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学是什么 陈嘉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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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哲学”这个概念不可能有一个放在什么场合都合适的定义,就像“宗教”、“文化”、“品德”这些概念一样。这并不表明大家不懂这些概念,或理解得不清楚,“跳”这个字出现在任何场合我都明白它的意思,但我无能给“跳 ”下个定义。
所以,历史上对哲学有各种各样的定义并不是很可怪的事儿。而且,这些定义虽不相同,却也不像有些人设想的那样五花八门,它们多半都互相联系着,有点像同一个迷宫的不同入口。的确,对哲学这样的概念下定义,主要的用处是提供一个入口,让人可以踏进一座迷宫。
若问我哲学是什么?我会回答,哲学是讲道理的科学,讲道理学。这可以看作了解哲学的一个出发点,本文分别讲讲“讲道理”和“科学”这两个概念。

人在各种各样的场合由于各种各样的诱因说话,命令、请求、感叹、讲故事、开玩笑,其中一项是讲道理。“不许出去”,这是下命令,“别出去,外面冷得很”,这是讲道理。讲道理一般回答“为什么”的问题——因为外面冷,所以别出门。
人是一种讲道理的动物,只有超级专制的父母才会只命令孩子这样作那样作而从不说明理由,只有把人民当作奴隶的政府才会只下命令不讲道理。然而,即使我们每次问为什么都徒然遭到一通训斥,我们依然会忍不住问为什么,为什么给他的多给我的少?为什么今天让我向东明天让我向西?为什么太阳老是圆的而月亮有圆有缺?问为什么,是人的本性,回答为什么、讲道理,也就成了生活中一件通常而又重要的事情。父母哪怕瞎编,也得编个道理出来:不能撒谎,撒了谎鼻子长疮。同理,很专制的政府也需要一套意识形态,好像它滥捕滥杀还挺有道理,实际上,由于专制政府的许多做法很不自然,所以它需要专门豢养一整批意识形态专家来为自己辩护。
有很多种讲道理的方式。一类是为命令和行为提供理由:“别出去”,“为什么”,“外面冷得很”——因为冷得很所以不要出门。我们似乎还可以接着问:“天为什么冷”,“因为起风了”,“为什么起风”,等等,这样的追问没个头,但这是另外一种追问了,是对自然因果的追问,不再是为命令和行为提供理由,不属于狭义的讲道理。我们也许不追问一个原因的原因,而疑问某一个理由何以成为理由,就是说,不问为什么天冷,而问“为什么天冷就不出门呀?”——“这么冷的天出门会冻掉鼻子”这不是向外追溯因果,而是把原来提供的理由(天冷)分解为一个因果(天冷会冻掉鼻子)和一个理由(因为会冻掉鼻子所以不要出门)。这种向内的追问通常不过两三道我们就无言以对。因果可以无穷追问,理由却很快有到头的时候。
另一类讲道理,是从某件具体的事情引申出一个大道理来,蚯蚓无爪牙之利筋骨之强,却上食埃土下饮黄泉,为什么呢?用心一也。大道理偶一讲之,讲在妙处,可以让人豁然开朗,老讲大道理,必定让人不胜其烦,世界上的事物莫不一分为二,数分成正数和负数、整数和分数,人分成革命的和***的,鸡蛋分成蛋白和蛋黄,诸如此类。
哲学是讲道理的科学,科学研究普遍有效的机制,混在一起,哲学就成了普遍有效的道理,成了大道理。结果人们都把哲学当作讲大道理的,当成一堆大道理。其实,道理之为道理的普遍机制全然不同于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大道理,不仅如此,掌握道理之为道理的机制,恰恰是为了提防某一条有的放矢的道理膨胀成放之四海中任何一海皆无所谓的大道理。我生性怕听大道理,所以才入了哲学这一道,可人家听说我属哲学专业,寒喧未毕就摆出好多大道理来和我论道,心里常叫苦不迭。不过如前提示,把哲学当成讲大道理,事出有因,既然投了哲学这行,这黑锅该背也得背着。
蚯蚓没有爪牙之利,为什么能在土里钻来钻去?“用心一也”是一类回答。另一类回答则完全是另一套,谈的是环肌、纵肌、刚毛等等。我们可以选些对照词来标识这是两类回答:“用心一也”回答为什么(why),“环肌纵肌”回答怎样(how),前者讲的是人生的道理,后者讲的是自然的机制,等等。这样小来小去换些说法固然不无小补,但我们终久要直面“‘为什么’和‘怎样’是什么关系?”“自然在哪里结束人生在哪里开始?”这些疑问。研究这些问题属于哲学的本职工作。

