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evel 7
封疆大猁
楼主
瓦当的酒店的格局,是和别处不同的:都是当街一个曲尺形的大柜台,柜里面预备着热水,可以随时温酒。做工的人,傍午傍晚散了工,每每花四文铜钱,买一碗酒,——这是二十多年前的事,现在每碗要涨到十文,——靠柜外站着,热热的喝了休息;倘肯多花一文,便可以买一个馒头,或者烧饼,做下酒物了,如果出到十几文,那就能买一样荤菜,但这些顾客,多是新手,大抵没有这样阔绰。只有穿锦衣行者装的的,才踱进二楼,要酒要菜,慢慢地坐喝。
我从十二岁起,便在镇口的百味楼里当伙计,掌柜说,样子太傻,怕侍候不了土豪主顾,就在外面做点事罢。外面的穷B主顾,虽然容易说话,但唠唠叨叨缠夹不清的也很不少。他们往往要亲眼看着黄酒从坛子里舀出,看过壶子底里有水没有,又亲看将壶子放在热水里,然后放心:在这严重监督下,羼水也很为难。所以过了几天,掌柜又说我干不了这事。幸亏荐头的情面大,辞退不得,便改为专管插人的一种无聊职务了。
我从此便整天的站在柜台里,拿着我的茶壶。虽然没有什么失职,但总觉得有些单调,有些无聊。掌柜是一副凶脸孔,主顾也没有好声气,教人活泼不得;只有杨青到店,才可以笑几声,所以至今还记得。
杨青是站着喝酒而穿八荒行者装的唯一的人。他身材很高大;青白脸色,皱纹间时常夹些伤痕;一头乱蓬蓬的头发。穿的虽然是八荒行者装,可是又脏又破,似乎十多年没有补,也没有洗。他对人说话,总是满口人生真谛,叫人半懂不懂的。因为他姓杨,别人便从“喝倒喝醉喝趴下”这半懂不懂的话里,替他取下一个绰号,叫作大醉侠。杨青一到店,所有喝酒的人便都看着他笑,有的叫道,“杨青,你又赌输了!”他不回答,对柜里说,“温两碗酒,要一个烧饼。”便排出九文大钱。他们又故意的高声嚷道,“听说你把老婆赌输了!”杨青睁大眼睛说,“你怎么这样凭空污人清白……”“什么清白?我前天亲眼看见你跟陆嘉一赌老婆,输了。”杨青便涨红了脸,额上的青筋条条绽出,争辩道,“跑了不能算输……跑了!……有钱人的事,能算输么?”接连便是难懂的话,什么“君富日日说恩爱,君穷早随人去了”之类,引得众人都哄笑起来:店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听人家背地里谈论,原来杨青出自名门,但终于没有立功名,又不会营生;于是愈过愈穷,弄到将要讨饭了。幸而有一个有本事的父亲,便跟他要钱。可惜他又有一样坏脾气,便是好赌。坐不到几天,便去赌博。如是几次,他父亲也不管他了。但他在我们店里,品行却比别人都好,就是从不拖欠;虽然间或没有现钱,暂时记在粉板上,但不出一月,定然还清,从粉板上拭去了杨青的名字。
杨青喝过半碗酒,涨红的脸色渐渐复了原,旁人便又问道,“杨青,你当真出自名门么?”杨青看着问他的人,显出不屑置辩的神气。他们便接着说道,“你怎的连半个军官也捞不到呢?”杨青立刻显出颓唐不安模样,脸上笼上了一层灰色,嘴里说些话;这回可是全是人生真谛之类,一些不懂了。在这时候,众人也都哄笑起来:店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在这些时候,我可以附和着笑,掌柜是决不责备的。而且掌柜见了杨青,也每每这样问他,引人发笑。杨青自己知道不能和他们谈天,便只好向孩子说话。有一回对我说道,“你读过书么?”我略略点一点头。他说,“读过书,……我便考你一考。知道饮酒与饮水有什么区别吗?”我想,酒鬼一样的人,也配考我么?便回过脸去,不再理会。杨青等了许久,很恳切的说道,“不能答罢?……我教给你,记着!这些道理应该记着。将来做掌柜的时候,研究哲学要用。”我暗想我和掌柜的等级还很远呢,而且我们掌柜也从不研究哲学;又好笑,又不耐烦,懒懒的答他道,“谁要你教,不是酒越喝越暖,水越喝越寒么?”杨青显出极高兴的样子,将两个指头的长指甲敲着柜台,点头说,“对呀对呀!……我杨青乃名门之后,你以为我只会喝酒么?”我愈不耐烦了,努着嘴走远。杨青刚用指甲蘸了酒,想在柜上写字,见我毫不热心,便又叹一口气,显出极惋惜的样子。
