
他被人领着走过庭院,日子寒冷,天光却明亮,池水中残荷枯败,连道边松柏枝条的翠色都透出森森冷气,上面系着的锦缎丝绦,看起来反而不如夜间绚丽,也辨不出昨晚到底都走了哪些路径。
几扇窗子之后,有些纹样华美的衣衫一闪而过,又似不曾离开。
侍者微弯下身,轻咳一声道:“已入左将军府内庭,还请公子勿要四处张望。”
孙权面上一红,低低的应了一句,低下头只管走路,眼观鼻,鼻观心。
但他疑窦又起,既然孙策亦在,为何要在内庭会见。
他一时入神,几乎撞在别人身上,才意识到侍者已停住脚步。
有女子迎出来,侍者转身对孙权道:“此是左将军内室,小人不能再进,孙二公子且跟这位姑娘进去,切记不可失了礼仪,惊扰了他人。”
孙权莫名所以,还是点了点头,跟了进去。
他一步踏入,便觉得又走进了一个无比陌生的氛围。
说是内室,房中空间却深广,被一层又一层银红色的薄帐隔开,从外头看去,仿佛笼了一室飘飘浮动的烟霞。
这烟霞还带着沉郁温暖的香气,他在半个时辰之前刚从这香气里醒来,只不过这室内燃的香显然要更好、更纯。
越往里走,天光便越暗淡,虽每一进必有灯火,终究不足。
最后一重帘幕掀起,几人回过头来,一个在床榻边坐着,正是袁术,另一边有两人跪坐,他却不认得。
他的兄长睡在锦绣堆中,容颜苍白,神色平静,却不见动弹。
孙权只觉脑子里一片嗡嗡之声,惊惧之意上涌,室内的缠绵香气巨蛇般死死盘住他胸口,连气都快喘不过来。
原本在跪坐中的一人疾步趋到他身前,低声道:“小公子,你兄长无事,是在下亲手调的药,让他安睡而已。”
孙权瞪着眼睛看他,一口气却终于慢慢平顺下来。
袁术站起身,轻轻点了点孙权肩膀,示意他和那个医者跟出,走出两重帐幔之外,这才开口:“昨夜有潜伏之人心怀不轨,意图向孤行刺,你兄长忠心相护,受了些伤。这两位都是江淮间最富盛名的医者,有他们在,理当无事。”
身边那人点了点头:“那女子一击未成,又力气不足,反为孙校尉所擒,本不是大患。虽流了些血,到底只是皮肉外伤,不曾伤及筋骨,他底子又极好。只要安心休息,养回些气血便好了。”
孙权诧异道:“女子?我兄长武功极好,竟会被一个女刺客所伤?”
那医者低了头:“若在平时,当然不会。只是校尉先前急于回城,连夜赶路,受了些寒气,之后又……有些劳累。那女子又有些武艺,突然发难,校尉混乱中为将军挡了一刀,又亲手擒下那女刺客,都是一片忠心,情急所致。”
孙权忍不住往里张望,袁术道:“之前上药之时,你兄长坚持要见你,我才叫人带你前来。不过中途他喝了汤药,此处又点了安神香,终究扛不过,这才睡过去了。此刻不宜有所搅扰,不如……”
另一个医者掀帘而出,微笑道:“将军,孙二公子,想是兄弟连心,校尉又醒了,要二公子进去。也正好,我们为他伤口再换一次药。”
孙策靠在床头,见孙权进来,便朝他笑了笑,孙权也不由自主地回以笑容,走到兄长身边坐下,看着两位医者掀开他肩上里衣,绷带上隐隐渗出红色血迹,又忍不住握住了他无事的那一只手。
他不忍看那伤口,便将眼睛挪开,帐顶的明珠光彩柔润,他看着有些眼熟,却又实在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孙策握着弟弟的手,眼睛却看着袁术:“袁叔,你答应过我的事情,可别忘了。”
袁术柔声道:“那是自然,你只管说,你要什么,我都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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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裳裳
孙策入内室时,袁术正小寐未醒,但侍女们知趣,亦不敢拦他。
他静默地站在床榻之前,看着袁术眼皮翕动,似乎睡得并不安稳。
他的袖中还笼着那柄银刀。
恶之欲其死,却要亲手救下此人性命。
事已至此,又岂能容许前功尽弃。
光滑的刀柄落入他手中,刀刃锋锐而薄,在这暗室灯火之旁,看起来并不似当时那一道流光般炫目。
银刀的反射在袁术面上一闪而过,将他从梦中忽然惊醒,即出声唤道:“策儿?”
