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故乡的风物系列(图文版)转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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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方灯火 楼主
江南故乡的风物系列之一      树 王    N文 陆 明 图 陆晓勤      嘉兴全境,树龄逾千年以上的银杏有六棵,而新塍镇小蓬莱的一棵被尊之为“树王”。这棵银杏树,我每次去新塍都要去看看,在树下站一会儿。远在新塍开镇之前(新塍于唐会昌元年即公元841年建镇),梁朝天监二年(503),这地方建能仁寺,有老僧率小和尚掘土担水,在金刚殿前各种下银杏一棵。那老僧每天长诵佛号,托钵浇水,两树欢喜成活,茁枝绽叶,终臻魁梧,同阅千载。清光绪年间,寺中失火,火光冲天,燎延绀宇,左边一树受到烈焰炙烤,木焦泪干,不久即萎然弃世。左边一树幸存,似有神助。    从建寺那年算起,“树王”已历一千五百余年。梁、隋、唐、宋、元、明、清,能仁寺多少次毁废和重修,而“树王”无恙。民国二十七年,抗战军兴。次年六月十日,日寇纵火新塍,凤山悲号,新溪呜咽,新塍东南半镇并能仁寺一片焦土,而“树王”竟又无恙!    “树王”真是似有神助!    观树,树胸围六点四米,需三四人手拉手方能环抱;树高二十三点五米,仰望,但见枝柯纵横,绿荫蔽空。银杏雌雄异株,雌者开花结果,很少有人注意到银杏开花。我至今还不知道银杏花是什么颜色。“树王”不著一花,是罗汉。问它如何修得金刚不坏身的?不答话。树怎么答话呢?风来,摇动枝叶轧轧振响。咦,这却是树的说话了。“树王”说:    罗汉本无有,何来金刚身?    我静观着你们芸芸众生呢。      瞎,我也是芸芸众生中的一个!  去新塍小蓬莱公园看看“树王”,把人生放开一点,这人世间什么样的狗屁倒灶是不可化解的?管它金刚不金刚!去公园隔壁小店打斤酒来,坐石凳上喝了。
2007年05月01日 15点05分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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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方灯火 楼主
  江南故乡的风物之二  古桥风情    N文 陆 明 图 陆晓勤      二十五年前,我第一次去王江泾看长虹桥。进镇一里长街,街很窄,市声嘈杂。有好多家香烛店,也有馄饨店、面店。面店自制面条、馄饨皮子,有一台铁木结构的机器,一个头发胡子眉毛都沾满面粉的大胖子在咣当咣当轧面条。逛街的大多是农民,女的发髻上、长辫上,都扎了红的绿的绒头绳。民间剧作家钱元亮先生就住在这街上,我那时和钱先生不熟,走过他家时没有招呼,只对他望了几眼。钱先生白面长身,恂恂一儒者。他写的独幕剧《全家上冬学》、《半夜失牛犊》,在全国戏剧界都产生过一点影响。钱先生好像是鳏居,有个老姐姐,依靠折锡箔换取家用。钱先生有点稿费,他没有向有关部门申请救济,他同嘉兴方面不太搭界。    走出一里长街,迎而就是著名的长虹桥。桥名取得很好,气势很大,的确似长虹卧波。全长72.8米。这在全国恐怕找不出有比它更长的三孔石拱桥了。桥在明代万历年间始建,清代三次重修,保持明式。那天,我一口气走了五十七级石阶。站在桥顶上放眼远望,但见运河两岸,蟹舍渔簖,野苇丛生,天底下一片浩涉水气。坐在桥栏石上吸一支烟,这时镇上的集市散了,三三两两的乡下女人过桥回家去。一个穿家织柳条布裤的姑娘,看不出她的腰身。她们的穿戴是深乡下的。