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柠檬
李少春的《野猪林》，实在是经典，其中“大雪飘，扑人面，朔风阵阵透骨寒。彤云低锁山河暗，树林冷落尽凋残。往事萦怀难排遣，荒村沽酒慰愁烦。望家乡，去路远，别妻千里音书断，关山阻隔两心悬……”更是一听难忘，唱尽了英雄末路的悲凉与不甘。“大雪飘”的唱腔是怎么设计出来的？怎么才能唱出来李少春的味儿？——“你就唱出要饭的味儿就行了。”这不是玩笑话，这是李少春先生的原话。他的儿子李宝春曾经问他如何唱出林冲这一段的味道，李少春先生就是这么回答的。

我看到这段访谈的时候，最初的反应是笑得几乎喷饭，而且我想象不出黄世骧先生所描述的那个“没有笑容，没有表情”的京剧大师李少春，那样一个相当冷面严肃不苟言笑甚至“甭提多别扭”的人，是怎么把林冲和“要饭”联系在一起的。
那是东方卫视的一档访谈节目——《今晚我们观剧》，嘉宾是李少春先生的儿子李宝春。他说，“大雪飘”的旋律，就是我们家门口一要饭的，天天在那儿哼着，要饭，调子就是“心好的老爷
太太
~~~”李宝春先生学的那个调儿还真有那个意思，就是又凄凉，又能传出去好远。李宝春说，要饭的天天在门口唱，李少春就听进去了，他觉得林冲在这个时候应该有这个感觉。于是，李少有时候就根据这个旋律弄了一个“大雪飘”的起音。
我滴天啊，这段原来是这么来的，您别说，把李宝春学的那个乞讨者的腔儿，和林冲的“大雪飘”放一起比对一下，真是那个味儿。不，我不再笑喷了，而是对李少春先生无处不在的“拿来我用”产生了深深的敬意。
李宝春说，父亲李少春无论是演猴，演林冲，演任何戏，他都是当“一个人”演，而不是按行当演。李少春曾经说，林冲的儒气就甭说了，他还有一种忧郁感，是觉得怀才不遇，人生在世，不痛快，居人下。所以李少春扮的林冲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与众不同的一个林冲，突破了传统的武生行当的一个林冲。
我记得读过作家雪小禅的一篇文章，她和李少春先生是同乡。春节的时候她回故乡过年，专程去拜谒李少春。她写道：“李少春大剧院前的雕塑是《野猪林》中的林冲——他一个人在大雪纷飞中夜奔。雪太大了，太厚了。剧院门口的广场上只有我一个人，我在雕塑前深深三鞠躬。这雪来得恰恰好，好得像一场隆重的私奔。多么壮丽、硕大，甚至，夹裹着多么隆重的神秘意味，这雪是为李少春先生下的吗？这一切皆是天意吗？”她还引用了一句木心先生的诗：“我是一个在黑暗中大雪纷飞的人哪”——这句诗也让我想起林冲，想起李少春先生。
回头还说李宝春先生的这次访谈，他谈起四个细节，我印象极深。其中有三个，都与京剧前辈的礼数有关——一个是李少春回忆自己15岁的时候和梅兰芳先生同台演出，梅先生进到后台，对每一个人打招呼，即便是一个小孩子，他也会那么温和地说“你好”，这件事儿对李少春影响深刻。另两件事儿，一个是李少春和马连良、谭富英两位大师合作《赤壁之战》，他扮鲁肃。李少春到了后台先找马先生，“请您听听，我这么唱行不行？”马先生认真地听，听完了说“好好好。”另一件事儿，是出国演出《白蛇传》，指定李少春扮许仙。李少春先去叶盛兰先生家里，接上叶盛兰，一起去剧场，他对叶先生说：“请您给我把场。”
那还有一个细节是什么呢？是李少春的《打金砖》，“王离了龙书案好言奉敬”那段唱，他在家哼唱的时候，和他正式的演出录音都不一样。李宝春就问父亲，李少春说，这是老的版本，余派版本。李宝春很惊奇，说，爸，您应该录下来呀。后来，李宝春在家里翻东西的时候，偶然翻到了一个录音带，他放出来一听，是父亲录的这段唱，就是余派的版本。李宝春如获至宝，而且有种特别的感动。
我看了这段访谈，就很期待听听这个录音带，它像一个私藏宝藏，是父亲留给儿子的，同时却也是“李神仙”留给戏迷的珍贵礼物。