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P提线木偶的轮舞:角色短篇小说
innocentgrey吧
全部回复
仅看楼主
吧务
level 12
小说翻译者
初翻:白河
校对:迷路的草帽菌
由本吧主导翻译的PP官方小说连载中 希望大家多多支持 欢迎各位鉴赏评论 蟹蟹大家
谢谢支持
2026年08月05日 15点08分 1
吧务
level 12
《M-17之后》
“别管我。”
“那怎么行?你都伤成这样了……”
美华夏一边往奏介肿起的脸颊上涂抹药膏,一边忍不住埋怨起来。
“这种伤我早就习惯了。”
“就算这样……”
奏介无视了还在絮絮叨叨的美华夏,站起身来。
“——别管我。”
“等等——”
他连伤都没处理完,便转身离开了。
虽然挨打的地方还隐隐作痛,但相比之下还是继续待在那里听美华夏说下去更难以忍受。
*  *  *
昭和五年,夏。
玖藤奏介久违地回到了橘家,仰面躺在自己房间的地板上。房里摆着一张宽大的床,可他丝毫没有爬上去躺着的心情。
这里的确是他的房间。自从大地震毁掉了他的家、被橘家收留以来,已经过去了七年,而这七年间,奏介睡过这张床的次数,恐怕两只手都数得过来。
*  *  *
他总是在街头巷尾裹着破布过夜。无论刮风下雨,还是冰天雪地,除非万不得已,他几乎从不回到这里。因为在他的心里,自己的家早已不复存在。
所以,这里不过是熟人的家。只是妹妹柚芭暂时寄住在这里罢了。
脸上被打伤的地方火辣辣地疼着。
*  *  *
回到橘家已经两天了。奏介一直躺在房里打盹。其实伤势并不重,也没有什么非得急着离开的愧疚。只是昨天被柚芭整整缠了一天,让他觉得有些拘束。不过,毕竟是久别重逢的家人,会这样也是无可奈何吧,他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柔软的床铺让他浑身不自在。于是他只在地板上铺了一条毛毯,便躺了下来。西式建筑的房间宽敞整洁,却几乎没有生活的痕迹。虽说这是分配给奏介的房间,可毕竟房间的主人这些年一直不在,也怪不得如此。
“——真无聊。”
他闭着眼低声嘟囔。无论是自己如今的处境,还是受伤的原因,抑或活着的意义,一切都无聊透顶。
对于奏介而言,震灾后的这七年,几乎像是不存在一样。他只是浑浑噩噩地活着。唯有打架和吃饭的时候,他才能稍微感觉到自己还活着。
——这样和死人又有什么区别?
事实上,奏介甚至觉得,七年前死在那场地震里反倒更好。如果当时就死了,如今也不会为了这些无聊透顶的事情烦恼。
“哈——”
察觉自己又快陷进那令人厌恶的思绪里,奏介强行打断了思考。身上已经出了很多汗。大概是夏日的阳光照进房间的缘故吧。
这样想着,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玻璃窗,潮湿闷热的夏风扑面而来,同时飘进的还有一阵清澈悦耳的声音。
钢琴声吗……大概是楼下音乐室传来的。美华夏的父母都是著名音乐家,而她从小便接受钢琴训练。
奏介不由自主地走出房间,下了楼,推开音乐室沉重的门。钢琴声顿时更加清晰地传入耳中。
映在钢琴音板上的窗帘正随风轻轻摇曳。美华夏坐在琴凳上,看着谱架上的乐谱,十指轻盈地在琴键上滑动。
她似乎太过专注,连奏介走进房间都没有察觉。奏介走到窗边,站在她身后,静静望着那一排排琴键。
明明只是按下这些排列整齐、像按钮一样的东西,却能让这么一个大箱子发出如此动听的声音。这让奏介觉得十分奇妙。
忽然,琴声停了。
“……你什么时候来的?”
美华夏侧过头,瞪了他一眼。
“……什么时候来的都行吧”
奏介移开了视线。他怎么也说不出口自己刚才竟然听她弹琴听得入了神。
“伤好点了吗?”
“本来就没严重到要卧床不起。”
“……哦,是吗。”
美华夏站起身来。
“怎么了?”
“休息一下。……真是的,这种事搞得我像个娇生惯养的大小姐一样,烦死了。”
你本来就是大小姐。奏介在心里嘀咕,却没有说出口。
美华夏离开了房间,只剩奏介一个人。眼前就是排布着琴键的钢琴。他轻轻伸出手指,碰了碰琴键,“砰——”的音符响起。奏介坐上琴凳,把双手放在琴键上。他回想着刚才美华夏弹奏的旋律。开头应该是——
他缓缓移动手指。原本一个个孤立的音符渐渐连成旋律。
这或许还挺有意思的。奏介闭上眼睛,一边回忆着旋律,一边继续弹奏。
窗外吹入的夏风轻轻拂过奏介的脸颊。不知不觉间,他不再只是用右手,而是连左手也一同敲击起琴键。因为美华夏刚才弹奏的音乐是由许多层叠的音符交织而成的
奏介什么也没想。只是不断弹着。直到停下演奏,心中浮起一丝淡淡的满足感时,他才发现,美华夏正一脸恍惚地看着自己。
“……你看什么?”
“奏介……你会弹钢琴?”
美华夏的眼神,与其说是惊讶,不如说像是在看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怎么可能。我只是照着你的样子模仿而已。”
“只是模仿?怎么可能办得到!”
美华夏快步走到钢琴前,一把拿起谱架上的乐谱。
“你觉得我看得懂这玩意儿吗?”
奏介抢先说道。没有任何音乐基础的他,怎么可能会看乐谱。
“可是——!”
“哈——真无聊。”
奏介粗暴地站起身,准备从美华夏身旁离开。
“等等!”
美华夏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
“……干什么?”
奏介瞪了她一眼。
然而,美华夏丝毫没有退缩。不仅没有退缩,反而露出一抹带着几分得意、仿佛在笑他无知的笑容。
“……我知道你不会看乐谱了。因为这首G小调的曲子,硬是被你弹成了C大调,整整高了半音呢。”她得意洋洋地指着手中乐谱的开头说道。
*  *  *
——后来,在美华夏父亲的推荐下,奏介最终踏上了音乐之路。
“——不过,爸爸指导音乐的热情从我身上转移到奏介那里去了,我倒是挺开心的。”
不过奏介如果想要完全掌握美华夏父亲那近乎热血的严格指导的话,似乎还需要再过上数年的时间。
2026年08月05日 15点08分 2
吧务
level 12
《一往情深》
“——请参加入学典礼的各位,尽快前往礼堂集合。”
广播里夹杂着电流杂音的声音响彻校园。美华夏听着广播,缓缓走在樱花飞舞的小路上。
真是令人怀念的景色。
虽然距离自己毕业,其实也没过去多久。
*  *  *
昭和九年(1934年)春。
这是橘美华夏进入《梦谭堂》编辑部以来,不知第几次外出采访,而采访对象是一所女子专门学校的入学典礼。现场除了她之外,还有几位记者。
这种专门招收女性的学校毕竟还算少见。哪怕是女子将来也要走向社会,为国家效力——如今社会上,正弥漫着这样的风气。
也许只是自己想得太多了。至少,美华夏并不是抱着这种想法工作的。她只是做着自己真正想做的事。
新生们陆续走进礼堂。美华夏翻开记事本,一边观察,一边记录她们的模样。
“为了光辉灿烂的未来,精神抖擞地投身学业……”
写着写着,美华夏忍不住在心里苦笑:真是蠢透了。这种话,换谁都写得出来。作为同样身为女性的记者,自己必须从和其他记者不同的角度去观察才行。
她静静注视着新生队伍。忽然,其中一名学生与她四目相对。
“……?”
对方向她轻轻点头致意,美华夏不禁歪了歪头,这里应该没有熟人才对。自己的妹妹柚芭读的是上野的华阳学园,而她的朋友们,也没有人在这所专门学校。
或许,只是个性格开朗的孩子吧。
她重新集中精神,继续采访。学生们几乎都低着头,安静地听着来宾致辞。
在美华夏看来学生们似乎都没什么精神。还是说现在的学生本来就是这样?
