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evel 6
在诸多红楼读者眼中,宝钗是热心仕途经济的女性,不时劝宝玉求取功名,证据如下:宝钗见问,悄悄的咂嘴点头笑道:“亏你今夜不过如此,将来金殿对策,你大约连‘赵钱孙李’都忘了呢!唐钱珝咏芭蕉诗头一句‘冷烛无烟绿蜡干’,你都忘了不成?”(第十八回)湘云笑道:“还是这个情性不改。如今大了,你就不愿读书去考举人进士的,也该常常的会会这些为官做宰的人们,谈谈讲讲些仕途经济的学问,也好将来应酬世务,日后也有个朋友。没见你成年家只在我们队里搅些什么!”宝玉听了道:“姑娘请别的姊妹屋里坐坐,我这里仔细污了你知经济学问的。”袭人道:“云姑娘快别说这话。上回也是宝姑娘也说过一回,他也不管人脸上过的去过不去,他就咳了一声,拿起脚来走了。……”(第三十二回)“金殿对策”——在皇帝面前争夺状元榜眼探花之位,这是黛玉父亲林如海才有幸经历的最高级别考试;“仕途经济”——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宝玉平素痛恨这些东西,自然不乐意听。但是宝钗对于功名和仕途的理解真的如宝玉所想的那样,是追名逐利吗?且看她对黛玉说过的一段话:男人们读书不明理,尚且不如不读书的好,何况你我。就连作诗写字等事,原不是你我分内之事,究竟也不是男人分内之事。男人们读书明理,辅国治民,这便好了。只是如今并不听见有这样的人,读了书倒更坏了。这是书误了他,可惜他也把书遭塌了,所以竟不如耕种买卖,倒没有什么大害处。(第四十二回)从宝钗的评议中可以看出她的两个观点:第一,男人读书的目的是“明理”,是“辅国治民”;第二,如果不能读书明理,辅国治民,还不如不读。也许是身边的反例太多,宝钗的想法竟成了过于理想化的了。不说别的,就说贾府的家塾,聘请宿儒教学,但是去那里上学的贾府子孙都在做些什么?除了贾兰和贾菌还算是在认真念书,整个学堂充满了奢靡、颓废的空气,包括宝玉和秦钟也是去玩暧昧的,从某种程度上说,还真应了贾政的评语“你如果再提‘上学’两个字,连我也羞死了。”(第九回)需要提醒读者注意的重要事实是,即使走仕途,也有好官、清官(没留下多少家产的林如海应该算一个吧),历来繁荣富强的朝代,难道不是由明君和一群先天下之忧而忧的臣子所领导和治理的吗?对一个有责任感的男人来说,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应是毕生的追求才对。可笑不少所谓的知识分子只将读书当作婪取荣华富贵的手段,如书中的贾雨村,尽管饱读诗书,颇有学问,但人品却不敢恭维,经历官场浮沉后更极力攀住贾府这棵大树不放,不惜枉法也要讨好权贵,每次拜访还非要见宝玉,宝玉对他毫无好感,连宝钗也讽刺“这个客也没意思,这么热天,不在家里凉快,还跑些什么!”(第三十二回)能讽和螃蟹咏的宝钗怎会欣赏这种热衷名利的小人呢?不但不欣赏,而且应将之归入“读了书倒更坏了”一类去,属于“把书遭塌了”的伪读书人。许多读者误会她将宝玉往黑暗的官场推,殊不知她心目中的功名和仕途是与“读书明理,辅国治民”相结合的,如果人人都能以此为目标,天下何愁不治?而宝玉显然没有那份改变世界的毅力与勇气,他憧憬的是大观园内脱离现实的美好生活,家族破灭后也无法面对现实,只有选择出家来逃避。现实有黑暗的一面,也有光明的一面,也许看多了黑暗,会逐渐失去追逐光明的勇气。但是个人以为,宝钗决不是最早放弃希望的那个人。她对物质享受看得极淡(因讨论过多次,就不再举例了),又有行事低调的美德,似乎天生就是为了陪伴辅国治民之人,可惜她没有遇到她理想的伴侣。与那些动辄看穿世情的人相比,宝钗甚至可说是傻气的,宝玉看得到的现状,难道她看不到?然而她还会对理想化的东西抱有信念,即使现实令她失望,她也会依旧守着“万缕千丝终不改”的誓言,坚持以高洁的姿态生存下去。
2007年03月23日 14点03分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