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还阳”的故事】泽海奏多的三日回归
millsage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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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arfarin_G 楼主
看完millsage剧情的后劲太大,于是急着写同人来了。
好吧,其实只是想写能称之为“半个HE”的东西,填补一下剧情中的一些遗憾(
说白了就是奏多牢师拿到了几天回阳间看看的机会,在millsage众人不甚知情的情况下,观察大家,并做一些有利于millsage后续发展的故事。总篇幅预计会在小几万字,持续更新。
生与死的界限自然是明确的,但是死者也能赋予生者以力量。
2026年10月04日 11点10分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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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arfarin_G 楼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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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姓名?”
“泽海奏多。”
“请问您是具体在什么时候,因为什么原因出的事?”
“去年10月份出的事,大概半年多以前吧。至于原因……呃,我想想,应该是心脏骤停?”
“您是来办显灵,还是办托梦呢?”
“办显灵,B类显灵。”
听到奏多的回答,戴眼镜的中年人从背后的书架上抽出一本厚厚的册子翻阅起来,还时不时用圆珠笔点几下。差不多一分钟后,他找到了令人满意的那一条,于是抬起头说:
“泽海小姐,我对您好像有一些印象,您最近是不是一直在附近弹琴唱歌?好,您提供的信息和档案对得上,我这就给您办显灵手续。”
办事员又开始翻抽屉,他拿出一个手环放在桌上。小小的屏幕上,显示着一根散发着荧光的红色的长条,看起来与某些游戏里的HP槽颇有几分神似。
他把手环推到前面:“您应该已经事先看过了一些注意事项,不过按照规定,我还是要重复一遍。”
“B类显灵的话,不能直接展现形象,也不能出现实体。当然,您可以和周围的环境交互,比如吹吹气、碰碰东西这一类,但这都是要消耗能量的,如果您想做写字或者敲键盘这种事,耗得就非常快了。”
“关于能量的剩余情况,您可以直接看手环上的能量条,能量耗尽,您就会自动传回来。至于能用多久……”
办事员歪着脑袋想了想,“以我个人的经验,如果您把这次机会完全当C类显灵用,也就是仅仅单纯在阳间逛逛,应该能用一周。但如果高强度交互的话,可能就只能用两三天。泽海小姐,您自己看着办吧。”
奏多道着谢接过手环,她注意到眼前的中年人眼神很疲惫,嘴唇也有点发紫。她好奇地端详了几秒,后者大概也察觉到了她的视线,微微一笑:
“我猜您在想,我又是因为什么缘故出的事。”
“诶?”奏多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过劳死。”中年办事员耸耸肩:“我是在工位上出的事,改文件改着改着眼前一黑,然后就这样了。”
哈,这倒和她的情况差不多,只不过一个偏天生,一个偏人为罢了。
“说句题外话,泽海小姐,您真是幸运啊……”对面的人感叹道,“才来半年多,就能拿到一次B类显灵的机会,很多在这里的人,等了几十年,都没有等到这样的机会,只能在托梦和C类显灵里打转呢。”
奏多对此起了些兴趣,还想再聊几句,但她瞥见身旁的门缝里已经探出了另一颗脑袋,一个大概是来办托梦的女孩怯生生地朝屋里张望。于是她觉得自己差不多该离开了。
于是,她再度道谢后,转身走向后门。
“祝显灵愉快!”办事员挥手告别。
简单地回应之后,奏多进入了显灵准备室,准备室装修得很素,滑溜溜的白墙、光线柔和的吊灯、几张软沙发,就是这个房间的大多数内容了。
不过,就在这个单调的房间里,墙壁上印着颇为醒目的一行大字,大概是对所有显灵者的忠告吧:
“死者不应当决定生者的未来”
2026年10月04日 11点10分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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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arfarin_G 楼主
1
半年多以前。
早晨,奏多照旧沉浸在各种负面情绪交织的海洋里。悲伤、烦躁、迷茫之类的东西伴随着心脏对她发出的最后通牒劈头盖脸地打在她身上。
当时,她的状态比前几天狂乱地写下最后的日记的时候还要糟糕。她觉得自己大概率看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但在上午,她感觉那颗要命的心脏突然又开始愿意合作了,而且合作态度居然还挺诚恳。生理上的痛苦的减退,让她的心情也稍稍平复了一些。
在自己夺回意识的空档,她觉得有必要抓住这个时机,把一些东西交代清楚。
于是她拼命伸手,费了好一番功夫,总算是够到了手机。
她颤颤巍巍地编辑好一些信息,然后统统发给了萤。
做完这件事之后,奏多觉得天上也差不多该派人来接她了,于是眼睛一闭,被子一盖,等着那命中注定的一刻的到来。
等等,这躺着躺着,怎么……怎么越躺越舒服了呢?怎么感觉力气快大到能自己下床了呢?
