促织化形之十二 梅花易翅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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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iixx 楼主
超漂亮的梅花翅小姐姐镇楼!
2026年06月29日 11点06分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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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花翅
【白话文】
太吾卿十岁那年,金陵下了一场罕见的大雪。
她原本家境殷实,父亲是举子,母亲体弱多病。她六岁那年母亲病故,九岁那年父亲赴京赶考,途中染了伤寒,客死异乡。
从此她成了孤儿,无人肯收留,只有一个远房的叔父包不响碍着面子,将她接了去。
包不响给她一口饭吃,却将她与仆人安置在一处。更不必提叔母的白眼、表姊妹的刁难,那些都是家常便饭。
太吾卿便常对着后院的梅树小声说话,一边说一边流泪。
2026年06月29日 11点06分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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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年腊月,雪下得尤其大。太吾卿看见雪又开始流泪,可却听到树下有促织的叫声,她哭着哭着觉着不对劲:什么样的虫子会活过寒冬?
她拨开雪层,看见一只促织,身形奇特,像一只蜘蛛。背上生着两片梅花形状的斑纹,黑亮如漆。
太吾卿觉得它很漂亮,便带回了小阁楼,翻出一个瓷罐,撕了些被子里的棉絮,把自己晚饭省下的米粒喂它。
那促织也怪,给什么吃什么。
太吾卿每晚临睡前,都要把瓷罐搬到枕边,对着罐口说一会儿话。就这样过了两个多月,到了开春。
这夜,太吾卿睡得迷迷糊糊,忽然听见耳边异响。
她心头一紧,正要起身,却听见一个声音传来。
“你在找我么?”
却见一个女子站在月光下,手持着一杆细长竹竿,竹竿末尾用细线悬着几枝梅花。
穿一件粉色长衣,身材高挑,身上绣着的梅花仿佛随时会从衣上飘下来。面容极美,可眼睛幽深清冽,任凭嘴角怎样弯,眼睛里始终没有一丝笑意。
2026年06月29日 11点06分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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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吾卿一时呆住了:“你……你是罐子里……”
梅花翅没有直接回答,只是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一张好皮囊,一副软骨头。”她淡淡道,“自己把自己当根草,别人自然把你当根草踩。”
太吾卿小脸涨红,赌气道:“你……你凭什么教训我?你不过是一只——”
“一只促织?本姑娘当促织的时候百战百胜,在这世上罕有敌手,跟你可不太一样。”
梅花翅走近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蜷缩在床角的太吾卿。
“你对着梅树说了两年的不公平,我在这园子里听了两年。”她说,“知不知道你真的很吵?”
“你……你一直在听?”
“你无人可诉,树便是知己;树无法答你,虫便来答你。这便是天地的公道,你不明白么?”
太吾卿只明白自己是在挨骂,不禁委屈地哭了出来。
梅花翅叹了口气,等她哭完说道:
“哭?哭也算时间,不想学点有用的东西么。”
太吾卿抬起头,瞪着眼前的大姐姐。
梅花翅正色道:“我教你一套功夫。练成了,天大地大,你哪里都去得;练不成,你便在这阁楼里老死,也别怨命。”
太吾卿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脸,跪在梅花翅面前,磕了一个头。
“请师父教我。”
“倒还有几分骨气。”