她想起自己的学生时代。结果发现其实也没什么区别。她们当年参加入学典礼时也一样提不起劲。
整个礼堂里,真正挺直腰板、精神十足的,似乎只有刚才向自己点头的那个少女。
——果然,真羡慕那些有活力的人。
*  *  *
采访结束后,美华夏回到了位于神田的梦谭堂。她把拍来的照片交给暗房冲洗,随后坐回自己的办公桌前。
“那么……”
她摊开稿纸,翻开笔记本,开始整理今天采访的内容。
*  *  *
“为什么?!”
美华夏“砰”的一声拍在主编的办公桌上。
“橘小姐……”
主編一脸无奈,把稿纸扔回桌面。
那正是美华夏刚写好的稿件。只是整张纸早已被红笔改得密密麻麻,几乎看不出原来的内容。
“又不是学生时代的读后感,这样的稿子怎么可能刊登?”
“拿回去重写。”这么说着,主編把稿子退了回来。
“或者,我另外给你安排一篇稿子?”
“……什么稿子?”
美华夏毫不掩饰自己的不满。
“是这样:有位熟人托我帮忙,希望我们写一篇关于某家公司的报道。”
编辑长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
“九段下的“逢禅寺商会”。听说过吧?”
“嗯……算是”
名字倒是听过。那是一家总部设在九段下、紧邻军人会馆、拥有整栋办公大楼的大企业。据说主要经营军需相关业务,但具体做什么,她并不了解。
“资料都在这里。好好替他们介绍介绍吧。”
原来如此。美华夏轻轻叹了口气,接过信封。说白了不过就是让她写一篇吹捧企业的宣传稿罢了。
“……那我刚才那篇稿子呢?”
“呃……以后再说吧。”
编辑长含糊其辞,站起身离开了。
——退稿就退稿,直说不行么。
*  *  *
结束工作后,美华夏回到了赤坂的家。
“美华夏姐姐,欢迎回来!”
妹妹柚芭立刻迎了出来。
“我回来了。”
她轻轻摸了摸扑进怀里的柚芭的头,露出微笑。虽然今天很累,但她不愿在这孩子面前流露出来。
“来,给你的礼物。”
她把木村屋的纸包递给柚芭。
“谢谢美华夏姐姐!”
柚芭眼睛一下子亮了,抱着纸包跑进客厅。
“呵呵……”
望着她那副天真无邪的模样,美华夏不由得笑了。
“对了,美华夏姐姐。”
柚芭忽然转过身。
“什么?”
“今天见到哥哥了吗?”
“……今天毕竟是去工作,不可能那么经常见面的。”
“这样啊……”
柚芭有些失落地垂下肩膀。看来比起木村屋的红豆面包,哥哥的消息才是她最想收到的礼物。
“……那个,美华夏姐姐。”
听见柚芭那与方才截然不同的低沉语气,美华夏收敛了笑容,端正了坐姿。
“怎么了?”
“那个……”
“我想……搬出这里。”
“——为什么?”
不知不觉中她的声音已经变得有些僵硬。
为什么,她会突然说这种话?
难道,并非骨肉亲生的事情一直让她如此介怀吗?
“……我记得华阳学园有宿舍吧?”
“啊……不是啦。我是想……去哥哥那里……”
“奏介那里?”
那一瞬间,美华夏的心猛地一跳。
“……没问题么?”
她努力维持平静,轻声问道。
“奏介答应了吗?”
“嗯……嗯……”
柚芭支支吾吾。美华夏立刻明白她在撒谎。
自己该怎么劝她才好?
说到底,自己真的有资格说些什么吗?
柚芭不过是想和自己的亲哥哥一起生活。
自己根本没有理由阻止。
“……一定要先得到奏介的同意,知道吗?”
“……嗯。”
看着认真点头的柚芭,美华夏心里不由得生出了一丝淡淡的嫉妒。
2026年08月05日 16点08分 3
吧务
level 12
《第一次的……》
“真的没问题吗?”
橘美华夏一脸担忧地问她。她只提着一只塞满衣物的大手提包,虽然眼角微微泛着泪光,却还是坚强地点了点头。
“嗯!不用担心啦,美华夏。”这一天,玖藤柚芭即将离开住惯了的橘家。
“那么——这些年来承蒙照顾了!”
*  *  *
昭和九年(1934年)夏。
离开位于赤坂的橘家后,玖藤柚芭提着一只包搭上市电,经由饭田桥在新小川町站下了车。眼前矗立着一栋巨大的钢筋混凝土建筑。那正是从今天起,她即将居住的地方——同润会江户川公寓。
她一遍又一遍确认手册上的数字,又对照公寓导览图上的房号。一号馆五楼,523室。看起来无论走哪一处楼梯都能到。
柚芭从最近的楼梯间一路爬上五楼。途中经过的楼层,每层都只有两扇门,不禁让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地方。
然而,当她来到五楼时,这份担心顿时烟消云散。长长的走廊两侧排列着一扇扇房门。看上去,左边是和室,右边则是洋室。房门之间间隔很窄,大概是因为每户只有一个房间。
最靠近楼梯的是501室,523应该还要再往里面一些。柚芭这样想着,沿着走廊慢慢向前。也许是中廊式设计的缘故,走廊有些昏暗,只有左侧六角形格子窗透进来的微弱光线,为长廊洒下一层淡淡的光。
她放慢脚步,一边看着每扇门上的门牌号码,一边寻找523室。
忽然,前方左侧的一扇门打开了。有人走了出来。柚芭身体顿时一僵。可她马上意识到,自己根本没有必要害怕。她又没做什么亏心事。
“你……你好!”
“——哎呀。”
那位女子瞥了她一眼,露出亲切的笑容。
“你好呀,可爱的小姑娘。”
女子轻轻摸了摸柚芭的头,便从她身旁走了过去。
空气里飘来一股淡淡的甜香。
听着那清脆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楼梯间,柚芭重新望向前方。刚才那位女子走出来的房门上——赫然写着523。
她猛地回头。当然,女子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
*  *  *
柚芭把手放在胸口,在门前深深吸了一口气。
没事的。没有什么可怕的。
她轻轻敲了两下门。
“——怎么了?”
屋内传来一个久违的声音。
“……哥——”
“——落东西了吗,璃宝?”
“......”
听到这个名字,柚芭条件反射般缩回了正要握住门把的手。但她很快下定决心,推开了房门。一股闷热潮湿的空气迎面扑来。
“……哥哥。”
她轻轻唤了一声。与其说是刻意压低声音,不如说,她已经哽咽得发不出正常的声音。
“柚芭……吗?”
屋里的玖藤奏介赤裸着上身,坐在铺在地上的被褥上,抬头望向站在玄关的她。
“哥……哥哥……”
——不行。忍不住了。
什么久别重逢,什么刚才那个女人是谁,什么为什么大白天赤裸着睡觉,这一切都已经无所谓了。
“哥哥——!!”
她连鞋都顾不上脱,径直扑进奏介怀里。
“呜……呜呜……”
“喂……喂?”
奏介发出困惑的声音。柚芭却不管不顾,把脸深深埋进他的胸口,放声痛哭。她隐约闻到奏介身上也带着一股似曾相识的甜香。但那种事,已经一点都不重要了。
直到奏介强行把她从怀里拉开,她才终于止住哭泣。
“咦……”
“——你来干什么,柚芭?”
她抬起头。迎上的,是奏介微微眯起的双眼。那一瞬间,她感到害怕。
那双眼神冰冷得仿佛正在看一个陌生人。
“我……我只是……”
即使害怕,她依然努力迎着奏介的目光。
“只是……想和哥哥一起生活……”
“——不行。”
奏介毫不留情地,一口否决了她鼓起全部勇气提出的请求。
“……”
柚芭倒吸了一口凉气。奏介移开目光,看向窗外。她只能看到他的侧脸。他的嘴角紧紧绷着,扭曲得像是在强忍着什么。
“——别胡闹了。”
“……为什么?”
她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
“……你的家,在美华夏那里。”
“不对!!”
柚芭几乎用自己都没想到的音量喊了出来。
眼角强忍许久的泪水,也随之滚落。
“我……我的家……是有哥哥的那个家!!”
——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说些什么。可那份心意,却是如此单纯而笔直。
“所以……我想住在这里……”
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流。她抓着奏介的衣服,不停地哭。
“——随你的便。”
“……咦?”