这大概也合于古桥的风情吧?她们走到桥上,也有点累了,嘻嘻哈哈坐到桥栏石上互相打趣,她们一致赞美镇上的小馄饨:“真鲜着!”(乡音“着”读如“札”),看她们一付满足的神态,不禁令人为之叹息。    然而没过多少年,这种感觉就发生了大变!某年,听说王江泾那边出了个“陈百万”,我想去看看“百万”家的生活,人没有见着。走到长虹桥却发现桥西堍开出了一家照相店(一个店面,设备简陋,称不上“馆”)。一群身穿花衬衣、牛仔裤的乡村少女站在桥边拍照。拍完照,她们撒腿跑上桥去。她们曲线完全凸显的腰部,都有一块闪闪发亮的“苹果牌”牛仔商标!    又某年,记忆里也是春天,我因事去荷花乡,路过长虹桥,听镇上的人说,有某男和某女,两情相悦,情不能止,经常在月夜天走上长虹桥,翩翩起舞,跳幅度不大的“慢四步”。  这一对有情人,都已是中年,他们也有家室,但向往浪漫。可惜一辈子服膺莫里哀喜剧的钱元亮先生,早已经下世了。  
2007年05月01日 15点05分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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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方灯火 楼主
  江南故乡的风物系列之四  竹 菰    N文 陆 明 图 陆晓勤    蘑菇亦称蘑菇蕈,是食用菌类的通称。蘑菇的品类甚多,我见过的可供采食和药用的是十数种。有的蘑菇“命”极短,见到太阳就发黑,晨生而夕死,称之为“鬼凉伞”,唯一可取的是能治疥疮。  我从前在乡下时,蘑菇到处可见。地头上、墙脚边、竹园里、稻草垛、草丛乃至一段烂木头、一堆牛粪,只要温度和湿度相适宜,都会有蘑菇的生长。黄梅雨季,是蘑菇们最忙碌的季节。一阵梅雨过后,太阳露了脸,天光黄亮亮的。不经意间,蓦地发现门前的稻草垛下,四周一圈边,像挨个儿排好队似的挣着灰白色圆圆的小脑袋、挺着细细长长的脖子,努着劲儿长呀长。这是草菇,虽无毒却不堪取食。它并无一点清腴之质。  有一种地耳,异名“地衣”,俗呼“地滑蹋”。常常是一阵急雨过后,草丛和地沟边,长出湿漉漉发黑的一大片“地衣”,可以随意地用手指扒取。地耳放点酱油,泡汤稍煮一煮就可吃。知青在乡下吃饭无小菜是常事,泡上一大碗地耳汤就把一餐中饭或夜饭对付过去了。地耳有点和紫菜相仿佛,捞一大筷子嚼嚼,嘴里才感觉不空的。那时候地耳真的蛮好吃。要不然,清汤光水一碗酱油汤,这日子过得算什么意思呢?  在乡下可吃的蘑菇很容易采取到,如地耳,如桑蕈,如竹蕈等等。我把它们和稻田里的田螺、田鸡,河泥潭里的黄鳝、泥鳅,河埠头的螺蛳和 鲦鱼,比作是我艰窘而快乐的下乡生涯中的天赐恩物!蘑菇里头,有一种鸡土从,唯云南有之。其味鲜美无比,为诸蘑之冠。  嘉兴农村有一种生长在竹园的竹菰,农民称之为“鸡肉蕈”,我以为与鸡土从差可比拟之。那是某年六月里的一天,天气异常闷热。下午插秧到“坐闲”前(乡下干活到中途休息一下谓“坐闲”,上下午各一次),突然来了一场大雷雨,雨声哗哗哗,霹雳一个接一个的噼里啪啦炸响!待雨止,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硫磺味儿。草木万物,少有的挺精神,挺清新!我钻进龙婶妈家的竹园里采集一个个铜钱大的竹蕈,我知道色白的可吃,胭脂红的是有微毒的。忽然,我在一株弯折的枯竹节上,发现开出一朵碗口大的竹菰,象牙白,菌顶下肌理缕缕可数。它的“梗”短而粗,似鸡腿,也玉洁可喜。我把这一大朵竹菰双手捧回“知青屋”,当晚把它一点一点掰碎,舀一碗水放点盐上饭锅清蒸(没有放菜油,菜油已经断了半把个月)。想想不甘心就此吃掉它,拎一小袋米去阿彩家换取一甏杜酒。晚饭吃杜酒、喝清蒸竹菰汤!竹菰可以下酒,它有鸡肉的质感,咬嚼极可解馋。其汤清香扑鼻,无以名状!
