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evel 1
在我们这个犬儒的时代,像曹丕《与吴质书》、江淹《恨赋》这样的文章,是很难被人理解的。《与吴质书》中,曹丕直视死亡的勇气首先就让我们陌生。谈到徐干、陈琳、应、刘桢--建安七子中的四位--以及其他亲友忽然遭瘟疫而死的情况,他竟然用了这样的语句:"观其姓名,已为鬼录","而此诸子,化为粪壤"。古今有几人,在怀念死者的文章中,会毫不讳言那被怀念的对象成为了"粪壤"?曹丕这样说,是因为他对死者没有感情吗?可是,《与吴质书》中,作者恋恋不忘于与这些好友生前一起连翩出游的快乐,分明对死者已逝这一事实难以接受,一再悲呼"痛可言邪","言之伤心"!纵贯通篇的,都是他对亡友的怀念,说明他绝不是无情。然而,友情与怀念,并不能阻止作者道出死亡的实质。我们不得不承认,魏晋人观看世界的方式,是和我们太不一样了,他们固执地坚持真相,坚持直视死亡。文字的妙处,本来就在于可以让现实发生扭曲,用想象去代替真实。不是吗,我们很多人之所以迷恋写作,就是因为通过写作,可以摆脱现世的压迫,在幻想的时空中获得自由。文学有太多的办法,可以给死亡罩上一层朦胧的梦影,退去它的恐怖颜色,甚至让它带上一分浪漫,一分诗情。但是,魏晋南北朝的文学家们,竟然拒绝文字的这种奇妙功能,在涉及死亡的时候,他们一致地采用极端的现实主义态度,在这一点上,曹丕的《与吴质书》绝不是孤例。江淹《恨赋》中的谈到死亡的普遍状态时也说“蔓草萦骨,拱木敛魂”。--不管我们愿不愿意承认,这却是真相,死亡就是这样赤裸裸的丑陋。在我的印象中,中国人在文学中是喜欢回避死亡的。然而,作为生的必然的结局,死其实难以回避,于是,中国文学就发明了许多的手法,如婉喻之类,来解决这个困局。其实,古典文学并不是一向如此。魏晋南北朝人就似乎对死亡这个主题异常执著,一次次地,他们谈论着各种各样的死亡,谈论生命的短促,宿命的必然。人们常说魏晋时代是一次生命意识的觉醒,其实,正如一个硬币的两面,这时代同时也是死亡意识的觉醒。 随着文章的深入,我们看到了曹丕更深一层的痛苦。他历数了亡友们生前的美好品格,以及他们的才性,学术和文学成就,所有这些充分展现人性光辉因而魅力无比的东西;同时,他也谈到这些人的人生缺憾--有人是因为被死亡中断了进取的脚步,有人则是因为先天的禀赋所造成的弱点,在文学、学术成就上未臻更高境界。突来的死亡完全粉碎了他们朝着丰满的人生继续前进的可能,这个事实,使曹丕陷入了迷惘,甚至消沉。一方面,他对人间痛失才俊,自己痛失知音,而感到难以抗拒的孤独感;另一方面,?quot;既痛逝者,行自念也",想到了自己的人生。对朋友吴质,曹丕吐露道,自己"年行已长大,所怀万端,时有所虑,至通夜不瞑"。朋友的死去,自己的年岁渐长,都使他对人生产生了极端的焦虑感,以至急得终夜难以成眠。可是,这种焦虑并非出于对死亡的恐惧。在接下来的一段倾诉中,我们能够清晰看到曹丕的思路:他感到自己没有年轻时的"志意"了,还没有白头,就已经在精神状态上成了"老翁",这是在谴责自己丧失了朝气;同时,他更对自己的功业、成就,以及整个的人生状态感到不满。在痛切的自责之后,他得出的感慨却是?quot;少壮真当努力,年一过往,何可攀援?古人思秉烛夜游,良有以也"--应该抓住青春,抓住人生的每一寸时光,来努力创造丰盛的人生!直视死亡,并没有让魏晋南北朝士大夫们畏缩,相反,这反而成了让他们无比眷恋生命的最大动力。与孔子的"未知生,焉知死"相反,魏晋精神,恰恰是"未知死,焉知生"。让曹丕焦虑和痛苦的,是人生匆匆,在有限的时光中,人们没有能够让生命本身如一束火焰般彻底燃烧。然而,他也知道,那种让人生完全的光华四射,无一丝缺憾的境界,是不可能达到的,也因此,曹丕竟至陷入了消沉。他的消沉,不是因为死亡的将要来临,而是因为在死亡来临之前,没有能充分演绎生命的美丽。在南北朝之后,大概中国人再也没有过这样拥抱生命的热情。
2006年06月30日 11点06分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