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楼度娘。

这是一个与平时毫无二致的五一节最后一天的清晨，从太阳微微露头，小小的打印店里就挤满了各式各样的学生。连三台老旧电脑发出嗡嗡的风扇声，都被淹没在杂吵的话语中。打印店老版挠了挠微微秃顶的后脑勺。本来，操作电脑对于一个40多岁的人来说并不是那么得心应手，每次这种应该兴高采烈的满客情况他在心里都连连叫苦。

自己的两个店员已经手忙脚乱了，要是自己能再年轻点，说不定还能更好的使用这种机器。正这么想着，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思路。
“老板，需要雇临时工么？”
声音很年轻，是某个学生么？
老板会过头来，看到店门口站着一个与现在的环境格格不入的年轻人。
这个年轻人看起来也就20出头，一身沾满灰尘的休闲装松松垮垮，背上背着一只在10多年前很流行的素色半瘪双肩远足包，加上一双被染成土黄色的灰色网面鞋。给人的感觉他更应该出现在某个远足节目中。

老板怀疑的问道：“你懂电脑么？”
年轻人默默的点了点头，“80，今天。”
“40。”
“80。”
“50.”
“80.”
“60.”
“80.”
“好吧，”老板不满意的叹了口气，“要是耽误了事，按情况扣你钱！”

年轻人还是默默的点了点头，接着，他轻轻拨开人群，把包扔在主机后面，熟练的开始操作OFFICE。
老板观察了一阵，还好，今天事比平时多很多，他比自己熟练很多，甚至自己的两个店员也比不上他的速度。自己也乐得清闲。观察了他一阵子，老板对女孩店员嘱咐了几句，便打算出门和卖小吃的摊子主拉家常。
“包午饭的吧？”出门的一瞬间，老板听到了这样的疑问，声音之大，容不得他装作没听到。
“我们商量的时候你可没说！”老板因为气愤眼睛瞪得老大。
“不包的话，我现在就走了，我可以去别的地方转转。”年轻人说这话的时候，依然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一样。
“。。。。。。好。。。好！但是，没有别的条件了！下午拿钱走人！”
年轻人依然默默的点了点人。

午饭时，店里的人依然没有减少，老板回来的时候，两个店员已经不在店里了。
“你的午饭。来，赶紧吃了继续干。“老板把一个饭盒扔到他面前。
”没事，我一只手吃。”说罢，他熟练的一只手打开饭盒。里面只有一份4元的素快餐。他没有说话，用牙咬着掰开一次性筷子，单手操作起来。
“哎？拿走远点吃，别把菜汤滴到键盘里。”老板忍不住叫起来。
“不会的。”年轻人的语气依旧如常。
他是这周围学校的学生么？不像。老板渐渐的感到有些好奇。

年轻人轻轻的扭动了一下腰，很久没有在室内坐这么长时间了。他将视线从屏幕上移开，才发现打印店里人少了许多，而钟表也又一次指向了9点。
加班到这个时间，人也不多了，也算可以了吧。他默默想到。
“帅哥，你哪个系的？”瞅着顾客不多，女孩子也顺势找他攀谈起来。
“我不是这个学校的，碰巧路过罢了。”面对女孩的恭维，他既没有害羞，也没有高兴。
“这里可不是什么景区，也没有景区路过吧？”男孩子怕被落下一样，也加入了谈话。
“是的，所以，我以后不会出现在这周围了吧。”他对眼前的两个人，仿佛并没有什么交谈的兴趣。
“哦。”女孩无趣的答道。

临近10点的时候，店主终于出现了。本来现在店里的人数，一个人就绰绰有余了，他就在帮一个学生改完论文格式之后，立刻直直的盯着店主。
“呦，你还在啊。你看看，都这么晚了，还没吃晚饭吧。不然，一会闭店之后，去我家吃点？哦对，这么晚了，还是5.1最后一天，周围小旅馆早都住满了吧？不嫌弃的话，去我那将就一晚？”
“不是免费的吧。”对于店主的提议，他并不是非常惊讶，毕竟，他失约在前。
“晚饭么，我今晚为了过节买的挺多，3个人吃不完，算你20！你看，你已经帮我干了一天了，就睡一晚上，我算你10快好了！”
他看着店外熙熙攘攘的人流，知道在大学附近，放假的第一天和收假的最后一天，都是这种情况。
“那么，就这样吧。”他对店主点了点头。
“哦对，床没有了。你今晚只能睡沙发。”店主将双臂环在胸前，嘴角微微有些上扬。
“无所谓。”