差不多到中午的时候,她已经确信,“不会是今天”了。
前段时间父母带她来医院,熟识的大夫一边摇头,一边对母亲说:“以令爱目前的情况,可以不用住院了,还是回家静养吧。”
这话当时听着宛如晴天霹雳,母亲当场就哭出了声。好说歹说,她还是在医院待下了,不过这次是住在一个环境尚可的单人病房,据说花费不菲。
往好了想,这里比多人病房的条件好多了,她行动也更加自由一些。现在她想把这份自由简单地兑现一下。
在诸多痛苦之中,被她忽略了好久的饥饿感总算再次浮到了最上层,她摸摸自己咕咕直叫的肚子,发消息恳求爸妈和医生说一声,帮她拿点吃的过来。
母亲把食物端过来的时候,几乎被她精神的样子给吓到了。奏多得意地告诉母亲,今天下午她想活动一下身体,起码要下床走走,希望能从医生那里征得同意。
下午的情况更是好得出奇,她如愿地完成了翻身下床的目标,随意地在房间里踱了一会儿步子,也没见心脏来捣乱。
不只是食欲,其他各种被病痛长期压制的欲望,纷纷如潮水一般涌了过来。她想跑、想跳、想看电视、想玩电脑、想弹琴、想唱歌……
说起来,这种感觉还挺熟悉的,初中那次好像就是这样。
先是断断续续难受了半年,然后被医生拿着一个十分难看的五年生存率宣判一番,然后就是无休止的病痛,病到万念俱灰,病到恨不得把这个世界烧干净。
直到有一天,“坏端端的突然就好起来了”,她在极短的时间里成功满血复活。才过了几天,就到了能跑去找朋友组乐队的程度了。
既然体验如此相近,那么,是不是可以这么说:自己这几个月过于悲观了,其实这只是重演了一遍之前那个发病周期的全套流程,说不定自己还有好几年可活呢?
五年生存率10%什么的,那毕竟还有10%呢!
虽然不知道这世上有没有神存在,虽然自己之前在日记里,确凿写了些对神明大不敬的词句——但无论是哪个神话体系的神,身边应该都不缺一帮奏乐的,不至于非得薅来一个有点天赋的弹琴JK上天献丑吧?
想着想着,奏多简直马上就要说服自己了,何况她的身体状态也在不断试图证明这一点。
身体上的舒适很快就转化为了轻松的心情,她度过了一个愉快的下午,其中差不多三分之一的时间都花在了搬进病房的一架键盘旁,听着琴声响起,她感到一种简单的快乐。
就连从病房小窗里透进来的阳光,此刻也显得那样可爱。
现在状况好了,总算有闲心审视一下这段时间自己干的事了。
她第一时间就想到了这段时间自己存在U盘里的EMO小作文。说真的,冷静下来想想,自己绝望的时候写的那些东西……好逊啊。
但她也明白,一个意识清醒的自己对着一个濒死的自己说这种话,未免有点站着说话不腰疼。
说到底,死亡终究是一件不能嘻嘻哈哈糊弄过去的事情。直面死亡的时候,自己积压在心底的负面情绪,像是愤怒、怨恨、失落、不甘、绝望,还有最纯粹的恐惧,就会不受控制地大量释放出来。
以她的年龄和阅历,做不到“视死忽如归”实属正常。“你只是怕了”,废话,这谁不怕啊!
她想,或许在她写日记的时候,面对人类最原始的恐惧,情不自禁地透露出了这样的潜意识:
那种事情不要啊,millsage忘了我、换了新主唱什么的。我希望millsage的大家永远只认我这个主唱,等我死后,大家至少要挂念我十年吧!
当然了,理解归理解,现在回想起来,她还是会觉得“逊”。那些亲笔写下的词句突然变得很陌生,它们散发出的怨气,就连她自己也招架不了,想得稍久一些,就仿佛要被另一个自己撕碎,吞噬一般。
看来,在面对死亡的绝望中创作的东西,稍有不慎,就会化作诅咒。
她知道,如果几年后类似的体验再来一遍,她说不定会再次丢失今天产生的一切释然,重新回到阴暗的状态,又写下一些丧气话,但至少现在不必这样,不是么?
