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小说】春暖·扬沙·镜花缘
北蘩小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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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蘩 楼主
“你是对的,杜尔尼西娅是最美的姑娘。”——[土耳其]希克梅特 1、这不是大漠,是在北方。虽然在起风的时候满天满地都是风沙。像这样的大风很常见?我的舌头已经尝到了沙土咸涩的味道,她却微带嘲讽地笑了。“一看你就不是北方人。”如果连我都不算是北方人,那真正的北方又在哪里?我接过了她递来的热毛巾,一抹之间,雪白的麻布上便现出了一片褐黄色的污迹。这间屋子是朝北的,房间里的光线有点昏暗,又是在一个看不见阳光的下午。隔壁就是厨房,葱蒜的味道掺和着油烟从墙缝里透过来,有点呛人。她似乎看出了我的不快,于是抢着说:“这十里八村,讲便宜,讲干净,我们家是数一数二的。晚饭吃点什么?有葱花饼,摊鸡蛋,炖鸡、鱼,什么都有,你要什么现在就说,我好去准备。”我就要一碗阳春面,我说,外带两个葱花饼。酒呢?她的嘴角仍然挂着微笑,有三年以上的老白干,不来一壶?算了吧。我说,我这人天生记性没有忘性大,喝上二两小酒,明天管保睡醒了就走,忘了付老板娘的饭钱店钱。更何况我一向酒后无德,万一冒犯了老板娘恐怕吃罪不起。她涂了脂粉的脸上泛起了红晕,故作娇嗔地瞪了我一眼。“就怕你有贼心没贼胆!今晚我开门等着你,不来的是龟孙!”院中一树桃花迎风怒放,提醒人门外正是春暖花开的三月。忽然想起三月初一是我的生日,今年又给忘记了。2、也就是说,我已经满三十周岁了。在不知不觉间。刚才还喧闹的屋子忽然一下子沉寂下来,静得能听见遥远的一两声犬吠。我抖开炕上的被褥,暗绿色的绸缎被面已经不见了光泽,好在还没有什么异味,只是早春时节乍暖还寒,这样的被子稍稍单薄了一些。一整天人不离鞍,不免腰酸背痛,原本不该如此。大概真是老了。我把随身佩带的长剑压在枕头底下,忽然感到有点乏累了。说实在话,这里的老板娘虽然不如洛阳含花楼的女孩子妩媚动人,却也有几分常人不及的别样风情。我不缺贼心也不缺贼胆,只是不想去破坏那个一代又一代在朋友们当中流传的规矩而已。他们都说杀人的前一天不能碰女人,否则就会倒霉。我不知道这种说法有什么根据,但规矩就是规矩,我并不想成为开风气之先的人。人活着要懂规矩,世界也要有规矩,否则一切早晚会乱成一团糟。白萍那年十七岁,不懂规矩,所以她最后成了倒霉鬼。一下子却想起那一年,也是桃花盛开的季节,白萍笑吟吟地摘了一朵要给我戴上,嘴里还说: 英雄戴花不采花,采花不戴花,戴花又采花,必被乱刀杀。不知道她从哪里学来了这一套歪词,大概是说评书的胡三先生教给她的。我既不是英雄好汉,也不是采花大盗,在英雄与大盗之间至少有三百六十种不同的生活方式,很遗憾一个人一生只能选择其中之一。一个人在一生中不可能经历一切,除了生老病死。而我来到这个飞沙走石的地方是为了寻找一个人,他的名字叫君莫笑。 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明天我去见他。墙上挂着一幅破了边的字画,拙劣的笔体写下的是另外一首诗: 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3、风不刮了,我看见那个人远远地朝我走了过来。高大而瘦削的身形,握着刀。我是君莫笑,是你找我?他盯着我问。彤云密布的天空却在刹那间现出了血色的嫣红,我惊异于漫天流动的色彩竟可以如此绚丽。我低头看了看脚下,无风的旷野却呈现出一片雾蒙蒙的蔚蓝,大概世界在我们不知不觉中翻了个底朝天,那么我的头上是桃花盛开的原野,而脚下踩着的才是真正的天空。我笑了笑,为这一场不是每天都会发生的相遇。我拔剑。剑光如花朵般向天怒放。我姓丁,你可以叫我小丁或者老丁。我说,是我找你。来人在笑,那笑容在绯红的天宇中冷漠而骄傲。他开始拔刀,那动作十分缓慢,宛如一条毒蛇一点点逼近它的猎物。是那把刀,传说中曾令无数武林高手血溅尘埃的利刃,一刀挥出,斩断的是无数人的归路。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我不在任何人的梦中,因此我必须比任何人更懂得珍视自己。我早已想好了一连串十招剑法,为这个人量身定做的招式。或许真正的高手从来都是一剑封喉,在二十岁的时候我也这么认为,但是我已经三十岁了,应该懂得多为自己留几条退路。
