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楼度娘

扑。一物砸在屋檐下。
地上的少年惊醒过来，睁眼支身，残月蒙光下，一袭黑衣无声掠进小巷。
　少年一咕噜爬起，抓起地上之物，向巷子跑去。
小巷深黑，空无一物，仿佛方才所见只是个虚影。
少年
捏
捏手中馒头，向里紧走几步。
前边的动静轻微而古怪，簌簌做响。
　他慢慢靠近去。　地上突地劲风激射，直扑少年脸面。
　少年退开半步，右手奋力一挥。喵。黑影惨叫着逃去。原来是只死猫！
　他惊魂稍定。
“你是谁，为何跟着我？”沙哑的问话声轻轻入耳，少年后颈寒毛倒竖。对方的呼吸缓缓喷在耳旁，几乎间不容发。
　少年一动不敢动，只转睛望地，地上的影子有双长长怪臂，却不见脑袋。遇鬼了？
　“快说，不然永远也不必再说。”少年缓过神来，耳边的呼吸是热的，颈后的森冷不用说是兵器了，可这人怎么没有头颅？
红点一闪，千里火亮起。一个倒立的蒙面脑袋突地出现眼前。原来这人双脚撑着两面墙，倒挂半空。
“我饿了好几天了，方才大侠给了我馒头，来谢一声。”少年晃晃掌心的馒头。
后颈的森冷立去，黑衣人腾身落地：“我是杀手，不是大侠。”见少年不解：“杀一人救一人，不欠阎王债。给你馒头，只为自我了愿。”说罢转身要走。
　少年道：“杀手大叔，你能不能帮我杀个人。”
黑衣人止步：“杀一人二百两。三人以上免费杀一人。你要杀谁？”
　“二百两？”
小乐正不知如何答话。黑衣人骤灭千里火，左手捂了小乐的嘴，右手一晃，一道青色幽光横在身前，如孤狼之眼。
“来者何人？”
巷左一人长啸，话音森冷：“横枪萧明牙。”
　巷右有人回应：“柔水剑商青。”说话一字一句，仿佛不肯多出一丝气力。
　“束手就缚吧。”檐顶弓弦振鸣，有人淡淡道。
“一弦裂山董弓？”
　“正是。”
少年呆住了，这三人可不是寻常的江湖客，他们是侠群中人。侠群顾名思义是众侠之群，为白道九九八十一侠所聚。入群者不单武功要高，名声要好，更要有维护江湖道义之心。
　 “相信我，出来受降。”
“相信？”黑衣人笑中有刺：“十年前的小圣庄五十个村民就是太信你们了？”
　“你怎么知道这事？”董弓淡然顿失，话语间沉凝若山。
　“这少年与此无关，先让他走。”
　“话既入耳，他自然要留下。”萧明牙冷冷道。
　“哎，我和他不熟的。”少年表白半句，讪讪而止。
“你不出，我们进。”萧明牙说罢，缓缓进巷，步沉若鼓，咚咚咚。
左边的商青也慢慢逼来，却似巨蛇潜行，全无声息。
檐上弓弦铮铮，肃杀夺魂。

少年正不知如何自处。
残月朦胧下，黑衣人一声不吭，足点巷墙直扑檐顶董弓。
萧明牙怒喝，长枪脱手，不逊劲弓飞矢，堪堪射至后心。
黑衣人募地转身，青光幽冷，声如裂帛中，长枪倒转，去势更急，直射商青面门。黑衣人疾如弹丸，在一箭裂山弦响前刹那，撞入怀中。
“董兄小......"萧明牙心字未说完，青光已掠过他喉间。
少年在旁见黑衣人身如鬼魅，转眼之间，从檐上飘忽而下。
黑衣人长喘了一气。他借力长枪，阻了商青，再抢在箭射前断了董弓的弓弦，又趁萧明牙不备，将其斩杀。
挑开长枪的商青把握了这一线刹那。剑微颤，剑身如染月光，生出半寸朦胧剑影。
少年见此异状，骇然惊呼。
后背阴寒，黑衣人惊觉这柔水剑之前隐藏了功力，此刻全力使来，比同行二人高出又何止一筹。
判断失误，这一剑黑衣人无从招架。
商青却突咦地惊呼，仿佛遇到怪异之事，阴寒顿失。
黑衣人回身，出招。
董弓，商青退走前，黑衣人看见了柔水剑上的馒头。
他捂着左腰靠墙。
“你受伤了？”
“早上受的伤。你为何救我？”黑衣人皱眉：“我不想欠人情，要不我收你为徒？”

