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篇关于关羽的历史小说(转自三国艺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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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这是一部历史小说。请读者注意这严肃凝重的“历史”二字,就是说:它不是“戏说”,不是“演义”,而是“历史的”小说。作者写作此书的目的,是以历史唯物主义的观点与方法,一洗“演义”、戏曲、民间传说和神活涂在关羽脸上的铅华,清除加在关羽头上的光环,而恢复那个时代的真实的历史背景和关羽其人本来的历史面目。但它毕竟是一部文艺作品,一部小说,与历史学著作毕竟有所不同。就是在不违背史实,不脱离历史背景的情况下,有一些艺术加工,有一些渲染与再创作。当然,这只能在一定范围、一定程度上来做,不能游离“历史”这个座标太远。因此,从本质上来说:这部小说还算是比较严谨的“历史”小说。 书后的《读史札记》,对于有关的重要史实作了考证与说明,主要是奉献给爱好历史的读者的,包括那些有强烈的求知欲,诸事都要问个水落石出的读者。它的作用主要有三个方面:一是纠正演义、戏曲、民间传说和神话中有悖于史实之处;二是对小说写作所根据的史实有个交待;三是使读者把小说中艺术加工之处与有明文记载的史实区别开来。现在世界上通行的修缮古代建筑的方法是:修补之处与原物有明显的区别,既支撑了整个框架,又不至于混淆真伪。这也是我写读史札记的苦心之所在,我想读者是会理解的。  
2006年07月25日 02点07分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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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第二天上午,杜家的茅屋里,杜浩老人正躺在床上呻吟着,关羽蹲在地上照顾老人,老人用微弱而模糊的声音说:“水……水……” 关羽用葫芦瓢从水缸里舀出了水,拿到老人身边,喂他喝下去。见老人如此痛苦,关羽心中非常愤懑,他紧皱着眉头,咬牙切齿地说:“没有王法了,这叫什么世道!” 忽然,柴门打开,秦宜禄像幽灵一样飘忽地走了进来,神色很尴尬。 关羽一见进来的是秦宜禄,忙说:“宜禄,你来得正好,我正要向你打听消息呢!吕家那边有什么动静吗?” 秦宜禄回答说:“秀娘在那里很平安,由老少夫人们陪伴着,公子并没有对她作出什么非礼之事。” “那为什么还不放人?” “县令说,秀娘愿意嫁给公子,不想回来了。这不,派我带人送来聘礼。” 秦宜禄说着,向外面拍拍手,外面立刻鼓乐大作,进来几名身穿红号衣的皂隶,抬着金银绸缎等物,吹鼓手紧随其后。 皂隶放下聘礼之后,秦宜禄看了看躺在床上的老人说:“师父,您病了?过一会儿我给您请医生来,县令命我带人送来聘礼,您收下吧,请您答应这门亲事吧!” 杜浩老人闻言,气得胀红了脸,费力地吐出几个字:“滚! 滚……出……去!” 关羽也怒不可遏地窜到秦宜禄的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吼道:“你这没有骨气的东西,竟然助纣为虐!你……!你……!对得起师父和师妹吗?” 秦宜禄挣扎着,作出无可奈何的样子说:“这件事我何尝不气愤!我也为师父和师妹着急呀!可是,我给人家当差,就得受人家的指使,这叫上命差遣,身不由己啊!何况,人家权势甚大,我们怎能抗得住!不如忍气吞声,应了这门亲事,还落得个平安无事。” 秦宜禄的这一番话,直气得关羽要爆炸了,他趁秦宜禄没有提防,向他狠击两拳,把他打倒在地,然后将礼物掀翻,拿起立在墙角的长矛,疯狂地向外跑去。
2006年07月25日 02点07分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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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入夜,吕县令的府第灯火通明,防范甚严,手持武器的家丁们在院子里巡逻着。 一个为首的家丁对手下的说:“主人传下命令,今夜府上有事,要多加提防!” 吕熊的一间豪华卧室里,秀娘被绑在床上,吕熊的妻妾还在旁边劝着。 吕妻说:“妹妹,你这是何苦啊!如果你不逃跑,能把你绑起来吗?胳膊拧不过大腿,你还是放明白一些,应了吧!” 秀娘挣扎着,骂着。突然,门开了,吕熊醉醺醺地走了进来,趔趔趄趄地走近秀娘,阴阳怪气地说:“娘子,今天晚上,我们要成就好事了,这是你的福分!” 秀娘骂道:“你这条癞狗,休想!你姑娘我宁死不从!” 吕熊狞笑着说:“哈哈!你还敢嘴硬!今天你从也得从,不从也得从,我要来个霸王硬上弓!”说着就要扑上来。 突然间,一个人影在窗外闪了一下,然后飞快地窜进屋子里来,用黑纱蒙面的关羽挥动着手中的长矛,对吕熊刺了过来,吕熊猝不及防,惨叫一声死去,鲜红的血迹染红了地面,也溅污了墙壁。 吕家的两个女人吓得魂不附体,一面向外跑着,一面尖声喊叫:“杀人了!杀人了” 关羽上前给秀娘松了绑,急忙拉着她跑出门外。 巡逻的家丁听到喊声赶了过来,几乎和关羽撞了个满怀,然后双方就交起手来。怒火中烧的关羽好像凶神附体一样,大有万夫不挡之势,几个家丁岂是他的对手?转眼之间,便纷纷倒下,死的死,伤的伤。 关羽从身上拿出了引火之物,把房子点着,霎时烈焰熊熊,火光冲天,又赶上这时正刮着风,风助火势,烧得更旺了。县令家的下人呼喊着跑出来救火,关羽乘乱拉着秀娘跑到高墙之下,他一个箭步窜到墙上,从腰间拿出一根绳子放了下去,然后把秀娘拉了上来。就这样,在吕家救火的喧嚣声中,两个人跃墙逃走。
2006年07月25日 02点07分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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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关羽拉着秀娘跑到解池旁边的一只小船上,这小船就是关羽临时的家。他为了打鱼,整年在船上生活。进了船舱坐下,两人还在急促地喘着气。 少顷,关羽说:“秀娘,我们逃走吧!” “逃到哪里去?” “天涯海角,随处安身,只要我们相亲相爱,相依为命,日子再苦也是甜的。” 秀娘为难地说:“长生哥,我多么想跟你一起闯荡江湖啊,可是,爹爹病得这么重,我怎么能撇开他老人家不管呢?” “这可怎么是好……” “长生哥,你先走吧,日后定会有相逢之时。” 关羽闻言,紧皱着眉头,他忽然想起了自己的父母,心中不禁万分酸痛,对秀娘说:“我走之后,你要设法往我们的村子里捎个信,把事情的经过告诉我的父母,并代我说上一句,‘儿子不孝!’但愿日后全家能有团聚之时。” 关羽从行李底下拿出一部《春秋左传》,用布包好,珍惜地揣在怀里,对秀娘说:“仓卒逃难,什么东西也不能带了,只是师父送给我的这部《春秋左传》,我要带在身边,无论走到哪里,我都不能丢掉它,看见它,就如同看到了师父和你。” 两人正在说话时,忽听外面人声嘈杂,一伙家丁和衙役手持灯笼火把,全副武装,出现在解池岸边。 关羽急忙站起,手持着矛,猛地从船舱跳到岸上,和来人厮杀起来。关羽气壮如牛,武功高超,又加上心中燃烧着仇恨的火焰,更给他增加了无限的力量。衙役和家丁们在他的矛下纷纷倒地,他杀开了一条血路,夺路而逃,把敌人甩在了后边,逃进一片丛林。 从池边传来秀娘的哭喊声:“长生哥!长…生…哥!”这声音是那样凄婉哀痛,在夜空中飘荡着、盘旋着……