有几回,邻居孩子听得笑声,也赶热闹,围住了杨青。他便和他们比武切磋,一人三次。孩子切完磋,仍然不散,眼睛都望着礼盒。杨青着了慌,伸开五指将礼盒罩住,弯腰下去说道,“不多了,我已经不多了。”直起身又看一看盒,自己摇头说,“不多不多!多乎哉?不多也。”于是这一群熊孩子都在笑声里走散了。
杨青是这样的使人快活,可是没有他,别人也便这么过。
有一天,大约是中秋前的两三天,掌柜正在慢慢的结账,取下粉板,忽然说,“杨青长久没有来了。还欠十九个钱呢!”我才也觉得他的确长久没有来了。一个喝酒的人说道,“他怎么会来?……他输光了。”掌柜说,“哦!”“他总仍旧是赌。这一回,是自己发昏,竟赌到正阳关去了,正阳关的赌,赌得的吗?”“后来怎么样?”“怎么样?先是赌,后来是赌,赌了大半夜,输的倾家荡产。”“后来呢?”“后来被他父亲赶出家门了。”“赶出来了怎样呢?”“怎样?……谁晓得?许是死了。”掌柜也不再问,仍然慢慢的算他的账。
中秋过后,秋风是一天凉比一天,看看将近初冬;我整天的靠着火,也须穿上棉袄了。一天的下半天,没有一个顾客,我正合了眼坐着。忽然间听得一个声音,“温一碗酒。”这声音虽然极低,却很耳熟。那杨青便在柜台下对了门槛坐着。他脸上黑而且瘦,已经不成样子;穿一件八荒行者装,帽子和背上的剑都输光了;见了我,又说道,“温一碗酒。”掌柜也伸出头去,一面说,“杨青么?你还欠十九个钱呢!”杨青很颓唐的仰面答道,“这……下回还清罢。这一回是现钱,酒要好。”掌柜仍然同平常一样,笑着对他说,“杨青,你又输光了!”但他这回却不十分分辩,单说了一句“不要取笑!”“取笑?要是不赌,怎么会被赶出家门?”杨青低声说道,“自立,自,自……”他的眼色,很像恳求掌柜,不要再提。此时已经聚集了几个人,便和掌柜都笑了。我温了酒,端出去,放在门槛上。他从破衣袋里摸出四文大钱,放在我手里。不一会,他喝完酒,便又在旁人的说笑声中,慢慢走去了。
自此以后,又长久没有看见杨青。到了年关,掌柜取下粉板说,“杨青还欠十九个钱呢!”到第二年的端午,又说“杨青还欠十九个钱呢!”到中秋可是没有说,再到年关也没有看见他。
我到现在终于没有见——大约杨青的确死了。
2013年03月16日 08点03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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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十二岁起,便在镇口的百味楼里当伙计,掌柜说,样子太傻,怕侍候不了土豪主顾,就在外面做点事罢。外面的穷B主顾,虽然容易说话,但唠唠叨叨缠夹不清的也很不少。他们往往要亲眼看着黄酒从坛子里舀出,看过壶子底里有水没有,又亲看将壶子放在热水里,然后放心:在这严重监督下,羼水也很为难。所以过了几天,掌柜又说我干不了这事。幸亏荐头的情面大,辞退不得,便改为专管插人的一种无聊职务了。
我从此便整天的站在柜台里,拿着我的茶壶。虽然没有什么失职,但总觉得有些单调,有些无聊。掌柜是一副凶脸孔,主顾也没有好声气,教人活泼不得;只有杨青到店,才可以笑几声,所以至今还记得。
杨青是站着喝酒而穿八荒行者装的唯一的人。他身材很高大;青白脸色,皱纹间时常夹些伤痕;一头乱蓬蓬的头发。穿的虽然是八荒行者装,可是又脏又破,似乎十多年没有补,也没有洗。他对人说话,总是满口人生真谛,叫人半懂不懂的。因为他姓杨,别人便从“喝倒喝醉喝趴下”这半懂不懂的话里,替他取下一个绰号,叫作大醉侠。杨青一到店,所有喝酒的人便都看着他笑,有的叫道,“杨青,你又赌输了!”他不回答,对柜里说,“温两碗酒,要一个烧饼。”便排出九文大钱。他们又故意的高声嚷道,“听说你把老婆赌输了!”杨青睁大眼睛说,“你怎么这样凭空污人清白……”“什么清白?我前天亲眼看见你跟陆嘉一赌老婆,输了。”杨青便涨红了脸,额上的青筋条条绽出,争辩道,“跑了不能算输……跑了!……有钱人的事,能算输么?”接连便是难懂的话,什么“君富日日说恩爱,君穷早随人去了”之类,引得众人都哄笑起来:店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听人家背地里谈论,原来杨青出自名门,但终于没有立功名,又不会营生;于是愈过愈穷,弄到将要讨饭了。幸而有一个有本事的父亲,便跟他要钱。可惜他又有一样坏脾气,便是好赌。坐不到几天,便去赌博。如是几次,他父亲也不管他了。但他在我们店里,品行却比别人都好,就是从不拖欠;虽然间或没有现钱,暂时记在粉板上,但不出一月,定然还清,从粉板上拭去了杨青的名字。