孙策应了一声,在他榻边坐下。
袁术坐起,叹了一声:“让我
看看你的
伤。”
伤口在左胸前,锁骨下半指。伤口虽然收拢,粉色的皮肉仍有些卷起,还未结痂。
袁术目中尽是惋惜之色,又问:“还未全好,何必一定急着回庐江郡去?”
孙策的嘴角微微勾起:“陶谦既死,末将自然要赶在陆康尚且在世之时,拿下庐江,这才能让心中少些遗憾。”
袁术抚摸着他心口肌肤,不由感叹:“策儿可知,我方才又梦到当日情景?”
孙策哦了一声,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袁术已多年不曾亲临杀阵,若不是孙策瞬间将他推开,他是决计躲不开那一刀的。
他跌下石榻,浑身被磕的疼痛不已,眼前金星飞舞中,又爆开几点血花。
那女子尖声厉喝中,袁术终于想起来她是谁。
郑氏,自称郑旦后人的小女子,吴郡人士,自视甚高,善舞,舞剑。
袁术不好此道,从不曾要她一露身手。但此刻他和孙策身无一物,郑氏手中有刀,岂不危矣?
这是袁术有生以来,自觉离死期最近的时刻。
他脑中嗡嗡,手脚难以动弹,竟然连口舌也板结,张不开嘴,叫不得人。
他只能瞠目结舌地看着孙策擒住对方手腕,生生扭到背后,再以手刀将郑氏劈晕在地。殷红鲜血从他胸膛上流下,在湿润地面上不断晕开。
孙策低头看他,眼底再度泛出翠色:“烦请袁叔叫侍卫和医师来。”
袁术道:“那两位大医,原本是我为了马翁叔请来。可惜他终究病重,不能挽回,过不了大节气,竟然在年前就去了。这才留住府中,倒也亏的他们。”
孙策笑着拢起衣襟:“袁叔地位尊荣,已久不曾亲临战场。我等戎马之人,难道还怕这么一点小伤不成?”
袁术起身,从桌案上取了一卷文书:“我已允了程德谋,着他领一千兵马,于你同返庐江。他是你父亲旧将,麾下又多精熟老兵,此一去必然可以助你早日破城,尽速归来。”
孙策伸手取时,袁术却又把手缩了回去:“不急在这一刻。”
袁术道:“今日是上元,我已命城内张灯结彩,入夜时领文臣武将,上城楼赏灯。你便跟在我身边,一同前往。”
他拍了拍手,片刻之内,便有几个侍女鱼贯而入,送入几个托盘,又渐次退出。
案上金瓶中插着数支金钟梅,被房中暖气一激,香气更是馥郁。
裳裳者华,芸其黄矣。
袁术笑道:“策儿可还记得,当年初来我家,袁叔叔为向你赔礼,便送了你一身衣裳。”
如今的这一身当然更精细,更华丽。正是袁术所好,孙策又极少穿着的样子。
我觏之子,维其有章矣。
他亲自为孙策更衣,结上钩带,动作间声息相闻,竟觉有耳鬓厮磨之意。
想到其后更能牵着孙策的手,同登城楼,在观景之时,更为他人所观,十足洋洋得意,心神欲醉。
维其有章矣,是以有庆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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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上元
袁术出行,最喜前呼后拥,从者无数,更兼刺客事件才刚过不久,警卫又加一重。说是领群臣赏灯,能近身的也不过文武几个心腹。余者在城头上见过片刻,做了些简单的赏赐,便命散去。
孙坚旧部几位将领与其他人等本就有格格不入之感,行过礼问候几句,便要告退。
袁术牵着孙策衣袖,笑着道:“德谋,孤将策儿托付于你,此番同去庐江,千万回护,可不要让他再受什么伤了。”
程普低头称是,转身下了城楼,韩当黄盖皆紧随其后。
三人已走出十数丈,这才脱出侍卫的层层环绕,呼出的白息在入夜后的寒气清晰可见。
韩当愤愤地道:“袁公路为人何其骄狂可厌,小将军是你我诸人看着长大,哪里倒要他来相托?”