2006年07月25日 02点07分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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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壶口关。许多名武士手持长矛、大戟,紧把关口,盘查甚严。关羽随过关的人流混到关口附近。见关门上贴着告示,许多人围着观看。 关羽也凑上前去观看,只见那是缉拿自己的告示,上面还有画像,虽然不算惟妙惟肖,大致的轮廓还是差不多的。他不敢贸然过关,退了回来,在路旁的一棵大槐树下徘徊。 树下坐着一个卖茶水的老太太,关羽喝了一碗茶水,掏了半天没掏出钱来,对老太太尴尬地笑了笑。 老太太慈祥地说:“有钱喝茶,没钱也喝茶,算了吧!这位壮士,敢情是要过关吗?” 关羽无精打采地说:“是的。” 老太太仔细地端详着关羽说:“这几天关口上盘查甚紧,听说要缉拿一个叫作关羽的杀人犯。人们纷纷传说,说这个人抱打不平,杀了强抢民女的县令的儿子。那种人就该杀!老百姓都觉得解气。” 说着,她更加专注地打量着关羽,好像有什么发现,小声地对关羽说:“孩子,你就是关羽?英雄啊!” 关羽急忙否认说:“不!” 老太太又小声地说:“我和老头子年轻时也受过恶霸的害,我们最恨恶霸,最喜欢抱打不平的英雄好汉。方才见你走到关口又退了回来,现在又发现你长得和画像上的面貌差不多,就断定你……” 老太太说到这里,警惕地向四周看了看,见附近没有人,继续说:“孩子,不要怕,我给你想办法,帮助你混过关去。” 说着,便收拾壶、碗等物,用包袱包好,关羽主动地接过来拿着,老太太就领着关羽到了离关口不远的自己的家里。 那是一幢茅舍,围着用竹子编的篱芭。小院子里很热闹,一群人正化装,所扮的不是天神就是鬼怪,这是临时拼凑起来的演傩戏的班子,正准备过关去演出。 老太太向自己的老伴———一个瘦瘦的白发老头儿耳语了几句。老头儿笑了笑,把关羽唤到自己身旁,给他化起装来,先穿一付武士的铠甲,把他的脸涂红,又给他粘上五绺长髯,再交给他一把大刀。 过了一会儿,全体人员都化装完毕,关羽就随着这个人群,在打击乐器的敲打声中,顺利地通过了壶口关,然后又经过艰难的跋涉,穿越了太行山,向冀州方向走去。
2006年07月25日 02点07分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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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流浪他乡  1 十二年后,即汉献帝兴平二年(公元195年)。 四月,徐州下邳城。虽说夜幕正缓缓拉下,城门上方的“下邳①”两个大字,仍然看得很清楚。女墙的垛口上,有持矛搭弓的军士们巡逻防守,好像气氛有些紧张。 城内,州廨里灯火明亮,刘备正召集将领和属吏们议事。这年刘备35岁,以豫州刺史领徐州牧,人们称之为刘豫州。 他的长相有些奇特:耳朵特大,向后回顾可以自见其耳;两只胳膊很长,垂下手来可以超过膝盖;嘴巴光光的,没有胡须。 刘备的左边坐着张飞,右边坐着关羽。张飞胡须茂密,杂乱地扎撒着;关羽则留着五绺长髯,光泽而秀美,因而人称“美髯公”。座上还有糜竺、糜芳、孙乾、简雍、曹豹等人。 刘备先是和大家商量了一些州中的事务,然后转入一个最重要的话题说:“有一件大事要和诸位商量:最近吕布在定陶被曹操打败,正是走投无路之时。今天白天派手下的大将张辽来见我,说吕布想要投奔到徐州来,希望我能收留他,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肥胖而富态的糜芳首先表态说: “吕布乃是人中之杰,当代的英雄,和他那坐下的赤兔马可称二绝,所以时人有‘人中有吕布,马中有赤兔’的说法。此人英勇善战,武功赫赫,不失为有用之才。眼下我徐州北有袁绍之觊觎,南有袁术之威胁,西有曹操之垂涎,东有泰山诸将之瞩目,可以说是四面受敌,常存忧患。吕布如能投奔前来,让他在外围驻军,可以为我所用,成为我的羽翼,抗击外敌。” 糜芳说完后,关羽立刻表示反对。他用手绺着秀美的长髯说:“吕布是一个反覆无常的小人,当年在丁建阳手下为将,后来又杀了丁建阳,投靠了董卓。再后来又杀了董卓,跑到东方来了。如今被曹孟德打败,丢魂丧魄,犹如丧家之犬,这是他自掘坟墓,活该如此。我们收留这样的人,不是引狼入室,养痈贻患吗?” 关羽发言之后,糜芳狠狠地看了他一眼,他俩平时不和,几乎无论做什么事,说什么话,都互相抵触。 接下来,大家各抒己见,有的主张接收吕布,有的则认为此人太不可靠,还是小心一些为妙。 最后刘备说:“如今群雄角逐,正是用人之时,多树立一个党援总比多树立一个敌人要强得多。吕布正处于逆境之中,来投奔我们,就是看得起我们,如果我们把他拒之门外,不是有悖于仁义?!” 刘备这样一说:大家也就不便再说什么了,收留吕布之事,就算定下来了。
2006年07月25日 02点07分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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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第二天,刘备派孙乾和糜芳衔命北上,到青徐二州的交界处去迎接吕布。关羽听说派糜芳前去,心情很不痛快,不知主公为什么如此信任这个纨绔子弟!他对糜竺、糜芳兄弟二人一直有成见,不管刘备派他们干什么,他都有点不平衡的感觉。 过了几天,吕布率军随孙乾、糜芳二人到了下邳城外。吕布命军队在城外扎营安顿,自己率领张辽、秦宜禄两个将领进城去拜会刘备。 刘备听说吕布来了,马上率文武官员出城迎接,关羽也随众人出了城门。只见城门外有三个人牵着马立在那里,中间那位将军,生得很俊秀,着装也显得光彩华丽,牵着一匹高大挺拔的红马,关羽估计这个人便是吕布,那匹马便是有名的赤兔马了。 其他两名随员有一名不认识,另外一名似乎是秦宜禄。没错,就是他,虽说和他已经十几年不见了,但那相貌并没有太大的改变,特别是那狡猾而又没有骨气的神态,是多少年都不会改变的。 秦宜禄似乎也认出了关羽神,尴尬地对关羽点了点头,关羽只好对他也点了点头,以示礼貌。刘备命人牵过马去喂,然后,率众人簇拥着吕布进了城,转入州廨。 主客落坐之后,稍事寒喧,刘备就下令摆设酒宴,众人转入一个大厅里吃喝起来,当然少不了钟鼓齐鸣,丝弦交奏的热烈场面。主客之间频频地举杯劝酒,气氛很活跃。 席间刘备对吕布说:“温侯与王司徒定计,诛灭了国贼董卓,为国家建立了丰功伟绩,温侯的大名因而震动海内,享誉神州。过去备虽然无缘拜会温侯,却早已心向往之了。徐州形势险要,为四战之地,民众深受战争之苦,处于水深火热之中。去年徐州父老遵奉陶恭祖的遗命,拥戴备摄领州事,无奈备生性愚鲁,才疏学浅,抚临此州实感力不从心。这次温侯来得正好,备愿把徐州让与温侯执掌,望勿推辞。” 这吕布乃是一个利欲熏心之人,听刘备这么一说,心里痒得很,正想表示接受,忽见刘备身旁关、张二人怒目圆睁,觉得有道寒光向自己射来,顿时吓出一身冷汗,只好按下贪心,假装谦恭地说: “哪里,哪里,布乃一介武夫,哪有经天纬地之才!此次与曹孟德作战失手,痛失巢穴,无处容身。蒙使君仗义收留,已是感恩不尽,怎敢有喧宾夺主的非分之想呢!只要使君能拨出一块地方,作为布的立足之地,布就别无所求了。” 然后二人又谦让了一番,刘备决定让吕布驻军小沛①,吕布连连道谢不己。 席间,关羽发现吕布的另一将领,讲话也是山西口音,想是自己的老乡,感到有些亲切。两人相继出去更衣,在院子里碰了头,关羽主动地搭讪:“这位将军尊姓大名?” 那人很有礼貌地回答说:“末将姓张,名辽,字文远,敢问将军是……” “在下姓关,名羽,字云长,听将军的口音,我们还是同州的老乡。” “是的,我是雁门郡马邑②人,将军的贵地是……” “在下是河东郡解县人,我们同属并州啊!既是同州老乡,今后就应当成为好朋友,互相关照。” “那是当然。” 关羽又搭讪着问道:“和你同来的那位将军,他可姓秦?” “是的,他叫秦宜禄。噢,我想起来了,听他自己说,他原是新兴③人,后来流落到你们解县当了一名小吏。你认识他?” “岂止是认识,我们还是一师之徒呢!” 这天的宴会结束得很晚,关羽心事重重,没有找秦宜禄谈话。散席之后,吕布和张辽、秦宜禄率军回了城外的临时军营。