柚芭愣愣地抬起头。
“房间是小了点,不过……总能住下。”
“哥哥……”
眼泪依旧停不下来。只是这一次,流下的已经是喜悦的泪水。
*  *  *
“哥哥,快点起床啦!”
和往常一样,柚芭把还赖在被窝里的奏介摇了起来。
“……我上的是晚班。”
奏介半睁着眼,有气无力地嘟囔道。
“饭还是一起吃才最好吃嘛。”
柚芭完全不理会,把他的被褥推到一旁,摆开矮饭桌。
“记得把被子叠好哦。”
“……知道了。”
嘴上抱怨着,奏介还是坐起了身。
“那——我开动啦!”
白饭、味噌汤、煎蛋和腌菜。一顿再普通不过的早餐。这些都是柚芭一大早起来亲手做的。
“怎么样,哥哥?”
“嗯。”
奏介咬了一口煎蛋,默默点了点头。
是不是调味弄错了?柚芭有些不安,也夹起一块尝了尝。味道没问题。这是她在橘家学会的做法——放一点糖的煎蛋。
“……还不错。”
大概是察觉到她的不安,奏介低声说道。
“咦……”
“不过,比起甜的,我还是更喜欢咸一点的煎蛋。”
“那……那以后我就做咸的!”
柚芭连连点头,笑着答应。
“……你哭什么?”
听见奏介有些无奈的声音,她这才发现,自己竟然又流泪了。
“没……没有啦!”
她慌忙别过脸,用围裙擦了擦眼睛。
“大……大概是有灰尘跑进眼睛了。”
——其实,是因为太高兴了。
她自己都不知道,原来自己这么爱哭。
寄住在橘家时,她从没因为哥哥不在身边而哭过。因为她不想给橘先生、橘太太,还有美华夏添麻烦。或许,也正因为他们终究不是自己的家人,所以始终有所顾忌。而在哥哥面前,这层顾忌终于消失了。
“——喏,把脸擦干净。”
“……嗯!”
她接过奏介递来的手帕,轻轻按在脸上。手帕上带着一丝淡淡的甜香。只是,这种事情,对现在的柚芭来说,已经一点都不重要了。
2026年08月05日 16点08分 4
吧务
level 12
《最初的开始》
“——请参加入学典礼的各位尽快前往礼堂集合。”
夹杂着杂音的广播声回荡在校园里。绫音一边听着广播,一边沿着飘满樱花花瓣的小路快步跑去。
“哈……哈——”
礼堂……到底是哪边来着?
*  *  *
昭和九年(1934年),春。
这是白河绫音来到东京后迎来的第一个春天。
和同一时期的故乡相比,这里暖和得多。
难道是因为人更多吗?
她发现了一队看起来像新生的人群,便悄悄排到了队伍最后。至于万一排错了怎么办,她根本没去想。就算这其实是买东西的队伍,那又有什么关系。
幸运的是,绫音猜对了。队伍就这样朝着一座看起来像礼堂的建筑缓缓前进。
——她总算稍稍松了一口气。
或许因为这里是一所女子专门学校这种颇为特殊的学校,现场还来了几位报社记者。他们一手拿着采访本,一手举起相机,对着新生们不停拍照。不少人都低着头,显得有些拘谨。唯独绫音始终抬头直视前方。
她并不是想引人注目,只是不愿意无缘无故地畏畏缩缩。
一直抬着头的绫音,注意到了一位女性记者。她戴着帽子,正专心致志地在采访本上飞快写着什么。
两人的目光——仿佛有那么一瞬间交汇了。绫音朝她轻轻点头致意,随后便从她面前走了过去。
——果然,工作的女性真帅气啊。
*  *  *
入学典礼顺利结束。绫音和其他新生一起回到了教室。
虽然多少有些紧张,但和以前在老家上学时相比,其实也没有什么不同。
或许也正因如此吧。
她不知不觉便像往常一样,毫无拘束地和同学们打起招呼。
“我是从岩手来的白河绫音。今后请大家多多关照!”
话音刚落,教室里先是一阵短暂的寂静,紧接着便响起了一阵窃窃的轻笑。
“乡巴佬。”“没见过世面。”诸如此类带着轻蔑的话语,也传进了绫音耳中。
绫音还没成熟到能够对这样的恶意置若罔闻。
“是谁?!”
她猛地瞪向整个教室。然而,没有一个人愿意与她对视。即便如此,那些窃窃私语依然清清楚楚地钻进她耳朵里。
“真没教养。”“所以说乡下人就是这样。”“连基本常识都没有吗?”嘲讽从教室各处不断传来。
她心里委屈极了,但绫音最终什么也没说。——准确地说,是说不出口。
因为她已经明白说了也是白费力气。
绫音从小就是个有什么想法便直言不讳的姑娘。不——与其说是说出口,不如说她总是先行动再思考。也正因为如此,她才会离开老家,一路跑到东京来。
虽然心里愤愤不平,但现在追究这些也毫无意义。既然如此,那就无视那些流言蜚语吧。
至少这种程度——绫音还是可以忍耐的。
*  *  *
——就这样,时间过去了一阵子。
这一天,绫音又和自己寄住的女子宿舍里的住户发生了争执,一气之下冲进了夜晚的街头。
她并没有目的地。只是无论如何,都无法继续待在房间里一直犹犹豫豫。
她漫无目的地走在霓虹闪烁的繁华街道上。
从冲出宿舍开始,她一路走到了这里。此刻终于感到疲惫了。
绫音环顾四周。她想找家店坐下来歇歇脚,可附近尽是高级料亭和游廓,没有一家像是适合她进去的地方。
无奈之下她离开大街,拐进了一条狭窄的小巷。
不知从哪里,传来了钢琴声。
绫音四下张望,很快发现琴声是从附近一家酒吧里传出的。
墙上亮着一块霓虹招牌:《CADENZA》
她将手放到门把上,犹豫了一会儿。
要是里面的气氛和自己格格不入怎么办?
进去以后马上又出来也太尴尬了。
可是不进去看看又怎么知道呢。
下定决心后,绫音推开了那扇门。
2026年08月06日 08点08分 5
吧务
level 12
《等待护堂的时候》
“老板,酒瓶请好好放回原来的地方!”
“嗯——啊,不是这儿吗?”
被千花这么一提醒,护堂只好不情不愿地把刚放上架的酒瓶又挪到了别处。
“也不是那边啦!”
“……我自己记得不就行了。”
“不就是因为老板您老是马上就忘,所以才特地规定好放的位置的吗!”
“唔……是这样来着吗?”
在千花的催促下,护堂愁眉苦脸地耸了耸肩。
*    *    *
昭和十年,冬。
神乐坂小巷里的CADENZA开张已经过去了差不多半年。
要说得上是一帆风顺吗——也许吧。店里多少也开始有了些客人,也有了常客。不过,要问开店时投入的本钱能不能收回来,那可就很难说了。
反正这店本来就是出于兴致才开的,也无所谓。护堂这么想。
不然的话,他也不会一口气雇上三个伙计。(译者注:勤杂工高梨千花、歌手韮崎璃宝、钢琴师玖藤奏介)
“——千花,备用的手巾收在哪里了?”
正在用扫地的千花回过头来。
“应该在二楼的仓库……”
“这样啊。”
“那个……要我去拿来吗?”
“不,不用了,我去吧。”
虽说是店里的员工,但也不能把所有活都推给她。护堂走出吧台,进了通往店铺后面的走廊。
往前直走的话就是小小的休息室。右手边是厨房,左手边的走廊则是通往浴室的门,再往前便是楼梯。
护堂绕过堆放着的空酒瓶,沿着楼梯上了楼。二楼有两扇相对的门。面朝正街、也就是正好在店铺上方的那间房,是住在这里的千花的房间。
护堂打开了另一侧的门——准确来说是拉门。没有榻榻米的木地板上堆着好几只木箱。屋里不怎么积灰,大概是千花平时在打扫吧。
“那么——”
护堂抱起胳膊,想了一会儿。手巾到底收在哪只箱子里呢?他打开了最前面那只木箱的盖子,里面装着女人穿的西式衣服。他叹了口气,把盖子又合上。大概是千花替换的衣物吧。
“……真是的。”
他抓了抓头。虽说自己算是她的监护人一般的人物,可年纪正当好的姑娘果然还是不好应付。
人一上了年纪,似乎就会在这种地方感到局促。也是——他本来就几乎没有过和女儿好好说话的经验,会这样也无可奈何。
他在另一只箱子里找到了成捆的手巾,拿了几条出来。里头还有抹布,他也顺手一起带上,走出了房间。
正准备下楼回到店里时,护堂忽然察觉到休息室里有人。
“璃宝吗?”
