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庆昊
　　如果做一个广谱的调研，选出一位知名度最高的中国历史人物，关羽应该会高票当选。

　　关帝庙曾经何等旺盛，已不必多提，庵观寺院中，也常有关公的香火尊位。更不必说日常生活中的家家户户，商家为求生意兴隆财源广进的，住户或为求镇宅辟邪合家平安的，都会请一尊关公像。诚所谓“美名万人传，故事千家说”了。甚至大家的口头表达上都已经习惯于把关羽的事迹用成高度凝练的成语，述及境遇波折，往往委婉地说一句“败走麦城”。而连闯难关事业成功的时候，也会自豪地说“那真是过五关斩六将了”。
　　有人愿意把关羽能如此获得民众的朴素崇拜和喜爱于一体归功于罗贯中，认为是他的巨笔如椽，描摹了一个允文允武、临难不苟的英雄形象，才让关羽有了这么高的国民知名度。因为很多情节，是作者巧用了“移花接木”的创作手法，而不是史书上的真实记录。
　　可如果真的回到史料文本，会发现关羽的真实能力，其实远比小说中刻画的强悍。
　　且不论后来破襄阳攻樊城，水淹七军，擒于禁，斩庞德，导致曹操准备迁都以“避其锋锐”是何等的含金量。便是描述斩颜良时那句“羽望良麾盖，策马刺良于万众之中，斩其首还，绍诸将莫能当者”，文字虽然简练，背后的战场画面，惊心动魄。那既是独一无二的过人勇武，更有妙到毫巅的理性计算。没有勇武，不敢承接这种高难度的任务，没有理性，无法保证立下大功还能全身而退，更遑提后来的独镇荆州独当一面，获得三国时代唯一的评语“威震华夏”。
　　可就是这样一个智勇双全的英雄，却做了一件今人看来极不理性的事。
　　“吾极知曹公待我厚，然吾受刘将军厚恩，誓以共死，不可背之。吾终不留，吾要当立效以报曹公乃去。”
　　及羽杀颜良，曹公知其必去，重加赏赐。羽尽封其所赐，拜书告辞而奔先主于袁军。左右欲追之，曹公曰“彼各为其主，勿追也。”
　　这是《三国志》关羽本传原文对于他暂栖曹营后又辞曹归刘的记录。曹操给他封侯拜将，高官厚禄，他却一概弃如敝屣，毅然决然去寻找那个仍在袁绍麾下做客将的刘备。只因为当日“誓以共死”。
　　后来的《三国演义》对此浓墨重彩地丰富细节，“尽封其所赐，拜书告辞”便成了“挂印封金”，“左右欲追之”，加上曹操一起送行，为关羽送一件大红袍，即成“灞桥挑袍”，而这一路风尘仆仆的波折，就渲染成了经典的“千里走单骑，过五关斩六将”，直到古城相见，兄弟重逢。
　　历史确实是传真不传伪的，但它要流传下来的真，不必完全是事实的真，更多的是感情的真，信念的真，精神力量的真。史实真伪不妨从字里行间爬梳，流传千古的真却不必在意文字情节的出入，那背后最打动人心的部分，会在千百年的时光里，用心相传，以心相印，最终在传唱里，凝结成民族的文化图腾。
　　所以，当关羽的形可以不局限于文字，而借助戏曲舞台呈现在观众面前时，一代代的艺人们也凭着对关公的崇敬和信仰来呈现他的艺术形象。其中又以京剧最具代表性。京剧老前辈王鸿寿在继承前人技艺的基础上，大大丰富了程式技巧和表演手段，将关羽从老生行当的角色之一发展成为独立的红生行当。后来，王鸿寿先生把自己的艺术倾囊相授给李洪春先生，李洪春先生随师学艺五年之久，尽得师传精髓，并总结出欲展其形，先动于衷，以气壮威，以神展形，意到技随，形开神现的表演手法。并将王鸿寿的30余出关公戏丰富到了48出，形成了雄壮而不失儒雅，威严而闪烁本真的艺术风格。被人尊称为“红生宗师”。可以说，关公从高高在上的神祇，成为在氍毹上活生生的角色，是王鸿寿、李洪春二位先贤的努力，给这个独一无二的角色注入了灵魂。