2006年07月25日 02点07分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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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虽说散席很晚,关羽回到自己的住处还没有一点睡意,他喝了很多酒,颇有醉意,但精神还很清醒,在他的心中泛起了凝重的思绪,无数的疑团难以化解。秦宜禄为什么在吕布的军中?自己家中怎么样了?父母是否仍然健在?师父早已过世了吧?秀娘的命运如何?是否还在等着自己? 想到这些,关羽心里很不是滋味,是迷茫,是酸痛,是怀念,是担心。这些复杂的情绪,凝聚成一片巨大的阴影,在他心头久拂不去,难以排遣。关羽一夜辗转反侧,没有合眼,心潮起伏,好像翻江倒海一般。 几天后,关羽得知吕布已率军移到小沛。一个晴朗的日子,关羽早早起来,吃了一点东西,然后向刘备告假,说自己要到吕布营中探望一个老乡。刘备对关羽非常信任,他到哪里去,刘备都没有戒心,所以就欣然应允了,并嘱其早去早回。 关羽带了两名骑士,三个人骑着快马,风驰电掣般地飞向北方,到达小沛时,还不到中午。进了吕布的营区,关羽遇到张辽,两人虽然是刚刚相识,但相互之间很投缘,已像老朋友一样亲密。关羽向张辽说明了来意,张辽指着前面一幢房子说:“秦宜禄就住在那里!” 关羽命两名骑士在外面溜马,自己走到那幢房子的门口,对守门的军士说:“请向秦将军通报一下,就说故人关羽求见!” 军士忙进去通报,不大的功夫,秦宜禄亲自出来迎接,见了关羽拱手说:“长生,别来无恙!” 关羽见到秦宜禄,想起他当初攀附权贵的情形,一股怒火涌上心头。但想到自己此行的目的,是向他打探消息的,还不能得罪他,只好暂时压住怒火,权且做一些礼仪性的周旋。 秦宜禄显得很热情,拉着关羽的手,共同走进了房门。坐定之后,军士端上茶来。秦宜禄端详了一下关羽,感慨地说:“光阴似箭,转眼间我们分别十多年了。” 关羽说:“十二年了。” 秦宜禄继续说:“当年我们都是年轻的后生,如今都迈入中年了,你比我小一岁,那就是36岁了。当年你还没有留胡须,如今却飘洒着五绺长髯,很有风度。” 关羽端详着秦宜禄,仍然是那张苍白和冷漠的面孔,只是皮肤粗糙了一些,眉宇间刻划着饱经沧桑的印记。 少顷,酒宴摆了上来,两人边喝边谈。关羽知道秦宜禄年轻时是没有酒量的,从来不多喝酒,但今天却乱了方寸,不加节制地豪饮起来。关羽想到,这是因为他心事重重,有许多难言之隐,所以才用酒来麻醉自己。 还没等关羽发问,秦宜禄却主动地向关羽提问了,主要是询问关羽这些年来的经历。关羽只好简单扼要地说:“当年我逃出了壶口关,翻越了太行山,辗转流徙,到涿县住了下来,改字云长,做过一些小生意,勉强糊口而已。第二年,黄巾造反,主公刘玄德得到了中山大商张世平、苏双赞助,在涿县招募壮勇,组建义军,我便投到了他的麾下,随他进剿贼军。有一好汉名唤张飞,字益德,跟随了主公,我二人与主公恩若兄弟,成为主公的左膀右臂。” 秦宜禄插问道:“那么,你们和刘豫州都到过哪里?” “到过的地方多了,创业艰难,真是一言难尽啊!主公由于进剿黄巾有功,先后在安喜、高唐等县当过县尉,县令,我们一直随他辗转。时隔不久,所居地被黄巾所破,主公带领我们去幽州投靠公孙瓒。公孙瓒表荐主公出任了平原相,我和张益德都作了别部司马,再后来,我们就到了徐州。” 秦宜禄追问说:“听说是原徐州牧陶谦把徐州让与你家主公的?” 关羽回答:“是这样的,曹操的父亲曹嵩一家被陶恭祖的部下所杀,曹操打着‘为父报仇’的旗号进攻徐州。我主公率军前来救援,陶恭祖对我主公非常器重,临死前留下遗言,说是非刘备不能安抚此州,陶恭祖死后,州中的官吏便推举主公做了徐州牧,我与益德以别部司马掌管一部分军队。” 秦宜禄听了关羽的叙述,用赞叹的口吻说:“刘豫州乃皇室后裔,素以仁义享誉于天下,将来必定大有作为,你受到他的器重,真是前途无量啊!” 关羽向秦宜禄询问家中之事,秦宜禄叹了一口气说:“你逃离家乡以后,师父的病一直没有好,不久便去世了。令尊受到你的牵连,被官府抓走……。” 关羽怒目圆睁插话道:“是你带人去抓的吗?” 秦宜禄急忙辩白:“不是,苍天在上,我发誓绝对不是!” 关羽厉声说:“往下讲!” 秦宜禄见关羽变了脸,小心翼翼地继续说:“令尊被打入监中,被频繁地拷问,要他说出你的藏身之处,可他老人家一口咬定说不知道,不久便因受刑过重,屈死在监中了。” 关羽急切地问:“我的娘亲呢?” “令堂听到令尊的噩耗,痛不欲生,茶饭不进,不久老病复发,也离开人世了。” 关羽听到师父和父母的噩耗,不禁泪如雨下,当即面向西方跪下,沉痛地说:“爹!娘!儿子不孝!……师父;弟子对不住你老人家!” 秦宜禄把关羽搀起,劝导说:“人生如梦,往事如烟,就让这一切都过去吧!悲痛是没有用的。” 关羽用衣袖擦了擦眼泪,又问道:“师妹呢?” 秦宜禄喃喃地说:“师父死后,她就不知去向了。” 关羽见秦宜禄神情紧张,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就不便再问下去,但心中的疑团却愈来愈大了。
2006年07月25日 02点07分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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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秦宜禄喝得太多,已不胜酒力,关羽虽然酒量大,也感到有些头晕。秦宜禄拿起几案上的铃铛,摇晃了几下,当即有一士卒应声而入,秦宜禄吩咐说:“快搀扶客人到馆驿中休息!” 于是士卒把有些醉意的关羽搀扶到馆驿,侍候他睡下。和衣而卧的关羽,昏昏地躺了多时,仍毫无睡意。忽听窗外有女人的哭泣声,他很纳闷,自言自语地说:“这么晚了,怎么还有女人啼哭?” 这时他的醉意已经逐渐有所缓解,便走出屋子看个究竟。只见离窗户不远处有一个荷花塘,汉白玉的栏杆上坐着一个人,通过月光可以看出是一个女人,头上的珠翠在微微发光。 关羽问道:“什么人?” 那女人慢慢地站起来,反问道:“你是关将军?” “是的,你是谁?” “连我的声音也听不出来了吗?” 经过这番提醒,关羽顿时觉得这声音是那么熟悉,他怔了一下,闪过了一个念头,惊讶地说:“你是秀娘?” 对方颤悠悠地回答说:“是的。” 关羽向前靠近秀娘,她立即扑进关羽的怀里。当关羽拥着她走进屋子里时,两个人的衣服上都被热泪浸湿了一大片,说不清哪是关羽的泪水,哪是秀娘的泪水,还是两个人的泪水交汇在一起了。 案头的烛光摇曳着,月光把树影映上纱窗,夜是那样的静。两个人并肩坐在床头,关羽用一只手搂着秀娘的腰,秀娘的脸贴在关羽的肩头,彼此都能听到对方的心跳声,脂粉的气味汇入了关羽的心田。此时他们都很激动,多少年的思念、多少年的期盼,仿佛在这时已经画上一个小小的句号。刹那之间他们似乎忘了一切,心里空荡荡地,除了久别重逢的满足之外,再没有别的念头了。 过了一会儿,关羽梦境一般的心情渐渐淡化,思绪又回到现实当中来了。他突然撤出搂着秀娘的那只手,急急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你怎么会到这里来?” 关羽这一问,使秀娘也从梦境中清醒过来,她慢慢地站了起来,向前踱了几步,用一种漠测的表情问关羽说:“长生哥,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吗?” “你是秀娘,我的秀娘。” “不,我不是原来那个秀娘,我是……” “你是……” “我是秦宜禄的妻子!” 关羽一听这话,几乎是喊了起来:“不,这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命运就是这样安排的!” 关羽无言,低着头,呆呆地坐在那里,全身好像都瘫软了。他无法接受这样的现实,但愿这是一个梦。秀娘沮丧地立在屋子中间,喃喃地叙述着往事,好像是自言自语,也好像是说给关羽听: “你走了!无影无踪,无音无信。不久,爹爹死了,你的父母也死了,撇下我一个弱女子,失去了继续活下去的信心和勇气。秦宜禄几乎是天天来,照顾我,纠缠我,要求我嫁给他,可我鄙视他的为人,我的心里没有他。
