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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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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坚信,义父和我,会一辈子这么生存下去:成日忙于柴米油盐,忙于缝缝补补,忙于清扫简陋和庭院,和低矮的草屋,为一日三餐上多出一块猪肉由衷地欢喜。 迷茫、悲伤、痛苦、惆怅,这些昂贵的情绪,与我无关,甚至与它们的接触,也是在我十八岁那一年,在我义父病死后的第二天傍晚。那时,我坐在家门口痛哭时,看到那个比我小一岁的少年。他路过,穿白色长衫,背负古琴,虽风尘仆仆,眼睛却明亮有神。他问,姑娘,我可以进去歇一会脚,喝杯水吗? 多少年后,我都不敢相信,这个彬彬有礼的少年,会杀人如麻。在我家的破败的屋檐下,在门口旁,背对我义父的尸身,面对如帘的细雨,他给我弹起一曲,音如天籁。曲落,他神情若痴,说姑娘,你义父的尸体怎么办?以后你怎么生活? 我依旧嚎啕。 在这个叫程风的少年,用温暖宽厚的手掌捂住我的眼睛,轻轻叹息时,我心中莫名涌起的情绪,如春雨过后的植物快速地滋长起来。那年是他埋葬了我的义父,是他带我离开,来到陌生而繁华的京城,说要去见到权倾朝野的九千岁汪直。 在北京单调的大街上,我随他行走,茫然不知所措。坚硬的城墙,投入的阴影叠加他的身影,压在我心。我知道,我和程风并未相识,即使后来我们相处了四年,因为他的心离我是那么的遥远。他让我无从解读,即使他的眼神清澈而高远,他甚至比九千岁汪直还让人费解,至少汪直在见到我的那一刻,嘴角的笑意让我清晰地感觉到心惊肉跳的滋味。 汪直坐在高高的台阶上,坐在虎皮大椅中间。他的皮肤散出雪一样的光芒,有若透明。他抚起鬓边绵长而轻软的落发,肌肉颤抖似的轻笑,说从此你叫程篱。 程风默然无声。在带我去一个寂静处,他手中剑削断发上的丝巾。我的发如同受伤的落雁一样降落在肩膀。他舞剑如风,我的发丝与我的躯体缕缕分离。 此后两年,我再也不能和以往一般,对镜把自己的鬓发随意梳成“垂云髻”、“ “飞天髻”、“盘恒髻”了,不能穿碧蓝色的细纹裙子,甚至不能如往常一样,跑到田野去采桔红色的小花。 多年以后,我无法忘怀,程风举一个战战兢兢的死囚扔到我的面前时,那种如冰如刀的语气。他递给我一把匕首,说,杀了他。我摇头。 两天后,他把我从黑牢房中领出,依旧带到那个死囚的面前,依旧递给我那把匕首,说,杀了他,你就可以得到这个。 那是棕子,青色竹叶,内裹住的颜色已在我的心上凝成了乳白。我握紧匕首,上前,将眼里闪出的饥饿的青光,和匕首上的寒光,一起没入老头的胸膛。血,带着腥辣的味道,扑满我洁白的脸颊。 我身旁的少年面无表情,丢给我棕子,我开始狼吞虎咽。 程风说,程篱,你忍住未疯,即可自由,在两年内。 两年!我记得,一切都是,杀,杀,杀。 偶尔也可来到京城的郊外,那是与程风在一起。程风在埋击汪直的政敌——六王爷的队伍。程风在路上,衣衫临风,他拨剑,剑光随他的身躯移动,在队伍之间兴奋的闪烁,在惊叫声中沾满了鲜血。头颅和残肢不断跃上半空,落下后和它们的主人温顺的躺下。 当长剑刺入六王爷的咽喉后,一切归于平静,我在远处大口喘气。 程风气定神闲,在温暖的阳光下,抹去剑尖的血。 在山顶,在树阴下,他环顾苍茫,轻抚琴弦。他的恬淡,让我认为,他的琴声会伴我走过多年。 他说,我先弹一曲,你用心倾听。说时,他双手缓落,停在琴弦上,琴韵虽是抑扬,有若高耸入云,掺杂温柔雅致的低音,使之隐隐有着青山泛碧之象。琴音转为低沉之时,绵绵不绝,似是江水呜咽。 琴音倏地一转,竟隐含杀伐之意。琴音愈来愈急,似尽是烦躁。我正愣然,琴音呛然而止,程风捻起一根断弦,轻轻叹息,说程篱,这一曲名唤《意难平》。我作的曲子,却从未弹奏得出。凡事意难平,必定不得善终。 我无语以对。 他说,程篱,你可想学琴? 我说,想过。可我对音韵也是一窍不通。
2006年07月11日 02点07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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