2026年10月04日 11点10分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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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arfarin_G 楼主
2
她开始盘算接下来要做的事。
再过几天——不,就明天吧,明天就发消息给millsage的大家,向她们道个歉,然后约个下次练习的时间。这段时间她一直缺席练习,须得想个理由解释一下,可不能把生病这两个字说出来,不然她们又要担心了。
等到大家集合练习的时候,自己就找个机会,把那个装满怨气的U盘捡回来,然后干净利落地把里边的黑泥删掉一部分。她不想被自己造出的诅咒吃掉。
上次和茉幌聊彗星Rising的事,她好像完全没有认真听进去,也对,要求一个沉浸在满足和喜悦中的人立刻“乘胜追击”,还是有点强人所难了。但愿当时自己失落的心情没有完全写在脸上,害得茉幌事后自责。
下一届也无妨,如果再练习得更多一点,说不定可以直接夺冠呢。
上次没写完的曲子,不知道枣那边处理得怎么样了,或许还需要她继续配合一下。
除了练习,乐队的其他集体活动也是必不可少的,大概可以想办法寻个由头,大家出去玩一玩。
萤想必还一直在那个地方弹琴吧?作为老师让学生孤军奋战了这么久还真是抱歉,一定要抽空找她,和她好好弹上几场,努力演奏出让大家快乐的音乐。
萤要升高中才能来Livehouse,这就有点难办。这么长的时间,奏多能不能撑过去还是个未知数,但她祈祷上天给她宽限到那个时候。
“我的学生她还在看着呢,就让我再耍会帅吧!”
啊啊,还有好多事情要做呢,但倘若还能再给奏多几年时间,也许她真的可以把一切愿望都逐个圆满实现。
抓住这几年的青春,加快一下步伐,也足够用了……吧?
窗外的太阳一点点下沉,天色逐渐变暗。
萤、millsage的大家、练习、集体活动、彗星Rising、学校生活、“青春一场”的愿望……各种各样的念头在脑海里织成一张网,伴随着对“明天”的那一点小小的信心和期待,给她带来了久违的满足感和幸福感。
念头太多了,她感觉自己有点迷迷糊糊的,那么,先睡觉吧。她躺回病床闭上眼睛,开始做一个很长的梦。
在模糊的意识中,那些念头突然纷纷化为实体,簇拥着她再度站起来,离开病房,离开医院。
所有的不快和虚弱都一扫而空了,梦中的她开始奔跑,在城区变幻的霓虹下奔跑,在郊区柔和的灯光下奔跑,在朝阳、夕阳和月光下奔跑,在学校里奔跑,在森林里奔跑,在沙滩上奔跑……
她也不太清楚哪里是目的地,只是感觉一种释然感慢慢从心底生长了出来。
Millsage的其他成员似乎也在,茉幌脸上依然挂着随和的笑容;凪陪在茉幌身边,一副从容沉稳的样子;朋花的表情还是让人捉摸不透,但并不讨厌;至于枣,哦,她还是那么“豪情万丈”。
她多么希望这一刻能永远地持续下去啊。
梦中的画面又一转,周围的环境变成了舞台的模样,大家正在用各自的乐器演奏,台下欢声雷动,这片小小的空间里,一切似乎都在向她们毫不吝啬地释放善意。
作为主唱,这时候可不能跌份啊,她清了清嗓子,开始履行自己的责任。
Life is beautiful.
Life is beautiful.