2006年07月25日 02点07分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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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 夜里,关羽凭几在烛光下阅读着《春秋左传》。虽说他手里拿着书,眼睛看着书,书中的内容却一无所知,只觉得有许多黑点在眼前跳跃着。此时,关羽心中仍然萦绕着白天的那些影像和言语,主公单独把自己和张益德找去饮酒,三个人回忆着往日的经历,畅谈着对未来的憧憬,他也谈到了自己和秦宜禄争斗的事。 主公说:“今天吕布派他手下的大将侯成来见我,把那天你与秦宜禄争斗之事通报给我,并和我约定,各自约束部下,以后最好不要再发生这样的事,以免影响双方的团结。云长,我们在涿县拉起义兵,至今已十多年了。经过多少坎坷,付出多少心血啊!现在总算初具规模,在群雄角逐的局面中,占有一席之地。大丈夫要建功立业,岂能沉溺于儿女私情之中而不能自拔?小不忍则乱大谋啊!” 主公此言一出,关羽马上便表态说:“士为知已者死,今后当以主公的事业为重,虽肝脑涂地,也在所不惜,那风花雪月之事,何屑一顾哉!” 关羽正沉思着,忽觉有一股清风袭来,一个身披白纱的女人像幽灵一样走了进来,仔细一看,是秀娘。 关羽迷惑不解地问道:“夜静更深,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秀娘自己坐下来,述说着自己的来由:“吕布派秦宜禄外出筹措粮草去了,多则半月,少则十天才会回来。我特地从小沛坐车到这里来看你,傍晚时带几名随从进了城,借住在民家,为逃避别人耳目,特在这夜静更深时来看你。” 关羽冷冷地说:“秀娘,不,秦夫人……。” 秀娘更正他说:“不,我姓杜,人家都叫我杜夫人,我反对秦夫人这个称呼。” 关羽说:“好吧,杜夫人。你已落花有主,我俩缘分已绝,以后就不要再来往了。” 秀娘一听此言,马上泪如雨下,呜咽着说:“不,长生哥,我们的缘分没有断,既然你还活在世上,我们就应该重续前缘!那天发生的事,我怕极了,不知如何应付才好。可是事后一想,我非常后悔,为什么要拦你?如果那时你一刀结束了秦宜禄的性命,该有多好!是的,他救过我的命,但那也是他设置的一个圈套啊!长生哥:你了解我的处境吗?你能体会我的痛苦吗?嫁了那样的一个男人,怯懦、自私、善于趋炎附势,没有一点骨气。吕布是个好色之徒,部下的妻子只要稍有姿色的,没有人能逃出他的手心……” 关羽一听这话,气极败坏地问道:“你也……” 秀娘继续呜咽着说:“是的,这是身不由己的。秦宜禄非但不能保护我,还厚颜无耻地牵线搭桥,吕布什么时候需要,他就什么时候乖乖地把我送上门去。他本来没有什么本领,无论是谋略还是武功都在诸将之下,但就凭着这一招,他就成了吕布手下的大红人,与张辽、高顺等名将地位相当,平起平坐。” 关羽愈听愈生气,愤愤地插话说:“吕布自有妻妾,还要染指部下的妻子,真是岂有此理!” “吕布有一妻二妾,正妻平平无奇,两个妾却都是美如天仙,其中有一个大名鼎鼎的貂蝉,你听说过吧?” “当然听说过,她原先不是董卓的侍婢吗?” “是的,他与貂蝉二人原来就有染,与王允合谋杀了董卓后,把貂蝉纳入房中为妾,随了自己的心愿。可是,吕布是个色魔,只是玩玩而已,对貂蝉也不会有什么真情的,现在她不是也失宠了吗!” 关羽狠狠地说:“吕布这个反复无常的小人,这个玩弄女人的恶棍,日后必然要不得好死!” 秀娘警惕地环视一下四周,深情地对关羽说:“长生哥,你带我走吧!” “走?到哪里去?” “走得愈远愈好,那里没有秦宜禄,没有吕布,没有官场的倾轧,没有战场的厮杀,你卸下甲胄,还是那个打鱼的长生,我脱去锦绣,洗去铅华,还是那个渔家女秀娘……。”
2006年07月25日 02点07分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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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力除万难  第二年,建安元年(公元196年)。 山脚下,时令到了冬天,山上的树叶已经脱落,山前山后,蒿草枯萎,天边挂着淡淡的白云,远方的屋舍升起了炊烟。不知一群什么鸟儿,扑楞着翅膀升上了天空,鸣叫着向白云的方向飞去。 刘备的临时营寨依山脚而建,鳞次栉比的大小帐篷坐落在枯木衰草之中,营寨被竹木栅栏围着,前面的地方插着密密匝匝的鹿角①。 张飞无精打采地走进关羽的营帐,后面跟着一名士兵,士兵一只手提一个酒葫芦,另一只手拿着一个瓦罐。 张飞一进来,见关羽正在读书,用洪亮的嗓门儿说道:“在帐中呆得很烦闷,特意找你来饮酒解闷。” 然后回过头来对那士兵说:“把东西放下,回营去吧!” 士兵应声把东西放在几案上,便退出去了。 张飞指着瓦罐说:“你猜这是什么?” “狍子肉?若不就是兔子肉?” “昨天我出去打猎,什么也没有打着,哪里来的那些肉?这是麻雀肉,我派出几十名士卒出去扑捉,才抓来这么些,不过,这东西比狍子肉和兔子肉都香啊!” 说着,二人对饮起来。 张飞看了看关羽刚刚放下的书说:“云长兄,读的什么书?还是你那总也看不完的《春秋左传》吗?” “是的,这书是百读不厌的。其中谋略甚多,对我们是很有用的。” “这书里既有那么多谋略,你为什么不能帮助主公对付吕布,而上了那么大的当?” 关羽一听他提起吕布,就觉得心里堵的慌,愤愤地说:“当初吕布被曹孟德打败,走投无路,来投靠主公,我是坚决反对的,认为这个反覆无常,不仁不义的人,你收留下他,就等于引狼入室,必遭其祸,可主公不听啊。结果怎么样?我们出去迎击袁术,他就乘机袭取了下邳城,夺取了徐州……” 张飞就怕有人提起这件事,这好像揭了自己的伤疤,他用内疚抱歉的口吻说:“这事都怨我,是我坏了主公的大事。主公留我守下邳,本来是对我寄以厚望的,不想我酒后与曹豹争吵起来,声言要杀死他,这个陶谦的旧部下,地方上的实力派,就引来了屯兵小沛的吕布,乘机夺取了下邳……。” 关羽啃着麻雀的骨头,呷了一口酒,安慰他说:“翼德弟,你不要过于自责,其实吕布早就有夺取我徐州的野心,有了曹豹的事他要夺,没有曹豹的事他也要夺,曹豹的事不过是一个借口而已,事情是必然要发生的。” 张飞心事重重,大口地喝起酒来,他的牙齿好,用力地嚼着麻雀的骨头,嚼得嘎嘎作响。想到痛失下邳那件事,心里一阵阵发痛,唉声叹气地说:“主公走投无路了,派人与吕布讲和,吕布允许我们屯兵小沛,他自己在下邳做了徐州牧,竟然喧宾夺主了。” 关羽也唉声叹气地说:“唉,我们在小沛屯兵五个月,兵力又恢复到一万多人。我劝主公赶紧进攻吕布,夺回下邳,可主公却犹豫不肯动手。” “大概主公是对的,吕布夺取徐州后,兵力日强,我们还无力与之抗衡啊!这不,吕布不能容忍我兵力之恢复,又来进攻小沛,把我们赶到这个兔子不拉屎的山脚下来了!” 两个人愈说愈激动,愈喝愈多,都喝得醉醺醺的了。张飞忽然想起一件事,做出神秘的姿态问关羽说:“你那个情妹子叫什么娘来着……。” “那不是我的情妹子,是秦宜禄夫人……。” “不管怎么说吧,反正你们有过那个……她有信吗?” 关羽从怀中掏出一块素帛递给张飞,张飞打开一看,那笔迹非常妩媚,上面写着:“长生兄……。” 张飞自言自语地说:“是的,你过去的字叫长生……。” 他小声地读了起来:“月夜诀别,梦绕魂牵。落落寡欢,度日如年。身在虎穴,脱身无力,风狂雨暴,叶落花残,悲夫!吾兄果心如铁石,不思援救否?临书依依,芳心已碎,翘首延颈,望断归鸿。师妹秀娘再拜。” 张飞读完信,叹息着说:“真是一个痴情女子啊!