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evel 7
意识逐渐地由死寂的深海中泛起,虚无化为了有实体的黑色。玫兰莎知道自己已经醒了,但是她的身体固执地将她的灵魂按在狭小的卧榻上,贪恋着无意识状态残存的安宁,那甘美的安宁。
可她不能。当她能够意识到自己存在时,万事万物就开始绵延地爬上她的心头,死神的双手如影随形,温柔地扼住她的咽喉,使她既不至于窒息,也无法畅快地呼吸。于是,唯有深吸一口气,然后——
叹息。
少女掀开不知何时盖在身上的毛毯,从长座椅上坐了起来。她伸手扯下发带,叼住,挽起自己乱糟糟的长发,理顺,然后重新将它扎成干练简洁的马尾。这算是某种习惯?她不知道,不过她习惯了在这种时候想事情。油料,弹药,口粮,淡水,她简单地过了一遍自己的记忆,然后起身,推开指挥车厚重的车门。
天气很好,她很少看到这样湛蓝的天,尤其是在乌萨斯的东部荒原地带。看来今天可以多往前走一段,她不由得盘算着,取出了自己胸口的记事本。第一页夹着一张照片,是她和博士的合照,但她熟视无睹地翻了过去,一头栽进了对于给养的计算中。仍旧是油料,弹药,口粮,淡水,加减乘除,她小时候曾经憧憬过那些华丽的油画,那些英雄的传说,可当她真的置身于一场战争,没有油彩,没有诗歌,只有数字,失眠,还有死神那温柔的如影随形的双手。
如果他还在,会怎么办?
少女的笔尖顿住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她尽量不让自己去想这些。她还剩多少辆车来着?玫兰莎抬头,视线扫过了一圈,装甲车辆三三两两地散在营地的外围,充当着某种临时的掩护,其中一些看起来还好,但有一台装甲运兵车显然遇上了一些麻烦。她看到一群工程部干员围在它四周,只是有些棘手,也许?但是她的期待很快便落空了,因为她看到了一个明显是行动干员打扮的女孩,抱着一包个人物品从车里钻了出来,紧接着又是另一个,而工程部的干员们已经开始有条不紊地将车载机枪从车顶上拆卸下来。于是她摇了摇头,将笔记本上的数字划去,写上了一个稍小的数字,她自己也说不清这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
要做的事情太多,而她的时间太少。收拾东西准备出发的命令很快发了下去,失去车辆的乘员也被安置到了空车上。这没有什么,几乎每天都在损失车辆,但玫兰莎很清楚这不可持续,也许很快,就有人要坐在车顶上行军了,要是有一天连车顶都坐不下了呢?她不敢去想。
但事情总是要有人去做的,她叹了口气,收好笔记本,她还需要出去巡视,然后召集各个部门的负责人开个例行短会,再然后——
思绪太多,以至于连引擎由远而近的隆隆响声也被吞没,直到带着侦察组标识的吉普车一脚急刹,在少女的面前戛然而止。玫兰莎的心头浮出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然而甚至在她尝试将这念头驱赶出去之前,来人就已经跳下了车。
“小玫。”卡缇一边将护目镜抬起,一边匆匆地将挂在身前的步枪甩到身侧。她立正,然后向玫兰莎抬手,示意般简单地敬了个不标准的军礼,“出事了。”
“什么事。”
“有个医疗组被袭击了。”
不祥由预感化作了实质,如同球棍在她的后脑勺上猛击。
“是谁,帝国的侦察部队吗?还是土匪?现在情况怎么样?”
“都不是,路上说吧。”卡缇回身,为她拉开了车门,“我估计已经快结束了,但……”
她没有说下去,只是回过头,犹豫地看着玫兰莎:“小玫,我知道这很不好,但我做不了这个决定,我……”
她没有立即得到答复。玫兰莎回过头,向着远处招了招手,而后工程部的梅尔干员跑了过来。玫兰莎和她吩咐了几句,然后才回头看向卡缇。
“路上说吧。”她轻声道,钻进了车门,同时手指轻探向腰间,确认指尖还能感受到金属的触感。
2026年05月16日 15点05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