2026年06月29日 11点06分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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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以后,太吾卿每天鸡鸣即起,照着梅花翅教的法子练功。这套功夫不练拳脚,不练刀剑,只练一枝梅花。
梅花翅说,梅花不如金铁坚硬,似乎只有美色可说,可一旦练到精熟之处,也未必不能伤人。
练功十分辛苦,梅花翅从不骂人,只是每次太吾卿快要放弃的时候,她便会说一句:“回去哭吧,哭完一切就好起来了。”
太吾卿一咬牙,又撑了下去。
等到她能练够一个时辰的基本功,梅花翅便教她走步,踩着梅树的落花,在园中迂回进退,梅枝随身而动,至柔至刚。
半年之后,她梅枝轻轻一带,便能将一片落花击得粉碎,却不伤花瓣的纹路。
练功之余,梅花翅会指着来往的下人,教太吾卿怎样从一个人的脚步声中听出他的心事,从一个人的眼神里看出他的念头。
她教她怎样说话,才能让人既不敢轻视你,又不觉得你在逞强;教她怎样穿衣打扮,才能在有限的衣裳首饰里,显出最大的气度。
“女人的漂亮,不在衣裳贵贱,在穿衣裳的人有没有一根撑得住的骨头。”
太吾卿把这些话一一记在心里。
她的变化,包家上下渐渐察觉到了,有人去跟包老爷嘀咕,说西院那个小丫头最近不对劲,是不是中了什么邪。
包老爷听罢摆了摆手:“随她去,反正也不费多少米粮。”
2026年06月29日 11点06分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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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吾卿不理这些,只是每天坚持练功,夜深人静时便坐在梅花翅身边,听她讲江湖上的事。梅花翅去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人,讲起那些奇闻轶事来娓娓动听,太吾卿听得入了迷,常常忘了时辰。
有一天夜里,太吾卿忍不住问她:“师父,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那两个月,把仅有的一口饭分给我吃,我都记得。”
太吾卿小声说:“可那只是一点点碎米……”
“雪中送饭,对谁来说一般?”梅花翅将系好梅花的竹竿放在一旁,转过头来看着她,“更何况,你叫我一声师父,我便是真的师父。”
太吾卿的眼眶又红了,这次没有眼泪流下来。
时光如流水,转眼便是三年。
这年秋天,包不响欠下了一大笔债。债主是个金陵城中有名的恶霸,姓雷,人称雷锵锵,在金陵横行霸道,无人敢惹。
雷锵锵上门讨债那天,恰好太吾卿从后园练功回来,远远望见堂屋里坐着一个胖子,包不响和叔母都在一旁低眉顺眼地陪着。她正要避开,却听雷锵锵一声大笑。
“听说你家有个侄女,叫太吾卿?年纪不小了吧?”
太吾卿浑身一震,脚步停了下来。
堂屋里传来叔母谄媚的笑声:“哎哟,老爷看得上那丫头,是她的福气!那丫头无父无母,全靠我们养着,我们替她做主,保管让她答应!”
太吾卿没有进去理论,她回了小阁楼,把事情告诉了梅花翅。
“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我不嫁。”太吾卿咬着牙说,“死也不嫁。”
梅花翅站起身来,准备出门,太吾卿却拦住了她。
“师父教了我三年,若到了这样的关头,我还缩在师父身后。那这三年的功夫,便都白学了。”
梅花翅收回竹竿,嘴角那个若有若无的笑,终于有了一丝真正的温度。
“好。”
2026年06月29日 11点06分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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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初八,雷锵锵派了一顶小轿,四个护院上门接人,包不响和叔母一早便在门口迎接。
太吾卿从阁楼上走下来的时候,所有人都愣住了。
她一身素白长衣,乌发用一根木簪别住,不施脂粉,面目冷肃,右手提着一杆细长的竹竿,竿端悬着几枝半开的梅花。
竹竿是骨头,梅花是魂魄,把这两样握在手里,便什么都不用怕。
“新娘子怎么这副打扮?”一个雷家的护院嬉皮笑脸地凑上来,伸手便要扯她,“来来来,让大爷给你换身衣裳!”
太吾卿手中竹竿微微一抖,那护院便缩回了手,腕子上留下了一个浅浅的红印。
满院子的喧哗瞬间静了下来。
雷锵锵放下酒杯,他混看出少女剑术不凡,劲道恰如其分,多一分便会断骨,少一分便无威慑。
“有点意思。小丫头,你这一手是跟谁学的?”