10点多一些，店主赶走了店里为数不多的学生，草草闭了店。这个时间，网吧旅馆烧烤摊才正是赚钱的时候。当看到两个店员也跟来的时候，他确实有点惊讶。
“哦，我们俩今年大4，这不快毕业了嘛，就先试试两个人一起生活，以防以后出去一下子不适应。”男孩看到他有想发问的趋势，就提前说明，并且挡在了他和女孩之间。
“是么？想的挺周全的。”他看也没看男孩，敷衍了一句。
“店主人很好的，一个月才收我们100~。”女孩抱着男孩的胳膊，探出头来。
“但不是一直是你在做饭么？笨蛋！”男孩轻轻的拍了下女孩的头，女孩装作很凶的样子，咬住了男孩的胳膊，“有种你别吃啊！”
“你以为我想吃啊，还没我做的好呢，来来回回就是青椒鸡蛋番茄炒蛋。。。”
“你会的多，那你做啊！那你做啊！！”
“我不能惯你，你长得又丑，要是以后你不跟我了，还会说我把你害成这样，没人要的。”
“本来就是你不好好不好！？”
。。。。。。
20分钟的路程，很快就结束了。

店主的家就在附近的村子里，一栋不大的农家双层建筑。因为买的都是熟食的关系，这顿晚饭并未准备多长时间。
一盘烧鸡，一盘牛杂，一盘拍黄瓜，一盘素拼，一盘凉面。
倒也丰盛。
。。。。。。不过，地上还有几箱子酒。
“我明天还要早起。”他脸上带着难色。
“可以少喝，不能不喝。”店主也是一脸认真。

酒过几巡，男孩和女孩双双倒在沙发上，他们酒量并非不好，只不过喝到兴头上，频频想灌店主，却被推回来，加上相互灌酒，这种情况，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他只是在一旁看着，举杯，吃着，倒也并不觉得无趣。
店主也是喝到眼睛都充满了血丝，“我来收拾桌子，你帮我把他俩扔上去，就那个上楼左手第一间屋子，门没锁，扔进去就行，不用管他们。”
他只得一直肩膀扶一个，好在两个人还有意识，搀扶起来并未太费事。
还未进到屋子，他就听到里面传来电视的声音。
早上走的时候就没关吧。

简陋的小屋里摆设并多，一张由两张单人床拼成的双人床，对面是一个小桌台，上面放着一台小小的老式电视，墙角的另一张桌子上，光电磁炉就占据了一半的空间。在靠窗的两张小马扎上，扔着两台笔记本。
他费劲的将两人扔到床上，刚想离开，却一屁股也坐到了床上。
这么多年来，酒量一直没见涨啊。
床很软，床单很舒服。
这么想着，他顺势坐卧在床上。
看会电视再下去吧。
不出所料，村里确实收不到多少台。
他的头隐隐作痛，无意之中瞅了瞅床上的两人，非常自然的，他轻轻走过去，关上灯，关上了电视的声音，然后慢慢坐回床上。
也许是酒精的缘故，他脑子里想了很多，也什么都没想。恍惚之间，他仿佛成了这两个孩子的父亲。
。。。。。。不过，假如自己有孩子，现在也只是刚上幼儿园的程度吧。
他自嘲的笑了笑，刚想起身，手机在这个时候响了。
看到号码之后，他怔了下，就挂断了电话，出道院子里，顺手带上了门。

