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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家乡——河北农村,农家的饭食几乎一年四季都是离不开咸菜的。 村头的池塘岸边,有一棵茂盛的杜梨树。农历三月,杜梨树上发出卷曲的新芽儿,芽尖上裹着细细的白色绒毛,逐渐舒展开来,长成带着白色斑点的嫩嫩的叶片。再过不久树上就开满了星星点点的白色小花,一进村口就能闻到那种淡淡的略带苦涩的清香。 每当此时,村子里常常都是飘荡着一股浓浓的咸酸苦涩的味道——家家户户都在煮咸菜。因为天气暖起来了,咸菜缸里会长出一层白色的菌膜(当地人称“藻子”),咸菜很容易烂掉,需要捞出来加工烫煮。当地老百姓叫做“炸”咸菜,其实并非用油炸(那时候的食用油可是金贵得很,每家每年不见得分到几斤黑黑的棉籽油),就是舀出原来腌咸菜的缸里面的咸汤放到大锅里,烧开以后将咸菜放进去,按照不同的品种和口味习惯,有的略烫一下就捞出来——半生的咸菜依然是脆生生的,适合年轻人吃,咯吱咯吱真能嚼出宫商徵羽,比如青白萝卜,红萝卜,苤蓝,洋姜(菊芋)等等。有的则需要先将咸菜捞出,晒到半干,表皮上结了一层干硬的白色的盐霜(当地人称“盐嘎巴”),然后再放到咸菜汤里面久煮至烂熟,比如芥菜(当地人称“辣菜疙瘩”)、蔓菁干儿、萝卜干儿等等。后者口感软烂(当地人称“面”),适合老年人慢慢嚼来
下饭
2007年04月20日 06点04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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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青黄不接的时候,乡民们的餐桌上除了切上一碗这样的生熟咸菜,最多再有几棵碧绿的羊角葱,就能将就着咽下每日三餐同样粗砺的玉米面或高粱面窝头、稀粥或者是清得照见人影儿的小米稀饭。除了逢年过节,难得见到白面细粮,更不要说鱼肉了。老
太太
饲养的老母鸡,下了蛋也是轻易舍不得吃,积攒起来到镇上大集拿去卖了,换一点买盐买醋的零花钱。 在我的记忆中,这些咸菜当中最好吃莫过于晒干的萝卜缨子(秋天萝卜收获后切下缨子来晒干,并不腌制),用咸菜汤煮熟以后,咸淡适口,特别筋道,尤其是萝卜“顶儿”,茎叶与肉质根相连的部分,嚼起来有种吃肉一样的感觉,最受欢迎。“炸”完咸菜后最先被吃掉的就是它。 蔓菁(有的地方叫做圆根,有着圆锥形的白色肉质根,跟萝卜白菜同样都属十字花科,但有着另一种特殊的芥辣味儿)也是比较好吃的咸菜。秋天霜降前从地里刨了来,切去湛青碧绿的短粗的缨子,洗净后切碎,放到小缸里单独腌起来,生吃的话有一种浓郁的青芥辣味儿。若是奢侈一点,在锅里放一点油,烹点葱花儿和辣椒,略炒一下,那就好吃的不得了——一般人家也舍不得这么做。这种腌制的蔓菁缨子往往过冬之前就吃光了。 余下的蔓菁块根,一般并不直接放咸菜缸里腌。而是切成条摆放在秫秸编成的箔上,在温暖的秋阳下渐渐晒干。等到春天“炸咸菜”的时节,用咸菜汤煮到软烂,稍微晾一晾,收藏到陶罐里,吃饭的时候用一只细瓷的小茶碗盛上,口感细腻绵软,通常是留给老年人吃的。 我记得读小学三年级的时候,老师让我们写作文,题目大约是“新旧社会两重天”,让回家问问老人,旧社会是怎样的苦日子,如今又是怎样的幸福生活云云。奶奶告诉我,灾荒年的时候,她每天就吃一点咸菜干儿就开水,等着姑姑从很远的外村“寻”来苜蓿芽儿,掺上一点玉米面红薯面甚至是米糠麦麸之类,蒸“菜粘糕”吃。那年的夏天,还有贼人夤夜前来盗劫,用红布包了笤帚疙瘩别在腰里做手枪状,结果只偷去了一“篦子”(用高粱的莛杆编成,一般是盛干粮用的)咸菜。贼人离去的时候,姑姑眼尖,认出其后影,正是本村西头的某某人。后来也没听说过这个人因此受过何种惩罚。仿佛记得我们去村子中间的一棵老槐树底下玩,曾经听此人讲他过去的经历:当土匪“断劫道”,后来被国民党军队收编,跟八路军打仗被俘虏,又随部队打过黄河,掉队以后一路要着饭跑回家来……说到紧要处,黑黑黄黄的络腮胡须扎煞开来,豁拳挥臂,用破麻绳束腰的露着破烂棉花的破棉袄也敞开了,露出瘦骨嶙峋的胸膛…… 大约是这个人在村里最穷最苦,村里的小学校组织学生吃“忆苦思甜”饭,就是在他家里做的。或许还因为他那时候是作为贫宣队管理学校的代表吧。中午放学的时候,各年级排起队来,却不让走。老师从办公室抬出一笸箩糠窝窝来,每人两个,谁吃完谁就走,吃不完不许走。那糠窝窝是用米糠掺上高粱帽子和“青青菜”(又称为“扎扎菜”的,大约是大蓟类的一种野菜)做的,蒸出来松散得根本就不成个儿,得双手捧着吃。咬一口,满是芒刺,在嘴里团团打转,楞是咽不下去。 有个同学的姐姐(按同一宗族的辈分该叫她姑姑)是高年级的,三下五除二吃完了赶紧跑回家去,给她弟弟拿来咸菜和大葱就着吃。一转身看到我在队列里捧着半个糠窝窝,眼泪都噎出来了,趁老师没注意,一把给我打掉了:“还吃!噎死你!”看我还在愣神,又说:“还不赶紧走!” 回家来跟奶奶说起这事,她叹了一口气,说:“你们这些孩子啊,真是生在佛堂里了,从小都是吃净粮食儿长大的,真是有福啊!”