2007年05月01日 16点05分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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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方灯火 楼主
  江南故乡的风物系列之五    桑 蕈    N文 陆 明 图 陆晓勤      《诗经》里说到的植物凡一百三十五类,这对于一部并非专讲植物的书,真是泱泱乎大矣哉了。但菌子类植物不为《诗经》所载,这是因为《诗经》时代——三千多年前的先民尚未知有不少菌子,如桑蕈其实是可以请到饭桌上来的美味。或者,那时馋人竟也没有,而对于看似不太正经的吃食,譬如从一堆牛粪上生长出来的鲜蘑,它的可口恐怕总要先落到馋人嘴里才渐渐为大家所认同的吧。    我自认是一个馋人。我在乡下吃过许多菌子类植物,觉得在水乡桑蕈的美味仅次于竹菰!我第一次采到桑蕈,也是在龙婶妈家屋后的竹园,看到雨后竹园边的一棵火桑上,长着一簇堆一簇堆沾着水珠儿黑晶晶的桑蕈。一簇堆是它攒结在一起,有点像复瓣的黑牡丹!龙婶妈说:桑蕈是可以吃的。但我却从未见她弄来吃过。那时,乡下好些被我称作天赐的恩物,如挖河泥潭、田沟掘得的黄鳝、泥鳅,农民大多是不屑于吃它的,虽然饭锅的蒸架上通常蒸的是一碗咸菜。除非是馋人,但那又另当别论了。    长在火桑上的桑蕈,朵儿大,肉头厚。火桑未经嫁接栽培,性状趋向野生,可以长成乔木那样的粗壮高大。在三四十年前的乡下,村子口总会有一两棵火桑。树龄数十年的,高两三丈,枝叶茂盛,遥遥望之,童童如车盖,行路的人知道那该是某村了。桑园地的桑树,是经过嫁接的,树干矮矬,叶圆而大,津多而甘,更宜于饲蚕。我去桑园地采摘的桑蕈,朵儿小,一片一片,那真是“耳”了。    桑蕈久煮不烂,味鲜脆,嚼之嘎嘎有声。    桑蕈有栗子皮颜色的,味亦不恶。    桑蕈炒笋片夹一点小肉,我至今想起来嘴还馋!    我在乡下还曾见到过另一种状如黑牡丹的蕈,那叫“对口蕈”,是生长在棺材板上的。上世纪50年代末,我在七星乡上小学,某天我们几个吵客去学校东边高地上的一座废圹“淘宝”。这是某个地主家的祖坟,除了朽烂的棺木,碎乱的白骨,还有圹穴里阴森森霉臭的气味之外,至今犹回想不已的是长在棺木头上那一朵牡丹花般大的黑蕈,可惜当时不及细看,就被一个过路的陌生人如获至宝地“抢”走了。  民间说法,人在临终前喝过参汤(孝子孝女希望能挽留亲人片刻,用人参汤来喂将死者,俗称“吊一吊”),入殓后,其气“呵”于棺材顶上(位置恰好对着死者的嘴),久之湿热蒸郁成蕈,据称治肺痨咯血最灵。真假如何,我姑妄信之,不耐烦去查考验证,因为这究竟和一个馋人是不相干的。
2007年05月01日 16点05分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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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方灯火 楼主
  江南故乡的风物系列之六    桑 果    N文 陆 明 图 陆晓勤    桑果学名桑葚。有的地方俗呼“乌都、乌果”,嘉兴则城里乡下都叫桑果,从前主要是小孩把它当作水果吃的。有童谣“吃桑果屙(读如‘查’)狗污(屎)”,不算骂人,大概是有点自嘲的意思。桑果色紫黑,吃桑果拉的屎亦色紫黑,其正如狗矢。    旧时,嘉兴北门外百步桥,东门外菜花泾(农校),甪里街河对面蚕种场,有大片大片的桑园,桑树密密层层,出的桑果特别甜,因此有名。过了立夏——烧野米饭的日子,城里的孩子成群结队的,今天百步桥,明天菜花泾,后天甪里街河对面,轮流走着去采桑果吃,大有吃遍嘉兴之概。如今这些个地方,已经看不到一棵桑树了。  我出生在城里,上小学却有好些年在乡下。某年初夏,学校里从嘉兴来一位年轻的女教师。这位女教师,容长脸儿,细腰,长得有几分像古代的宫女。她说话轻声轻气的,有些腼腆。上课微微低着头,照着课本念:“秋天来了,大雁往南飞,一会儿排成个一字,一会儿排成个人字……”  她好像有点心事,脸上不大有笑影。  学校原先是一座乡庙,庙后有园,园子里有一棵很大的火桑,树干是歪脖子的。我们下了课经常去后园爬桑树玩,三四个男生骑在“歪脖子”上,屁股蹭得树干光滑溜溜的泛青光。这棵火桑有年头了,从前庙里的尼姑摘桑叶喂蚕,叶刀、叶墩头、蚕筷、蚕凳、小箪、大小蚕匾(匾上“光绪某年制”)等养蚕工具一应齐全,搁在香积厨——后来成为学校的小伙房里。这些蚕具说明,以前的后园就是一个桑园。  我上三年级时,那火桑上的桑叶越长越少了,但长的桑果多,而且个儿大,像黑枣似的。在长桑果的季节里,我们天天放了学去后园看桑果,看着它一点点由青转红,由红变成紫嘟嘟的,小孩子嘴馋,往往等不及桑果紫就采来吃,红的桑果酸涩,吃到嘴里有一股生腥气。  年轻的女教师也来采桑果吃,她摘一张桑叶卷成圆锥形的筒,把桑果一颗一颗地往筒里放。她摘得极细致,每颗桑果上都留着一根细细的青色的柄。等到叶筒满尖了,她双手捧着移步走回办公室去,用一个铝的饭盒,把桑果在凉开水里过几遍,滗去微红的汁水,然后一边批改作业,一边拈起颗桑果慢慢地吮。一大堆作业本批改完了,年轻女教师的办公桌上堆放着一小簇细细的青色的桑果柄。  我母亲也在这学校教书,听母亲说,小张老师没有不开心,她是在想家,她还不到十八岁,她还是个女孩!  