“你武功虽不错，比得上日月掌涂云，开天斧王离……吗？少年猛地摇头，说出一串名来，不是一派之主，就是成名已久的高手。
“浪得虚名之辈。”黑衣人淡淡道。
“那锦绣心剑百里重云，泼天刀向天横又怎样？”少年见黑衣人拳头紧握，青筋暴起，得意道：“侠群可是这两位大侠牵头建立的，他们不单武功强，还是江湖中有名的美男子，我要拜师就拜这样的。”言下之意自是不屑拜杀手为师。
“小子。”黑衣人声如铁石相磨：“我免费帮你杀个人，当了了这次，如何？”
“你什么人都杀？”
“该死的都杀。”
“该死的？”
“你说，我断。你要杀的是谁？”黑衣人有些不耐烦。
“我不知道他是谁？”少年答道：“半年前，他杀了我爹，我在床底下看见，那人秃头，有张可怕的丑脸，全是疤痕。”
“你叫什么？”黑衣人问。
“我姓宋名彦字小乐。你可以叫我小乐。”
“你爹是无双棍宋朝？”
“咦，你怎么知道？”宋小乐奇怪道。
黑衣人不答，缓缓解下蒙面巾。秃头下，一张丑脸,疤痕遍布 。

“是你？”宋小乐飞扑上前拼命。
黑衣人右手突伸，卡住少年咽喉，将他凌空举起：“你要杀我，就跟我学武，学好了才有可能杀我。我给你三次机会。”
黑衣人手一松，宋小乐瘫软在地，不停咳喘。
“我叫段无名。”黑衣人向前走去：“要报仇就跟着来。”

很快，宋小乐发现那叶并非不动，而是动得极缓、极匀，直向他而来。
月光流过，那抹绿泛起金铁寒芒。
宋小乐不知进退。
乐音突闻，幽幽然充塞天地，浑厚如土，哀宛似伤。
宋小乐跌入往昔，长河逝水边，他挥棍练功，严父在旁；秋山风林内，黄叶若蝶，他大笑追着......。
彼时家还在。
他忘了一切。
余音无觉中散去，宋小乐抹下泪水，发现怪叶已不见。
他跃入窗，庙内空空。
凭音所忆，宋小乐蹑手蹑脚寻向庙西。
石崖最高处，草木不生。
白月光中，一人兀立，衣诀飘然，似要乘风而舞，气韵如仙。
宋小乐认出那人是段无名，也望见了他左手的梨形乐器。
段无名呆立许久，望月长叹。宋小乐不明其意，只听出了浓浓感伤。
“谁？”段无名突然厉喝。
宋小乐正要起身挨揍，却发现段无名的并不望向这边。
“扰了段兄对月怀人的雅兴，罪过。”一人答道，语音清越。
宋小乐眼前一花，一白衣汉子仿如天降，离藏身处不足八尺。
“你？”段无名认出来人。
白衣汉左右一打量，喟然道：“小圣庄妖佛殿景物依然，你我却不能象十年前那般共醉，世事如棋。”
“怎知我在此？”
“我只是赌一把。”白衣汉笑道。
“你的赌运向来不错。”段无名道：“他让你来的？”
“他让你选，回去还是死去。”白衣人面色一沉：“我不想这次赌运好的，可惜老天逆心。”
段无名不再说话，右手一伸。
宋小乐终于看清那晚的青色幽光是何物了。
“别急。”白衣汉道：“十年前你还欠我一个答案的。”
段无名道：“你还记得？”
“耿耿于心。”白衣汉道：“妖佛殿中到底藏了什么秘密？”

“可记得西游记中的真假孙悟空，百里兄？”
暗处的宋小乐听得迷糊，不明段无名怎么说到西游记。再听得百里兄这一称呼，顿时明了白衣人为侠群中人，不是百里重云也必然与其有关。看两人举止，竟似旧交。
“妖佛殿供奉的莫非是死在孙悟空棒下的六耳猕猴？”白衣汉惊异，西游记当年他看得颇熟。
段无名摇头：“供的是猴佛，却不是成了斗战胜佛的六耳猕猴。”
宋小乐越发不明白，斗战胜佛是孙悟空，怎么成了六耳猕猴？
白衣汉却知段无名此言必有讲究，一声不出。
“因如来厌了孙悟空的桀骜不驯，死在棒下的是孙悟空。”段无名道：“随唐僧取经的却是六耳猕猴了。”
“你怎知如此？”白衣汉不解。
“ 孙悟空的师傅菩提祖师又名准提道人，是混鲲祖师最得意的两大弟子之一。另一个弟子便是如来，又名接引道人。《封神榜》说两大弟子不睦，准提道人神秘消失，从此不闻踪迹。孙悟空恰巧是菩提祖师弟子，如来见到旧仇弟子，有翻天覆地之力，不想方设法除之更待何时？”段无名道：“六耳猕猴和孙悟空本领相若，分明就是如来的暗弟子，结果自不用说了。”
白衣汉笑道：“这不过是著书者之言，真假都无关紧要。”
“六耳猕猴和孙悟空无关紧要。”段无名道：“只不过这段故事却是实有所指。”
“所指何人？”
“玄奘法师大弟子辩机。”