2006年07月08日 09点07分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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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蘩 楼主
我不是采花大盗,来人看上去却像,那么且当一回英雄好汉?我倒不急于出手英雄救美,相反却升起了一种邪恶的念头,想欣赏一下这黑衣人是如何摆布这颇具风韵的老板娘的。她今年大约不过三十一二岁,正是女人丰熟如桃的年华,更何况,丈夫又不在身边。从狭窄的门缝里,我看见他按她在床上,那是个下巴尖削的年轻人,至多不过二十四五岁模样,她眼中满是惊惶。桌子上的油灯还没有熄,一条绣了一半的枕套连同彩色的丝线丢在地上。他撕开了她的衣裳,我看见她眼中绝望的恐惧。她的身体,如我期待般使人血液燃烧。我大喝一声,一脚踹开了房门。大概是一脸的大义凛然。那年轻人吓坏了,丢下自己的衣服夺路而逃。我闪开一条路让他走。她原本紧闭的眼睛睁开了,像一个溺水的人终于看见了一条船。我解开她的穴道,她便扑进了我的怀里。算了,你还是赶快把衣服穿上。我说,当心我乘人之危捡现成便宜。她的脸涨红了,慌乱地系着扣子,我该怎么谢你才好呢?她轻声说。要谢还不容易?请我吃碗阳春面就行,实在觉得过意不去就多滴两滴香油。我捡起了掉在地上的枕套,上面是绣了一半的一丛牡丹花。你的手挺巧的,真的。我说我老婆别说绣花,以前给我做件上衣费了三丈布,结果还是一只袖子长一只袖子短。她正在梳理被弄乱的头发,听到这话却笑了出来。原来你有老婆啊,她说,不知道哪家姑娘有福气嫁给你,你老婆好看吗?马马虎虎,说实在的不如你。我说,不会绣花,也不会做葱花饼和阳春面,倒是蒸过一回馒头,结果馒头进锅多大个出来还多大个。她被我逗乐了。乐一乐好,会忘掉刚才的恐惧,甚至一辈子的忧愁。所以你一个人离家出走来浪迹江湖,为的是不再吃你老婆的蒸馒头?她问。那倒不是,我说,我老婆已经死了。她怔了一怔,想说什么却又没说出口来。没什么,你不用劝我节哀顺变。我说,死者已矣,难的是活着的人。一天到晚为了吃喝拉撒四处狗一样瞎折腾。你早点睡吧,三更半夜的,叫人看见我在你屋里是要说闲话的。6、你生气了?怪我不该提起你的伤心事。她好一会儿才试探着问。没有,你别多心。我说,我是怕人看见咱们孤男寡女在一块说三道四,这都几点了。她的眉毛挑了一下,别人背后说什么我都不在乎,他要是敢当面说,我就敢当面揍他!她说。我忍不住笑了。我发现她生气时的样子倒是挺好看的。真的,我有点害怕,你别走。她轻声说。我可不是坐怀不乱的柳下惠。我说。虽然我知道这时她已经穿好了衣服,却仍然忍不住从镜子里瞧了她一眼,想到她方才的样子,我的脸上有点发烧。你不怕我?我半开玩笑地说,让我不走也行,哪儿有凉水,我得先喝一口定定心。她大概猜到了我在想什么,脸马上也红了。算了,别开玩笑了,都三更半夜的了。我说,能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吗?我一个平民小户家的女人有什么名字?她说,我姓王,我丈夫姓张,以前我有个小名叫秀儿,但都这么大年纪了,叫这个名字又好像太嫩了。秀儿。我笑了。你有多大?有我大吗?我三十岁,你几岁?我比你大一岁。她说。7、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不舍昼夜。怎么一下子就三十岁了。忽然一下子想起来一首《江城子》,那个叫苏轼的人写的,竟有一点酸酸的感觉: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下半首我忘记了,好像是说一个人做了一个梦回到家里看见死去的妻子,醒了以后却只有冷月孤照。我不是文人雅士,没在诗词歌赋上用过心。只是一转眼想起二十岁仿佛就在昨天,有一点感慨而已。白萍是不是真给我做过衣服蒸过馒头,说实在的我也忘了。记忆如果是一面镜子,我的镜子里只剩下往事一点模模糊糊的影子。我睡觉的时候经常做梦,有的梦记得反而比真事更加清晰,时间长了哪是梦哪是真的往事,连我自己也分不出来了。白萍是真的死了,还是我梦见了她的死亡,在一刹那间我也有点糊涂,说不定某一天我回到家里,正撞见她站在门口笑盈盈地等我回家。