2007年04月20日 06点04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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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在天津工作,每次寄回来的钱可以到集市上买成粮食,补贴生产队分配的有限的口粮,这样我们家的生活状况在村子里还是比较好的。妈妈后来对我说:“你奶奶那时候啊,只要能存上一缸麦子,这一年心里就踏实了”。家乡属黑龙港流域,盐碱地较多,时有旱涝虫灾,粮食产量较低,有时候妈妈和姑姑会随村里的人们骑自行车跑到上百里远的外省外县去“量”粮食(购买集市上私人出售的余粮,当地政策紧的时候就买不到了)。 有一年冬天,快过年的时候,她们买粮食回来,说起百里之外的异乡风俗:大冬天的,早晨起来,各家各户都有人端着粥碗,拿块窝头,手指间夹一根红胡萝卜咸菜,蹲在胡同口吃饭。而我们这里都是一家人围坐在炕桌上吃饭的,饭食倒是同样的:棒子面粥、窝窝头、胡萝卜咸菜。 这种胡萝卜咸菜也是在秋后跟萝卜一起腌在大缸里的。入冬以后,再冷的天气,咸菜缸也不会上冻的。这时候粗大的白萝卜还没有腌好,而细一些的胡萝卜已经入味了,就拣出来先吃,冰凉爽脆,最适宜早晨喝粥时佐餐。其实如果稍微讲究一点,细细切成丝儿,拌上葱姜末,浇上“三合油”(酱油、醋、香油),那可就精致多了。但穷人的咸菜是不会那样粗菜细作的,就这么囫囵个儿地喀嚓喀嚓咬来吃,显得粗朴而自然。
2007年04月20日 06点04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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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得有一年将近麦收的时候,本家的一个远房婶子夜里突然患急病被送进了镇上的医院。他们家两个孩子无人照管,被临时安置在我们家。吃早饭的时候,奶奶特地在咸菜碗里放了一点香油,于是我们就和他们弟兄俩争抢着大吃咸菜,遭到大人呵斥,但那顿普通的早饭却吃得格外香呢。
2007年04月20日 06点04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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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在《红旗谱》中读到“反割头税”一节: (老驴头)急忙穿上棉袄,转过身来对大贵说:“咱也赞成你们这个反割头税了!” 大贵说:“当然要反他们,房税地捐拿够了,又要割头税。他们吃肉,就不叫咱喝点肉汤!” 老驴头说:“那我可知道,就说冯老兰吧,他一天吃一顿饺子,吃咸菜还泡着半碗香油。” 这才知道,原来地主家的咸菜才放香油啊。
2007年04月20日 06点04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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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穿绫罗绸缎,不忘家乡的咸菜。好!我也学着做点,尝尝你家乡的咸菜。谢谢楼主的介绍!
2007年04月20日 06点04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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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不能忘记祖辈生存的艰辛和苦难 。我们也要有能力去适应现实生活中生存的艰辛和苦难 。
2007年04月20日 14点04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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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小时候常听收音机,那个时候看电影对我们来说,也是一种奢嗜,收音机里经常播放广播剧或电影录音剪辑,田华主演的电影《党的女儿》电影录音剪辑给我的印象最深,其中用咸菜交党费那段,妈妈从孩子手里抢回来咸菜放回罈子里,孩子的哭声萦绕在耳际,咸菜......
2007年04月20日 15点04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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