Life is beautiful……
在歌声、音乐声与欢呼声的共鸣中,在幸福的海洋中,她的意识逐渐消散了。
等意识再次凝聚起来的时候,明媚的阳光已经再次溜进了窗户。看来今天的天气也不错,是个适合享受的日子。
奏多吹了声口哨,手伸向床边的手机,就按昨天想的来吧,发得越早越好,再拖个几天,茉幌她们该着急了。所以……
她的手直接从手机中间穿了过去。
她把手抽回来,不可置信地端详着自己的五指。又试了一遍,还是一样。
寒意从背部一路直窜上来,她隐约知道发生了什么。她直接起身跳下了床,被子完全没有动静,低头一看,身上的病号服也已经变成了学校的制服。
不不不,这完全不对。她急忙回头,结果视线撞上了还躺在床上的自己的脸。
一张写满快乐、十分安详,却又毫无血色的脸。
开什么玩笑!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脑海里炸响了,她有点想抬头朝着天大喊几声,但过度的震惊直接把她钉在了原地。她就这样一直站着,呆呆地看着已经停止呼吸的那个自己。
查房的护士来了,护士盯着床上的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面色凝重地出门了。
又过了几分钟,父母冲了进来,后边还跟着一位抱着一堆东西的医生。她看见母亲跪倒在病床前,抓着一只冰凉的手在不住地抽泣,父亲稍稍冷静一点,但也垂下头,缓缓捂住了脸。
他们是头两个为她而哭的,而在未来还会有很多为她而哭的人。
2026年10月04日 11点10分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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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arfarin_G 楼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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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不多到了要举办遗体告别仪式的时候,奏多才接受了自己已经不再是个活人的现实。
在这几天里,她的情绪由错愕转为暴怒,由暴怒转为悲伤,由悲伤转为沮丧,最后竟然变成了一种古怪的坦然。
好吧——也许是她在日记里透露的腹诽触怒了小心眼的天意爷,打算在她半场开香槟的时候给她个教训;也许是她本来就寿数已尽,只是她错把回光返照当成了好转的迹象。但不管是哪种,结果都是一样的。
死亡就是死亡,没什么可多说的。泽海奏多这个个体,作为人类的历史,就到此结束了。
仔细一想还有意外收获呢,至少意识是保留下来了,甚至在她自己的视角里,她也没有变成刻板印象中那种雾气状的“灵魂”模样。
手,一对;脚,一双;身躯,一个;校服,一套;脖子还接在身体上,脑袋还长在脖子上。她还“好端端”地以完整的形象站在那里,只是没有一个活人能看见了。
这是好事吗?按理说算吧,可奏多有时候也不太确定。这种全乎的形象,在某些时候反而可能让人更痛苦。
比如说头两天,大家围着躺倒的她哭泣的时候,她本人明明就在那里,脸几乎要凑到离大家几厘米的地方了,但不会有任何人知道这件事。
她尝试大声喊叫,拼命挥手,甚至在屋里窜来窜去,希望哪怕有人能察觉到一点点的异样。可是这些都毫无意义,说真的,要是她的外形更加模糊一点,说不定她还不会这么难受呢。
刚开始的时候,她一直待在家里或者办丧事的地方,看着唉声叹气的大人们在屋里进进出出,互相说些也不知有没有用的安慰的话,感觉这房子里的空气一天比一天沉重,简直和沼泽的泥浆差不多了。
她感觉要是天天在家里待着,恐怕自己有一天也会被这种氛围折腾到发疯,而且她突然很畏惧看到自己那张丧失生机的苍白的脸,于是打算出去避避风头。
水濑的空气也叫人快活不得,她的事情成了学校里的重大新闻,闹得沸沸扬扬的。到了课间,每走个几十步,就能听到有同学或老师带着惋惜的口气谈起她的事情。
“你听说了泽海学妹的事情吗?上个月文化节,她还参加了演出呢,弹得特别好。”
“哎呀,太可惜了,太可惜了,明明只是个孩子……”
“唉,也不知道她家里人和朋友会怎么想……”
家人的状况自不消说,朋友们的状况也相当令人担忧。奏多亲眼看到,枣、朋花和凪都偷偷哭了几次,茉幌倒是没这样,可这让她显得更吓人了,奏多觉得哭出来可能还略好一点。
于是她连学校也不太想去了。唉,要是能突然在millsage的朋友面前显形,跳出来说句“哟,好久不见”,那就太好了。
那还能做什么呢——罢了,在告别仪式、葬礼这些重要的事情之前,她还是先在大街上逛逛吧。
这个决定很正确,排解心境之余,她挖掘出了一样新的意外之喜:她并不是完全没机会和人交流。至少她可以碰上和她一样,最近刚刚逝去的人。
这些人数量很少,而且十个里九个是老人,但想识别出来也不算太难。谁家好人过马路的时候可以直接从车里钻过去啊?
总而言之,她可以和人聊天了,如果那些老人和她还能称之为一般意义上的“人”的话。
尽管没有琴可弹,但这不耽误唱歌,她非常不介意为新结识的“银发朋友”们一展歌喉,这大概也是一种难得的娱乐方式。她很快在周围一带新近病逝的老人那里赢得了许多口碑。
在心情逐渐平复之余,她回想起生前的一些事情,反倒迷茫了起来。
如果死后意识以另一种形式存在,那她之前那个希望millsage和自己的身躯一并烧尽的愿望,又该如何看待呢?