杨青喝过半碗酒,涨红的脸色渐渐复了原,旁人便又问道,“杨青,你当真出自名门么?”杨青看着问他的人,显出不屑置辩的神气。他们便接着说道,“你怎的连半个军官也捞不到呢?”杨青立刻显出颓唐不安模样,脸上笼上了一层灰色,嘴里说些话;这回可是全是人生真谛之类,一些不懂了。在这时候,众人也都哄笑起来:店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在这些时候,我可以附和着笑,掌柜是决不责备的。而且掌柜见了杨青,也每每这样问他,引人发笑。杨青自己知道不能和他们谈天,便只好向孩子说话。有一回对我说道,“你读过书么?”我略略点一点头。他说,“读过书,……我便考你一考。知道饮酒与饮水有什么区别吗?”我想,酒鬼一样的人,也配考我么?便回过脸去,不再理会。杨青等了许久,很恳切的说道,“不能答罢?……我教给你,记着!这些道理应该记着。将来做掌柜的时候,研究哲学要用。”我暗想我和掌柜的等级还很远呢,而且我们掌柜也从不研究哲学;又好笑,又不耐烦,懒懒的答他道,“谁要你教,不是酒越喝越暖,水越喝越寒么?”杨青显出极高兴的样子,将两个指头的长指甲敲着柜台,点头说,“对呀对呀!……我杨青乃名门之后,你以为我只会喝酒么?”我愈不耐烦了,努着嘴走远。杨青刚用指甲蘸了酒,想在柜上写字,见我毫不热心,便又叹一口气,显出极惋惜的样子。
有几回,邻居孩子听得笑声,也赶热闹,围住了杨青。他便和他们比武切磋,一人三次。孩子切完磋,仍然不散,眼睛都望着礼盒。杨青着了慌,伸开五指将礼盒罩住,弯腰下去说道,“不多了,我已经不多了。”直起身又看一看盒,自己摇头说,“不多不多!多乎哉?不多也。”于是这一群熊孩子都在笑声里走散了。
杨青是这样的使人快活,可是没有他,别人也便这么过。
有一天,大约是中秋前的两三天,掌柜正在慢慢的结账,取下粉板,忽然说,“杨青长久没有来了。还欠十九个钱呢!”我才也觉得他的确长久没有来了。一个喝酒的人说道,“他怎么会来?……他输光了。”掌柜说,“哦!”“他总仍旧是赌。这一回,是自己发昏,竟赌到正阳关去了,正阳关的赌,赌得的吗?”“后来怎么样?”“怎么样?先是赌,后来是赌,赌了大半夜,输的倾家荡产。”“后来呢?”“后来被他父亲赶出家门了。”“赶出来了怎样呢?”“怎样?……谁晓得?许是死了。”掌柜也不再问,仍然慢慢的算他的账。
中秋过后,秋风是一天凉比一天,看看将近初冬;我整天的靠着火,也须穿上棉袄了。一天的下半天,没有一个顾客,我正合了眼坐着。忽然间听得一个声音,“温一碗酒。”这声音虽然极低,却很耳熟。那杨青便在柜台下对了门槛坐着。他脸上黑而且瘦,已经不成样子;穿一件八荒行者装,帽子和背上的剑都输光了;见了我,又说道,“温一碗酒。”掌柜也伸出头去,一面说,“杨青么?你还欠十九个钱呢!”杨青很颓唐的仰面答道,“这……下回还清罢。这一回是现钱,酒要好。”掌柜仍然同平常一样,笑着对他说,“杨青,你又输光了!”但他这回却不十分分辩,单说了一句“不要取笑!”“取笑?要是不赌,怎么会被赶出家门?”杨青低声说道,“自立,自,自……”他的眼色,很像恳求掌柜,不要再提。此时已经聚集了几个人,便和掌柜都笑了。我温了酒,端出去,放在门槛上。他从破衣袋里摸出四文大钱,放在我手里。不一会,他喝完酒,便又在旁人的说笑声中,慢慢走去了。
自此以后,又长久没有看见杨青。到了年关,掌柜取下粉板说,“杨青还欠十九个钱呢!”到第二年的端午,又说“杨青还欠十九个钱呢!”到中秋可是没有说,再到年关也没有看见他。
我到现在终于没有见——大约杨青的确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