你写回信了吗?” 关羽深深地叹息着说:“几次想写回信,不知写什么才好。又想到:既然追随主公建功立业,就应该斩断儿女私情,以免贻误大事。” 张飞摇摇头说:“吾兄此言差矣,难道建功立业,就不要家室了吗?我看这个女人,与你是青梅竹马,几经磨难,对你仍然痴心不改,这是很难得的。以后有机会,你一定要设法把她营救出来,结成美眷。” 二人正在饮酒谈话,一个军吏进来报告说:“二位将军,主公召集诸将吏在中军大帐议事,请速去赴会。” 二人闻言,急忙整理一下服装与仪表,共同向中军大帐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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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关、张二人进了中军大帐,见主要的人物全到了。刘备坐在中间,两侧有孙乾、简雍、糜芳等。看来大家的心情都很沉重,谁也不说话,仿佛室内的空气已经凝固了。二人被这气氛所感染,屏着气息,悄悄地坐下。 良久,还是糜竺首先打破了沉默说:“主公,我们又到了走投无路的时候了,与其在这里坐以待毙,还不如归附曹公。” 刘备沉思了片刻说:“数月之前,曹孟德挟持天子定都于许县,挟天子以令诸侯,力量空前强大起来。如果说吕布是豺狼,他就是猛虎,我们刚刚避开狼窝,岂可再入虎穴。” 刘备的话,正合关羽心意,他补充说:“何况曹孟德挟持天子,已有篡国的兆头。主公乃汉室的后裔,汉景帝之子中山靖王之后,岂可附庸于乱臣贼子!” 糜芳说:“云长之言差矣。如今天下逐鹿,强者为雄,我们投靠曹操,不过是权宜之计,暂时安身自保而已,日后有机会,还可以脱身自立嘛!” 关羽见糜芳公开反驳自己的观点,真是气不打一处来,粗声粗气地说: “投身曹操,就是同流合污,有什么脱身自主可言!你这纨绔子弟,一点骨气也没有,误导主公,实实可恶!” 关羽的话,也让糜竺听了很刺耳,他很不高兴地说:“云长,我们研究问题,以理服人,不要意气用事,纨绔子弟又怎么了?” 刘备见关羽与糜氏兄弟要吵起来,急忙排解说:“二位糜君虽是纨绔子弟,并没有纨绔子弟之恶习,对我军贡献甚大。前者我们去进攻袁术,吕布乘机夺取了下邳,我军正在困顿潦倒之时,子仲(糜竺)回归故乡,带回来奴客二千人和巨额的金银货币助军,使我军得以重新振兴起来,这是功不可没的。现在我们研究何去何从,这是事关我军命运之大事,大家有什么意见,应该言无不尽,不要说些有伤团结的话。” 刘备这么一说,关羽也就安静下来了。 简雍对关羽说:“云长,你熟读《春秋左传》,自然会知道晋国的故事:重耳走国,多年寄人篱下,后来还不是回国即位,成为春秋五霸之一吗?!大丈夫如同一条龙,可隐可现,可屈可伸,只要雄心不泯,早晚是会出人头地的。” 接下来,大家展开了热烈的讨论,主张投靠曹操者有之,反对者也有之;主张回军攻击吕布者有之,主张静以待变者也有之,一直争到深夜,也没有什么结论。 过了两天,刘备经过反复权衡,终于艰难地做出了决定:暂且投靠曹操,借曹操之力回击吕布,以后再根据形势变化,相机行事。 于是便派孙乾和糜竺为使者,到许都去见曹操。到了年末,二人从许都回来了,给刘备带回了豫州牧的印绶,说这是朝廷任命的。曹操还通过二人捎来口信,让刘备率部进驻沛国,在那里招募士卒,储备粮草,准备与曹操共同诛除吕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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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建安3年(公元198年),沛国相县。 春天到了,天气逐渐暖和起来。在郊外的校场上,关羽、张飞率领士卒进行训练,今天练的是阵法,关、张二人手里都拿着一面黄旗,黄旗一挥,队列就要发生变化,或金龙摆尾,或一字长蛇,极尽出神入化之妙。 中午已过,将士们都已饥肠辘辘,关羽宣布训练结束,结队回营。 关、张二人骑马走在队伍的后面,忽然有一名斥候骑着快马跑来,向二人报告说:“有一小股人马,从东北方向沿着一条荒僻的小道而来,人衔枚,马勒口,偃旗息鼓,悄然前进,好像要偷偷越境的样子。” 关羽问道:“可知是何方人马?” 斥候回答说:“还不太清楚,好像是吕布方面的人马。” 关羽和张飞商量了一下,下令原队两千人马转向东北方向进发,这名斥候则走在队伍的前面引路,他不走大道,把队伍引入一条荒僻的小路。 走了约有十里之遥,见前面烟尘泛起,有一小股人马迎面而来,渐走渐近,已经看清了为首的一员将领的模样。 关、张二人认识此人,原来是吕布手下的大将高顺,他生得身材高大、面目黝黑,是一个很魁梧的北方汉子。只见他在马上横矛施礼说:“二位将军,久违了,一向可好?” 关、张二人并未答礼。关羽冷冷地问道:“你带领人马,意欲何往?” 高顺见关、张二人带来的人马甚多,来势汹汹,料到已经很难混过这一关,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是好。关、张向对方的队伍仔细看去,只见许多马匹上都驮着箱子、口袋等物。 关羽厉声问道:“这些马匹上驮的什么东西?” 高顺知道说谎也没用,只好从实说道:“不瞒二位将军说,我们奉了温候之命,到河内去拜会张杨太守,请他帮助购买马匹,驮的都是金银货币。现在从贵地借道而过,还望二位将军念在过去同盟的份上,放我们过去。回来时仍然在这里经过,所购买之马匹,任凭你们选其精良者留下,作为借道之费。” 关、张二人一听这话,更为气愤。 关羽厉声地说:“看在同盟的分上?笑话!吕布一再见逼,使我主公几乎没有立足之地,还有什么同盟可言!今日你乖乖地把金银货币留下,尚可以饶你不死!” 张飞也厉声地补充说:“否则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高顺也是一条血性汉子,方才是不得已而央求,见对方毫无通融之意,登时火冒三丈,便挥矛来战关羽与张飞,双方兵将就交起手来。高顺带来的这一百多名士卒,怎能抵得住关、张的两千人马?战了不到几个回合,高顺手下的士卒伤亡惨重,所带的金银货币尽被夺去,他只带着二、三十骑逃回下邳去了。 关、张二人甚是得意,命士卒们把沉甸甸的金银货币分驮在马上,回到中军帐,向刘备报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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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转眼到了年末,下邳城被包围两个多月了。城中军粮已尽,将士都失去了斗志。吕布硬着头皮,带兵出城突围,被曹兵顶了回去,从此就再也不敢出来了。曹操攻城屡攻不下,自己的军粮也发生了危机,他也失去了信心,想要撤兵回去,多亏郭嘉和荀攸的劝阻,他才支撑下来。荀攸和郭嘉建议决开城外的沂水和泗水灌城,曹操接受了他们的意见,命令士卒决开二水,下邳城被浸泡在水里,城里的军民需要乘船出行,吕布的处境更加危急了。 关羽百无聊赖地坐在营帐中,心事重重,此时他心中最放心不下的还是秀娘,她被围在城里,处境如何,实在是难以想象,本来自己早想割断这份情丝,但就是丝丝缕缕地难以割断。 正在关羽出神地遐想时,士卒进来报告:“有人求见,说是将军的故人。” 关羽一时猜不出来是谁,只好说了一声“请!”一个人匆匆地走了进来,他抬头一看,原来是张辽,只见他还是原来那种雄悍威武的样子,只是稍稍显得有些憔悴与疲惫。 关羽想起前不久他和高顺来进攻相县的情况,还余怒未消,冷冷地说:“你怎么来了?” 张辽明白关羽冷淡自己的原因,便说:“两军交战,各为其主。过去我在吕布麾下为将,自当为他征战,可是我们虽然处在两个阵营之中,仍然是朋友。这回我们处在一个阵营了,自然更应当重叙朋友之谊。” 关羽困惑不解地问道:“你是说……” 张辽应声说:“我出城投降了曹公,我们不是又处在一个阵营了吗?” 