她很快就不得不暂时搁置这个问题,因为后者需要被“烧尽”的日子到了。
2026年10月05日 15点10分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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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arfarin_G 楼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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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化的地方环境不错,为了让走到人生终点的客户们的亲友们满意,外边种了一大圈郁郁葱葱的绿植,还摆着各式各样的花。大厅的采光条件十分良好,而且里边的每块瓷砖都被擦得油光锃亮的。
这天要接受火化服务的客户不止奏多一个,她进屋的时候,里边已经站了几个老人,一聊,都是今天要烧的,正在等车把自己送来。
老人们对死亡的态度也不尽相同,有人怨气很大,比如说两位发了急病,而且属于孤独死的;有人则一脸坦然,比如一位在儿女陪伴下无疾而终的。但无论是谁,他们对奏多的态度倒异常一致:惋惜。
这个年纪的孩子,决不应该在这种地方出现。
奏多本人的看法也与之完全一致。苍天啊,这也太不讲理了!不要说她了,就是把millsage的大家迄今为止的人生通通连到一块,总长度还不到这里的“客户”们的寿命的平均值呢。
她想多活几年又怎么了,本该美好的青春,她才享受了个开头,就被强制送去“无忧的安眠”了,这换谁谁不生气啊。
就算她对死亡这件事情本身逐渐释然,而且情绪也日趋平静,但回想起来肯定还是不甘心。假设真有那么一位掌管人类寿命的至高无上的神明,那未免过于昏聩了,想必是该吃渎职起诉的。
就在她默默吐槽的时候,她的躯壳被送来了。
父母的眼泪在几天的连轴转中已经流干了,下次为她流泪,大概要等到办葬礼的时候了吧。现在,他们的脸上只剩下了深深的疲惫和无奈,并且带着这样的表情和工作人员交涉。
看着他们的样子,奏多不由得又有些难受。她承认自己希望在家人朋友的记忆里留得更久一点,可是如果以这种方式留下来的话,总觉得有点不是滋味。
她赶紧别过头去,快步向房子更里面的,真正的操作地点走去。
她又看到了以“完整实体”形式存在的自己,还是那个安详的表情。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脸颊似乎红了一些,睫毛也长了几分,可能是入殓师在遗体告别仪式以前给她化过妆。
行啊,也算是最后精致一回了。
躺在这里的人和站在这里的“人”,究竟哪个才是真正的自己呢?
她试图告诉自己,躺着的那个只是一副她弃之不用的躯壳,意识早就被剥离了。既然只是躯壳,烧掉也没什么可惜的。
但真的这么简单吗?在生者们的眼里,这个躯壳和她完全是划等号的,与她相关的,一切或苦涩或幸福的回忆,都是她操作着这副躯壳,亲自和大家共同创造的。
对于生者们而言,这才是那个看得见摸得着的她,是直接寄托思念的对象。
她不想再去思考哲学问题,转而默默看着这具躯体被送进炉膛。
火化炉里传来噼啪作响的声音,里边的东西开始脱水,然后开始燃烧,火很大,她看不大清。虽然如果她愿意的话,可以直接走进去观看火化的全流程,但她没有这么做。
无数次触摸过琴键的手指在燃烧。
无数次发出歌声的喉管在燃烧。
对着每个听众微笑过的脸在燃烧。
披上过millsage队服的身体在燃烧。
用来和大家一同奔跑的双腿在燃烧。
在短暂的岁月里审视过这个世界的眼睛在燃烧。
她觉得,烈火焚烧过后,死亡这件事本身,才真正算是推进到了下一个阶段。
里边的东西终于被推出来了,总之,被这个世界的人们熟悉的她,现在只剩下一些灰白色的小块。
她盯着那堆东西看了好一会儿,感觉有点意外,她以为会更细碎一些呢。
2026年10月06日 15点10分 6
level 1
好帖支持
2026年10月07日 02点10分 7
level 4
追更了[花心]
2026年10月07日 04点10分 8
level 7
[真棒]
2026年10月07日 08点10分 9
level 5
Warfarin_G 楼主
国庆最后一天晚上要回上班的城市,路上不好码字,明天会更的[小乖]
2026年10月07日 15点10分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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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arfarin_G 楼主
5
葬礼无非就是那样,穿着颜色很素的衣服的人们,面色凝重地围着墓地。其中一个德高望重的人念着悼词,其余的人或是哭泣,或是轻轻叹气,或是垂着头沉默不语。