他朝那边瞥了一眼——顿时就想捂住眼睛。
“……你好歹也有点羞耻心吧。”
“哎呀,这种样子你不喜欢吗?”
璃宝穿着几乎和内衣没两样的暴露打扮,嫣然一笑。
“快去把衣服换好。……奏介呢?”
“谁知道?我又没跟他在一起。”
“这样啊。”
“鳏夫的日子不好过吧?”
“别胡说八道了!”
护堂苦笑着回答她。
“我早就习惯了啊。”
*    *    *
夕阳西下,CADENZA的开业时间到了。
“千花,麻烦你现在就把招牌搬到外面去吧。”
“好的,我知道了。”
千花抱起木制立牌,打开了店门。
就在她出去的同时,奏介从外面走了进来。
“——太晚了。”
“反正赶上了,不就得了。”
毫无半点反省之意,奏介一脸满不在乎地在吧台前的高脚凳上坐下,掏出了香烟。
“——要抽烟就到外面去。”
“知道啦。”
奏介自暴自弃似地丢下这句话,站起身来,又从刚进来的那扇门走了出去。
从第一次在银座的酒吧见到他时起,这家伙那股坏小子的德性就半点没变过。
“……真是的。”
护堂叹了口气,打开吧台后面的冰箱。那是电动冰箱,也兼作制冰机。他确认里面已经冻出了冰块,便取出一只早已冰镇好的瓶子,将里面的液体倒进玻璃杯里。
“调酒师在上工前就喝酒,真的好吗?”
从休息室走出来的璃宝一把夺过了杯子。
“只是冰过的水而已。”
“……还真是呢。”
璃宝抿了一口,失望地咕哝道。
“要喝酒,等打烊以后再喝。”
“知道啦。”
她轻轻地地挥了挥手,又回到了休息室。
*    *    *
送走最后一位客人后,护堂熄掉了门口的灯。
还是老样子——客人并不多。今晚的营业额,大概也就是三十日元上下。
而其中将近十日元,还是店里伙计们赊着吃喝的账。
这么一想,也确实只有当成消遣来开店才撑得下去。
护堂把用过的杯子和盘子端进厨房,交给千花去洗。
“剩下的我来收拾就行了,老板您可以先回去了。”
“这样啊。”
确实,打烊以后,护堂其实也没什么非做不可的事。
“啊……老板,明天能不能麻烦您买点橄榄泡菜回来?差不多快用完了。”
“嗯。”
护堂一边披上外套,一边答道。
“您辛苦了。”
“啊——你也辛苦了。”
护堂穿过厨房,从后门走了出去。
风很冷。
说不定今年冬天雪会下得格外多。
他竖起衣领,沿着小巷往前走。
“……让你等久了啊。”
他朝那个无声无息靠近的人影开口。
“冷不冷?”
她默默点了点头。
“唔——我本来还想着,顺路去路边摊吃个关东煮来着——”
她依旧一句话也没说,只是伸手抓住了他外套的袖子。
“呵——真拿你没办法。”
稍微绕点路应该也没什么关系吧。
就算是调酒师,也终究抵不过关东煮和热酒的诱惑。
2026年08月06日 08点08分 6
吧务
level 12
《某个晴朗的午后》
穿过漫长的国境隧道后,眼前便渐渐出现了一片雾蒙蒙的海。
高梨千花一直望着窗外不断流逝的景色。
基本不和同行的人说话。或者说自从见面以来,还没有进行过一次能称之为“对话”的交流。
——我为什么,会坐上这样的火车呢。
*    *    *
昭和十年,春。
进入东京市后,又换乘了几次火车,千花终于来到了一座连名字都不知道的车站,便环顾起四周来。沿着铁轨有一条河流淌着,河对岸楼房鳞次栉比,呈现出一派颇为热闹的街市景象。
“——这边。”
那个连姓名都不知道的同行男子招呼了她一声,千花便提着小小的手提包,朝男人那边走去。
“真慢。”
“…………”
千花无言以对,低下头,停住了脚步。
她感到害怕。完全不知道这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陌生男人为何将自己带到这里——东京。
千花在西边一处乡下出生、长大。哪怕是说客套话,她家境也绝谈不上富裕。平日里总是和哥哥姐姐们一起帮着干农活。身形瘦小的千花总是碍手碍脚,做起活来总是碍手碍脚,每天都被父母和哥哥责骂。
就在某一天,父母叫她到家里的客厅,突然介绍了一个陌生男人给她。对她说——你也有能做的工作,就跟着这个人去吧。千花不明所以地答应了。因为她想着“如果连碍手碍脚的自己也能帮上家里的忙,那就去吧。”
那天,千花和那个男人一起坐上了夜班火车。 她一直坐在硬邦邦的客车座位上。第一次远行,她本应充满期待,但不安却渐渐膨胀。因为坐在对面座位的男人丝毫没有要和千花交谈的意思。
他偶尔看向这边的眼神带着一种冰冷的疏离感。千花便低下头去装作睡着,生怕被他察觉。
“哼——”
男人冷哼一声,这让她害怕不已,千花就这样在车厢里睁着眼熬了整整一路,一刻也未曾真正合眼。
*    *    *
出了车站后,那男人拉着千花的手,沿着热闹街市的坡路一路往上走。虽说是“拉着手”,却并不是那种带着人同行的感觉。男人牢牢攥着她的手腕,倒更像是在防着她逃跑。
千花几乎是被半拖半拽地带进了一条狭窄的巷子。事到如今,她才终于感到危机,身体也僵硬起来,却无法逃脱。
男人在一座武士宅邸般的大门前停了下来。
“那个……这里是……?”
“进去。”
千花被男人猛地一推,踉跄了几步,撞在门上。
“呀……”
她的腿不听使唤地软了下来,蜷坐在地面上。
“老爷啊,货可不能这么糟蹋啊。”
门内走出另一个男人。他长着一张千花从未见过的凶恶面孔。一看便知不是正经人。
“放心吧,我可还没碰她。”
“嘿——那可真是再好不过了。”
那男人用一种像是在舔舐般的目光,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千花。那种不适感让千花连站起来都忘了,只是僵硬着身子。
“来——跟我走。”
男人抓住千花的胳膊把她拉了起来。
“什……什么……?”
千花不解地看向把她带到这里来的男人。
“——你还没明白吗?”
男人嘴角微翘。
“你被卖了。”
“——!?”
一瞬间,千花眼前一黑。她一阵眩晕,身子摇晃起来,可被男人攥住的手臂疼得厉害,又立刻把她拉回了神。
“如今这年头,被爹娘卖掉也不稀奇。”
那凶恶男人粗鄙下流的说话方式,让她恨不得把耳朵捂起来。
“又不是什么难干的活儿,你可得给我好好干。”
“不要!!”
千花没有放过男人一瞬间力道稍松的空隙,猛地甩开了他的手。
“你这家伙!!”
男人伸手要来抓她,可千花抢先一步从他胳膊底下钻了出去,拔腿就跑。
“给我站住!!”
听着身后男人的怒骂,千花逃到了完全陌生的街道。她沿着狭窄的小巷飞奔,胡乱拐过一个又一个转角。她总觉得那男人就追在自己身后,怕得连回头都不敢。
“哈、哈……”
她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之所以还能继续跑,也许是因为平日里帮家里干农活练出来的体力吧。不——或许只是因为身后穷追不舍的男人们实在太可怕了。
已经不知道拐了多少次弯了。手提包不见了,大概是掉在刚刚的地方了——反正里面除了换洗衣服什么也没有——
就在这时,千花突然停了下来。她身无分文,又身处陌生的地方。就算从这种地方逃跑,又能去哪里呢——根本没有得救的办法。
“啊……啊啊……”
她当场蜷缩在地上。直到这时,难以承受的绝望感才猛地袭上心头。要不要现在回到刚才那男人那里去——不,不可能做得到。可要说回家,也一样不可能。太远了——无论是物理上的距离,还是和家人情感上的距离。
“——怎么了?”