2007年05月01日 16点05分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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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方灯火 楼主
  江南故乡的风物系列之九      白箬笋    N文 陆 明 图 陆晓勤    我最初知道“白箬笋”,是在徐俊其家里。他书架上有一部《竹林八圩志》,编纂者祝廷锡,字心梅,号小雅,晚号俟庐老人,竹林镇人氏。《八圩志》“物产”目下记有:寺庙东侧有竹园,产白箬笋,甘脆味美,为一方之冠。俊其是新篁一农民,热爱文学,上世纪六十年代初曾颇有成绩。和俊其聊起“白箬笋”,他亦茫然,说乡下从未见识过。他家离竹林不算太远,也在祝心梅笔下的“八圩”范畴之内。  那天,俊其的老母待我午饭,下酒菜大多是地头供给,唯栗子烧肉算是客货。一碗腌菜卤炖蛋。蛋羹色微绿,平滑细嫩,鲜美无比。这在城市里是不大有可能吃到的。  去年的今日,俊其不幸罹肺疾。接到他的噩耗,我未写一字。出殡那天,我也未去送行。我们都是芸芸众生。现在,我拿起笔来,发现故人的温情并未离去。  我第一次去竹林,是俊其向导的,以后便独往了。竹林镇并不大,二十来户居民,二百来人口。吸引我多次往游,并不只是那有些稀奇古怪的白箬笋,而是这镇上的人文历史比较丰厚。考索起来,这地方宋代名笃行里(推想得名于乡俗淳厚,或者有仁人君子居于此,世风为之感化),元代为东周里,明代称竹林里,清代俗呼竹林庙。庙建于宋,初名竹林道院。有名的白箬笋就出在这里。但我第一次去竹林那年,庙早就拆建为“竹林中心小学校”了。还可以追溯得更早些,上世纪初的1900年,由敖嘉熊、唐纪勋、祝心梅等在庙旁边的竹溪堂,创办了竹林启蒙书塾,废弃旧学,推行新学。这是嘉兴教育史上最早开设的新学堂。那天,向学校的教师打听白箬笋,问是哪几个字,取一支粉笔在黑板上写了。教师抱歉地笑笑。  镇上比较可以看看的“古迹”几乎没有,仅仅是知非楼遗存的两棵广玉兰和一棵孤松。知非楼是祝心梅的藏书楼,建在一个小洲上。三面环水,板桥西横;新梢抽翠,舟系柳根。楼中储书三万卷,俟庐老人在那里磨墨吮笔,丹黄图籍。祝心梅是清末地方乡绅,在辛亥革命和民国早期,他的思想是趋于激进的。晚年复归于儒,好读书、好藏书、也好著述,但读他的《讷翁随笔》、《竹里诗萃续编》等,地方史料尚称丰赡,但才具、识见并不大。  知非楼早废。我所见到的广玉兰,合抱,枝叶丰茂,花极肥硕。那棵孤松,远立于高坡,躯干挺直,枝柯夭矫,为水乡罕见。  不数年,这广玉兰、孤松也都消失了。  竹林的白箬笋,我在无意中觅得。然而产地却非竹林而是南湖乡的桃花里了。桃花里的芸苔(朱竹垞有诗:“苔心菜甲桃花里,未到天明棹入城。”)、软壳虾,在明清时为一方名物。却不知桃花里竟也出白箬笋!去年的春天,我从吉水小菜场一农民手中买到几支,问是什么竹子生的,答说“金竹”(据音写出),也不常有,遇打阵头闻霹雳声裂土而出,比较他笋迟。白箬笋节长,白,滚刀切,下刀需轻,刀头稍重即粉碎。菜油、薄盐、笋块,上饭锅清蒸。饭熟,揭开锅盖,笋洁白如玉。  白箬笋确不常有。我迁居吉水已十多年,也就吃上那么一回。 
2007年05月01日 16点05分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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