太吾卿抬起头,目光平静地与他对视。
“跟一个你不配知道的人。”
雷锵锵脸色一沉。
“敬酒不吃吃罚酒。注意别伤了脸,老子还要留着她暖床。”
四个护院同时扑了上来。这些人都是练家子,拳脚功夫在金陵地界也算排得上号。院子里看热闹的人纷纷后退,生怕殃及池鱼。
太吾卿竹竿在手中一转。
接下来的事情,在场的人事后描述起来,口径出奇地一致。
只看见白衣翻飞,竹竿如游龙,几枝梅花在空中划出几道艳丽的光。不过一瞬间功夫,四个护院已经东倒西歪地躺了一地,哼哼唧唧地爬不起来。
雷锵锵脸色铁青,他伸手入怀,竟掏出了一柄厨刀。
“小丫头片子,老子倒要看看你挡不挡得住我的九龙霸刀——”
他的话戛然而止。
太吾卿的竹竿,不知何时已经抵在了他的咽喉上。
2026年06月29日 11点06分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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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老爷,你欠我叔父的债,我不管。他要拿什么还你,也与我无关。但你要拿我还债,我很不喜欢。”
她收回竹竿,退后两步,目光落在一脸煞白的包不响和叔母身上。
“叔父,婶母。十年养育之恩,卿不敢忘。只是这恩情,你们今日已经卖给雷家了。从今往后,太吾卿与包家两不相欠。”
包不响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
太吾卿转身,回头望了一眼西院的方向,只见阁楼上的窗户半掩着,窗后隐约站着一个人影。
她的眼眶一热,却没有停步。
她在金陵城外的一座废弃的土地庙里找到了一间可以栖身的空屋子,暂且安置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将来要去哪里,要做什么,但她心里不慌。
“天大地大,有本事的人哪里都去得。”
第二天早晨,她醒来时,发现枕边放着她那只旧瓷罐。
罐中伏着一只促织,形如蜘蛛,背生梅花,通体冰冷,已无气息。
太吾卿轻声说了一句:“师父,走好。”随后眼泪不受控制的流了下来,就如同当年初见梅花翅那般,
后来,金陵城外多了一间武馆,馆主是个年轻剑客,姓太吾,善使一杆竹竿,专收无父无母的女孩为徒,不收束脩,只教她们做人的道理。
有人问起她的师承,她总是微微一笑,指着墙上挂着的一杆梅枝。
“我的师父,是一朵梅花。”
没有人知道她是什么意思,但每年冬天,她后院的梅花总是开的绚烂无比。
2026年06月29日 11点06分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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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言文】
太吾卿,苏州人。父举子不第,母羸疾早亡。卿九岁丧父,遂孤。
有远房叔父包不响者,碍族望,强接以归。阳予食,阴置诸仆隶之间。白眼刁难,殆无虚日。
卿常对后园老梅私语,语辄泫然。
是岁腊月,雪甚。卿立梅下,睹雪复泣。
忽闻促织鸣于树根深处,泣中觉异:何虫能度严冬耶?
拨雪视之,见一虫伏焉。形类蜘蛛,八足箕张;背有梅花斑二,黑莹如漆。卿悦其色,怀归小阁,取旧瓷罐,裂絮为窠,省己夕食米粒饲之。
卿置罐枕畔,积两月余,春至。
一夕,卿朦胧闻异响,遽寤。方惶遽间,有声泠泠然:
“寻我耶?”
月影之下,一女子立焉。
手持竹竿,竿杪丝悬梅花数枝。衣粉色长襦,襟上绣梅若坠。
面极美,而双眸沉沉,清冽如寒泉。
卿愕然:“汝……罐中……”
梅花翅不答,谛视之。“好皮囊,***。”淡然曰,“自视如草芥,人自践之。”
卿颊赧,忿然曰:“汝……汝何训我?汝不过一——”
“本姑娘为促织时,百战百胜,罕有敌手,与汝殊不类也。”
乃进一武,俯视蜷缩床隅之孤女。
“汝对梅述不平两载,妾栖此园亦两载。”曰,“知否汝甚聒噪?”
“汝……恒在听?”
“无可告者,木为知己;木莫能答,虫代答之。此天地公道,汝不悟耶?”
卿第觉受诃,委屈迸发,泣不能止。
梅花翅喟然,俟其声歇,曰:“泣耶?泣亦占时。不欲学些有用物事?”
