吧务
level 17
原创 了不起的生活圈
关于“富连成”我看过吴小如先生写的几篇相关文章,印象最深的是《鸟瞰富连成》,这鸟瞰用的实在是妙,鸟瞰近似俯瞰,吴先生是站在高处往下看富连成,并追求学问的视野,吴先生学问太深,可以这么写;我写小文压根就不敢太粘学问,我只是借吴先生题目的光,叉出去几方面,再谈谈而已。
2026年04月26日 09点04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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吧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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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连成社自光绪三十年(1904年)创办,至民国三十七年(1948年)报歇,历时四十四载。世人谈及此科班,多称其为“京剧第一科班”或“大师摇篮”。今逢其创办双甲子又几年,回望它这四十余年,其中有规矩,有性情,有顺应时势的变通,亦有迈不过去的坎儿。
其一、学以养成。富连成坐科之严,今人但闻其名,难知其详。学生入科,不论天分高低,皆从基本功入手,文武兼授,唱念做打,无一偏废。有那学戏迟钝的孩子,出科后或做助教,或司场面,或管箱,各得其所,总不叫他没有饭吃。这便是叶春善老先生的慈悲处——他知道吃戏饭这碗饭,不是人人端得稳,得给人留条后路。
科班有个规矩,入社百日,必得登台。哪怕就是打个旗,站个边儿,也得上去见见观众。这叫“以戏带功”,台上出丑不要紧,要紧的是知道丑在何处,下来再练,记得牢。富连成每天辗转几个园子演出,管事人掐着时辰赶场,连误场的应急方案都备好了,整个运作如精密的齿轮,严丝合缝。
教学上头,不讲什么流派。学生初入科,学的都是“京朝大派”的规矩,不让你直奔谭派或梅派去。先打好了底子,把基本功夯瓷实了,将来搭班唱戏,见着什么流派学什么,自然触类旁通。有些学生条件好,扮相俊,嗓音亮,但也得从配角唱起,甚至调换行当再学,为的是不让他们骄纵起来。据说谭小培当年把儿子谭富英送进来,三番恳求,叶春善才收下,一视同仁,该练功练功,该挨打挨打,半点情面不讲。
富连成的教学,没有花架子,全落在实处。学生出科时,肚子里少说有四五十出戏,能唱能打,能主角能配角,搁在哪个班子里都能养活自己。叶春善当年发下誓愿:二十年后,全国各大班社如果没有富连成的学生,就让它开不了戏。二十年后,这话果然应验了。
其二、时代之声;民国年间,世道乱,人心也乱。但富连成不追时髦,反倒站住了脚。民国二十四年(1935年),文人吴幻荪有段评论,说得透彻:“富连成戏剧学社,就因为不追随时代潮流的推移,而反倒沾光了……不过随于时代,反处处合于时代也。”
这话怎么讲?那时节,戏班为了赚钱,什么噱头都敢招呼。有的戏班让小孩儿搭着唱一出,赚几个铜子儿,却不教真本事,把孩子的戏饭给断了。富连成不干这个,它守着旧规矩,把戏往老实里唱。可这“老实”里头,又有活泛处。
富连成的戏码很有讲究。既有场面恢宏的连台本戏,大武戏打得人眼花缭乱;也有充满民间趣味的小戏,三小(小旦、小生、
小丑
)唱得人心里热乎。这路数,是从四大徽班传下来的。光绪、慈禧驾崩,国丧期间禁戏三年,多少戏班都散了,富连成却硬是闭门排练,三年后以一出《三国志》一炮打响。这戏是删繁就简的改编本,既保留了老戏的筋骨,又去掉了拖沓的枝蔓,观众看着新鲜,内行瞧着地道。
富连成培养出来的学生,后来开宗立派的不少。马连良的“马派”潇洒飘逸;裘盛戎的“裘派”韵味醇厚;叶盛兰的“叶派”小生,更是独步一时。这些人后来创立的流派,都是踩着旧规矩的台阶,再往上走一步。他们改戏不是胡改,是把老玩意儿琢磨透了,再添上自己的心得。比如马连良在《赵氏孤儿》里演程婴,他加了抖水袖、甩髯口的程式,把人物内心的紧张和恐惧表现得淋漓尽致,可这些身段,都是从老戏里化出来的。
其三、富连成传承的,不单是几出戏,更是京剧的一套规矩,一种精气神。
这规矩,首先体现在社训里。富连成有二百四十字的社训,讲的是“学艺先学德,做戏先做人”。学生们天天念,天天听,自然就知道唱戏不是玩意儿,是正经事,得敬着。叶春善和总教习萧长华,当初立下誓言:创办科班,不为发财致富,只为替祖师爷传道。这话在旧社会说来容易,做起来难。梨园行里,艺人受压迫盘剥是常事,富连成能在荆棘丛中走过来,靠的就是这份心劲儿。