上回她身边一下子围这么多人,还是她最后一次和萤一块弹琴的时候呢。
奏多看着这群正为自己伤心的亲戚朋友,思考着自己是不是也应该应景地难过一下。
其实,她不是很喜欢这样的葬礼风格。
葬礼这种东西,虽说是为了纪念死者,但既然死者不可能再钻出墓穴表达意见,那实际上终究是为了生者而办的,生者需要通过一次活动,将自己的情感寄托其中。
既然这样,以她个人的审美,与其让生者哭,不如让生者笑。
在奏多身体还支撑得过来的时候,她曾经为自己设想过一种风格比较独特的葬礼形式。
在这个版本的葬礼中,大家愿意穿得正式点就正式点,不爱这么穿就拉倒,总之,不要营造出一种需要在礼节上读空气的氛围。
丧葬经费都拿来塑造肃穆氛围的话,未免过于铺张,不如拨出来一部分,买些糖果、点心之类的东西,摆进几个手提篮,有小孩嘴馋的话,随时可以抓来吃。大人们不但不用阻拦这些孩子,他们自己也可以随意聊天。
然后租个投影机,挂个移动幕布,投上millsage演出的录像,一边投一边还要配上对应的音乐。曲子就选风格最欢乐,最积极向上的那一两首,能把情绪调动起来的那种。
致辞当然还是要有的,葬礼怎么能少得了“盖棺定论”呢?不过,这个致词的后半段,将成为葬礼的重头戏——她将亲自把这部分致词念出来,当然,是以事前录音的形式。
在她的设想中,应该会以比较幽默的语气讲这套致词。
包括对自己短暂一生的感想,以吐槽的方式诉说自己的不甘,以及对葬礼参加者的感谢和祝福。无论如何,Life is beautiful,所以请还能体验它几十年的各位,珍惜机会,好好地享受它吧。
别说,当时她这么一想,还真就立马行动起来录了这样的一段话,计划以后再进一步改进。那是在学校文化节之前的事情。
后来由于病情恶化,她的释然和乐观程度反而倒退了,9月、10月她都在一个劲地写emo小作文,无暇顾及此事,也就搁置了下来,直到她“出事”的那一天。
现在那段录音也躺在她的U盘里,只是放的位置太随意了,即使有后来者拿到了U盘,细细地把里边的东西过一遍,不经指点的情况下,也很难从那一层层的文件夹套娃中把这段录音挖出来。
好像反倒是她最后那些日子发泄的黑泥更好找一些。呃……这么一想,还真是抱歉。
思绪回到现在,那个她理想中的葬礼,想传递给大家的,也许是类似这样的东西吧:
“啊,列位请看,一个叫泽海奏多的倒霉姑娘就睡在这个地方。说她倒霉,是因为坏心眼的神明似乎看上了她的那点琴技,非要给她的心脏下点猛料,好快点召她上天奏乐,而这位神明也确凿成功了。”
“平心而论,这件事确实让她很火大,毕竟开学典礼、修学旅行、运动会这样的事情,虽然不至于完全没她的份,但全是打了折扣,不够数的。她为自己短暂而残缺的青春而很不甘心。”
“她怕死,正因为怕死,有时候会私下里发些很恐怖的牢骚,发到连各位甚至她自己都认不出她的地步。”
“不过呢,她也因此获得了一些从‘活着’这件事本身中汲取乐趣的能力。”
“所以,她想方设法,与一群很棒的朋友组建了一个很有趣的乐队,这个乐队又演奏过一些很好玩的歌。她成功地站到了乐队的最中心,并如愿以偿地点燃了自己的那点天赋。”
“在短暂的燃烧中,她把握到了自己的那份幸福。它谈不上完整,因为她没有来得及登上自己期盼的每个舞台,也没来得及让每个她希望共享幸福的人感受幸福——但它终究是存在的。”
“她‘青春一回’的理想,也算是部分实现了吧。”
“所以,她真诚地邀请各位,一同参与她举办的庆祝会。虽然她被迫速通了地球Online,但倘若这个烂游戏有积分榜一类的东西,在与她类似的‘速通玩家’中,她也算是名列前茅了。”
“所以说,她希望各位能笑着面对这一切。笑着怀念逝者,说不定比哭着怀念,记忆更加持久呢。”
想象中的葬礼办完了,现实中的葬礼也一同结束了。
宾客开始三三两两地散去,她的意识回到现实当中。
她的母亲轻抚着凪的肩膀,以一种悲伤但很认真的语调说道:
“时间会解决一切。再大的悲伤,也终究会被时间抚平……”
也许是这样吧。她也有另外一个不大不小的愿望,想要作为这句话的补充。
虽然时间会解决亲人、朋友们记忆中的一切问题,但这个“一切”里,最好还是不要包括她本人。
2026年10月08日 15点10分 11
level 5
Warfarin_G 楼主
6
葬礼结束后的第二天,奏多“穿越”了。
穿越的方式也很简单。她先是眼前一黑,这把她吓了一大跳,她还以为自己要“死上加死”了呢。然后,在恍惚之中,她感觉自己化作一道光芒飞速穿梭,再然后,时间和空间的概念突然消失了,只有无尽的黑暗轻柔地包裹着她,当她再度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端端正正地坐在一个办公室里。
这时候,她还因为刚才的穿梭而晕晕乎乎的,对面的办公桌前似乎坐着一个人,那人在问她什么话,可她连一句完整的话都凑不出来。
对面的人估计是见多了这种情况,也并不恼火,而是循循善诱地让她拿起笔,指着几张表格叫她填完。这点让奏多很奇怪,她居然能碰到这支笔,还能把它举起来,这是她死后从来没有发生过的事情。
她怀疑自己是不是不知不觉地在哪里睡着了。可是,已经死掉的人,还会做梦么?