关羽仍然不太愿意搭理他,只是淡淡地说:“噢,那好。” 张辽觉得很尴尬,找个地方自动地坐下,好像是自言自语地说:“吕布乃是无义之徒,小人之辈,可惜我过去明珠暗投,还执迷不悟,如今总算弃暗投明,改事明主了。” 张辽稍稍停顿一下,又继续说下去:“下邳被围了将近三个月,城内粮尽,士气低落,吕布处在众叛亲离的困境中,惶惶不可终日。他的部将侯成、宋宪、魏续等都有降曹之心,近来吕布也想投降,只是受到谋士陈宫的阻挠,未能实现。自从水灌下邳之后,防守更加困难,城破之日就在眼前了。” 张辽见关羽仍然不愿意搭言,便站了起来,很无奈地说:“你对故人如此冷遇,我只好告辞了,不过我是受人之托而来,看来是多此一举,自找没趣,那就算了!” 说着便往外走,关羽忙追上去说:“文远,留步!” 张辽停了脚步,关羽忙问道:“你受何人所托?” 张辽做个鬼脸说:“你的心上人———杜夫人。” 关羽一听这话,态度马上转变了,走上前拉住张辽的手,抱歉地说:“文远,我这两天心绪不佳,对你并没有别的意思,慢待之处请你原谅,谁让我们是好朋友呢!”说着,热情地拉着张辽坐下,关切地问道:“她好吗?” 张辽说:“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一个弱女子,生活在危城之中,其困苦无助之状可想而知。” “可是毕竟还有秦宜禄保护她啊,秦宜禄好歹是个将军,比一般军民总会好一些。” “秦宜禄早已离开了下邳,并不在城里。” “他上哪里去了?” “两个多月之前,在下邳被围之初,吕布派他到寿春袁术处求救兵,可是袁术始终没有派来一兵一卒,秦宜禄也杳无音信。后来吕布又派出使者设法出了城,再到寿春去催促袁术发兵,使者回来,再也进不了下邳城,在城下用箭把一封信射入城中,信上说,袁术不敢与曹公交锋,百般支吾,不肯出兵,还给秦宜禄娶了一个汉朝宗室的女人为妻。秦宜禄在南方安了家,也就不想回到这危城来了。” 关羽一听这话,关切地说:“这样一来,秀娘的处境不是更加艰难了吗?” 张辽叹了一口气说:“是的,不仅生活困窘,还要受吕布的纠缠……” 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给关羽说:“我出城之前,不知道她怎么知道了消息,亲自把这封信交给我,让我设法交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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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吕布的投降,比关羽预料的要快一些。与曹操谈话不过三天,吕布的部将侯成、宋宪、魏续等捆绑了陈宫,打开了城门,率所部出城投降。曹兵从城门蜂拥而入,吕布见势头不妙,率领一部分亲兵登上了一个城楼———白门楼,曹兵随即把白门楼围了个水泄不通。吕布走投无路,只好走下城楼投降。 刘备和关、张的驻地离白门楼较远,他们听到吕布投降的消息也赶紧率兵冲入城内。只见城内乱哄哄的,有一些吕布的将领被押解着前进,他们手下的士兵都放下了武器,被集中到指定的地方看管起来。关羽最关注的是城中女人的情况,他常常看到曹兵押解着一些蓬头垢面的女人,不知去往什么地方,问一个曹兵: “把他们带到什么地方去?” 那士兵答道:“曹公有令:吕布及其部下的女眷都要集中到北门里的几间大房子里。” 关羽打着马,跟随他们走到北门里的那个地方。那是两栋很大而又非常简陋的土房,里边透出浓浓的马粪味。押送女人的士兵对关羽说:“这是两栋马厩,吕布的军队被围了三个月,城内粮食用尽,马也快杀光了,所以才空了起来。” 关羽把马栓在一棵树上,走进了一栋屋子。这屋子窗户很小,光线昏暗,气味难闻,潮湿的地面上铺着乱草,有几十名女人蜷伏在乱草上,个个都是蓬头垢面,骨瘦如柴,只是眼睛都显得很大,并发出恐惧的,疑虑的寒光。 那曹兵对关羽说:“她们都是吕布的将吏的家眷,先集中起来,怎么处理还不知道,反正没有她们的好下场!” 关羽挨着个儿仔细辩认,并没有发现秀娘。又到另外的大屋子里去辩认,也没有发现她。关羽很失望,问两个看门的军吏: “二位老兄:你知道有个杜夫人在哪里吗?” 高个子的军吏反问道:“杜夫人?哪个杜夫人?” 没等关羽回答,那个个头矮一些的军吏抢过话头说:“秦宜禄将军的夫人呗!那可是个出名的人物,城中有两个最著名的美人,一个是貂蝉,一个便是杜夫人。” 关羽忙问:“你知道她在哪里吗?” 小个子答道:“听说城破之后,曹公马上派人把她接走了。” 大个子纠正道:“不,接走的是刘豫州的二位夫人。” 小个子对大个子白楞了一眼说:“哥们儿,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刘豫州的夫人被接走了,那两个美人也被接走了。” 关羽急忙追问:“接到哪里去了?” 小个子说:“这个我就不知道了。你认识杜夫人?” 关羽有些结结巴巴地说:“她……她是我的亲戚。” 大个子说:“你不必担心,她被保护起来了。” 关羽很困惑,心里好像有一团乱麻在缠绕着,一时也理不出头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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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飞带着满腔怒火走了进来,对关羽大声地喊道:“云长兄!你找的那个女人有下落了! ” “噢!是吗?”关羽应了一声,这突如其来的消息使他又惊又喜,书从手里滑落到地上。稍微冷静了一下,问道:“她在哪里?” “在曹操那里。” “真的吗?” “千真万确,我是听曹营中的一个老乡亲口对我讲的。” “那么,我去接她!”关羽说着,就要往外走。 张飞拦住他说:“我的傻哥哥,你接什么!听说那天曹兵进城之后,曹操便派出几名亲信的军吏寻找主公的甘、糜二夫人以及貂蝉和杜夫人,她们很快都被找到了,都送到曹操那里去了。” “有这种事!有一天我问曹操,曹操说还没有找到啊!” “他在骗你。事实是:曹操把甘、糜二夫人送还给主公,貂蝉和杜夫人却被他纳入后房独占了!” 关羽一听这话,只气得火冒三丈,拔出佩刀,砍下几案的一个角,大叫着:“曹操!曹阿瞒!有他没我,有我没他!我和他拼了!” 张飞也拔出佩刀,在空中挥舞了两下,拉着关羽说:“走!我们找曹操去算帐!” 刘备恰在此时走了进来,应声问道:“算什么帐?” 张飞把事情的始末向刘备述说了一遍。 关羽接下来说:“杀父之仇,夺妻之恨,不共戴天啊!我不杀了曹操,还算什么男子汉!” 刘备不慌不忙地说:“你们先冷静一下,坐下来,我们商量一下再说。” 二人都不情愿地坐了下来,都把佩刀插回刀鞘里去,胸中的怒火却有愈烧愈旺之势。好久好久,三个人都不说什么。人称刘备“喜怒不形于色”,其实他正在努力地思考着问题,而且对这件事也很气愤,不过从表面上看,好像很平静罢了。还是刘备首先打破了这不正常的沉默的气氛,问关、张二人说:“你们这次前去,能杀了曹操吗?” 两个人没有回答,刘备接着说:“曹操身旁侍卫和亲兵甚多,防卫严密,你们是杀不了他的。” 二人只是坐在那里生气,仍然不搭腔。刘备又接着说:“再者说,从大局着想,现在还不应该和曹操把关系搞破裂了,还要忍让一些才好。” 二人一听这话,火气更大了。关羽咆哮着说:“忍让?是可忍,孰不可忍!” 张飞几乎要跳起来,用洪钟一般的声音对刘备说:“主公,恕我直言,敢情在城破之后,曹操派人找到了甘、糜二位主母,都还给了你。你们夫妻团聚了,可云长兄却让曹操夺去了心上人。如果二位主母让曹操夺走,你能忍让吗?” 感情内向的刘备,在张飞的责问之下,虽然心里也不平静,但外表上却没有什么异常的表现,仍然心平地和地开导他们说:“在兵荒马乱的环境中,我多次失去妻子和儿女,这是你们都知道的。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不能太想不开。你们二人追随我南征北战,东档西杀,已经十几年了,为的是什么?” 