2011年06月05日 23点06分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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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谈了谈“讲道理”,谈了谈“科学”,这时再来看历史上对“哲学”的各种定义,就不难看出它们之间的互相联系。这里放过这个课题,只说说关于中国有没有哲学的争论。
中国有没有哲学?西学东渐以来,就断断续续有这方面的争论。回答首先得看我们把哲学理解为关于宇宙和人生的基本思考抑或理解为讲道理的科学。关于宇宙和人生的基本思考和讲道理的科学是有内在联系的,本文未及讨论,暂时把它们当作两回事来看待。中国人当然一直有对宇宙和人生的思考,但我愿意把这称作思想或思辩;若坚持把这叫作“哲学”,就没什么要争论的,因为所有民族当然都有哲学。如果这里真有个争点的话,我认为是在争论中国是否发展出了讲道理的科学。
很多人认为中国没有科学。然而,中国人很早就记录了行星位置的变化,很早就对日蚀月蚀或无数其它现象提出了“科学的解释”,那么,怎能说中国人没有科学呢?说中国没有科学,显然是说没有发展出牛顿、伽利略那样的近代科学体系,而不是说中国人从来只有迷信,没有客观可靠的知识。沿着这样的思路来想,我的大致看法是这样的:从孔子以后到魏晋,中国曾有一段哲学的繁荣。孔子讲了好多重要而深刻的道理,但我不认为孔子建立了一门讲道理的科学。孔子讲了一套道理,墨子讲了一套道理,都是事关华夏文明何去何从的要紧道理,于是大家来琢磨哪套道理是真道理,怎样就成道理怎样就不成道理。在这种环境里发展出了哲学,典型的像庄子、老子、孟子、后期墨家、荀子,一直到魏晋玄学的辩名析理。魏晋之后,哲学渐渐衰微。后来有道学理学,听起来像是讲道理的科学,实际上不大关心科学。海德格多数时候也是这样使用“思想”和“哲学”这两个词的,所以他说希腊思想到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手里才成了哲学。只不过他多数时候从消极方面看待这种转变,这一点我不大同意。
我知道中国在魏晋以后没什么哲学这个结论大有商量的余地,但这里不再详述,倒是想提出几点容易引起误解之处。第一点,认识需系统到何种程度才宜称为“科学”,原无先天的标准,对讲道理的艺术进行了一些反省,是不是在进行哲学思考?进行了哲学思考,是不是就有了哲学?心里记着这一类问题有助于避免流入字面之争。第二,说中国没有哲学,不等于说中国人不讲道理,也不意味着中国人讲道理讲得不好,讲得不够艺术。没有哲学,单单是说没有形成讲道理的科学。第三,没有哲学,不见得是个缺陷。最后这一点,我想多说几句。
没有哪个民族没有技术和艺术,但并非每个民族都有科学。人们曾好问中国为什么没发展出近代科学,后来有人指出,问题应当反过来问:西方怎么就发展出了近代科学?之所以换个问法,是想提示,没有科学是常态,没有什么东西命定我们发展出科学来。我们可以没有营养学却吃得挺富营养,而且味道极佳,这类话已成老生常谈。科学不是必然要有的,也不是必要的。同理,对于讲道理来说,讲道理的科学并不是必要的。不懂哲学的人可以很会讲道理,反过来,哲学家不都是道理讲得最好的,就像游泳教练不一定游泳游得最好。
这就引出一个问题来:哲学有什么用?这有时是个值得讨论的问题,但也应记得,也不是事事都要先看有用没用的。人们现在通常都认为科学很有用,把科学技术叫作第一生产力,其实,西方开始发展近代科学的时候,并不是因为科学有用,也很少用科学有用来为发展科学张本。由科学所支持的技术变成第一生产力是后来的事情。不必需的东西未见得不重要。没有近代科学,人类照样种地盖房吃喝玩乐,但出现了近代科学,它就要反过来剧烈改变种地盖房吃喝玩乐的方式。科学,包括讲道理的科学,改变了西方人的生存面貌,进而改变了人类的生存面貌。至于这种改变是福是祸,则笔者不敢专断。

2011年06月05日 23点06分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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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06月05日 23点06分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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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好谢谢分享
2011年06月06日 00点06分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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