忽然有人向她搭话。千花抬起满是泪痕的脸。那是个上了年纪的男人,不像刚才那些粗鄙的人。他下巴附近有一道很深的伤疤。
“啊……啊……”
泣不成声。千花仿佛被他温柔的声音所吸引,一把抱住了男人的腿。
“这可麻烦了……”
男人用有些为难的口气说道,可千花顾不得这些,只是任由眼泪止也止不住地流下来。
*    *    *
“原来藏在这儿了。”
背后传来那个男人的声音,千花倒吸了一口凉气。
“呵……事到如今别以为你能逃掉……”
“不……不要……”
“——你是逃出来的?”
那名被她抓住求助的男人问道。千花轻轻地点了点头。
“喂,大叔……少来碍事。”
“——唔。”
那男人轻轻点了点头,随后牵起千花的手,将她扶了起来。
“我家店刚开,不想找麻烦。”
“——!?”
“嘿嘿......明智的选择...”
“这与我无关。”
什么——?
千花只是茫然无措,但对这一切却无能为力。
“喂,给我回来!”
她的手臂被一把抓住,整个人也被从那男人身边硬生生扯开。
“你可是被亲爹亲娘卖掉的。那一千圆的价钱,你可得给我老老实实干活赚回来,明白吗?”
“……我明白了。”
已经没有任何办法了。
虽然不知道今后会被逼着去做什么,但她也只能跟着这些人走。
因为若不这样——她就活不下去。
“嘿——这不总算老实了吗。”
无论他们再说什么,千花都已经什么也想不了了。
因为如今的她,已经没有可以回去的地方了。
*    *    *
千花就那样一脸茫然地被男人拉着往前走。
她已经连逃跑的心气都没有了。
只是怀着一片空落落的心情,走在这片朦胧恍惚的街头。
“——嗯!?”
男人忽然停下脚步,千花猝不及防,鼻子一下撞上了他的后背。
“——站住。”
方才那个人正挡在路前。
“怎么了,大叔?还有什么事吗?”
拉着千花的男人恶狠狠地威吓道,可那人却神色自若,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朝他扔了过去。
“——这里有两千日元。不用找了。”
“哈?什么——”
男人没能再说下去。
“咕呃!?”
男人的身体一下被打飞了出去。
“——这个算添头。”
他仍保持着出拳的姿势,就那样啐出这句话。
*    *    *
千花被他带着,重新回到了方才那条小巷。
可她的安心也只维持了一瞬。因为她立刻意识到,和刚才相比,自己的处境其实什么都没有改变。
“——你也不用担心,我可没有背着老婆乱来的意思,不会对你怎么样。”
他半开玩笑似地说了这么一句,随即推开了身旁店铺的门。
“虽说还在筹备开张就是了。”
他一边扶着门,一边招呼千花进去。那里看起来像是一间雅致的咖啡馆。
“我正打算开一家爵士酒吧,只可惜没有服务生。”
千花听不懂他的意思,只是仰起脸望着他。
“你愿意在这里工作吗?”
“哎……?”
“我不是把你买下来了,是雇你来这里做工的。”
“啊……”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甚至连究竟发生了什么,也还没有弄明白。
她只明白一件事——
“请……请多关照……”
千花朦朦胧胧地觉得,自己也许是重新有了一个归宿。
2026年08月06日 08点08分 7
吧务
level 12
《自由之女》
很久以前,这世上并没有“自由”这个词。
据说,是某位声名显赫的作家用佛教术语翻译了“Liberty”这个词,它才开始流传开来。
这种复杂的事情我并不了解。
我只是喜欢这个词带给人的感觉——所以,我一直在追寻着它。
*  *  *
昭和九年(1934年)秋。
自韮崎璃宝来到日本,已经过去了两年多。
她终于告别了初到日本时那段满身泥泞、挣扎求生的日子,开始过上了像普通人一样的生活。
如今,她已经在银座的一家音乐厅驻唱。或许她本就颇有天赋,很快便有了不错的口碑。
偶尔也会有些自以为风度翩翩的绅士,将手搭上她的肩膀,凑近耳边轻声调情。不过,她已经不再需要依靠那样的男人生活了。
来到这个国家以后——不,应该说,自出生以来,璃宝第一次真正享受到了自由。
随心所欲地唱歌,喝酒,与自己中意的男人共度春宵。这样的日子,一连持续了好一阵子。
某一天,璃宝照例比约定时间稍晚一些来到店里,却发现店长正在后门和一个人起了争执。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
被店长训斥的是个年轻男人。头发带着一点浅红色,衣着脏兮兮的。怎么看,都像是个流浪汉。
“让我试一下又不会怎么样。”
他语气生硬地嘟囔着。
“怎么了?”
璃宝缓缓走过去,向店长问道。
“哦,是韮崎啊……这家伙一直嚷着要在店里弹钢琴。”
“钢琴?”
璃宝打量着那个男人。怎么看,他都不像个钢琴师。反倒给人的感觉像是保镖或者是个经常打架的人。
“把手伸出来让我看看。”
她示意男人把插在口袋里的手拿出来。
那是一双骨节略显分明的大手,手掌宽厚,手指修长,张开的幅度也很大。
“……干什么?”
“让他试试不也没什么吗?”
璃宝转头向店长提议。
“可是已经开始营业了……”
店长仍有些犹豫。
璃宝却毫不在意,直接拉起男人的手臂。
“到底有没有本事,让客人来判断就是了。”
说着,她便把男人带进后台休息室。
“至少得穿得像样一点,总不能就这样出去见客吧。”
她把休息室里备用的衬衫和燕尾服递给他。
“……为什么?”
“穿成这样出去,客人会朝你扔东西的。”
“我不是问这个......你为什么愿意给我机会?””
男人不可思议地问她。
“没什么,只是一时兴起罢了。光是唱歌也有点腻了。”
“哼......”
男人叹了口气,嘟囔到:“原来我只是你的消遣啊。”
*  *  *
男人在钢琴前坐下,将双手放上琴键。
璃宝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端着一杯葡萄酒,等着他的演奏。
她其实并没有抱什么期待。
可即便如此,她还是隐约感觉到了些什么。难道仅仅因为他正好是自己喜欢的类型吗?
喧闹的大厅里,钢琴声悄然响起。
“哦?”
璃宝嘴里叼着细卷烟,静静听着那琴声。
不错。
不——岂止是不错。
她侧眼望向店长。
“你打算怎么办?”
“不行。”
店长毫不犹豫地拒绝。
“连来历都不知道的人,我怎么可能雇?”
璃宝微微眯起眼。
“——可你当初,不也雇了一个来历不明的我吗?”
“这……”
她忽然觉得男人有时候真可怜。
如果是女人——如果是自己,有的是办法让别人改变主意。
璃宝站起身,走到钢琴旁。
“这首曲子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
男人冷淡地回答。
那语气仿佛早就认定自己不会被录用。
“随手弹的。”
“随手?”
璃宝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她还以为这是哪位作曲家的作品。
“打扰了。”
男人站起身,准备离开。
“等等。”
璃宝叫住了他。为什么会叫住他?连她自己也说不上来。只是觉得无论如何都想帮他一把。
“——可以雇你。”
“喂——”
店长刚想开口,便被璃宝冷冷瞪了一眼,只得闭嘴。
“没关系吧?”
“反正也没什么损失。”
啊……真讨厌。
居然为了别人,还得对男人施展媚态。
*  *  *
让店长同意雇下男人后,璃宝让男人陪自己走夜路回家。
“——为什么?”
男人依旧冷淡地问。
“没什么。”
璃宝若无其事地笑了笑。
“不过是一时兴起。”
这么说着,她挽住了男人的手臂。
“走吧。”
“去哪儿?”
“去我家……你应该懂吧?”
“嗯?”
男人歪了歪头。是在装傻?
还是——
“你……有经验吗?”
“什么经验?”