几人回望之时,孙策锦衣玉冠,站在高高的城头,背后灯火辉煌,直盖过天上星月之辉。
黄盖性情耿直,更是愠怒:“袁术还想要孙家的儿子做他义子,恩宠如此,倒比亲儿子圈的还紧些。”
程普低声道:“公覆且住嘴,等到了地方再说。”
韩当奇道:“往何处去?”
去的却是孙策宅邸,又有意外之人,已经在等着他们。
俞河亲自来应了门,说是府中下人已经都被遣出去看灯。黄盖见了厅中之人,却是有些吃惊:“君理为何在此处,竟然已经回来了?”
来人正是朱治。
节前孙策受了伤,被送回府中之后,孙权舍不下兄长,硬是蹭过正旦,才由朱治送回母亲身边。朱治此时年近四十,尚无子嗣,孙策亲自修了书信,备下厚礼,让朱治回曲阿时,将长姊家的孩子过继到门下。
黄盖问道:“此一去路上可顺利?曲阿城中如何?”
诸人落座,朱治才道:“曲阿虽在刘繇手中,但并无损伤,也不曾为难我等。”
程普微一沉吟:“刘繇自命正道,王室之后,断不会做出为难孤儿寡妇之事。策儿先前想的极是周到,让幼弟继了乌程侯之位,虽然只是挂个无用的名头,毕竟是朝廷封号。如今虽然吴氏与孙氏军队都退回历阳,孙家妇孺留在曲阿,也还当无事。”
朱治点头:“更何况还有吕子衡兼门客数百人守护,刘繇轻易也动他们不得,我这次又带去近百人,想来一时无妨。”
黄盖道:“我只是不懂,既已开战,为何不早些让家眷随督军中郎将回迁,刘繇若是被逼急了跳墙,我等又如何?”
门外有人应道:“正是要这个借口。”
孙策推门而入,摆了摆手:“诸位皆是我父的兄弟,我都该叫声叔叔,何必对我这小辈客气,且坐。”
俞河上酒来,孙策先举杯,“孙策在此,先敬各位叔伯一杯。”
他声音清朗,容貌俊美,身上还披着袁术相赠的裘衣,如此手中捻着酒樽,嘴角带着笑意,正是一派明目张胆的算计:“此刻舅父从兄皆已退回历阳,我自然要有些理由,才能名正言顺地求袁公路发兵,让我亲自领兵,再据丹阳。”
韩当问道:“袁公路不是许了庐江太守之位?”
孙策一笑:“义公今日可曾见到刘勋?袁术之诺,有几次能落到实处?不过我之本意,原也不在庐江。”
他朝俞河招了招手,“可有吃的,快上些来。不许再拿清汤寡水的东西敷衍我,饿的厉害了。当日我在江都,前去拜访张子纲,程公陪我一同前往,当然对我们定下的计策也熟悉的很。”
诸人的眼睛都望着程普,听他一字一句地慢慢说出:“从袁扬州求先君余兵,就舅氏于丹杨,收合流散,东据吴会,报仇雪耻,为朝廷外藩。”
无人惊讶,却有会心而笑。
孙策笑着看朱治:“君理辛苦,又要将令郎置于险境,当真过意不去。以后便让他与权弟一起随张子布,同学书文。”
朱治回礼,饮干杯中酒:“敢不尽心。中郎将书信也已带回,前意不改。”
孙策点点头,才又转向程普等人:“程公此次随我去庐江,我等必在三个月内拿下城池。 其余我父旧部,各色人等心意如何,还烦请义公和公覆细心留意。”
他坐在灯下,衣饰华丽,意态从容,眯起眼睛时犹如锦绣丛中的猛虎。
“江东,我也很多年没有回过江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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