卿仰首,瞠视此姊。
姊正色曰:“妾授汝一艺。成,无处不可去;弗成,莫怨命。”
卿以袖猛拭涕,跪叩厥首:“请师父教。”
自是卿鸡鸣而起,依法修炼。此艺不修拳剑,唯炼一枝梅花。
梅花翅曰:“梅不若金铁之坚,似仅有颜色可说;然精熟之际,亦未始不能伤人。”
练功极苦。梅花翅不诃不詈,唯于卿欲罢时辄曰:“归去哭。”卿切齿复撑。
及能立桩满一时辰,乃授步法:踏梅之落花,迂回园径,梅枝随身而转,至柔至刚。半载后,梅枝轻带,落花粉碎而瓣纹不损。
练暇,梅花翅指来往婢仆,授以察人之术:闻跫音而辨心曲,察眉睫而知念头。
更教言语应对,何以令人不轻不慢;教衣饰装扮,何以显度。卿字字铭心。
其变,包氏上下渐觉。或谮于包不响,谓西院小婢有异,得无中邪。包不响第摇手:“任之。”
卿弗顾,旦夕精修。更深则坐梅花翅侧,梅花翅足迹半天,奇闻娓娓,卿听之神驰,恒不知夜尽。
一夕,卿叩曰:“师父何厚待若此?”
“两月中以仅存粒米分饲。”
“然止碎米些许……”
“雪中送饭,于谁为等闲?”
卿目泚复泛,此际无泪坠。
是秋,包不响负巨债。债主雷锵锵者,金陵大猾,横行闾里,人莫敢撄。雷登门索逋,卿适自园练归,遥见堂中一肥客踞坐,包不响与叔母屏气陪侍。
将避去,骤闻雷锵锵大笑:
“闻汝有侄太吾卿,年不细矣?”
卿止步,堂中叔母谄声应。
卿返小阁,具以白梅花翅。
“汝作何计?”
“不嫁。死不能。”
梅花翅起,将出门。卿遽止之。
“师教三载,犹能此际犹缩师后?”
“善。”
八月初八,雷锵锵鼓吹临门。包不响与叔母夙兴迎候。
卿自阁步下,举座愕然。
一袭素白,乌髻木簪绾,面不傅脂,容止肃杀。
花半舒半合。竹竿者骨也,梅花者魂也。
一雷氏护院伸手欲扯,卿竹竿微颤,护院呀然缩手,腕留浅朱痕。满院戛然静。
雷锵锵放盏睨之。彼混迹江湖久,识此女剑术不凡。
“谁教得尔?”
“与一汝不配知者。”
雷色遽沉,四护院齐扑。皆练家,拳脚于金陵地界有名。观者骇退。
卿竹竿转掌中。
但见素衣翩翻,竹竿游龙,数朵梅花于空划出数道艳光。俄顷之间,四护院东倒西歪枕藉一地,呻吟弗起。
雷锵锵面如土。探怀,竟出厨刀。
“汝能御吾九龙霸刀否——”
语骤断。
太吾卿竹竿,莫知何时已抵其喉。
“雷老爷,汝索吾叔之债,吾不问。彼何以偿,亦不干吾事。然欲以吾偿债,吾甚不喜。”
“叔父,婶母。十载养育,卿不敢忘。唯此恩义,今日已售雷氏。”
卿转身,目泚一炽,不稍留步。不知明当何向,而心不惑。
翌晨寤,罐中伏促织已无复息。
太吾卿泪遂不制,簌簌而下,一如当年初逢梅花翅时。
后金陵郭外有武馆,
馆主年少剑客,姓太吾氏,善使竹竿,或叩师承,莞尔指壁悬梅枝。
“吾师,梅花也。”
莫解其义者。然每岁冬深,其后院梅开,绚烂无比。
2026年06月29日 11点06分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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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iixx 楼主
【异史氏曰】
曰:促织之为物,至微也。乃有梅花翅者,形肖蜘蛛,背生梅斑,名列异品之王。其所以为异,不在其形色,而在其知恩图报、化育孤雏之心也。
太吾卿寄人篱下,与林氏颦卿何异?颦卿以泪终,吾卿以功立,其所以异者,得天假此虫为师耳。
嗟乎!世之孤女多矣,能遇梅花翅者几人?然梅性本韧,冰雪不能摧其本,严霜不能杀其根,能自挺者,天亦相之。
2026年06月29日 11点06分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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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iixx 楼主
顶顶!
2026年06月29日 12点06分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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