她用色气的声音问道,可男人依旧毫无反应。
……不过这样也不错。
“以后我会慢慢教你的......很多很多。”
她轻声在男人耳边说道。然而,她望着他的眼神,却始终带着几分清醒与疏离。
她觉得自己和这个男人很像。
具体哪里像,她说不上来。或许是两人都喜欢孤独,或许是明明喜欢孤独又都明白一个人终究活不下去这些地方吧。
如果和他保持若即若离的距离,或许能一直相安无事。若哪一天纠缠得太深,那就把他丢掉好了。
虽然他的钢琴弹得很好,但还不值得她拿自己的自由去交换。
“对了——”
璃宝忽然转头。
“嗯?”
“我还没问过你的名字。”
男人依旧懒洋洋地回答:“……玖藤奏介。”
2026年08月07日 11点08分 8
吧务
level 12
《摩登时代》
她始终无法原谅他。
那个男人夺走了她的一切。
对于相马葵来说,活着唯一的意义,就是向他复仇。
*    *    *
昭和十年(1935年),秋。
相马葵身着一套崭新的西装,神情紧张地坐在椅子上。
宽敞的房间里,此刻只有她一个人。五分钟前她被通知来这个房间里等待。
“——让你久等了。”
伴随着浑厚低沉的嗓音,一位身材魁梧的老人走进了房间。
“没有……”
葵站起身,朝老人恭敬地鞠了一躬。
“那么……你就是相马葵吧?”
“——是。”
重新坐下后,葵直视着老人。老人左眼戴着眼罩,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静静翻阅着手中的资料。
葵感到浑身不自在。
老人名叫逢禅寺清正,是这家公司的会长。葵今天来这里参加求职面试,却怎么也没想到是会由会长亲自接见自己。
“——我稍微调查了一下关于你的情况,”
听到逢禅寺这么说,葵不由得挺直了背。
“原来如此……有意思。”
逢禅寺望着她的履历,嘴角浮起一抹笑意,拿起一支粗大的雪茄。
“你早就知道他在这里吧?”
“……是。”
葵点了点头。
她原本就是为了这件事,才来参加这场面试的。
“那家伙知道这件事吗?”
“……他不可能知道。”
这是葵自己做出的决定。否则就没有任何意义了。
“嗯——”
逢禅寺点燃了雪茄。
“你都会些什么?”
“无论什么工作,我都愿意做。”
葵毫不犹豫地回答。
“无论是什么工作,我都会完成。哪怕那是——”
“——我喜欢你的眼神。”
逢禅寺打断了她的话,一言不发地注视着她。葵当真如同被蛇盯上的青蛙一般,浑身僵住,动弹不得。
“我能感受到你非同寻常的决心。原来如此……”
逢禅寺像是彻底明白了什么似的,频频点头。
“即便是女人和小孩也有报效祖国的心。你一定能派上大用场。”
“——谢谢您。”
葵低下头道谢。然而,她脑海中想的却完全是另一回事。
对她而言,什么为了国家之类的话,都不过是冠冕堂皇的托辞。支撑着她的,只有对那个男人近乎偏执的复仇之心。
“——首先,你先暂时担任我的秘书。”
逢禅寺把雪茄按灭在一只看起来很高级的烟灰缸里,只用右眼注视着葵。
“等你熟悉了工作之后,我会把另一项事交给你负责。——那家伙也在那边。”
“——今后请您多多关照。”
葵竭力保持着平静,低头行礼。然而,无论如何,她都无法抑制住紧握双拳时那微微颤抖的双手。
2026年08月07日 11点08分 9
吧务
level 12
《八熊道中记》
他们二人是在东京相识的。
两人都是怀揣着出人头地的梦想,从地方来到东京。
可是,成功从来不是轻易能够到手的东西。
就在二人梦碎心灰,开始想着是否该回乡的时候——他们遇见了她。
*    *    *
昭和十一年,春。
正是日比谷公园的樱花含苞初绽的时候。
各务八郎在路边坐了下来,怔怔地望着樱花。
他什么也不想做。
说到底,他身上一分钱也没有,想做什么都做不了。
就连回乡也是连车票钱都拿不出来。
甚至可以说——他已经被逼到那种地步了:若想活下去,似乎也只剩下入室抢劫这一条路。
*    *    *
首先,他决定先去找几个同伙。
话虽如此,他至今还不认识什么熟到可以做同伙的人。
说得好听点叫独狼;说难听点不过就是没有朋友罢了。
于是他去了上野,用身上所剩无几的钱置办起了行头。买下一套雪白的西装后,钱也花得差不多了,连衬衫都买不起,不过总算还勉强撑起了个样子。
接着,他开始在街上四处游走,物色有没有能派上用场的人。得是那种适合干粗活、又能老老实实听他指挥的男人。光是个地痞流氓可不行。还得有点脑子,能和他一道周密筹划的人——
忽然,八郎的目光落在了一个坐在车站前绿化带旁的男人身上。那人戴着深色墨镜,帽檐压得很低,却隐隐透出一种丝毫不曾松懈、时时提防四周的气息。
“——哟。”
八郎走近过去,出声打了招呼。到了跟前才发现这男人的块头相当大。
“……什么事?”
那男人连看都没看八郎一眼,便回了话。看样子果然是在盯着什么吧。八郎不想碍着他,便在他身旁坐了下来。
“你在看什么呀?”
“……跟你无关。”
男人简短地答道。八郎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却只看见一队像是要去动物园的孩子,还有几处小摊。
莫非——他是在盯着那几处摊子里的什么人?
“唔——不行。”
男人忽然站了起来。
“怎么了?”
男人根本不理会八郎的招呼,自顾自迈步走了起来。他连那些摊子都不看一眼,径直朝不忍池那边走去。
“不行……这样下去的话……”
八郎歪着头,一边纳闷,一边跟在那个一路低声嘟囔着的男人后面。
男人在不忍池畔的一张长椅上坐了下来。
“这里的话——就没有问题了。”
这话显然不是冲着八郎说的,可八郎偏偏就是在意得很。男人面朝的方向,也并没有什么特别可疑的家伙。
“什么叫没有问题?”
要是情况和八郎猜的正好相反——不是这男人在监视别人,而是他正被什么人盯上了,那可就麻烦大了。还没来得及把那桩胆大包天的计划付诸实行,他可不想先卷进别的棘手事里。
“——真是个蠢问题。”
男人总算朝八郎这边瞥了一眼。即便近在咫尺,也看不清墨镜后面的眼神。
“身为男人,无论遇到怎样的困难,都该贯彻自己的主张到底。”
“……说得挺像那么回事啊。”
看来自己主动搭话,或许还真是撞对人了。
“……看来,你也是同志。”
“……是啊。有你这样的同伴在,我可就踏实多了。”
八郎和那男人结结实实地握了握手。
“我叫各务。你呢?”
“……熊坂谦吾。”
“这样啊。……那,阿熊,今后就请多关照了。”
“嗯。……不过,我们有一件事是无论如何都必须遵守的。”
这么低声说着,阿熊眺望向远处。
必须遵守的事——难道是绝不能背叛同伙吗?
这倒也是。若真要去干入室抢劫那样的勾当,同伴的背叛是绝对不可饶恕的。
“……身为男人,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能随便出手。”
“……没想到你还挺和平主义的。”
“那是自然。凌辱尚未成熟的少女这种事绝对不行。真正的男人,就该远远地守望、静静地欣赏。”
“…………”
八郎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难道说……你这家伙,竟想玷污可怜少女那柔嫩的肌肤吗!?”
“——谁他妈会那样啊!?你这变态!!”
眼看阿熊站起身来,慷慨激昂地大放厥词,八郎一脚就把他踹进了不忍池里。
*    *    *
“……你那边没问题吧?”
