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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刀沉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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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健在他艺术生涯的早期,曾将反抗置于很高的地位,甚至,反抗是他的关键词,这一点正同早期的中国摇滚乐的情形类似。那时候中国到处是腐朽势力的压迫,出现这种情况毫不足怪。但崔健骨子里的东西还不是这个,否则崔健老早已经玩完。崔健这几年的艺术实践表明,离开了对立面的崔健照样能够生存,尽管作品中有失败的例子,但崔健自己,从来就没有失败的。艺术家不一定是拳击手,摇滚艺术家也不一定是拳击手,拳击手式的艺术家,只是艺术家之一种。拳击手的伟大在于对手的强大,崔健曾经作为中国最孤独的拳击手,至少在人们的假想中——一个势单力薄的人,一己面对近乎一个国家般庞大的对手,而获得一个近乎英雄的形象。当人们终于到了一个能够平静看待一切的年代,我们发现英雄总是畸形英雄,英雄的高大并不是真的高大,而是因为时代的低矮,只有平庸的年代才会诞生英雄,英雄存在的前提,是全体人的普遍矮化和畸形;而人类最终期许的,并不是由由畸形变得正常,而是由正常变得更美好。英雄的内涵,总是对应着最基本的东西——生存,或人的基本自由,英雄对应着一个简单、强大但是并不深刻的对抗;从人类将长期面对的更大问题看,这对抗甚至不是真矛盾,只是一个起点,只是一次揭幕;这是历史的相持阶段,由于相持中旧事物的一时之盛,和这个世界普遍的平庸性质(旧事物的另外一层表现),英雄由于它初露的异质平地而起。在一个晦暗的时代,英雄必须以性命相搏,以基本自由相搏,以获得做人最基本的人格。但当新时代的大门打开,真正的问题才会真正出现,并喷涌出事物所有的矛盾、复杂和迷人之处,这时性命、勇气变得无用,斯人将以大脑、身心和洞察力与复杂相搏。一个高质量的人,并不需要一个强大的但是平庸的对立面,他的高质量,必是因为对问题的进入之深、思考之广,对世界、人生、真相、真理产生了无穷无尽因而既痛苦同时又愉悦的体认。
最好的艺术家,就在此时诞生了:或者在盛世,或者在混乱之年,但决不会在简单对立的年代。此时,让人犯傻的强权,因为太傻而在人们的意识里消解,英雄的基础也因此瓦解。所以现在仍在指望崔健继续英雄继续高大的人,实际上是在降低我们时代的质量,将之简单化到蒙昧之前的水平。
好在崔健自己没有,他从来没有置身于那场假相的拳击赛,甚至在对抗的时代也没有。另一方面,崔健也不是那种天才式的艺术家,从自身中生出万物。崔健骨子里的东西既不是反抗,也不是奇想,而是一种格物式的智慧。
崔健始终关注时代,自从《新长征路上的摇滚》把他推上时代代言人的交椅,崔健几乎是被迫地又是命定地承担起为时代立言的角色。这几乎是一个注定失败的角色,但崔健身上的良好品质保护了他。崔健不像职业的文化人,他没有过分的历史功利心,他非常诚实,非常乐于察看现实的模样,并且并不急于抢答、评论和盖棺论定,尤其是占据山头登高一呼或俯视众生的作风,向不为他所取。虽然,他的眼光始终盯着时代变化和社会现状,始终偏重于对时代发言,但他关注的方式很平民,从不缺乏自省,从不高高在上,从不自视甚高,也从不对自己要求太高,相反他获得的结果,却有一种随物赋形的奇妙。
从《新长征路上的摇滚》到《无能的力量》,崔健的话语越来越不个人,对时代说点什么,说点时代的什么,这个意识越来越明显越来越外露,但它并没有伤害什么。而且,由于拥有前文说到的那些个人品质,崔健竟从来没有产生过表达上的障碍和困难。《无能的力量》产生的年代,可能是思想和表达最困难的年代,时代主题的混乱和庞杂,让人不知道该说什么,但对崔健来说这似乎没什么问题:现实是什么,就说什么好了,不一定非要背上看穿它的包袱,非要说出什么振聋发聩的醒世恒言,所以他就说了这力量的无能,说了无能、混乱的种种情状。这种方式简直就是崔健的艺术方法论:现实就在那里,谁都看得见,它怎么样(艺术)就怎么样,所以我说崔健的艺术创造方式是一种随物赋形的智慧。因为这种方式,他总也不会枯竭,除非他放弃了这种方式。
所以崔健的东西,因为随物赋形,总是非常传神,总是时代标本。《新长征路上的摇滚》既充满困惑,又激情昂扬,显示了那个启蒙时代的精神。《解决》突出的印象是压制、抗争和冲冲打打,它们的创作先于一个历史事件的发生,又在这个历史事件后很好地代表了那其实是一整个历史时期的情绪。《红旗下的蛋》红红火火纷杂热闹,热闹下又潜流着失落的寒意,又与那一段市场化、经济化的时代气质丝丝吻合。《无能的力量》从艺术成就上看最失败,语言拉杂无力,音乐时尚时髦,但正是这种无力,这种时髦,正正好好又是那一个时期思想混乱无力、同时城市生活又十分杂沓、十分时尚化的写照。
听说最近崔健新创作了《给你一点颜色》,并用乡下进城民工的口音说话和唱歌,对此我一点也不感到奇怪。依我看,这正是崔健的作风,他还在看着我们的时代、我们的城市,并从最大的现实场景中找到他的题材,说出这个城市中正在发生的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