无论如何,她还是耐心地一个格子一个格子地填下去了。那人扫了几眼收起的表,露出满意的表情,随后指着房间里的门做了个“请”的手势,笑着对她说道:
“泽海奏多小姐,欢迎来到死后世界。”
那天的事情太琐碎,她也记得不是很清楚,但是有一点可以确定:当天晚上,她已经躺在一间公寓的床上了。
奏多花了很长的时间来适应这里的生活。
死后世界,就是死者们聚集的世界。奏多曾想过,能否换个词汇来描述这个地方,但她失败了。不论是天堂还是地狱,对这里来说,好像都不太恰当。
它不是刻板印象中的天堂或地狱,甚至连各类文化中的“阴间”都不太够得上,因为这里没有天使也没有恶魔,一切神佛都在这里无影无踪。从这个角度来说,它倒很……科学。
这是个在漫长的岁月里,由死者们自己一砖一瓦建设起来的世界。
没人说得清这个世界是什么时候被发现的,或许在遥远的过去,在“人猿相揖别”的时代,刚刚萌发自我认知的先民们就找到了这里。
这个世界很大,大到足够容纳全世界的死者,接待奏多的那个办公室,和各路神话中的“鬼门关”半点关系都没有,它只是一个接待点而已,全世界还有几万个说着各种语言的类似接待点。
事实上,它似乎是生者们居住的世界的一个投影。
人死之后,只要不是还没有完全形成意识的婴儿,灵魂都会先在原本的世界飘荡一段时间,过了这段时间——通常是在下葬之后——就会自动来到这个世界。
对于这里的居民们来说,这个世界的一切都看得见摸得着,而不像原来的那个地方那样,连拿个手机、握支笔都做不到。不但如此,还可以凭借生者那边的祭祀之类的活动,拿到一部分“另一边”的物资。
就这样,凭借着各种实实在在的东西,数百代的死者在这里建立了自己的社会。一个高仿版本的阳间。
这个世界的科技甚至也在进步,毕竟居民中不乏各行各业的学者。比如说,新居民们来此的第一站由荒郊野岭转变为各地的接待点,就仰仗了他们的设计。
已经死过一次的人不会再次死亡,所以大家不会遇到饿死、累死之类的情况。进食成了纯粹的娱乐行为,劳动也不再成为谋生的路径。某种意义上来说,这里实现了丐版的天下大同。
唯一的一种第二次结束生命的方法,就是等待灵魂的自行消散,而这是一个相当漫长的过程。
算上之前自己以活人状态生存的那段时间,居民们的平均“寿命”长达200年,这是一个长到足够让任何人厌倦长寿本身的时间,真到了这个时候,尝尽了岁月滋味的人们也基本都释然了。
学者们推测,这些消散的意识会被打乱重组,重新输送到原来的世界,不过,这是不是所谓的投胎,还有待研究。
奏多刚到的时候,对这个世界非常满意,她觉得这就是完美的生命重启。但随着时间推移,她也似乎产生了一些不那么愉快的感受:
无聊。
2026年10月09日 14点10分 12
level 1
好帖![乖]
2026年10月10日 07点10分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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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arfarin_G 楼主
7
果然,这个地方的“暮气”还是太重了一点。而这就是她无聊感的根源。
出于显而易见的原因,死后世界的居民,绝大多数都是老人,然后是因为各种各样的奇怪原因猝死的中年人,再往后才轮到奏多这样的青少年乃至儿童。
至于幼童和婴儿……因为灵魂还没有成长完全,根本就不会到这个世界上来。
这个世界没有人出生,也就不会被注入真正意义上的新鲜血液。
居民中年长者的占比甚至比表面看上去的还要高,灵魂的形象已经定格住了,不会随着时间的推移成长或衰老,再加上人均200岁的实际寿命,一个看似有着年轻面容的人,说不定好几十年前就来这儿了。
