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每天都看得见它，它就在那儿，四季不更，像独属于酒泉的名片，更像我心底的巨人——祁连山山脉。
都说大西北只有荒凉的戈壁滩，这话不假，可戈壁滩的背景板，却是一座很长，终年积雪覆盖的祁连山山脉，它如天地间的一道高墙，何时看，都是巍峨耸立，绵延不绝。
我自小就喜欢那山脉，尤其是大晴天，它会格外清晰，山顶是一抹淡淡的蓝，甚至还能看到白色的积雪，山腰则像是为了衬托山顶，蓝的朦朦胧胧，像加上了滤镜。我看不见山脚，因为不管怎么看都有城市的楼遮挡。若是走出城市，也看不到完整的山脚，因为我从未抵达过祁连山山脉。
我每天都能看见它，却从未近距离接触过。
我听爷爷说，祁连山上有狼，很早的时候，狼还会结队下山到村子里来，甚至还有咬伤过人的记录。爷爷还说，入夜后在村子里走，如果有东西搭在肩膀上，可不能直接回头看，要先看搭在肩膀上的是什么，如果是两条毛茸茸的爪子，那就要重重地打向后面，因为那些狼站起来都有一人高，爪子刚好搭在人的肩膀上，如果贸然回头，狼就会朝着脸咬上去。
小时候听着极为唬人，可我却更向往了。
祁连山山脉看着我长大，用它经年累月的积雪化成水养育我成年，渐渐地，我也很少再远眺它，仿佛它与酒泉这座城市融为一体，存在即是理所当然。
我第一次离开酒泉这座城市，是去奔赴爱情，那时我19岁。这段爱情的旅途并不顺利，不过好在它落了地，融入进我生活的土壤，生出了一个相濡以沫的妻子，她还为我结了果，我们叫他舟舟。

二
19岁那年，第一次独自坐火车，目的地是湖北随州。绿皮火车很慢，车厢里熙熙攘攘的，但叫卖声、啼哭声、谈论声都无法打扰到我，因为那是我第一次见到除祁连山山脉以外的山。
光秃秃的山、满是积雪的山、黑色的山，出了甘肃后，又见到了翠绿的山、层层叠叠的山、有隧道的山、独一座小屋的山……
它们让我目不暇接，让我第一次知道，原来它可以被远眺，也可以被居住。山脚原来那么厚实，像高墙一般，绵延十几公里，有房子，有牛羊，那么的有烟火气，或许对于住在山脚下的人来说，这绵延的高墙，就是他们的依靠，从来都不需要被远眺与攀登。
或许，祁连山山脉脚下也住着人，它们是不是每天都在过冬天？毕竟祁连山山脉是雪山山脉，肯定很冷。如果每天都过冬天的话，那从哪里划分界限呢？是走着走着，就从夏天过渡到了冬天？
我在火车上思索着，看着两座大山之间的高架桥，原来山还能这样相接？须臾间，我觉得，或许住在祁连山山下的人从未考虑过这些，山从来都不只是山。
后来，我见到了，也攀登上了我向往的山——那是一座四川大竹的山，不算高，也不算很出彩，但我切实地从山脚走到山腰，再走到高处，又从山的另一边下来。
那是在舟舟一岁的时候，我与夫人回到了大竹，那是生养她的地方，果然好山好水，才能生养出她那般心境澄澈的人。

三
大竹的山，是从道路上循序渐进地拔高，在县城里，也同时在了山脚下。我以前从未想过山还能如此，在县城里闲逛时，时而上下坡，正如登山。
最让我羡慕的，当是住在山腰上的人们。
夫人的外公家也在山腰上，它并非我以为的，孤零零的一座小房子，而是一个村落。种的菜地也在山上，有些在山顶，有些在沿路的山坡上，完全颠覆了我这个西北人的固有思想——菜地只能紧挨着地。
他们与山融为一体，让山有了烟火气。
我们攀登的，便是夫人外公家所在的山，我不知道这座山叫什么，或许压根没有名字。出了外公家，沿着柏油马路铺设的山路一直走，没多久就会见到一段很长很长的楼梯，直通山顶，楼梯很陡峭，夫人说那是百步梯。
我们登上了百步梯，走一半时还见到了一个很小的神龛，里面是一对泥人，一个长满了青苔的小台子上，还有不少贡品和香火，我不知那是山神还是土地，反正也拜了拜。山顶上风景很好，但风也大，没多停留，我们就下去了，但这不算完，因为山是连绵的，我们又绕到后山，有一块很大的石壁，光秃秃地没什么杂草，我眯起眼睛看着石壁，竟从颜色错落的石壁上看到一尊坐着的大佛，有头有身，极为稀奇。

四
但最让我难以忘怀的，是我们在山顶远眺——深山里云雾缭绕，夕阳游离在云海之上，重叠连绵的山顶，犹如海中的浪涛，一层接着一层。
当时的景致像极了水墨画，我看得瞠目结舌，夫人在旁边说了两句我没听过的诗，形容的正是我眼前的画面，可惜现在我不记得是哪两句了。
下山路上，年近80的外公健步如飞，我则已经疲惫。疲惫中，我一念起：原来山还是山，它可以被居住，也有烟火气，更能被攀登。
从大竹离开，回到常年居住的酒泉，不经意间，我又望向祁连山山脉，它还夹在楼宇之间，数十年不改。可我已没了当年想去攀登的念头，倒不是失了勇敢，而是觉得它就在那儿挺好。
攀登与否，都不会影响我当下的生活，能影响我生活的，从来都只是我那个想要攀登的念头。
它就在那儿，可以是一片连绵的山墙，也可以是独属于酒泉的名片；可以是诱人攀登的山峦，也可以是山脚下人们的生活；可以是遥不可及的雪山，也可以是茶余饭后天际一抹风景。
它从不争论，也不辩解，因为它就在那儿，始终在那儿，从未因与我对视而改变过。或许，这就是山的语言，无声无息，却又有生养万物的厚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