“……没有问题。”
黑暗中,八郎和阿熊压低了声音交谈。
这里是饭田町附近的一条小巷,周围一带开着几家商铺。四下不见人影。
他们盯上的目标是眼前这家放高利贷的店。八郎盘算着,这家店素来黑料缠身,就算遭了贼想来也不敢轻易报警。
反复思量之后,他们最终还是打消了入室抢劫的念头。那样风险终究太高。若只有这么点人手,还是入室盗窃最稳妥。
“走吧……阿熊。”
“——嗯。”
两人快步靠近店铺后门,用铁锤砸坏了挂锁。响声比想象中还大,八郎不由得缩了缩脖子,不过四周并没有什么异样。
“——打开了。”
“知……知道。”
八郎瞪了阿熊一眼,把那把挂锁重重摔在地上。
“快进去。”
“这是我的台词,八郎。”
“……别用名字叫我。”
“真他妈火大。”八郎用故乡方言低声骂了一句,钻进了屋里。
“——真暗啊。”
“你把墨镜摘了。”
八郎头也不回,立刻答道。
“胡说什么。把这个摘了,可就要出大事——”
“闭嘴。”
他可没闲工夫听这种蠢话。
两人小心翼翼地在黑暗里摸索前行。四周实在太黑了,几乎什么都看不见。
“喂,阿熊,有没有什么能照亮的——”
“……别出声。”
“啊?***在说什……么……?”
八郎回过头,话一下停住了。阿熊背后——有东西。
“——没错,安静点。”
是女人的声音。
“你们看起来……不像是这儿的伙计呢。”
女人从阿熊身后现出身形。她晃着一把大号匕首,死死盯住八郎。那眼神像猛禽,又像毒蛇。
“你们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呢?”
他们根本答不上来。
“不说的话——我可就把你们杀了哦。”
“等……等等!!我、我们……”
“让我来告诉你们跟‘清凤会’作对有多蠢。”
女人将刀尖指向八郎。
“清……‘清凤会’?”
八郎听说过这个名字。那是东京地下世界顶点的组织。关于它的可怕传闻不胜枚举,是最不想扯上关系的一帮人。
“这家店啊,竟敢不经‘清凤会’同意,就私自放高利贷。真是——胆子不小。”
她用空着的那只手把旁边桌上的东西一把扫落。文件、钢笔掉了一地,玻璃杯也摔得粉碎。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跟你们说这些吗?”
面对她的问话,八郎摇了摇头。
“我……我哪知道……”
“——因为我就没打算让你们活着离开。”
女人伸出舌头,轻轻舔了舔刀刃。
“等、等一下——!?”
该怎么办?八郎拼命转动他平时不太用的脑子,想找出个脱身之策。
然后,他得出的结论是——
“求你,不,求您了!!请、请让我加入‘清凤会’吧!!”
“……哈?”
女人一脸真心嫌弃地低头看着已经跪伏在地、磕头求饶的八郎。
“让我做什么都行——不,我什么都做!!”
哪怕她让他去舔鞋,他也已经做好照办的觉悟了。
女人把刀收回鞘中。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啊……”
面对女人的疑问,一直沉默不语的阿熊终于开了口。
“我们——是上野一带的爱赏幼女会。”
“什么鬼啊!!”
八郎连眼下的处境都顾不得了,一脚就踹在了阿熊脸上。
*    *    *
就这样,在经历了一番曲折之后,八郎和阿熊被“清凤会”收留了。
那个女人——相马葵,后来曾这样回忆道:
“蠢得要死,我都不想杀他们了。”
不过至少捡回来了一条命,八郎也不好抱怨什么——
“小八,小熊,赶紧走了!”
“……所以我不是说过了吗,我叫各务——”
果然无论如何都不喜欢自己的名字被简称啊。
2026年08月07日 11点08分 10
吧务
level 12
《A Day In The Girl's Life》
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什么自由。
当我降生于这个世界时,便已身为囚徒。
我不过是父亲、母亲、姐姐,以及无数其他人的提线木偶罢了。
*  *  *
昭和十一年(1936年)初春。
窗外白茫茫一片,大雪悄无声息地下个不停。
御巫久远将双腿伸进被炉里,披着一件条纹的宽袖棉袍,摆弄着一台收音机。她拆下外壳,用烙铁熔开焊锡,将真空管取下。
随后,又依次拆下电容、电阻、电源模块等零件。不一会儿,被炉上面便被各种电子元件铺满。
忽然,她抬起头,发现窗外蹲着一只猫。久远放下烙铁,从被炉里钻出来,走到窗边,将窗户微微打开。
“——过来吧。”
猫便轻巧地钻进了房间。看起来还是只幼猫,不停地用身体蹭着久远的小腿。
可一旦她伸出手,猫却又像受惊似地浑身一颤,立刻拉开距离。大概是不喜欢她手上松香的味道吧。
久远没有理会跑到房间角落里的小猫,再次钻回被炉。她向来怕冷。果然,一个人的时候,总觉得体感温度都会低上一些。
*  *  *
她从工具箱里取出新的焊锡和真空管,又另外准备了几只阻值较低的电阻。
“那么——”
她随口吐出一句毫无意义的话,将目光投向裸露的电路板,与脑海中的电路图逐一比对。
随后,她缓缓拿起烙铁,在真空管插座上焊接了一根电阻极低的导线。接着,按照脑海里的线路图,将各个零件依次连接起来。
不知不觉间,小猫已经躺在她身旁睡着了。她很想伸手摸摸它,可双手都腾不开。更何况——现在手上的松香味,恐怕比刚才更浓了。
汗珠顺着额头滑落。大概是因为脸凑得太近了。久远的视力并不好,也许是小时候读书读得太多的缘故。
她在一只较大的扬声器上接好导线,将所有零件连接完毕。此刻呈现在眼前的东西早已和原来的收音机相去甚远,看上去不过是一堆破铜烂铁。
她用螺丝刀调节着微调电阻,然后接通电源。
就在这一瞬间——小猫猛地跳了起来,像是受到了惊吓,慌慌张张撞破纸拉门,逃到了走廊上。
久远望着纸门上破开的洞,轻轻叹了口气,关掉电源。看来,自己的设想和成品之间还是存在着不小的差距。
她再次拆下刚刚装好的零件,细心地吸去焊锡,一圈圈收回导线。很快,被炉桌面又重新被细小的电子元件占满。
*  *  *
就在这时,那扇破了洞的纸拉门被拉开了。
“你在做什么?”
久远抬眼瞥了一眼来人。对方怀里正抱着刚才逃走的小猫。
“——如你所见。”
“我可看不懂啊。”
他苦笑着,在隔着被炉与久远相对的一侧坐下,把小猫放到地上。
“我买了可乐饼回来……晚点再吃饭吧?”
“……也是。”
久远重新看了看桌面。现在的情况确实没法吃饭。
“请稍等一会儿。”
她重新拿起烙铁。
“五分钟左右就能收拾好。”
“好。”
他轻轻点头,起身离开了房间。而刚才他坐过的位置,小猫安静地坐了下来。久远一边用余光望着它,一边开始动手。
她熟练地将电子元件重新安装回电路板。位置与拆卸前分毫不差。甚至比原先排列得更加整齐、更加细致。
顺便,她还把检波用的真空管换成了一只性能更好的。
最后,她将外壳重新装好,放到一旁,再用抹布擦去被炉桌面散落的细小灰屑。
“——真快啊。”
他提着米箱走了回来。
“大概用了八分钟吧。”
因为中途加了些多余的改装,比预想中稍微多花了点时间。
“那么,吃饭吧。”
久远打开收音机。扬声器中流淌出钢琴的旋律。
他开始往饭碗里盛饭。
“请给我原味的可乐饼。”
他苦笑了一下,将可乐饼夹到盘子里。
“戒严司令部发表公告——告全体官兵——”
就在这时,收音机里突然传来一个生硬而严肃的声音。
“敕命终于下达。天皇陛下的命令已经正式发布——”
“——发生什么事了吗?”
久远一边往可乐饼上淋酱汁,一边问道。
“听说永田町那边,有一部分陆军军官发动了叛乱。”
“这样啊。”
反正与我无关。久远如此想着,伸手关掉了那台仍在高声播报新闻的收音机。
2026年08月08日 11点08分 11
吧务
level 12
《他的名字是……》
“往那边跑了,菱谷!”
狭窄的小巷里,响起同事的怒吼。
“知道啦!”
琢磨一边飞奔,一边大声回应。这一带他从小就跑惯了,抢包贼会往哪条路逃他心里一清二楚。
他拐过烟草铺的转角,冲进通往大街的小巷。很快就发现了那个正准备混进人群中的抢包贼。
“给我站住!”
他猛地从后面扑了上去,将对方按倒在地。
“老实点!”
