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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克思马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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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迅有本历史小说集《故事新编》,钱锺书有本短篇小说集《人·兽·鬼》。翻开这两本书,我们惊奇地发现,原来两本书均是以创世神话开篇的。《补天》的故事资源借自中国古籍《风俗通》,《上帝的梦》则取资于基督教经典《圣经·创世记》。对这两个同类型文本的比较解读,或许能窥到这两位大师的一些文学趣味。《补天》(原题《不周山》)写于1922年11月,彼时鲁迅已写出奠定他现代小说史上一代宗师地位的《呐喊》中的所有篇什。但当鲁迅的创作态度“从认真陷入了油滑”(《故事新编·序言》),写出《补天》时,则显出鲁迅另一座艺术大厦草创时期的粗疏。不过,在后羿夫妇吃起了炸酱面,学者们搬上了文化山,鲁迅的“油滑”才称得上真正的“滑”了起来。至于在女娲两腿之间出现的顶着长方板的小丈夫,则是常驻于鲁迅杂文里的偶然串门,尚处于油滑的初级阶段,是自发的,而不是自觉的。笔者所理解的“油滑”,并不仅仅限于学界所谓的“古今杂糅”,它还包括庄而为谐、时空交错、乱点鸳鸯等等,是充分调动读者幽默情绪的一切手法,其目的则是辛辣地揭露与讽刺,在对异己的揶揄中见出自己的智慧和对手的滑稽,接近于钱锺书的“幽默”。钱锺书是从《上帝的梦》开始了他小说“獭祭”幽默的旅途。此篇讽刺的矛头指向人性中的负面因素(倘以合乎社会伦理规范为正面的话)。这一命题,在他的一篇谈话体散文《魔鬼夜访钱锺书先生》(《写在人生边上》)已有申说。《上帝的梦》一文,作者躲在幕布之后,以洞悉一切的冷眼关照人心事态的渐次展开,一俟人性中卑下之处稍稍吐露出它的小荷尖角时,作者讽刺的彩碟即已翩然飞去,并用它诙谐的舞姿把读者的会心一笑轻盈地逗引了出来。这种写作的姿态,不由我们不想到鲁迅的另一小说名作《示众》(《彷徨》,1925年)。在这一篇里,冷峻的鲁迅用冷峻的笔调给国民性中的麻木来了一次集体“示众”。作者的隐藏方式和《上帝的梦》弥类。统而言之,既然鲁迅自谓“油滑”,钱锺书人称“风趣”(郑振铎语,见李洪岩《钱锺书与近代学人》,百花文艺),则两人并具十足的“游戏”精神。在幽默的文风之外,继以锐利的批判眼光,庶几可算这两篇小说(当然并不仅限于这两篇)共同的写作理念。鲁迅的“油滑”在实际上造就了新的小说范式,后世的种种“大话”、“戏说”中的喜剧表现方式往往属于“新编”的流风遗韵和徒子徒孙。尽管如此,鲁迅却并不认可它,说“油滑是创作的大敌”(《故事新编·序言》)。在传统的文化观念中,以理性、规范为旨归一直是东西方共有的和一贯的文统和道统。亚里士多德崇尚理性,孔子不语怪、力、乱、神。但是人类对人性中非理性因素的发掘也是不绝如缕。尼采《悲剧的诞生》尝谓悲剧乃是因为代表放纵的酒神狄俄倪索斯(Dionysus)精神和代表静穆的太阳神阿波罗(Apolo)精神的激烈碰撞,亦即情感和理智的冲突。鲁迅的创作便体现了这种冲突。当他的笔触趋向“油滑”时,自知悖离了理性,但是仍然情不自禁地一滑滑向了1935年。这好比人抽烟,明知有害健康,可又晓得无关宏旨,再者抽烟一来可提神,二来如果抽得好,还能被人目为一种“酷”——西洋的绅士,非叼烟斗不能彰显其特有的风神。鲁迅的使用油滑,与此相类。但鲁迅经过思想斗争,还是否定了这一创作原则。真正把“油滑”或说幽默当作一种文化来对待,在西方是巴赫金。巴赫金的《拉伯雷的创作以及中世纪文艺复兴的民间文化》)(1939年)着力于抬升人类笑文化和民间狂欢化文化的价值,为“俗文学”正名;强调文学的营地当以开放的姿态欢迎各种文体和语言的驻扎。东方的林语堂提倡幽默,但他的文章实在乏笑可陈,倒是讽刺提倡幽默(《写在人生边上·说笑》)的钱锺书幽默才能独步士林,并且一以贯之地将此种做派广泛地布施于各种体裁的文章。他的幽默和巴赫金所说的笑文化还有些区别,钱的幽默是精细的,高级的,才子气的,贵族化的。他以此为能事,终于缔造出文学史上一道喜人的文化景观。相对于鲁迅,反映了一种文学观的历史演进。
2005年07月05日 10点07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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