还没走到院子里，手机果然又响了。
（都5.1了，不回家看看么？）
“家？我家不在那。”
（别这么说嘛，当年是哥哥几个不对。现在我们不都知道错了嘛，你回来吧。）
“我回去干嘛？”
（大哥两个月前死了。）
“怎么死的？”
（和别人拼酒，人没下桌就走了。）
“为家里走的，挺值啊。”
（你别这样。当年赶走你，是大哥的意思，我们都知道爸妈一直最喜欢你。爸妈一走，大哥就坐不住了。但是大哥这不是不在了嘛，你回来吧，我和你姐都挺想你的。）
“当年，故意把遗嘱弄丢的是你吧。”
（不是，那不是意外嘛。爸妈走的时候，我们才多大，那种场面谁都没见过不是，那时候就大哥一个人忙里忙外的，我们几个帮个忙，出点小错不是也那啥嘛。你记得不，你还。。。）
“我不会回去的。”
（我知道，你还恨着哥，还恨着你姐。但是你不想想，那几年，是谁拉拉扯扯把咱几个养大？你上学，大哥少给你交过学费没有？）
“所以大学的时候，我就和你们一分钱关系没有了。”
（弟，你就回来吧。这厂子本来就是你的，现在哥哥还给你，好不好？你看，你也不小了。。。）
“大哥入土的时候，有一堆美女围着哭呢吧。”
（弟！你看这人都走了，你不要这样，大哥这几年，厂子打理的还好，不是你想的那样。你看，我也有自己的生意，再照顾个厂子，这实在是忙不过来啊。咱们好歹兄弟一场，你看，哥哥这不是还惦记着你呢么？）
“走好不送，中国就是我的家。”
（唉？弟弟？！等。。。。。。）
还想让我擦屁股？呵呵。

“这诺基亚，有年头了啊。”店主慢步走来，不过步子还是很清楚。
“恩。从偷手机的小子那50块钱买的。”难得一见的，他的表情有些微妙。
接着，他从衣服内兜里，掏出一个与他打扮格格不入的金属盒子。
“哟？雪茄？给我来一根！”店主眯着眼睛，就差过来抢了。
“只不过是个盒子，里面什么品种都有。”他说着掏出打火机。
“那给我根雪茄！”
“拿着。”他说着，扔过去跟普通的香烟，看不出是什么牌子的。
店主接过来，吸了一口，“这不是中华嘛！还是假的！”
“是中华？你运气真好，那应该是唯一的一根中华。”
“那，别的还有什么？再来根尝尝！”
“。。。抽完了再说。”
店主享受般的，深深吸了一大口，“家里的电话吧？老
太太
催着想给你带孙子？”
“下次我给他们烧纸的时候，说不定当晚他们会这么给我说。”
“哦！不好意思啊。”
“习惯了。倒是老板你，这个岁数不应该啊。”
“嘿嘿，年轻的时候不懂事，哪都呆不住，老婆跟别人跑了。这不，儿子像我，刚18，就跑上海打工去了。”
“所以，你就雇了他们俩？”
“我这是真缺人。。。得得得，也说不定吧。这俩人还挺有意思的，另外，这不是我都不用做饭了嘛。。。。。。哦这根完了，来来来，再来一根。”
“这么快？你故意的吧。”说着。他还是扔过去了一根。
“这次是什么。。。嗯。。。熊猫！这挺像真的啊。。。我好好尝尝。”
他看了看不大的烟盒，有条不紊的收了起来，“没了啊，最后一根。”
“一个大男人，忒小气！”说罢，店主凑过来，故作神秘的说，“我说，这盒子里的，也不都是顺的吧？最头头那根，我瞅着挺旧的，一般不都是先下旧烟嘛？”
“眼睛不错，大叔。”他叹了口气。完了别过头去，并没有想进一步讨论的意思。

“你明早就走？”
“嗯。”
“我看你手脚不笨，留下多帮我几天？”
“不用。”
“明早什么时候？”
“不会等你们醒来的。”
“这意思，你是要顺点什么再走是吧？”
难得一见的，他的脸上露出了半个微笑，“你觉得是这样，那，就是这样吧。”
店主也嘿嘿一笑，“得得得，我看你这意思，也是上过大学的人吧。”
“读了两年，不上了。”
“为啥？”
“没钱。”
“现在不是都有国家贷款，还可以勤工俭学什么的么？”
“没兴趣。。。大叔，你明早还要早早起来照顾店呢吧？”
“嘿嘿，你这小伙真不讨人喜欢。得得得，我躺倒去了，你一个人慢慢享受。”没走两步，店主又回过头里，“再给我一根，不然我觉得亏得慌。”

当店主自然醒来时，时钟一如既往的指向6：30。
楼上的两个人应该还没醒吧。店主这么想着，推开了客厅的门。
客厅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当然，除了一身尘土的休闲装，和一个过时的双肩包，别的，什么也没少。
这时，店主才注意到，自己耳朵上，不知道为什么还夹着一根香烟。
风从门洞里吹进来，和着微暖的初阳，竟然还有点冷。
店主不禁打了个哆嗦。
今天天气也不错，早早去开门吧。
不过，顾客，不会有昨天那么多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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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共就14层啊，但是感觉好累，不会再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