在剧目传承上,富连成占了便宜。叶春善的父亲叶忠定和叔叔叶忠兴,曾在宫里当差,把“南府”的剧本带到了民间。这些戏,外面见不着,成了富连成的看家戏。再加上小荣椿科班的杨隆寿(叶春善的师父)按宫里的规制教学,讲究精致化,学生的底子打得瓷实。
富连成收徒,不问出身,只问肯不肯吃苦。初创时只收了六个穷孩子,在叶家平房里头练功、吃饭,连教戏带生活都在这儿。叶春善的夫人段承荣,天不亮就起来给学生们梳辫子,烧火做饭,缝补浆洗,是科班的“后勤主任”。这情分,就不是师徒二字能说尽的。
传承还在于口传心授。萧长华、叶春善这一辈老先生,教戏不单教腔、教身段,还把戏理、戏情掰开揉碎了讲给学生听。学生心领神会,唱出来才有味儿。不像后来的戏曲学校,有些教员只教皮儿,不教瓤儿,学生学了一身本事,唱出来却是个空壳子。
其四,富连成再好,也并非没有缺点。它诞生并成长于旧社会,自然带着那个时代的烙印。
首先,又得从体罚是家常便饭说起。那时的科班讲究“打戏”,先生手里常备一根藤条,学生练功偷懒或唱错词,上来就是一顿打。有些皮肉嫩的孩子,挨完打还得上台。家长把孩子送来时,给谁临走撂下都是一句话:“这孩子交给您了,该打打,该骂骂,打出毛病来不怪您。”这在当时,“不打不成材”是人人认的死理儿。
其次,文化教育跟不上。富连成并非不教文化,但教得有限。学生大多识字,读书却少,肚子里除了戏词,别的装得不多。这个毛病,后来的中华戏校就改进了,人家请了正经先生教国文、历史,学生出来后眼界自然不同。富连成的学生里,甚至有成了角儿还不识几个大字的,签合同都得靠别人念。
第三,时代变迁让一些规矩显得僵化了。民国中后期,观众口味和戏班经营方式都在变化。富连成虽然也排新戏、改老戏,但骨子里仍是老派做法。中华戏校兴起后,其新式教学方法对富连成形成了挑战。到了抗战胜利后,世道更乱,物价飞涨,富连成终于支撑不住,在民国三十七年报歇。
这解散,不能全怪它自身。社会洪流滚滚向前,一个科班再大,也挡不住时代的碾压。即便后来有人想恢复,面对大环境的剧变,力量也显得微乎其微。
其五,论及人才,富连成若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四十四年间,八科学生——“喜、连、富、盛、世、元、韵、庆”,共七百多人,几乎囊括了京剧的台柱子。
头科“喜”字辈出了侯喜瑞,架子花脸,工架好,念白有味儿,后来与郝寿臣并称“侯郝”。“连”字辈出了马连良,那自不必说,他是“四大须生”之首,马派创始人。他的戏潇洒飘逸,唱念做打无一不精,至今学马派的人依然最多。
“富”字辈有谭富英,老生,嗓子好,唱腔痛快淋漓,也是“四大须生”之一。谭家几代名伶,到了谭富英这儿,更上层楼。“盛”字辈人才最盛:裘盛戎的花脸,将铜锤和架子揉为一体,创出“裘派”,后来的花脸十有八九学他;叶盛兰的小生,开创了以文武小生挑班的先河,扮相俊,嗓子冲,身上利落,人称“活周瑜”;叶盛章的武丑更是一绝,以武丑挑班,亘古未有。
“世”字辈有袁世海,他是架子花脸,师从郝寿臣,后来也自成一格,拓宽了架子花的表演路子。“元”字辈和“韵”字辈也出了不少人才,例如“元”字辈的谭元寿,后来唱老生,文武兼备。
此外,还有一些不在科班编制内,却来搭班学艺的。梅兰芳、周信芳年轻时都曾到富连成“进修”,跟随萧长华、叶春善学戏。因此,“大师摇篮”这四个字,富连成当之无愧。
在旧时代,富连成最终自己未能熬过去。但它留下的人、留下的戏、留下的那套些许规矩,一直活到了今天。
今人提倡传统文化,振兴京剧,人们总会想起富连成。有人整理它的剧本,有人研究它的教学法,还有人把它的社训编成了教材。然而,学习富连成,最难学的不是那几十出戏,也不是那套教学法,而是它那份“敬”——敬祖师爷,敬观众,敬自己的饭碗。
这份敬意,如今饱满几分,就不得而知了。
2026年04月26日 09点04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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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连成为中国的京剧的发展(我强调发展)起了不可磨灭的作用。但不能怪有些教员只教皮儿,不教瓤儿。这是那个年代的习俗。而现在的教员多数连瓤儿都不知道,还以为自己满身本事。
2026年04月27日 00点04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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