2006年07月08日 09点07分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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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蘩 楼主
秀儿,你睡吧,我守着你,你别害怕。我说,等你睡着了我再走。你别走。她低下头轻声说,我真的后怕。前两个月街上出过两起人命案子,死的都是二十多岁的年轻媳妇,准是那个人干的。那怎么办?我踢了一脚地上那年轻人丢下的衣服,那衣服的做工相当粗糙,像是自己动手缝的。我说,要不我给你讲个故事?好,你讲。她满脸恳切地望向我,讲个我没听过的故事。那好吧,我讲。我说,从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庙……她嗔怪地打断了我。“那是逗小孩的。”这么说来你不是小孩?我笑笑,对了,你比我还大着一岁。西游记你肯定听过了,那么讲三国志?杨家将,岳飞传,还是封神榜?秀儿摇头。8、秀儿,你说这世上真的有仙女吗?我们来说个仙女的故事吧,一位仙女的故事。仙女是最美丽的姑娘,西施和貂蝉都没有她百分之一的好看。如果把她的容貌比喻成鲜花,那也必须是阳春三月,皇帝的上林苑里一起迎着微风绽放的鲜花。仙女穿着绣满花朵的衣裙,那裙子上的花儿每天一变,会变成一百种不同的颜色和形状,因为人间没有那样的花朵,所以我很难讲出它们的模样。天上的神仙叫她百花公主,因为她掌管着尘世上所有的花儿,只要她一开口,世界上的花朵便会在一瞬间娇艳欲滴地怒放。百花公主的手下有九十九位美丽的侍女,每个人专门掌管人间的一种花卉,当然她们全都要听公主的号令。公主太美丽了,未免惹人嫉妒,而且她平时为人也过于清高孤傲了些。第一个不服气的就是月宫里的嫦娥,于是她和风仙子定了一个计谋。嫦娥去找百花公主下棋,缠住她不让她走,风仙子则化成一位道姑下凡进了皇宫。她告诉皇帝,虽然现在是数九隆冬,但只要皇帝写一道诏书,再加上她本人的法力,就能立刻让上林苑百花盛开。皇帝很高兴,当即拟了一道圣旨,命令百花一起开放。风仙子拿了圣旨回到天上,去找公主的九十九位侍女,对她们说这是皇帝的命令,如果花儿不开,皇帝一怒之下就会斩杀人间的所有花木,侍女们害了怕,又找不到百花公主,只有让宫中所有的花花草草,在三九严寒一同开放。可这是违犯天条的。等到百花公主回来已经迟了,天帝发了怒,把她和她的九十九位侍女全部贬入凡间。一家人的妻子已经怀孕十个月,就在这天生下了一个美丽的女孩,生她的那一天,女孩的父亲看见天空中飘满了他一生中从未见过的最好看的花朵,他想自己的女儿一定是仙女临凡。这户人家姓王,父亲给女儿取了个好听的名字,叫做秀儿。她一直在专心听着,这时却佯装生气地打了我一拳。“你以前就是这么哄你老婆开心的吗?”9、你当然知道故事里的女孩不叫秀儿,她姓唐,唐小山。但是姓什么叫什么又有什么关系呢?总之是一个故事里的女孩就是了。我从一个教书先生的手里看见了这本书,镜花缘,一个热闹的故事,却有着这样一个忧伤而美丽的名字。小山在书中后来并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悲欢离合,她不曾爱过什么人,也不曾为什么人写下过哀婉的诗篇,还不如你我身边,无数人缘来缘散有如人间传说。起风了。典型的北国三月,春暖扬沙。幸而院中尚有桃花如火。我结婚那天也刮着这样的风,刮得新娘子灰头土脸,像只土拨鼠。你来这里是干什么的?秀儿忽然问。我来找人,找一个名叫君莫笑的江洋大盗。我说,他杀了我的老婆。秀儿惊得说不出话来。“那……你找到他了?”“我约他明天正午在北城外见面。”我说。“你要报仇?会没命的!”她吃惊地瞪大了眼睛,“要不要找几个帮手?”你说过人在江湖飘,哪能不挨刀。我说,明天只不过是个谁挨谁刀的问题。她深深地叹了口气。“你们这些江湖人哪!真是……”我故作潇洒地笑笑。窗外的风声更劲,掠过遥远的树林发出尖锐的呼啸。明天大概要下雨了。我无意中重复了梦里白萍的话,却在镜子里看见秀儿低头不语,泪水如断线明珠般颗颗滑落。这是怎么说的?外面没下雨,屋里倒先翻江倒海了。我夸张地叹了口气,望着她笑了。哭什么?让人看见还以为我欺负你了呢。
2006年07月08日 09点07分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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