关羽强忍怒火,喃喃地说:“为的是辅佐主公建功立业,兴复汉室,重整河山。” 刘备说:“是啊,这就是我们的远大理想,也是一桩英雄业绩。为了实现这个理想,不仅可以抛家舍业,也可以割断儿女私情。如果总是儿女情长,就难免要英雄气短啊!” 关羽说:“撇开私情不讲,从国家的角度来说,曹操挟持天子,有篡夺之心,是我们兴复汉室的巨大障碍。为什么不及时除掉他反而要攀附他?” 刘备说:“这个我很清楚。但是在当今的群雄角逐中,曹操可以用天子的名义发号施令,兵力也比较强大,除了河北的袁绍之外,是没有人能和他抗衡的。我们现在没有立足之地,处境相当困难,只有暂时攀附他这棵大树,以后再见机行事,徐图发展了。” 对刘备的这番意思,关羽仍然想不通,他不满地说:“我们不能特立独行,反而要仰他人鼻息,岂不太窝囊了吗?” 刘备笑了笑,平心静气地说:“这不过是韬晦之计而已,如果永远甘为人下,还算什么英雄?老子有一种思想,叫做相反相成,你们知道吗?” 关、张二人说:“愿闻其详。” 刘备说:“他告诉我们,你想要前进,就先后退;你想要拉紧,就先放松;你想要取得,就先放弃;依此类推。比如,我们想要建功立业,出人头地,而在时运不济时,就不妨先攀附强者,暂时低声下气,甘为人下,这就叫韬光隐晦,亦相反相成之道也。” 刘备的这番话,关羽还不能完全理解,但在事后反复琢磨,他起码明白了一个简单的道理:为了酬答主公的知遇之恩,辅佐他建功立业,就应该先放下自己的儿女私情。如果在这时候和曹操闹翻了,岂不扰乱了主公的韬光隐晦的大计?不过,尽管如此,在此后的一些日子里,他的心情始终是沉重、郁闷和沮丧的,总觉得是失去了一个男人的尊严与自信。 时隔不久,孙乾和简雍根据刘备的授意,为关羽物色了一个妻子。她姓胡,是一个大家闺秀,虽然早已过了及笄之年,因为时局动乱,仍然待字闺中。在戎马倥偬的环境里,婚事办得快捷而简单,在下邳城外关羽的军营里,张灯结彩,鼓乐喧天,在刘备的主持下,39岁的关羽和25岁的胡氏拜了花堂,入了洞房,众人则藉机痛饮了一番,而对于刘备来说,总算是了却一件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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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几天,下邳城里的百姓几乎逃空了,城门一带也就平静下来了。这一天,关羽起来得很早,用过早饭之后,正在军营里发着呆,廖化突然一阵风地走了进来,向他报告说:“曹操已经攻下了小沛,主公与张益德将军已经突围而去!” 关羽忙问:“不知甘、糜二位夫人的下落如何?” 廖化回答说:“听侯骑报告说好像甘夫人已随主公去了,糜夫人却陷入乱军之中,至今下落不明。” 关羽闻报,不禁大吃一惊,心情很激动,一时难以平静下来。 过了四五天,廖化又急报:“适才候骑报告,曹兵已经到了微山湖畔,正沿湖南下,朝下邳方向前进。” 关羽闻报,更加吃惊,赶紧吩咐下去:全军上下严阵以待,昼夜巡城,加强防守。 到了第二天中午,军中刚刚用过了饭,曹操便率领大队人马到了城下,并立即攻城。关羽下令死守,将士们环列城上,箭像雨点一般向城下射去。曹操仗着人多势众,用云梯,冲车等攻城器具进攻,关羽命军士用火箭射,用石头砸,曹军的云梯、冲车有的被烧毁,有的被砸坏,登城的士兵多有伤亡。但他们前仆后继,不断地冲上城来。关羽军终于招架不住而全面崩溃,曹军有许多士兵登上城头,翻入城内,杀了守城之敌,打开了城门,曹兵便像潮水一般涌入城内。 关羽见大势已去,急忙骑上战马,带上廖化和几十名骑兵,保护着妻子胡氏的轺车,从北门冲了出去,大批曹兵在后面紧紧追赶。关羽一行人马登上一座土山,曹兵在下面把这土山包围起来。山上生长着茂密的树木,山顶上还有一个亭子。关羽和夫人坐在亭子里的石墩上,廖化指挥士卒们围绕亭子布置一个防卫圈,下令,如果发现曹兵上山,就用箭射,用石头砸。但一直对峙到天黑,曹兵只是围而不攻。关羽一夜没有合眼,警惕着下面的动静,但整个晚上下面都是静悄悄的,曹兵还是没有发动进攻。 第二天中午,关羽正忍受着饥饿的煎熬,一名士卒气喘吁吁地爬上来报告:“有一人自称是将军的故人,要求见将军。” 关羽猜测来者定是张辽,便对士卒说:“说我有请!” 少顷,一个打着白旗的人穿过树木走了上来,关羽一看,果然是张辽,他的手上还提着一个篮子,他走进亭子,向夫人致意后,对关羽说:“云长,你受惊了!” 关羽阴沉着脸,没有说什么。张辽把篮子放在亭子当中的石案上,自己顺便坐在关羽对面的石墩上,从篮子里拿出酒葫芦,铜爵、熟牛肉和三双竹箸,摆好之后,把两只爵都倒满酒,先递给关羽一只,然后自己举起另一只说:“云长,我们喝酒!嫂夫人也吃一点。” 张辽先干了下去,又冷又饿的关羽也不假思索地干了下去,酒是热的,只觉得一股热流直沁肺腑,全身立刻暖和起来。夫人胡氏也非常饿,随着吃起肉来。关羽大口地喝着酒,狼吞虎咽地吃着肉,不时地用困惑的眼神看一看张辽,张辽也不时地看一看关羽,那眼神是善意的,还流露出一种怜悯之情。二人只是默默地传着眼神,谁也不说什么。过了好久,酒也喝干了,肉也吃光了,关羽忽然狂笑着说:“哈哈哈!好了,到阴间去也不是一个饿死鬼了!” 张辽露出尴尬的微笑说:“为什么会想到死?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没能建功立业,却要辞世而去,你甘心吗?” 关羽痛苦地低下了头,不作回答,少顷,问张辽说:“是曹公派你来的吗?” “是的。” “要我投降?” 对于关羽这一问,张辽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委婉地说:“曹公很爱惜人才,对你思慕已久,如能与他共事,定能以礼相待。况且曹公做的是汉朝的官,弘扬的是天子的政令,你追随曹公就是扶保汉朝,名正而言顺,何必犹豫呢?” 对于张辽的这些观点,关羽并不能苟同,但也不想争辩,到了这个地步,还有什么资格争辩这些问题呢?!他只好心事重重地低头不语,亭子里又寂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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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辽说:“云长,曹公送给你的乐师和舞女,难道你不喜欢吗?” 关羽淡漠地说:“他们的技艺都是很不错的,曹公的美意,我非常感激。你见了曹公时,请代我向他致谢。但不瞒你说,我的心情很不好,实在没有享受歌舞的雅兴啊!” 张辽说:“云长,你进入曹营两个月了,我就没见你有过什么好心情,总是闷闷不乐的,这是一个多么美好的夜晚啊!帐外有清风明月,景色恬静幽雅;帐中有美女佳肴,曼舞轻歌。对我张辽来说,能过上这样的生活,应该是心满意足了,可是你还是紧锁着眉头。” 关羽长叹了一口气说:“文远,你是我的知已,难道还不了解我的心情?自从与我主公在徐州失散,被迫投归了曹公,我哪有一天高兴过?什么清风明月,美酒佳肴,轻歌曼舞,那些都是身外之物,并不能缓解我内心深处的惆怅啊!刘豫州待我恩高义厚,我与他誓同生死,如今他正在颠沛流离之中,张翼德老弟也生死不明,我怎么还能心安理得地在这里享乐?” 张辽说:“豫州待你恩高义厚,这我知道,可是如今曹公待你也不薄啊!” 关羽点点头说:“是的,我关羽是什么人?不过是曹公帐下的一名阶下囚而已。蒙曹公不杀,还破格起用,官拜偏将军之职,隆礼相待,赏赐有加,所赐的金银、袍服、甲胄、酒食等等,真是难以计量,今天又派你送来乐师舞女共二十余人。曹公的大恩大德,我是没齿难忘的。过去由于种种原因,我对曹公曾心存偏见,但现在逐渐被他的大度和恩宠所感化了。不过,尽管如此,我对刘豫州的耿耿忠心还是不能动摇的。关某喜欢读《春秋左传》,最注重忠、义二字,无论是背弃原来的主公刘豫州还是对现在的主公曹公知恩不报,都是不忠不义的表现,皆关某所不为也。” 张辽叹了一口气说:“可惜天下之事,往往不能两全其美啊!现在曹刘是敌对双方,泾渭分明,保曹就不能保刘,保刘就是叛曹。