其实奏多对老人们并没有太多意见,在她看来,有趣的灵魂照样可以在某种程度上永葆青春。她也的确和她遇见的大多数老人相处得不错——但说归说,客观上的衰老本来就是存在的。
观点会陈化、记忆会混乱、思维会迟钝,这些都是避无可避的。而将这种种缺陷重复千百万倍,便是死后世界的主流了。对于喜欢闹腾的奏多来说,这可不是件好事。
也不是说她找不到真正意义上的同龄人,只要在大街上用心逛逛,留意一下四周,总是能发现的。但情况并不是很让人满意,聊过几次天后,她感觉有些同龄人的暮气,严重程度甚于老人们的平均水平。
她一开始还对此感到很奇怪,但是稍稍一想,也差不多能猜出个大概了。
像她这样因为“上天眷顾”的因素过早来到此地的人少之又少。死后世界的青年居民们,“迁居此地”的主要因素,大概还是……
提前亲手结束自己的生命。
能被逼到这一步的人,短时间一下子就变得阳光开朗起来,想想都不可能。
换成奏多还活着的时候,她还是对这种行为深恶痛绝的,活着多好啊,把宝贵的生命当成废纸丢到一边简直不可理喻。
在病得最厉害的时候,她还会有点阴暗地想,反正你们也用不着这些寿命,不如匀我点。她都恨不得窜出病房,冲着将要自尽的人高呼三声“寿来”了。
可是,当她实打实地和这些人谈过后,她的态度就改变了。人与人之间还是需要多一点理解。生命并不总是美好的,走这条路的人,也常常有自己的苦衷,不能视之为简单的自轻自贱。
刚开始的一个月,她几乎是把这里当成某种超长期度假胜地来看的。既然永远不会饿也不会累,劳动也是自愿的,她就每天到处转、到处玩,直到发现玩无可玩。
简而言之,她觉得这不是个适合摆烂的地方,感觉如果自己不主动整点活的话,生活会因为这些暮气而变得很空虚且无聊。
她算是知道了,为什么在这个劳动不是必需品的世界,仍然会有很多人主动找一份自己的工作。
可是,这里也没有什么非得高中生做不可的工作,她为此发了好长时间的愁。
直到有一天,她漫无目的地在一处距离自己的公寓颇远的公园散步,既是为了消遣,也是为了伺机找点活干。但她路过一个拐角的时候,一个熟悉的物件撞进了她的眼睛,把她惊得差点跌倒。
这可真的是她化成灰(字面意义上)都认得出来的东西。
一架钢琴,漆面的颜色甚至和当初她和萤弹的那架钢琴差不多。
真是怀念啊……她绕着钢琴左看右看,又上手轻轻抚摸着琴盖。
一旁路过的老人见她似乎对这东西有什么特殊的感情,便凑上前来与她攀谈。
“小姑娘,你之前学过琴吗?”
“嗯,生前学过很长时间,也会弹一些曲子。因为有弹唱的经验,我当时还组了乐队,做了一段时间键盘主唱……话说回来,我来这个世界这么久了,还是第一次在这里碰见它呢。”
“是啊,我们这里的钢琴确实不多,毕竟也没多少人弹嘛,就是想弹,也弹不动了。听说很远的地方有个造乐器的厂子,但我也没有去过。关于这台,我倒是知道一点它的来历。”
“哦?您能详细讲讲吗?”
“有个住在这附近的人,他的晚辈在祭祀的时候,不知道是根据哪个地方的习俗,贡了一些纸做的物件来,里边就有一架纸钢琴。”
老人清了清嗓子,接着说:
“纸钢琴到了这里,就变成了真钢琴,不过那位自己不会弹,想着也不能浪费,就请几个人把这东西搬到了公园里,算是公共设施,但放了快两个月,也没见谁来用,所以……”
老人突然停了下来,因为他发现面前的女孩的眼睛在发光。
“小姑娘,你想试一试?”
奏多重重地点头。
一分钟后,她已经打开了琴盖,手指落在琴键上的时候,她已经明白什么是适合她的工作了。
她摁了下去。
可别让我失望啊,老朋友。
那时她还不知道,这项工作的报酬之一,是一次显灵的机会。
2026年10月11日 16点10分 14
level 3
写的真好[泪]
2026年10月12日 06点10分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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