　　李洪春先生在关公戏的传承上，是怀着一颗对王鸿寿先生的感恩之心去严格要求的。其子李金声、李玉声、李润声、李世声，其孙李孟嘉，都在其培养下，全面地继承、弘扬了京剧关公戏。李孟嘉多年来潜心钻研，守正笃行，对所学演的剧目反复琢磨，去芜存菁。《封金挑袍》是他在伯父和父亲的指导下恢复上演的第一出关公戏，《过五关》则是他在纪念祖父诞辰125周年时整理上演的。这一次，孟嘉准备两出连演，贴《千里走单骑》。
　　分享剧中两个打动我的小片段。
　　《封金挑袍》开场的情节，是接在《破汝南》之后，关公得胜回营，曹操准备摆宴给关公庆功，但关公在汝南阵前已经遇到了孙乾，得到了刘备的消息，虽然还不确定，但已经无心留宴，所以辞别曹操回帐。情节的转机来自陈震替刘备下书，李孟嘉此处对于关公读信的表演，情绪流动清晰且自然，为关公的信义找到了令观众信服的情绪落脚点。拿到书信，不是马上拆开，先谢天谢地，再对信一拜“弟有罪了”，所谓见字如面，一定要先行礼。左手持信，右手搂髯，“备与足下，自桃园缔盟，誓志同生死”，语气平和但很严肃，“今何中道相违，割恩断义”时，向后极短促地一撤步，是那种“虎躯一震”的效果，五内如焚：“大哥怎么这样说？”自此把节奏催起来“君必欲取功名图富贵，备愿献首级以成全功，书不尽言，死待来命”末句“死待来命”重复一番，这一番再把节奏放缓，沿着“命”字就有一哭。演关公哭很难，英雄落泪固然是真性情的体现，但情感再剧烈，节奏和口法上也是相对克制的。李孟嘉此处的表演，堪称收神入骨，能看出关公虽然满腹委屈，却无半分怨怼，因为知道那是误会，误会背后实际上是大哥依然能相信自己——如果大哥认定自己已经变节，那他这一封来信非但显得多余，甚至会把自己置于险境，置于随时可能被曹操突袭的风险下，现在既然有此来信，证明大哥内心其实认定自己不会辜负桃园盟誓。既见大哥明确的音信，决断也就更快。此处的一段独白是《三国演义》关公回复刘备的书信，也是他俯仰无愧天地的自白：“窃闻义不负心，忠不顾死，羽自幼读书，粗知礼义，观羊角哀与左伯桃之事，未尝不三叹——”此处一冷锤，左手持信收于左肋，右手外伸，脚下丁字步，脸朝小边台口，接念“流涕尔”。口法谨严，气势庄重，造型凛然生威。每到此处必有彩声。
　　而另一个小片段，则是在《过五关》里，到汜水关时，卞喜准备在镇国寺伏击关公，住持普净禅师决定弃庙而走，也要保护关公安然通过，下定决心时，有两句下场对儿：“非是老僧施恻隐，只为擎天柱一根”。关公和普净虽有乡谊，但从未谋面，想来只是因为关公归刘，有兴复汉室的宏愿，普净这一乱世中的出家老僧，也愿意在暗中保关公一份平安，即使从此之后，自己只能四海云游居无定所，也绝不后悔。
　　就戏台上的配置来看，关公一方的全部势力，一个马童，一个小校，二皇娘和二老军，人数虽众，论战力却极单薄。但我们或许有和普净一样的心思，因为知道关公有多么顶天立地硬骨凌霄，所以，愿意看到他突破这重重关隘，如果有机会，也愿意帮他扫平去路上的险阻。最终“马骑赤兔行千里，刀偃青龙出五关”。
　　这个故事，你我或许在书里读到过，在屏幕上看到过，甚至还或许在手机前质疑过。但最终，会在内心里信服着，并帮它流传下去。
　　只不过，文字和像素，终究有一层轻微的间隔。
　　如果在剧场里，灯光暗下、锣鼓响起、大幕拉开。你或许能离这位民间千百年来崇拜无已的英雄更近一些。看他提刀跨马，护着车仗，一路过关斩将，远离曹营的软红十丈，奔赴使君的重整乾坤。
　　也许那时，我们能真正明白，历史愿意流传千年的“真”，是如何在每个人的血脉中回响。我们需要这样的英雄。 我们渴望世间有这样的信义，我们相信为人就该有这样的霁月光风。
　　朋友，剧场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