他一把夺过男人手里的女式手提包。
真是的——
追抢包贼这种活儿,哪轮得到刑侦科来干啊。
*  *  *
昭和十一年(1936年)春。
菱谷琢磨刚被调入警视厅刑侦科,是个新人刑警。不过新人哪可能一上来就立什么功,每天只能百无聊赖地混日子。
偶尔能做的也就是像今天这样帮忙抓抓抢包贼。以前派出所的同事来求他帮忙,他也不好意思拒绝。更何况批准他跨辖区协助的课长恐怕也有问题。只是作为科里资历最浅的人,琢磨自然没资格多说什么。
“别灰心,菱谷。”
一位前辈刑警走了过来。
“有岛前辈……”
“我们闲着就说明社会安定。”
“可是……”
琢磨正想反驳,却又把话咽了回去。终究只是发牢骚罢了。没有案件,本就是社会安定的证明。
“再过些日子,你想闲都闲不下来。”
“趁现在还能歇就多歇歇吧。”
“……是吗。”
虽然心里还是接受不了,却也只能接受。
*  *  *
几天后。
琢磨刚赶到警署,就看到有岛已经在准备外出了。
“有岛前辈!出什么事了?”
“快准备,菱谷。有案子。”
“是!”
连案情都来不及问,他便开始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无非就是笔记本和钢笔。他倒是想配枪,可直属上司有岛一直没批准。
“菱谷,快点啊。”
“知道啦!”
*  *  *
“马上去有乐町。”
两人一坐进那辆黑色福特轿车,有岛便下令。
“我来开?”
坐进副驾驶的琢磨回头看了一眼后座。
“废话。”
“……明白。”
琢磨只好又换到驾驶座,发动汽车。其实从警视厅到有乐町近得很。可为了维持警察的体面,不管多近,都必须乘车前往。
汽车驶上道路,在樱田门转弯后,有岛终于开口。
“一个男人突然发狂,袭击了路上的市民。”
“这次的案子?”
“没错。”
“如果只是这样,还轮不到我们出动。麻烦的是当时宪兵队正好在现场。”
“宪兵怎么会在那里?”
“谁知道。那些家伙在想什么我从来猜不透。”
有岛长长叹了口气。
“更麻烦的是——他们当场把那个男人击毙了。”
“这不是滥用警察权吗?”
“这正是我们要调查的地方。起初他们甚至不打算让警方介入。”
“……这也太乱来了吧。”
“二月那场事件之后,他们一直神经紧绷。”
有岛说的,自然是二月底陆军发动的兵变。当时琢磨还在派出所,因此并没有直接卷入。可警视厅却遭到叛军袭击,几乎没能做出像样的抵抗就被占领了。
“人家拿着重武器。警察只有手枪,根本不是对手。”
“……也是。”
琢磨点了点头,把注意力重新放回驾驶上。警察要是自己出了车祸那才真是笑话。
“要是那个人在的话,就算面对宪兵,也绝不会怯场。”
“……谁?”
“教会我刑侦本事的人。”
有岛轻轻压低了帽檐。
“他比我早几年就在刑侦科。既照顾部下,又能力出众,在现场屡破奇案……是位非常了不起的人。”
琢磨缓缓把车停到路边。
“有岛前辈,到了。”
“……嗯。”
有岛点点头,下了车。
“前辈。”
“怎么了,菱谷?”
“那位前辈……现在在哪里?”
至少,琢磨从没听说过这样一个人。
有岛沉默了片刻。
“辞职了。什么都没说就走了。他应该还有妻子和女儿……”
“……这样啊。”
“好了,干活吧菱谷。虽然多半也查不出什么结果。”
“我知道。”
面对宪兵队,对方恐怕根本不会把他们放在眼里。即便如此,琢磨仍然是一名警察。无论面对怎样的案件都必须竭尽全力。
哪怕只是一起抢包案,对于受害者而言也是一件关乎切身利益的大案。
2026年08月08日 12点08分 12
吧务
level 12
《同情》
他曾经是幸福的。
继承了从军的父亲的遗志,自己也已经当了十多年警察。
娶了妻子,生了女儿,工作也一帆风顺。
在那之前,他无疑还是幸福的。
*    *    *
昭和七年,春。
他正任职于东京警视厅的搜查课。
作为警察,他工作态度优秀,履职表现也很好,参与侦办了多起重大疑难案件并取得成绩。
同时也很受后辈敬慕,总是耐心细致地指导后辈们侦查技术等工作内容。
并且升迁在即,可谓一帆风顺。
——没错,直到那天为止。
他像往常一样来上班时,却发现自己的桌子周围围了一圈人。
同事们注意到了他,便朝他看了过来。
“……出什么事了?”
他开口问道。可迎来的却是同事们带着怜悯——以及谴责的目光。
“……你到底都干了什么啊……”
听了同事的这话,他不由得歪了歪头,却完全没听懂对方在说什么。
“……课长找您。”
名为有岛的后辈出声叫住了他。
“这样啊。”
他有种不好的预感,不过,至少还能直接去问课长到底发生了什么。
*    *    *
“……你来了啊。”
在会客室里,课长正坐在沙发上吞云吐雾。他没有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而是笔直地站着候命。
“——今天早上,总务那边联系了我。至于是什么事,我想你应该明白——”
他并不明白。
“……我不知道您指的是什么事。”
所以就这么如实回答了。
“……这样啊。”
课长深深地叹了口气。香烟的烟雾弥漫开来。
气氛令人不适。
“有一位女事务员告发了你,说你行为不轨。昨天傍晚,你人在什么地方?”
“……我在查案……在田町那一带。”
“有谁能为此作证吗?”
“……没有。”
他老老实实地答道。昨天他确实是一个人出去查案。本来应该有搭档同行,但偏偏对方那天休班。
早知道带上一个后辈就好了,但现在没机会后悔了。
“她说自己遭到了你的性侵。”
“怎么可......”
他顿时提高了嗓门,靠近了课长。
“怎么可能会有这种荒唐事!”
“——但我接到的报告就是这样。”
课长的声音十分冰冷
“那就调查——”
他仍不肯退让。这里可是堂堂警视厅,没有调查就不应当给人算作有罪。
“……如果正式调查的话,到时候知情者就不止我们了。内部丑闻不能把事情闹大。这点道理你也该明白。”
他摇了摇头。
“……我不明白。”
“你必须给我理解。这是命令。……最后的命令。知道了么?”
课长站起身,擦身而过时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收拾东西吧,从今天起你不再是警察了。”
*    *    *
连辩解都不被允许——他就这样失去了工作。
违逆上层的决定本身就是一种罪。
更让他在意的是,自己却并没有因****而被逮捕。
说不定是有人设局陷害了自己。他这么想到。
可即便如此——也没有任何办法证明。
也只能垂头丧气地回了家。
“你回来了。”
妻子迎到了玄关。可他一言不发,从她身边径直走了过去。
“发生了……什么事了吗?”
“……没什么。”
他低声答了一句,朝起居室走去。
女儿似乎已经睡了,隔壁房间的灯也已经熄了。
“我去沏茶吧。”
妻子没有管正在换衣服的他,径自去了厨房。现在这样反倒正合他意,他不想被人多问。
他换上甚平(一种男性或儿童的夏日家居和服),在榻榻米上盘腿坐下。妻子回来后,便用茶壶给他沏了茶。
“…………”
妻子什么也没说,只将茶杯轻轻放到他面前。
“喂——”
他开口叫住妻子。
“怎么了?”
妻子温顺地微微歪了歪头。
“我放你自由。你带着女儿离开这个家。”
——这是他的决定。
“之前的积蓄也全都给你。”
他就是这样一个拙于言辞,嘴笨到只能说出这种话的男人。
“——我知道了。”
而他的妻子,恰好也是对他的话唯命是从的女人。
*    *    *
就这样——他从此孤身一人。
距离他拉着一辆小小的摊车,开始向人们兜售小小的幸福,还有很长的一段时间。
2026年08月08日 12点08分 13
吧务
level 12
PP官方角色短篇小说已经连载完毕 感谢大家 谢谢[哈哈]
2026年08月08日 12点08分 14
吧务
level 14
恭喜连载完毕~
人物之间有些微妙的联系,甚至和恋狱也有关系,你看到了吗?[滑稽]
2026年08月08日 13点08分 15
1 2 尾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