“与公主私通，被腰斩的辩机？”
段无名道：“15岁出家，26岁入玄奘缀文场，撰《大唐西域记》之人会是淫僧？”
“史载辩机因高阳公主所赠金宝神枕失窃，私情因而曝露？”白衣汉道:“这些与妖佛殿有关？”
“与公主私通的非辩机，而是玄奘大师孽徒石磐陀。”段无名道：“此人佛法精湛不下辩机，且深谙武道，具大邪通，能慑人心魄。”
“胡僧石磐陀？”白衣汉惊道：“此人不是早在西行途中没于沙海了么？
“石磐陀沙海失踪，因祸得福误入一处远古遗迹。”段无名道：“在遗迹中，他学得一身神通。”

“竟有此奇遇？”
“贞观十六年，戒日王和拘摩罗王在曲女城，为玄奘大师召开五印论师无遮大会。到会者有十八国王，僧众三千余，婆罗门及尼乾外道两千余，那烂陀寺僧千余。玄奘大师将论意读示大众，并别悬一册于会场外，邀人问难，竟18日无人能驳。玄奘大师全胜，被誉为大乘天。”段无名苦笑：“只是佛道亦如江湖，正面不行，有人便想用旁门左道取胜，石磐陀仗其神通，代师应战，大小历经百战，斩杀降服龙象上人、碧空邪、伏月等天竺高手，再无有挑战者，人称斗战神。”
宋小乐五体伏地，听得石磐陀威势如此，心生向往，浮想翩然。
“其功大，固其心矜。归得长安后，竟仗神通，与高阳公主有私情。”段无名道：“比及败露，却是师弟辩机认罪代死。”
“辩机为何如此？”
“辩机与石磐陀情同手足，又怜惜其一身神通，更重要的是唐太宗虽有胡人血统，却以天朝自居，若知女儿私通的是域外胡人，只怕龙颜一怒，域外就要血流漂橹。”段无名接着道：“石磐陀受感，大彻大悟，尽散神通，飘然云游。这妖佛殿就是他为纪念辩机而设。”
“人道其为妖，我独知是佛！”白衣汉闭目长叹：“得友如此，可无憾！”
“传说石磐陀将其从遗迹所得，尽藏于妖佛殿，留下五句偈语。”

这个查了些资料，其实历史很精彩的，早上六点醒来，突发奇想，就在手机里先打了个大概，呵呵，能喜欢就好。

“就为了五句偈语，你便不归侠群？”白衣汉话锋忽转。
“道不同不相为谋。”段无名道：“侠群已死。”
宋小乐一惊，原来段无名本是侠群中人，可他为何叛群而出，还暗杀原先的同伴呢？
“当年是大哥他对不起你......”白衣汉话未说完，段无名冷然接过：“他对不起的，是信任他的一百零五名小圣庄村民。”
白衣汉声音低沉：“不管他做错什么，他终究是我相依为命的亲兄长。”
段无名点头：“人生在世，无能事事如意，有些路、有些事，没得选，问心无愧就行！”
白衣汉抬头望他一眼，抱拳道：“百里重山领教！”
宋小乐已知这百里重山是侠群领袖百里重云胞弟，见二人即将交手，忙瞪眼看着。
白衣无风自动，百里重山缓步走向段无名。宋小乐正奇怪他为何全无防备，眼却突然花了，百里重山的身影，如群鱼泛起涟漪的湖面、又似二月风中翩然的柳条。每一处在动、每一动又触发新动，层层叠叠，如水中月光幻影挪移，不复人形。
段无名突岩兀立般站着，青色幽光手中烁烁而动，状如活物。
一个念头闪过宋小乐脑中，却抓不住。

月光如梦。
两道身影电闪，一动一静，一繁一简，光影明暗间，衣诀猎猎，宛如鹤飞蛇窜。
宋小乐从没见过这样的生死对决。二人攻守，竟似蕴有乐章节拍，进退合拍如两人踏月对舞。
啪！两人伸手对掌，左手便如黏在一处，若非骨节啪啪爆响，就是两尊相知相伴的雕像。宋小乐不知两人已到比拼内力的险恶关头，兀自奇怪段无名怎么不出右手刀。
他不知自己为何会盼杀父仇人胜。他心神恍惚，突然涌来的危险感让他清醒过来。四天的挨揍大法的苦不是白受的，宋小乐对四周感知敏锐了不少。
他凝神打量。骤然发觉五步前有道绿色。那绿色乍看不动，实则缓缓蠕动，直向死斗的二人爬去。
光秃的崖顶自不会有草，宋小乐看得清楚，这抹绿是他在妖佛殿矮窗旁遇上的异物。他环顾左右，抓了块拳头大小的石头，准备一击。小时父亲一逼他练武，他就藏进屋后板栗林中，等父亲走了，就用小石子打栗子吃，久而久之，练了一手百发百中的飞石之技。当晚就仗着这手，掷馒头在柔水剑上，救了段无名。
他握石欲投，颈后一痛，仿佛铁夹箍住，一道阴冷声音耳边响起：“小崽子，敢坏某家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