你既熟读《春秋左传》,那么请问,在春秋时代,能够既事秦,又事楚吗?” 关羽听了这话,马上就有一种困惑的情绪涌上心头,他稍微沉思了一下说:“尽管如此,我还是要找一条两全之策。我终究是要回到豫州那里去的,此心已如铁石,是万难更改的。但我不能说走就走,要在为曹公立功以后才能离开,以报答他的大恩大德。这也许是一条不太圆满的两全之策吧,但也只好如此了。” 张辽见关羽态度很坚决,也就不便再说什么了,二人默默地喝了几杯酒之后,关羽忽然想起了一件大事,问张辽说:“文远,我拜托你打听之事,有点消息了吗?” 张辽回答说:“噢,关于糜夫人的下落,经我多方打听,眼下还没有什么确切的消息。我仍然在打听,什么时候有了下落,便立刻告诉你。” 关羽重重地击了一下几案,把酒器击倒,随即长叹了一口气,叫道:“唉,关某无能,不能保护主公和夫人!” 张辽劝解说:“小沛被攻破之时,你还在下邳,怎么保护她们?当然,你的心情,我是理解的,可也不要为此过于忧伤了。” 张辽在离开之前,忽然想起了一件事,问关羽说:“你知道秦宜禄的消息吗?” “不知道,他原先不是在袁术那里吗?” “袁术败死,余众四散,他回来投归了曹公。” 关羽愤愤地说:“这个小人!他现在何处?” “曹公任命他作了县长。听说刘豫州从小沛突围后,和张翼德等率残兵一路南逃,到了县,拜会了秦宜禄,对他说,‘曹孟德夺了你的妻子,你还在他的手下做官,怎么这样愚蠢啊!还是随我们走吧!’于是秦宜禄便随他们走了。但走了几里路,又后悔了,想要回去,张翼德一怒之下,便把他杀了。” 关羽听说秦宜禄已经被杀,心里非常痛快,长舒了一口气说:“这小子早就该死!翼德这一刀,也难解我的心头之恨啊!可是,你知道豫州和翼德以后又到哪里去了吗?” “不太清楚,好像是从县又向北折回来了,不是去了山东,就是去了河北,眼下还没有准确的消息。” “文远,如有准确的消息,一定要告诉我,谁让我们是朋友呢!” “那是当然。” 张辽离开之后,关羽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发着呆。过了好久,怅然若失地自言自语:“主公,翼德,你们在哪里啊!” 这次张辽与关羽的谈话,本来是奉曹操之命,来试探关羽的心迹的。事后张辽很为难,把关羽的话,如实地向曹公回报吧,唯恐会惹怒了曹公而杀了关羽;不如实地回报吧,又对不住曹公,不合乎事君之道,他在做了激烈的思想斗争之后,叹息着说:“曹公,君父也;云长,兄弟也。对君父要尽忠孝,对兄弟要友爱。如果二者不可得兼,则以君父为先,兄弟次之。”于是便把关羽的话如实地回报给曹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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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娘的突然出现,关羽一时觉得不知所措,他很不自然地说:“秀娘,……不,杜夫人……请坐!” 秀娘在没来之前,本来有千言万语想对关羽说,可是见了面之后,顿时就觉得非常尴尬,不知怎样开口才好,她低着头,不敢仰视关羽,默默地坐在了关羽的对面。二人都沉默不语,却又都非常激动,似乎彼此都能听到对方心跳的声音。 过了好久,秀娘首先打破了沉寂说:“长生哥,在下邳被围期间,我万念俱灰。后来听说你也在下邳城外扎营,便给你写了一封信,希望你能设法拯救我,托张辽将军带出去,不想此后却杳无回音,不知你是否收到了我的信?” “收到了。” “那你为什么不设法救我?” “唉,你哪里知道,收到书信之后,我和曹公曾几次提起此事,说是希望在下邳城破之后,能把你赐给我作妻子,当时他满口答应,我也以为希望快要实现了,朝也思、暮也盼,那些日子人们说我像是要疯了。不料城破之后,他却自食其言,把你纳入他的房中做姬妾了。”说到这里,关羽觉得心中很不是滋味,是绝望之痛,失落之苦,其中还夹杂着浓浓的醋意,因而说话的口吻也变得尖刻了。“你能陪伴曹公,福气不小啊!也算是春风喜雨,心花怒放吧!” 秀娘一听这话,觉得非常委屈,本想与自己的心上人相见之后,能得到一些慰藉,听到一些知心的话,不想他却变得如此冷漠,竟用无情的言语奚落自己。于是一阵心酸,眼泪便扑簌簌地流了下来,她哭喊着:“这个世道,作个女人太痛苦了!女人是人吗?不,是男人的猎物,玩物,战利品,命运就是这样安排的。没有自由,没有幸福,有的只是凌辱和摧残!可是,这是我的错吗?……是我的错吗?” 关羽见秀娘哭得如此凄惨,心肠立刻软了下来,走上前去温存地抚摸着她的头发说:“秀娘,不要哭了,方才是我的不对,我不该用言语伤害你。其实,我何尝不是常常想念你?过去在许都,现在在官渡,我都想寻找机会和你相见,无奈侯门高深,难以逾越啊!” 秀娘止住了哭声,抬起头来,深情地望着关羽的脸,又上前绺着他的胡须说:“长生哥,你比那年瘦了,秀美的胡须也没有光泽了。唉,常年驰骋于疆场之上,鞍马劳顿,出生入死,食不甘味,寝不安席,哪能不消瘦呢!但愿今后我能永远在你身边,侍奉枕席,白头到老,永不分离!” 关羽紧紧地抱住了她,激动地说:“这也是我的宿愿啊,今夕何夕,共此良宵,多年来的相思债一旦得偿,大概这不是在梦中吧?” 秀娘也很激动地说:“不,不是梦!真的不是梦!” 接下来,二人都不再说什么,而是默默地享受着这甜蜜的时刻。多少日子,那痛苦的长相思,多少日子,那刻骨铭心的想念,霎时都化解了,他们抱得愈来愈紧,二人的泪水融合在一起,尽管那是苦涩的,却是热乎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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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羽说:“夫人也不是外人,有什么事你就说吧!” 廖化说:“将军,我得到一个确切的消息,延津之役以后,袁绍已经南进到阳武,主公也跟随袁绍到了那里。” 关羽闻言,心里立刻豁亮起来,叫道:“阳武!离我们这里不是很近了吗?” “是的,官渡到阳武,只有不到百里的距离。” 关羽警惕地向外面张望了一下,确认没有什么动静以后,小声地对廖化说:“这是我们投归主公的最佳时机啊!” 廖化说:“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听到消息后,就马上向您报告。不过,您和主公取得联系了吗?那边的意见如何?” “前几天在延津时,我听说主公也随袁绍到了那里,就秘密派人给主公送去一封信,表示要趁机回到主公那里去。主公也写了回信。” “主公的信里是怎么说的?” “主公希望我们赶紧回去。” “那么,我们什么时候走?” “事不宜迟,我们稍稍准备一下,过两天就出发。” 廖化沉吟了一下说:“将军是否想过,回到主公那里去,还有什么麻烦事?” “回归心切,不及其他。你说的麻烦事是……” “比如说,袁绍若是责问你斩颜良之事,你怎么办?” 关羽尴尬地说:“我想主公会设法为我摆平的。” “如果摆不平怎么办?” “那就听天由命吧,袁绍要杀要剐,由他好了。我还是那句话,回归心切,不及其他。” 第二天下午,关羽把曹操所赐的物品一一封存好,一无所取,只带了自认为是天子所赐的“汉寿亭侯”印绶一颗,留下向曹操辞行的一封书信,率领夫人胡氏、廖化及数十名亲兵,离开了曹兵的营垒区,匆匆地向北方行进。 关羽和将士们都骑着马,夫人胡氏和贴身的婢女坐着轺车,关羽下令,人衔枚、马勒口,一行人马务要保持肃静。走出了数里之遥,关羽回头望去,曹营的方向很寂静,并没有什么追兵。到了官渡水,人马坐上了事先准备好的船只,顺利地渡过。 奔走了大约一个多时辰,走了三四十里的路程,太阳斜向了西方,风大了起来,吹得古道两旁的树木沙沙作响,关羽不时地回头望去,仍然没有什么追兵的影子,这时他才有些放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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