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evel 7
a香雪海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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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路。很多喇叭同时发出刺耳的、不耐烦的鸣叫,这声音在扫墓的途中显得多少有些凄凉。长久的等待之后,只好调头,转身。我听见很多人在大声骂街,他们把车窗摇下来向外面恶狠狠地淬着吐沫。在这条特殊的土道上,人们如此不安,不过一切的咆哮轻泣终将归于沉静。我从后视镜里看着扬起的漫天黄土,我知道,转身这个动作包含着太多不可抗拒的叵测,仿佛一滴水,无法知道它滑落的方向。就像多年以前的那个下午,我的转身竟等同于诀别,再回家的时候,外婆的一双手已经变得冰凉。 我一出生就和外婆在一起,对我来说,家就是外婆,外婆就是世界。每天早晨5点她准时起床,扫地擦地,打扫鸡窝,去奶站取奶,开半导体并把它放在鹦鹉笼子旁边,做早点,叫我起床,给我梳小辫,我知道,一天开始了。这样的日子像水一样流淌着,每天都是如此,让我以为这是一辈子的模样。 小的时候经常看见外婆泡了脚之后自己戴上老花镜拿个刀片在太阳底下修脚,几个脚趾互相重叠着,外婆说她小的时候缠过足,上学之后自己把脚解放了。地上洒着她短短的剪影,我时常会好奇地把她的脚趾掰开,看着它们紧张地合拢,然后蹲在地上哈哈大笑。外婆并不会受我的干扰,修完脚,她会拿起桌子上的《李自成传》,从夹纸条的那页打开,微合二目,你不知道她是要睡了,还是在阅读。我则跑到小屋,把鹦鹉从笼子里放出来,那鸟会径直飞到外婆肩膀上站着,说人话。因为它听半导体的年头多了,不但会说一口地道的刘兰芳版《岳飞传》,还能按播音员的语气播天气预报。坐在阳光里的外婆经常打盹,鹦鹉就去啄啄她的耳朵,外婆抬手哄它,鹦鹉又飞到她头顶上站着。老人和小鸟是一幅温暖的油画,就贴在我童年的窗台边,很多年了,没有褪色。 有记忆起,我的学习就不好,考试成绩永远倒数,每次公布名次之后请家长的人中准有我的名字。我不知道操劳的外婆是根本没有心思顾及我的学习还是并不在意我给她丢脸,她沉默地去参加家长会,像没事人一样回来,我们从来不交流老师曾经说过什么。书架上摆着满满的“闲书”,我能放肆地不做语文作业而抱着《红与黑》和《飘》看,不看历史书而看《东周列国》和《西汉故事》,外婆买了整套的蓉宝斋画谱教我画国画……这样的教育态度终于有一天出了事,因为我没有把一个字默写20遍,当时的班主任点着我的脑门扬言开除。我回家大哭一场,然后开始逃学。之后几天外婆睡午觉的时候很少在家,等我再次走进学校的时候,看着班主任像慈母一样的脸才知道生性倔强的外婆为了我能在学校得到老师宠爱到处托人送礼。 外婆像一个宝藏,似乎她那里有我取之不尽的东西,爱、知识、品德还有很多好吃的东西。我单纯地以为这个宝藏是为我而生的,可以永远简单地索取下去。直到外婆被诊断为尿毒症,直到疲惫爬进她的身体,直到拉着我的那双手也需要我的搀扶,我的世界开始震颤,我看见裂缝。 很长一段时间,外婆都是睡着的,后来我才知道那是昏迷的一种。每天早晨她做的事开始轮到我做,扫地擦地,取奶,开半导体,给她梳头,外婆眼睛看不见什么了,已经很少说话,连表情变化都很少,只有我叫她的时候她才睁一下眼睛,努力牵动嘴角,她想笑,我知道。家里太安静了,我就跟外婆说说话,有时候也恶作剧,经常叫她,她每次都睁眼看一下我,从来不嫌烦。晚上我睡在她的旁边,外婆像孩子一样乖,我真爱听耳畔传来的呼哧呼哧的鼾声,笨拙而亲切。 我从来没想过这样一幅一辈子的模样会破损,可这一天还是到了,尽管之前毫无迹象,那么平常。外婆开始在夜里叫,那痛苦的声音穿透门窗穿透钢筋水泥弥漫在空气里,因为那时候没有暖气,如果炉子半夜灭了还得劈劈柴生火,声响让邻居开始有意见。我当时开始抱怨,大声数落她,在外婆安静下来的时候再后悔,现在想想,为什么就不能体谅一下老人的痛苦,多给她些爱呢? 后来有一天,我嗑了瓜子,嚼烂,再放进外婆的嘴里,她咽了,我看见她睁了一下眼睛,我转身出去,再回来的时候,我的宝藏消失了。初二那一年的冬天,我看见自己站在瓦砾里哭泣,我的世界坍塌了。 十年,心里的伤口依然无法愈合,每年的清明我都会在飘飞的灰烬里点燃我的眼泪,为那一次转身赎罪。
2007年03月16日 16点03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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